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红遍

腊月深秋的寒风在湘江上肆意地呼啸，却依旧吹不散江上炮火的硝烟。

炸断的浮桥，散落的竹竿，残破的木板，骡马的尸体中间，一本破旧的《列宁主义概论》被红彤彤的江水浸透，油印纸上的俄文被水泡得走样，呈现出一团团诡异的黢黑。

湘江两岸层林尽染的枫叶倒映水中，一时竟分不清是鲜血染红了江水，还是这枫叶因为牺牲而火红到惨烈。

一具具红军将士的遗体顺着江流在湘江上飘荡，在一处水流突缓的江湾，遗体从上游密密麻麻地飘下来，铺满了整个江面，甚至让从这里拐弯的湘江都变成了骇人的深灰色。

那些英勇牺牲的红军将士，身体依旧保留着生前搏斗厮杀的姿态，他们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大声呼喊，有的甚至手指还保留着扣动扳机的姿势，挥舞大刀的姿势……

在这一片枫叶与血水映衬、浓到化不开的鲜红里，一艘残破的小木船顺水而下，轻轻撞在了江湾的礁石上，终于停了下来。

……

罗振江恢复知觉的时候，他只觉得身体冰冷冰冷地格外沉重。

紧接着刺鼻的血腥味像老家的陈醋那样，猛烈地窜进罗振江的鼻孔，呛得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只听得旁边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带着哭腔喊着：“罗老师，罗老师，你撑住，你撑住啊！”

罗振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大半个身体浸在水里，他则被一个小战士扯着，吃力地朝着岸边挪去。

那小战士也是声音的来源，他认识。他是红五军团34师警卫连的红小鬼赖石头，在师部里端茶倒水做一些杂活。

平日里罗振江教他识字，他便喊罗振江一声“罗老师”。万万没有想到，最后居然是这个小鬼头救了自己的命。

赖石头出身在贫苦人家，虽然已经十五岁了，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长得瘦瘦黑黑，看起来也就跟十岁的孩子差不多高。

罗振江长长出了一口气，虽然浑身还是火辣辣的疼，应该是坐船渡江的时候被弹片伤了。

但他至少知道，他还活着……

罗振江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衣服位置，牛皮腰带上方空落落，只能摸到自己戳人的肋骨，他的心里立刻咯噔一下。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慌乱：“石头，我的文件袋呢？你看到我贴身带着的文件袋没有？”

赖石头一边卖力地拽着罗振江，一边带着哭腔喊道：“罗老师，能活命就已是老天爷保佑了。还要找那文件袋干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

“白匪顺着湘江在抓咱们红军呢，罗老师，我们赶紧走吧！跟上大部队……”

罗振江忽然身体用力向下一沉，半人高的赖石头本来拽着人高马大、一米八个头的罗振江已是十分艰难，这会儿直接被拖着一起摔倒在了被鲜血泡得泥泞的滩涂里。

罗振江未等站稳脚跟，顾不上浑身的疼痛，伸出双手就在血水里打捞了起来。

“文件袋，我贴身带着的文件袋哪去了？”

罗振江俯下身，在浸透血水的泥沼里翻找了好久，终于……

“找到了，找到了！”

他从血水里捞起了一只湿漉漉的文件袋，用力甩了甩，眼神里的兴奋甚至超过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忽然……

“呯！”

一声枪响，突兀地惊动了江滩上栖息的飞鸟。

三名穿军装、打绑腿的民团团丁，从江滩的芦苇荡里突然冒了出来。

为首的团丁手里端着驳壳枪，腰上别着大烟枪，一看到穿着灰布军装，打着补丁的赖石头跟罗振江就两眼放光。

他操着广西口音，嚷嚷着：“兄弟们，今天发财了啊，藏了两个赤佬！”

另两个团丁也怪叫着：“别打死了，抓活的，抓活的！”

“对对对，死的就值五块现大洋，活的值十块！”

赖石头看到冒出来的民团，顿时吓得面如土色，短暂的失神后，他立刻从水底摸出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三个团丁砸去。

“罗老师，你快走啊！跳到水里，快游走！”

插着烟枪的团丁猝不及防，被石块砸在了面门上，登时暴怒：“小赤佬，敢砸你爷爷，看爷爷不扒了你的皮！”

赖石头正要掉头往另外一边跑，引开敌人，冷不丁，被一枪打在了小腿上，“噗通”一声栽倒在了水潭里。

旁边的团丁端着还冒着烟的土枪，冷笑起来：“江西小赤佬，叫你跑，你倒是跑啊！”

赖石头倒在水潭里，捂住小腿，面色痛苦扭曲，依旧大喊着：“罗老师，你快走，快跳水里走！”

罗振江把文件袋揣进怀里，踩着泥泞一把扑到赖石头身边，拽起红小鬼的手，把他护在身后，大声说。

“要走一起走！”

“哪有我一个男子汉让小鬼救两次的道理？”

为首的团丁从腰间解下烟枪，得意洋洋地抽了一大口，用广西口音笑道。

“好好好，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乖乖跟爷爷们走，省得一枪叫你们脑袋开花！”

忽然，又是一声枪响从远处响起。

刚才还得意洋洋的抽烟团丁竟被一颗子弹精准地穿过胸口，他脸上还保持着刚才得意的神情，身体已经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远处的芦苇尽头，好几道穿着灰色军装的身影窜了出来，大声喝道。

“站住！我们是红军，缴枪不杀！”

“举起手来，我们红军优待俘虏！”

另外两个民团的团丁这会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丢下土枪，屁滚尿流地钻进芦苇荡里逃远了。

赖石头看到这一幕，咬住牙，拼命站起来，朝着远处挥手喊道。

“同志，同志！”

“我们是红军，我们掉队了！”

“救救我们了！”

芦苇尽头的红军战士听到声音，飞快地拨开面前的芦苇赶了过来。

为首的一名红军首长是国字脸，眉眼有些细，头顶军帽上的红五角星却是格外端正，他正色道。

“我们是红一军团，第一师，第一团收容队的，奉命接替红五军团负责断后收容！”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赖石头听到是红一军团的首长，喜出望外，他忍住痛赶紧行了个军礼，尽量让声音洪亮道。

“报告首长，我是红五军团，红34师警卫连的赖石头！”

红军首长听到“红34师”的名字，眼神骤然一动，流露出痛苦与恻隐。

他身后的战士看向赖石头身边的罗振江：“这位同志，你是哪个队伍的？”

赖石头脱口而出：“罗老师是跟我们连一起行动的学生！他是国立中央大学的高材生！”

发问的战士微微皱眉：“什么？是南京来的学生？”

赖石头赶紧解释：“虽然他不是红军，但他一直教我们读书写字，过湘江的时候，陈树湘师长特地让我保护罗老师过的江……”

赖石头刚想再说什么，只觉得一直挡在自己身前的罗老师身体一沉，随后重重摔倒在了被鲜血染红的泥沼里。

罗振江耳边听到最后的声音来自那位红军首长。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救人要紧……”

“快喊担架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