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山红遍
情殇孤月 著
军事小说
类型- 2026.06.08 上架
3.01万
连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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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英雄牺牲
湘江战役后的第七天,也是罗振江归队后的第二天。
他难得睡了一个囫囵的好觉,梦里没有故乡,没有瑞金,也没有流淌着同志们鲜血的湘江,就这么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醒来的时候,罗振江发现屋子已经被人打扫过了,赖石头却不见了踪影。
忽然,屋外就传来了赖石头杀猪似的惨叫声。
罗振江心里一紧,以为这红小鬼遭遇了什么不测,正要起身……
只听得赖石头一边大喘气,一边讨饶道:“单安然姐姐,这药太疼了,我腿跟火烧一样,能不能不上药啊?”
“疼死我了,哎,疼死我了!”
只听得门外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江西方言口音笑着说
“后生仔,不上药,你伤口怎得能好?“
“跟不上队伍,把你扔在山沟沟里喂老虎!别乱动,一会就好了!”
罗振江会心一笑,知道是卫生员来给赖石头上药了,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灰色军装、戴着红十字袖章的年轻女卫生员端着搪瓷盘走了进来。她约莫十八九岁,军帽下露出齐耳短发,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泉水。
“罗老师,我叫单安然,是团卫生队的。”她在炕边坐下,熟练地揭开罗振江胸口染血的绷带,“胡参谋长特别交代,要好好照顾你。”
药棉触到伤口时,罗振江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单安然手上的动作立刻轻了些:“你身上的弹片已经取出来了,伤口不深,但有点感染。你得静养,不能再折腾了。”
罗振江急忙问道:“石头呢,他的腿伤要不要紧?”
单安然朝门外努了努嘴:“他啊,可精神着呢!”
“他小腿是被土枪打的,铁砂子没伤到骨头。”
“他又是个娃娃,恢复得快,这几天已经能到处跑了。”
“赶鸡撵狗的,今早还跟村里的大白鹅干了一仗,附近的乡亲们都认识他了!”
罗振江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重新陷进被褥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单安然每天准时来换药。她手法娴熟,换药时候总会跟罗振江寒暄几句:“今天炊事班送了肉汤来”“外面下雨了,伤口别沾水”。
直到第五天,她换药的时候却一反常态,一言不发。
临到换药结束,单安然为他清洗伤口,罗振江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单安然,你今天怎么了?”
单安然一边清洗伤口,一边低声说:“白崇禧的桂军,像哈巴狗一样咬住咱们红军不放。”
罗振江看向她。
单安然咬了咬嘴唇,继续说:“我听团里的人说,昨天收到战报,前几天在千家寺附近,他们又追上了殿后的红五军团几百名同志……”
“同志们当时又累又饿,正在做饭,桂军的白狗子就朝他们开火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很多疲病的、受伤的战士,没来得及拿起枪就死在了白狗子的枪下,有些伤病员明明连走都走不动了,还被白狗子统统枪毙了,说是斩草除根。”
罗振江用力握拳,捶打了一下床沿:“白崇禧手下的这帮子畜生!”
单安然叹了一口气:“好在中央机关所在的红星纵队已经安全离开了,很快就要到贵州边界的老山界了。”
“过了老山界就是湘军的地盘了,给桂军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越界再追我们了!”
搪瓷盘里的药棉染红了,单安然迅速换了一块,动作有些急促:“胡参谋长不让告诉你这些,怕影响你养伤。可我……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罗振江沉默了很久,才问:“湘江之战后,我们……我们的人,还多吗?”
