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国为后：掌家女总管

天色开始慢慢暗了下来，皇帝分赏了每人一碗御膳房的饺子以示皇恩浩荡，太后则从那碗饺子里吃出了一枚象征着吉祥如意的铜钱。众人再各自献上贺词后，皇帝与太后赐下一些彩头，正旦一日的庆典便要这样过去了。

这时候大家也便都不提金水河决堤短缺的那几十万银两，也不提漠北进犯的蛮夷了。除却乾王凌御宸时不时闹出的一些笑话，这个正旦还算过得平静喜庆。

而后众人一一散去，乾王还一直吵闹着要“棠儿”，被陈嬷嬷一阵哄也不肯罢休。

萧王殿下在此年纪最小，离去时便走在了最后，没走几步便看见了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吕秀宕。

“吕公公。”凌陌对着这位太监异常客气的打了一个招呼。

司礼监确实是个太监所在之地，可是在十二监之中地位最高，世人称其为天下第一署，地位极高。近年来，更是深受元隆帝的信任，水涨船高，竟然与内阁中的首揆燕晟瑾以及六部之首，内阁次辅张子鞠在朝堂中隐隐呈现三局鼎立之势。

吕秀宕此人，别说是萧王了，便是内阁首揆燕晟瑾在这里，也要对他客气三分。

“萧王殿下。”吕秀宕也很客气的回应了一声。

“近来吕公公定是十分劳累吧，父王忧心国事，我等儿臣难以为父王分忧，实在是羞愧万分。”凌陌那张与凌御宸有三分相似的脸上写满了真诚。

“哪里话，奴婢懂什么治国之道，只想为陛下分忧罢了。”吕秀宕无声无息的放慢了脚步，与萧王并排走在一起，凌陌却始终慢了他半步。

两人又说了些话，走到皇慈宫门前的时候，吕秀宕忽然间停了下来，目光看向某个位置。凌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看到了站在轿子旁等候的叶君棠。

“那位山君姑娘，好本事。”吕秀宕这种人通常是不会夸什么人的，他们的地位实在太高，不会轻易去关注一个普通的民女，哪怕是乾王王府的管家也一样。

“吕公公这般高看山君姑娘吗？”凌陌沉默片刻，才开口问道。

“哪里说什么高看不高看，只是觉得有些惊奇罢了。一个女子，不过区区女子，如此隐忍当然让人觉得惊奇。只是可惜了，女儿身终究是成不了什么大事。”吕秀宕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格外有深意。

“请公公赐教。”凌陌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道。

“没什么可赐教的，俗话说会叫的狗不咬人，你看她的眼睛就明白了。”吕秀宕又是一声轻笑，不阴不阳的。“那双眼睛，简直像是头独狼的眼睛。”

狼这种畜生，一贯都很记仇，它会一直伺机而动，寻找机会一口咬断你的喉咙。在那之前，它会一直潜伏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只为等待你松懈的那一刻。

招惹了这种人，若做不到以绝后患，终此一生都要提心吊胆。

他们谈话的时候离君棠很远，君棠自然不知道那位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竟然对自己有这么高的评价。以她的身份，暂时还接触不到这种真正处于权力的顶端的人。

但是得到这样的一个评价，对君棠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她最近招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等了不多时，陈嬷嬷便带着郁郁不乐的凌御宸出来了。

“陈嬷嬷，我带王爷先回去了。”君棠轻咳了一声，对着陈嬷嬷说。

这位陈嬷嬷原本是先皇后的人，她对先皇后的唯一一个儿子倒也还算得上是万分怜惜。只不过陈嬷嬷此人忠心耿耿，先皇后去世，她并着那位周嬷嬷便直接去了凤阳给先皇后守陵。这一次，恐怕也是太后将她临时召回来的吧。

“山君姑娘……”陈嬷嬷看了一眼这个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脸色苍白如纸，脚甚至都有些站不稳。陈嬷嬷看着她哽咽了一会儿，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说了“万事小心”四个字。

这四个字，她已经说了两遍，千言万语，也只能说出这四个字来。

当年的事情过去了十几年了，可是对于某些人来说，是永远都过不去的。她们这些老家伙能躲起来，可是乾王躲不了，最后挺身保护他的，竟也是个半大的孩子。每每思及此处，陈嬷嬷都觉得自己无颜去见先皇后，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天气极冷，陈嬷嬷回吧，不用担心君棠。”君棠又是咳了两声，她的语气里依旧没有丝毫感情，只是冰冷中隐隐透着一丝疲惫。

陈嬷嬷也不多话，只是止不住的叹气。

“棠儿，回家了，我们回家。”凌御宸痴痴傻傻的握住了君棠的手，根本不搭理陈嬷嬷。只是他的一个动作，却让君棠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回家了，王爷。”君棠这么说着，把凌御宸送上了轿子。

再次向陈嬷嬷道过别后，君棠才慢吞吞的跟在轿子后面，一言不发的向着出宫的延兴门走去。她的步伐虚浮，走路的姿态踉踉跄跄像是随时要摔倒。可是她还是沉默的走着，脸上的神色介于麻木和漠然之间。

那种眼神非常可怕，比愤怒和仇恨更让人觉得恐惧。好像她的灵魂已经完全超越了肉体的疼痛，疼痛的身体里藏着一片深渊。深渊下或是厉鬼冤魂，或是熔浆成海，都是些可怕的东西。

走出延兴门的时候，君棠看见了依旧亲自值守的秦南辕。

“山君姑娘。”秦南辕点了点头，目光从脸色苍白的君棠身上扫过。

即使她身上带着浓浓的檀香，肌肤都隐藏在厚重的衣裳下，可是常年与死人打交道的秦南辕还是嗅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秦指挥使大人。”君棠依旧礼貌的对着秦南辕客套了一番，她总是从不失礼的一个人。

君棠的表现素来与她的年龄不相符，秦南辕从第一次见到还是孩子的君棠时，就很难将她当做一个小女孩。但是即便秦南辕不喜欢君棠，看到一个弱小的女子被这样折磨时，还是难免无声的叹息了一声。

关于君棠的事情，秦南辕或许比常人知道的更多。

客套一番之后，君棠便继续缓缓的向前走去了。

“山君姑娘可曾想过，你原本可以不用受这些折磨。”秦南辕忽然在她身后低声说。

君棠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的说：“其实我们都没得选择。”

她的声音无悲无喜，仿佛命运的绞索已经套在她的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