民国大毒师

刚刚离开的一行人，去而复返。

但这回不同，带头的换成了一名妙龄女子，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英气利落的小西装，脚下一双小牛皮马丁靴，鞋跟踏在青石板上，咔哒咔哒的声音清脆响亮。

她化了个好看的宴会妆容，红唇涂得媚而不妖。

两人视线一对上，张子川就愣住了。

寻常女子，要么是温雅秀美，要么是娇艳姿媚。而她却是与众不同，皮肤白皙不说，双目更是清澈有神，眉间涌出一股淡淡的英气，轮廓深邃而柔和，反倒是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贵气与豪迈。

在男女相处方面他向来腼腆，况且没有几个姑娘家会一直盯着一个男人看的，眼前这个女子却不一般，不但直勾勾的盯着他看，还轻蔑的翘起了嘴角，说出来的话也语带嗤笑：“就是你啊。”

她虽然说的没头没尾的，张子川还是立刻就想到了她指的是什么。

果然，女子接下来的话，正印证他的想法。

“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会有人救一个烂赌成性的人。”她的声音十分的清脆悦耳，唇角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带着几分不屑。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日本大汉也很给面子的哄笑起来，显然态度卑谦恭敬，张子川心里也有了几分底。

又被重新抓起来的男人满是希冀的看着张子川，脏兮兮的手脚不停挣动着：“恩公救我……啊！”

女子回身一个回旋踢，让他闭了嘴。

张子川神色木然：“不救他，难道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剁手跺脚么？”

“妇人之仁。我说天津卫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莫不是外地来的吧？那人可是出了名的烂赌，坑蒙拐骗，老婆孩子都当了赌资，你救他之前，也不打听一下吗？”

此话一出，张子川彻底愣住了。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不信，你看看你身上的钱包还在不在？你救他，他倒是惦记着你是一头肥羊，好顺手捞点油水！”

那女子双手环抱胸前，有些戏谑的看着张子川一脸窘迫的样子。

张子川被她盯得不自在，只好半垂下头仔细地搜寻起来，自己的钱包果真不见了！这才回想起那干瘦男子之前飘忽不定的眼神，以及给自己下跪时，若有若无地往自己身上靠。

“你怎么知道，他偷了我的钱包。”张子川有些不甘心，救人他不后悔，他就是不甘心被一个女人指着鼻子说他妇人之仁。

“这一片区域，还真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女子一挥手，身后的大汉就恭敬的递上了一个装着银元的钱袋。

张子川心里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呐，给你。”女子把钱袋抛了过来。

她抛的角度很刁钻，张子川还是下意识的接住了。

“身手不错嘛。”女子轻笑。

张子川不语。

“要不要上我赌场玩两盘，我那里大把赌鬼，你多发点善心，我这老板也不怕没钱赚。”

“……”

张子川脸上有些发热。

“我这人最不喜欢不赚钱的买卖，昨夜麻将打得晚，美容睡还没睡呢，伙记就跟我说今天遇上了个冤大头……”

接着她又转过头盯着那干瘦男子，冷冷道：“烂赌陈，人家好心救你，你倒好，不想着报恩也就罢了，还偷人东西。像你这种人，就该被扔进海河里喂鱼。”

烂赌陈顿时浑身战栗犹如筛糠一般，和顺赌坊的艾希艾小姐出了名的泼辣贪财，虽说平日里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在日租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连日本人都会给上几分面子。

“艾小姐，是我心丑，我不好，我以后都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放不放你，今天我说了不算。”艾小姐冷哼，摆了摆手让抓住烂赌陈的两名大汉松了手。

烂赌陈也是个人精了，一听艾小姐这话就扭头去看张子川，二话没说就跪在地上，膝行至张子川面前，仰头去抓张子川的手。

“这位少爷，小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您是艾小姐的朋友……求求你，我真的不敢了。”

张子川无动于衷。

烂赌陈抹了一把脸，汗如雨下。和顺赌坊是个吃人的地方，能开在日租界里，背后的水不知道多深，连守门的都是日本人，他轻易不敢去，但实在是附近的赌场都不让他进了，他才冒着风险去了和顺赌坊，现在想想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小少爷，我不是个东西，做了对不起您的事，该千刀万剐，全凭你处置！”

烂赌陈把心一横，磕头犹如捣蒜一般，逼得张子川连连后退。

张子川憋了半天就憋出了一句：“你，你，不争气！”

说完，脸一别，衣袖一甩，反倒自己跟自己生了一肚子气。

“扑哧！”艾希忍不住笑了，张子川的侧脸无奈又别扭，别人不争气他反而一副气得要命的样子，真是个书呆子，恐怕连骂人都不知道怎么骂。

张子川摇了摇头，准备离去。

“等等！”艾希跟了两步，饶有兴趣地来了一句，“你就这样走了？”

“这个人，随你们处置，如果小姐不愿意管的话就放了吧，我没后悔救他。”张子川瞥了一眼烂赌陈。

“我从没做过赔本的买卖，钱包我给你找回来了，少说也得分我点报酬吧？”

张子川把已经到了嘴边的一句‘谢谢’囫囵的咽了回去，拿出钱袋翻出一个银元，交到了艾希手上。

银元落下，艾希手掌一合一收，笑道：“一块钱也够了，记住，我叫艾希，艾草艾，希望的希。”

艾希生得极漂亮，杏仁眼柳叶眉，红唇皓齿，这一笑，眼睛半弯，刹是好看。

张子川怔了一会儿，才报上自己的姓名。

“我叫张子川，是北洋工学院的教书先生。”

“张子川……”艾希在嘴里反复念叨着‘张子川’这三个字，越来越觉得熟悉，只是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实在有些困乏，干脆不想了：“相识一场，书呆子，我们有缘再会。”

说完转过身，对着瑟瑟发抖的烂赌陈冲那些大汉使了个眼色。

“艾小姐……放过我吧……”

话音未落，之前将他抓回来的几个大汉，就又围了上去。

天津卫的夏天尤其燥热，和顺赌坊的人都走光了，张子川才惊觉热头毒辣，站了这会儿功夫，阳光已经猛烈到快睁不开眼了。这时恰好一阵微风吹过，不但没带来丝毫清爽，反将海河上若有若无恶臭味刮了个兜头兜脸。

自己才刚入天津卫，先是被人抢劫，后又遇到浮尸，而就在刚才，又被自己救过的人偷了钱包。

想到钱包，张子川怔愣了一瞬，他倒是更加好奇那位艾小姐，心想她的身份绝不简单，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一家大赌坊的老板，也不知道是什么背景来历。

张子川不由叹息，这个世道，真的是浮躁了极致，死于非命都成了常态，连一个芳龄女子，都当上了赌坊掌柜。

眼前市集熙熙攘攘，庸庸碌碌，醉生梦死的大有人在。

张子川沉吟片刻，父亲曾教育过他，虽说生死有命，即便见得多了，也要对死亡仍怀有敬畏之心，否则做不好一个医生。

不单单是做医生，做人又何尝不是？

想到河里冤死之人，心情就愈加沉重，若是早些真相大白，也能还那些死者一个说法。

耽误了半天，到校报到时已过晌午，烈日炎炎，张子川的后背都渗出了不少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