单安然没有回答,仿佛这是一个非常沉重的话题。
她仔细包扎好伤口,端起搪瓷盘走到门口,才轻声说:“罗老师,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好好活。”
门轻轻关上了。
罗振江躺在炕上,看着屋顶的椽子。
那些椽子上结着蛛网,一只蜘蛛正在辛勤地织补——昨夜的风雨打破了它的网,但它还在继续。
就像这支队伍。
罗振江的伙食明显好了起来。稀粥变得浓稠,偶尔能看到米粒;每天中午会有一碗野菜汤,汤里漂着零星的油花;隔两天,单安然会端来一小碟咸菜,或者——这简直奢侈——一块烤过的红薯。
“这是特殊照顾。”单安然第一次端来红薯时,有些不好意思,“胡参谋长特批的,说你是重要伤员,需要营养。”
罗振江要把红薯分她一半,单安然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是纪律。”但最终抵不过他的坚持,两人分食了那块不过拳头大小的红薯。
红薯很甜,甜得让人想起太平年月。
下午的时候,赖石头来了。
“罗老师!”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脆生生的,脸色比之前也好了许多。
罗振江看着生龙活虎的红小鬼,笑道:“你这臭小子,自己还是个伤员,怎么一点都不上心。”
赖石头咧嘴笑了:“罗老师你命大,我也命大。跟红34师牺牲的同志们比起来,我们算很幸运,很幸运的了!”
“就是可惜了陈师长他们……”
提到了红34师,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沉闷了起来。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得刺耳。
“罗老师,”赖石头忽然说,“等伤好了,咱们还跟着队伍走,对吧?”
“对。”罗振江坚定地说。
“那……你还教我识字吗?”赖石头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之前罗振江教他写字时用的,“这些我都收着呢。”
罗振江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教,当然教。不仅要识字,还要学地理,学看地图。”
“学看地图?”赖石头眼睛亮了,“像您那样,把山山水水都装在脑子里?”
“嗯。”罗振江点头,“以后咱们不能再走错路了。”
……
渐渐地,罗振江和单安然的话多了起来。
罗振江知道了单安然是江西吉安人,父亲是乡村郎中,她从小跟着认草药,1932年红军打到吉安时,她背着药箱参了军。“爹说,医者仁心,医红军就是医中国。”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
她也知道了罗振江是大学生,读过很多书,去过很多地方。“你真厉害。”单安然真心实意地说,“我只会认草药,字都识不全。”
“我教你。”罗振江脱口而出。
于是,换药的时间延长了。单安然带来半截铅笔和几张草纸,罗振江就在纸上写:“红军”“革命”“中国”。单安然学得很认真,手指被草药染成黄褐色的指尖,笨拙地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地描摹。
赖石头也凑过来学。他比单安然学得快,毕竟罗振江在红34师时就教过他。但他总爱问些让罗振江哭笑不得的问题:“罗老师,‘地理’这两个字怎么写?”
“地图上为啥山是褐色的,水是蓝色的?”
“咱们现在在哪儿啊?”
罗振江一一解答。有时解答到一半,他会突然停下来——这些简单的问题背后,是血淋淋的教训。
红34师走错的路,找错的山口,那些因为地图错误而牺牲的同志……
“你的手是救人命的手,”罗振江对单安然说,“现在这双手还要学写字,将来好写革命的道理。”
他又转向赖石头:“你的眼睛要看清楚路,将来好带更多同志走对路。”
单安然笑了,赖石头也笑了。罗振江看着他们,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有一天,单安然问起南京。“听说那里有中山陵,很大很大,葬着国父孙中山先生,是真的吗?”
罗振江描述起中山陵的台阶、梧桐树、长江边的落日。
赖石头听得入神,忽然插嘴:“那比咱们瑞金大吗?”
“不一样。”罗振江想了想说,“瑞金是咱们的家,南京……是将来咱们要去解放的地方。”
单安然托着腮听,忽然说:“等革命胜利了,我也想去看看。”
“一定会的。”罗振江说。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句话,他以前从不敢如此笃定。
伤口愈合得很慢,但罗振江的精神一天天好起来。他能坐起来了,能在单安然搀扶下到门口晒太阳了。腊月的阳光很薄,像一层金色的纱,盖在湘西苍茫的山岭上。
赖石头的伤彻底好了,他经常去捡些柴火,或者帮炊事班择野菜。有次他神秘兮兮地跑进来,从怀里掏出两个野鸡蛋:“罗老师,给你补身子。”
罗振江不肯独享,硬是分了一个给单安然,另一个敲开和赖石头分着吃了。蛋黄流进嘴里时,赖石头眯起眼睛,满足得像过年。
这天傍晚,单安然换完药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说:“罗老师,我听说明天部队要继续开拔了。”
罗振江的心一沉:“这么快?”
