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红遍

罗振江当初在中央国立大学的时候，在课本上学到过瑶山。

老山界主峰海拔约2100至2141米，是华南第一高峰。

2100米的海拔在书本上看来轻飘飘的，到了此时罗振江的脚下却显得无比漫长。

虽然红星纵队与大部队都已经顺利通过了老山界，但罗振江看到山道的时候还是微微吃了一惊。

基本上，老山界的山道都是只可供最多两人并行的羊肠小道，有的地方，是用几根圆木架成、长满青苔的栈道，脚边就是万丈悬崖峭壁。

走在前面的部队，不时会传来惊呼声。

每到这时，后面的人就知道，应该是有走在前面的同志，脚下不慎，摔下去了。

在这样崎岖的山道上，上山三十里，罗振江跟着医护人员从清晨一直走到黄昏。

罗振江的脚几乎走出了水泡，干劲十足的赖石头也仿佛是蔫了一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邻近傍晚的时候，跟着医护人员的炊事班终于准备埋锅造饭了。

罗振江与赖石头拄着拐杖，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了下来。

赖石头四仰八叉地躺倒在了石头上，嘟哝了一声：“可算是休息了。”

“在这吃个晚饭，睡一觉，明天再翻老山界，舒舒服服的多好！”

可刚刚生火，还没等饭煮熟，负责殿后的红五军团、红八军团就派通信员来催促行军了。

单安然看了一眼满身血污、疲惫不堪的通信员，轻声对罗振江说。

“红五军团、红八军团可能是快要顶不住了。”

“我们可能要晚上爬山了！”

果然，十几分钟后，师部下达命令。

停止做饭，所有人食用干粮，连夜翻过老山界！

刚刚才端上热饭的同志们，万般不情愿地放下了饭盒跟茶缸，收拾起露营的家伙什，只接了一些可以就着吃干粮的开水，又开始了翻山的路程。

罗振江本来以为赖石头会闹小孩子脾气，但红小鬼居然很乖巧地收起了铺盖，放进行军背包里，啃着一张大饼，拄着拐杖就上路了。

很快，天就彻底黑了。

就在大家行军通过半山腰的一户瑶族人家时，只见篱笆上用米汤贴着一条醒目的标语，应该是前面部队留下来的。

“不许拆篱笆点火，前方有竹林，可做火把！”

很快，队伍就真的看到了一大片竹林，大家纷纷砍下竹子浇上火油，做成了火把。

赖石头拿着火把，兴奋得像个放花灯的孩子。

罗振江也拾起了一根火把，高高地举着。

星空之下，他顺着火把的亮光向着山上望去，只见火把排成了一个个的“之”字形，仿佛接到了天上，与星光联在了一起。

一时间竟分不清，照亮前路的是手里的火把，还是天上的星光。

又走了好久，深夜时分，罗振江他们就到了前面部队所说，最为陡峭的雷公岩了。

雷公岩几乎是九十度垂直的石梯，下方就是绝壁。

灰色的岩石上还能看到不少殷红的血迹，想来是有前面部队的马匹或是同志，稍不留神，掉落下去了。

大家提着十二分的小心，攀上了雷公岩的石梯，来到山顶上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师部传来命令，下山比上山难走，所有人在山顶过夜，清晨下山。

很多同志听到命令，便纷纷打开背包，裹上了行军毯，或是毛毡，铺在石头上便准备睡了。

即便这石头又硬又冷，也许是同志们太过困倦的缘故。

众人躺下还没多久，山顶上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罗振江裹着一条毯子，又把竺可桢教授送给自己的围巾系上，坐在了山顶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周围只有风吹过一片片树梢的声音，合着同志们轻微的鼾声。

天地寂寥，天上的星星，仿佛他伸手就可以摘到。

当真是应了李白的那一首诗：“手可摘星辰”了。

罗振江下意识地看向上山的方向。

上山的一侧灰蒙蒙的，火把已经所剩无几，显然是大部队已基本都上山了。

更远处的地方，枪炮声还能远远地传过来一些。

显然是红五军团与红八军团的殿后部队还在为其他红军队伍争取时间。

罗振江忽然就想起了为大部队殿后，同样属于红五军团的第34师。

旁边的赖石头裹着毯子，躺在石头上，他忽然歪过脑袋，看向旁边的罗振江。

“罗老师，红34师没了，咱们伤愈归队了可怎么办？”

“部队都没了，归哪个队去啊？”

罗振江听到赖石头的话，他想了想开口说道。

“红34师不在了，但红五军团还在。”

赖石头被罗振江一提醒，立刻说道。

“对哦，我们红五军团还有红13师呢！”

“那我们去红13师吗？”

罗振江看着远处，听着隐隐约约的枪炮声。

“是啊，一方面我们要想帮陈师长和红34师的同志们报仇，就必须去殿后的部队。”

“另一方面，我们不能让红34师的悲剧，再在红13师身上重演了。”

赖石头听到罗振江的话，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罗老师，等下了老山界，我们就去找胡参谋长，主动请缨让他派我们去红13师！”

罗振江摸了摸赖石头的小脑袋，轻声问道：

“石头，我去就行了。”

“你好不容易才从湘江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为红34师留一点种子吧！”

赖石头却倔强地摇了摇头：

“罗老师，我不怕死！”

“如果不是陈师长跟战友们……”

“我早死一百次了！”

罗振江沉默不语，赖石头半坐起来，拉着他的手说：

“罗老师，你不是答应教我看地图，画地图吗？”

“我不跟你在一块，我怎么跟你学本事呢？”

赖石头一边说着，一边拉住罗振江的手。

“在我们老家那，说话要算话。”

“不然算赖皮，要叫人看不起的！”

罗振江摸了摸赖石头的小脑袋，笑了起来。

“好，说话算话！”

“我们一起！”

注：老山界相关内容，出自时任中央军委第二纵队政治部宣传干事的陆定一在1934年12月所著纪实文章《老山界》。2016年，被选入人教部编版七下语文书第六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