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红遍

听到“蒋军特务”四个字，罗振江嘴角扯动，脸上挂着一丝惨淡的笑意。

什么时候，他能跟“蒋军特务”这四个字扯上关系了？

坐在胡发坚旁边的红军纠察员眼神一冷，厉声质问：“罗振江，你笑什么？说，你是不是蒋军的特务！”

赖石头放下手里端着的破碗，着急帮罗振江辩解：“首长，罗老师怎么可能会是蒋军的特务？他跟我们相处的可好了！”

胡发坚也出声批评道：“赵得胜同志，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工作要注意方法，对群众态度要好！”

叫赵得胜的红军纠察员被首长批评了一句，反倒脾气倔了起来：“参谋长，你看看这个是什么？”

赵得胜从身上背着的黄绿色军挎包里取出一只被血水泡得微微发红的文件袋，重重扔在了土榻边上。

胡发坚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湘江边罗振江冒死都要保护的那只文件袋。

牛皮纸质地的文件袋因为长期浸泡在湘江的血水里已经发红了，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道。

胡发坚皱了皱眉，批评道：“赵得胜，你怎么乱动别人的私人物品？”

赵得胜置若罔闻，打开文件袋，像倒垃圾一样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榻上。

“参谋长，这是他贴身带着的文件袋，你看看里面都装的是什么东西？”

胡发坚看了一眼那袋子里倒出来的东西，也皱起了眉头。

袋子里装的倒不是什么机密的文件，也不是红军战士常带在身边的家信、家书之类的东西，而是一张张残缺的地图。

文件袋虽然防水，但架不住在水里泡了那么久，这会水早已渗了进去，这些本就残破的地图被水一泡都黏在了一起。

赵得胜得意洋洋地从地图里抽出了一张还算完好的白纸，摊开来足足有三尺宽，上面用炭笔清晰地做出了标记。

白纸的中央，清晰地用红笔画了一颗五角星，旁边写着“瑞金”两个字。

赵得胜摊开白纸，质问的声音都大了许多：“俺赵得胜虽然文化不高，但也上过小学，瑞金这两个字还是识得的。”

“这就是偷偷记录我们中央红军从瑞金离开后的行军路线！”

赵得胜站起身来，用手里的钢笔指向罗振江：“说，你是准备刺探红星纵队的行踪，还是打算把地图泄露给蒋军，准备给白狗通风报信！”

赖石头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看向罗振江。

毕竟，赖石头从没见罗振江打开过文件袋，他也不知道里面装的居然是这些东西。

赵得胜见罗振江没有直接回答，越发笃定了自己的判断：“早就听说白狗派了不少特务在红军里，专门刺探中央‘红星纵队’的行踪。怎么样，被我们找着了吧？”

罗振江淡淡一笑，开口说道：“赵得胜同志，如果我要给蒋军报信，那我不应该在地图上画后续的路线图吗？”

“我画从瑞金出发，到湘江的路线图干什么？难道我们还要走回瑞金不成吗？”

赵得胜被罗振江一下问住了，他憋了半天，涨红着脸：“你好好地画地图，你就是动机不良，你……你就是有鬼！”

胡发坚抬手示意赵得胜别再说了，他看向罗振江问道：“罗振江同志，我们确实需要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

罗振江想了想，开口说：“首长，因为红34师就是被地图害死的。”

胡发坚微微一凛，罗振江继续说道：“11月30日，红34师在广西灌阳县水磨坊掩护落在最后、走了弯路的第八军团。”

“如果第八军团有正确的地图，红34师本可以在完成阻击任务后就直接撤退的。那时候，湘江防线还没有被完全封锁，大家本来都还是有一条生路的。”

胡发坚沉默，罗振江咬住嘴唇，泪水在眼眶里不由自主地打转：“后来，在观音山……”

“中央电令红34师去枫树脚接替红6师18团防务，但34师的地图是错的，地形严重不符。地图上是‘直线大路’，实际是翻越1100米观音山的羊肠小道，沿路都是原始森林。”