“敌人追得紧。”单安然低下头,“胡参谋长说,能走的伤员都要跟着走。”
“不能走的给五百斤大米,一百多块银元,让住在老乡家里养伤……”
她没有说下去。
无论是红军战士还是进步青年,如果离开了大部队,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我能走。”罗振江立刻说。
隔壁传来赖石头的声音:“我腿好了,大不了我背着罗老师走!”
单安然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伤员,点了点头:“那明天,我们一起走!”
她离开时,夜幕已经完全落下。
罗振江靠在炕头,听着远处隐约的集结号声音。
那是部队在集结,在准备又一次漫长的跋涉。赖石头挪过来,挨着他坐下。
“罗老师,”少年低声说,“你说陈师长他们……真的都没了吗?”
罗振江没有回答。他不敢回答。
“要是他们还活着该多好。”赖石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陈师长对我可好了,每次都把窝窝头分我一半。他说我长得矮,得多吃点,将来长高了当连长……”
罗振江伸手揽住少年的肩膀。赖石头把脸埋在他胳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有哭声——这孩子连哭都是静悄悄的。
窗外的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
随红一军团第一师第一团开拔后的第三天晚上。
部队在一处瑶民村落休息,这天晚上,单安然正在为伤员生火做饭。
瑶民不吃大米,吃糯米,单安然是江西人,并不会煮糯米,忙得手忙脚乱的。
这时,小院的篱笆被人推开了,赖石头眼尖,一眼就喊出了声。
“胡参谋长来了!”
胡发坚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粗陶酒瓶,还有一个小纸包。
“振江同志,石头同志,今天咱们喝点。”
“马上要爬老山界了,山上冷,喝点烧酒御寒。”
胡发坚在炕沿坐下,打开纸包,里面是炒得焦香的花生米。
赖石头眼睛都直了,在苏区,花生米可是过年才有的稀罕物。
胡发坚倒了三碗酒——给赖石头的那碗只倒了小半。
“第一碗,敬牺牲的同志。”胡发坚端起碗,一饮而尽。
罗振江跟着喝了,酒液像火一样烧过喉咙,烧进胃里。
赖石头被辣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把碗里的酒喝光了。
三人沉默地吃着花生米,一粒,又一粒。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胡发坚又倒了两碗酒——这次没给赖石头倒。
“振江,”他第一次省略了“同志”二字,“有件事,组织上决定告诉你。”
罗振江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赖石头也坐直了身体,眼睛紧紧盯着胡发坚。
胡发坚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红34师,全军覆没了……”
酒碗在罗振江手里晃了晃,几滴酒洒了出来。
赖石头猛地站起来,又因为腿伤踉跄了一下。
“他们在灌阳一带被桂军合围,激战数日,弹尽粮绝。”胡发坚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
“陈树湘师长重伤被俘……在被押往长沙的路上,他扯断了自己的肠子,壮烈牺牲。”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罗振江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锤子在砸。赖石头呆呆地站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陈师长最后的话是……”胡发坚的声音哽了一下:“‘为苏维埃新中国流尽最后一滴血’。”
罗振江手里的酒碗“啪”地掉在炕上,碎了。
酒液渗进土坯,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
赖石头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是孩子般毫无顾忌的哭声,撕心裂肺。
他扑到炕上,抓住罗振江的胳膊:“罗老师,陈师长没了……陈师长没了……”
(注:陈树湘,1905-1934,1927年参加南昌起义,后又随团参加湘赣边界秋收起义,并上井冈山,曾任中国工农红军第5军团第34师师长。1934年11月下旬,在湘江之战中,他率领部队付出重大牺牲,在完成掩护红军主力和中共中央、中央军委机关抢渡湘江的艰巨任务后,负伤被俘。1934年12月18日,在敌人押送前往长沙的途中,陈树湘趁敌不备,忍着剧痛,从伤口处掏出肠子,用力绞断,壮烈牺牲,时年29岁。2009年9月10日,陈树湘被评为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之一)
(注:“五百斤大米,一百多块银元”,出自时任红一方面军第3军团司令部管理科文书,开国少将黄玉昆撰写的回忆文章《友爱》,解放军出版社《星火燎原全集普及本之四》,2009年9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