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重案组：从一号大案开始

黑金市是被炸药炸出来的。

一九八一年春天，当国家探矿队在凤凰山埋下第一批炸药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这座荒凉的戈壁滩会在几年后变成一座拥有三十万人口的城市。

爆破那天，升腾而起的蘑菇云遮住了半边天，方圆百里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颤。后来有人开玩笑说，外国间谍卫星拍到这朵云，还以为中国又在搞核试验。

但蘑菇云散去之后，露出来的不是核弹坑，而是一座价值连城的有色金属矿藏。

铁、锰、铬、镍——这些名字拗口的金属，是国家工业化的血液。勘探报告送到国务院的那天，一位老领导拍着桌子说了四个字：“尽快开发。”

于是，一场比爆破更猛烈的“人口爆破”开始了。

火车从四面八方涌来。东北的、湖南的、四川的、山东的、广东的、浙江的——绿皮火车把全国各地的产业工人像弹珠一样弹射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他们操着各自的方言，背着各自的行李，揣着各自的故事，在这片荒凉的戈壁滩上安营扎寨。

第一批黑金人来得最苦。

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路，没有房子，没有商店，甚至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满目都是灰黄色的戈壁，风一吹，沙子打得脸生疼。晚上能听见狼嚎，此起彼伏的，像在开一场阴森的演唱会。

每个老黑金人家里都有一把猎枪，不是为了打猎，是为了防狼。

除了狼，这里还有一种被当地人叫做“马蛇子”的蜥蜴，趴在石头上晒太阳，你一靠近，它就“嗖”地一下钻进石缝里，留下一截还在扭动的尾巴。

就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黑金公司拔地而起。

这是国务院直属的巨型企业，级别高得吓人，连市长见了黑金公司的总经理都要客客气气的。

公司有自己的学校、医院、公安处，甚至还有自己的火车专线——一列绿皮火车，每天早上把工人们从市区拉到山里的矿区，傍晚再拉回来。

黑金市就这样慢慢长大了。

它不大，方圆不过几十平方公里，开车半小时就能从城东跑到城西。但这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谁都没有本地人的优越感，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质——豪爽、剽悍、不排外，但也不好惹。

黑金的民风是出了名的剽悍。

学校里初中生打架，动辄就是刀子。不是因为坏，而是这里的人骨子里就带着一股狠劲——戈壁滩上讨生活，不狠一点，活不下去。

后来，为了给这些单身的技术工人解决婚恋问题，政府又建了棉纺厂、针织厂。从全国各地招来的年轻女工们，穿着素净的工装，坐着绿皮火车来到这座戈壁城市，像一捧清水浇进了干涸的土地。

黑金公司是这座城市的命脉。

全市将近五分之一的人在这里上班。公司效益好，工资高，福利好，能进黑金公司，就相当于端上了铁饭碗。

白晓娟就端上了这个铁饭碗。

白晓娟在西北冶炼厂的知名度，比厂长还高。

原因很简单——她长得太打眼了。

一米六五的个头，在那个年代算是高挑的了。鹅蛋脸，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双大眼睛是天然的双眼皮，睫毛又翘又长。

她爱美，烫了一头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卷发，走起路来发梢一弹一弹的，像广告片里的模特。

但她最标志性的特征，是脚上那双永远一尘不染的白色运动鞋。

那时候厂里的姑娘大多穿布鞋或者皮鞋，白晓娟偏偏爱穿运动鞋。而且她的白色运动鞋永远是干干净净的，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厂里的地可从来不干净，到处都是矿粉和灰尘。

因为这个，大家都叫她“小白鞋”。

这个外号传开之后，厂里那些小伙子看她的眼神就更加热切了。

白晓娟是跟着父母来到黑金的。父亲白元力是厂里的老技术员，母亲丁双在后勤上干活，一家人住在公司分配的老宿舍里。

后来厂里给老员工分了新房，白元力两口子搬去了新楼，白晓娟和哥哥弟弟还住在老宿舍区，彼此离得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白晓娟在家里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哥哥白晓强，下面有个弟弟白晓军。

白晓强比她大三岁，在井下作业队当队长，是个沉默寡言但特别疼妹妹的汉子。

他已经结婚了，媳妇叫杨莉，是本地的姑娘，性格爽利，嗓门大，和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

两口子有一个儿子，小名叫小虎，刚学会走路，正是最招人疼的时候。

弟弟白晓军比她小两岁，在冶炼厂当维修工，还没结婚，跟姐姐住在一个院子里，斜对门。

白晓娟每天的生活像上了发条一样规律。

早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她和哥哥弟弟一起出门，步行到厂区的火车站，搭乘那趟绿皮火车去山里的工厂。

火车是老式的绿皮车厢，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座位是硬邦邦的木头长椅，坐一个小时屁股就疼。

但车上的气氛总是热闹的——工友们打牌、聊天、嗑瓜子，车厢里飘着一股韭菜盒子和茶叶蛋的味道。

白晓娟通常在车上吃早饭，一个馒头夹咸菜，就着一杯从家里带的热茶。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小口小口的，像只小仓鼠。

到了厂里，换上工装，戴上安全帽，白晓娟就变成了车间里的一道风景。

她不怕脏不怕累，干起活来比男工还利索。师傅们都很喜欢她，说她“眼里有活”。新来的员工里，她是最快上手的那一个，也是加班最多、出错最少的那一个。

下班后，白晓娟的生活同样丰富多彩。

她是厂里文艺汇演的台柱子。跳舞、唱歌、诗朗诵，样样拿手。尤其跳舞的时候，她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姑娘，站在舞台上，眉眼间就有了光。

一九八八年的厂庆文艺汇演，白晓娟跳了一支独舞，得了全厂一等奖。领奖的时候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几百双眼睛都看直了。

也就是在那次汇演之后，她和张鹏正式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