“等全师赶到时，阵地已经失守，疲惫不堪的同志们面对的是上万名以逸待劳的敌人。”

“陈树湘师长让我跟师部的几个年轻战士，带上红小鬼一起突围，把红34师的情况，遇到的问题汇报给中央。”

“我带着他们抄小路，一路躲开了敌人在湘江沿岸的围追堵截，也牺牲了很多同志，终于在湘江边跟上了最后一批渡江的队伍……”

罗振江声音颤抖着哽咽道：“我们在渡江的时候遭到了反动派飞机的轰炸，我受伤昏迷了过去，醒来之后就遇到你们了。”

土屋里的气氛凝重得像盛夏时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之前得意洋洋指认罗振江是“蒋军奸细”的赵得胜更是脸色尴尬，黑得可以滴下水来。

罗振江看着赵得胜身前的地图：“所以我收集了能找到的所有地图，我想要画出最精准的地图。只可惜……我再也帮不上陈树湘师长了。”

胡发坚沉默了片刻，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在战报上已经得知，红五军团的红34师作为殿后部队，没有渡过湘江，就意味着已经深陷几十万国民党中央军与地方武装的包围之中，成为了一支完全的孤军。

就算红34师能够侥幸存活，罗振江与陈树湘应该也无缘再继续共事了。

罗振江被赖石头扶着，靠着墙坐着，蜷起手咳嗽了几声：“红34师在地图上摔的跤，吃的亏，不能再让其他兄弟部队再遭二道罪，受二遍苦了。”

胡发坚叹了一口气：“罗振江同志，这就是把这个公文袋，看得比自己性命都重要的原因吗？”

罗振江坚定地点了点头，胡发坚则转过头来，看向身旁的赵得胜：“赵得胜同志，你是纠察员，你觉得还有什么问题吗？”

赵得胜倏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他的脸直接红到了耳朵根上，转向胡发坚，敬了一个军礼。

“参谋长，罗振江同志虽然不是红军战士，但他的行程，各方面信息都与红34师完全吻合。我觉得可以彻底排除他是敌特的嫌疑。”

听到赵得胜对罗振江的称呼已经自觉地改成了“同志”，赖石头顿时喜上眉梢，不自觉地拉了拉罗振江的手。

赵得胜又说道：“我建议，立刻解除对罗振江同志的隔离审查，安排他尽快跟上队伍！”

胡发坚点了点头，沉声说：“我会替罗振江同志向团部做书面汇报，争取尽快解除隔离审查。”

赵得胜听到这里，他像是好不容易卸下了什么包袱一样，立正后恭恭敬敬地朝罗振江敬了一个军礼：“罗振江同志，我对自己刚才的言行，向你与英勇的红34师战友——道歉！”

罗振江从这个年轻的红军纠察员的眼中看到了丝毫不做伪的真诚，他点了点头：“赵得胜同志，我完全理解你刚才怀疑我的合理动机。大家都是为了革命工作，没有关系的！”

胡发坚笑了起来，看向罗振江的眼神愈发欣赏：“毛主席喜欢读《水浒传》，里面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你们看看，现在这不就挺好的吗？”

赵得胜与罗振江同时笑了起来。

胡发坚在笔记本里记了几笔，从土炕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得胜，我们就不在这里打扰罗振江同志养伤了。”

“一会我让团里的卫生员过来一下，给振江同志做一个全面的检查，再让后勤科送两个肉罐头过来。”

他指了指床边破碗里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光吃这个，身体哪里能尽快好起来啊？”

听到胡发坚的话，罗振江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喊住了将要离去的胡发坚。

“胡参谋长，我有一件事情想请求您！”

胡发坚扭过身，笑着说：“怎么？你有什么事情想跟组织汇报吗？还是说，你想打听一下失散的朋友或是战友？”

罗振江顽强地直起身体，刚要开口，胡发坚就笑着抬起手制止了他。

“你啊，先别想这么多了，把伤养好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