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丽探

红妆坊，大唐西市中一座久负盛名的歌舞坊。多少达官贵人，名流富商皆于此一掷千金，又有书生才子流连忘返。红妆坊夜夜红烛灯笼度春宵，歌舞弦乐入骨不绝于耳，莺燕美酒珠宝散落化作尘埃不足为惜。

坊主是一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红姨。没有人知道红姨的过往，因为红妆坊素来不念过问，不追将来。红姨生性豪爽，迎来送往，款待客人周全有礼。毕竟身处天子脚下，客人皆乃出生豪门官宦之家，要一应周全乃是第一难事。

入夜露水微凉，几位身着名贵锦缎之服翩翩公子伫立红妆坊大门口。崔丽质扭扭捏捏扯着男子的衣袖，躲在李晟的身后，他高大的身躯正好可以遮挡她娇小的身子。

“公子，按照大唐法令，身有官职者不得踏入西市，何况还是歌舞坊！这样做合适吗？”崔丽质想起那一日李晟盯着自己发毛的眼神，就知道他不怀好意，果然是打算带着自己微服私访。呸！什么微服私访，就是这位大唐皇子借机流连烟花之地，在战场上看多了男人，如今回到长安春心荡漾呗！崔丽质气嘟嘟叫道：“我一个清白人家姑娘，来了这种地方，我以后还嫁不嫁人了！毕竟我可是西市名流，万一被人认出来了，可怎么办！”

李晟冷漠眼神瞪了一眼崔丽质，又扫了一眼眼前这座秦楼楚馆，挑起一丈高的大红灯笼，照的红妆棺三个字格外清晰。扑面而来胭脂气并不俗气，自有一番清幽雅致，似乎夹杂着些许淡淡纸墨之气。

跟在一旁默念孔孟之道的越苏倒是格外紧张，煞白的脸皮，扑腾扑腾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从小到大就没来过这种地方，如今触犯法令，可是毕竟是跟着世王。脑海里已经思考了一百种死法，万一东窗事发，被同僚举报，王爷自然全身而退，自己会不会丢官灰溜溜回老家！万一因此面见皇帝，陈述自己与王爷如何逛歌舞坊。天啊！大唐立国多年来，第一位因为逛歌舞坊面见皇帝又丢官的读书人，自己会不会载入史册遗臭万年！

叶悉拍拍越苏的肩膀：“别紧张！虽然我是回鹘人，但是与你一样的身份，出了事还有我们李公子一力承担呢！”他坏笑瞟了一眼肃穆的李晟。

李晟领着众人踏入红妆坊，李晟四人本就是相貌堂堂，加上周身气质，华服玉饰格外显目，自然是富贵逼人。歌舞坊中女子纷纷起身争先恐后张望这几个新鲜面孔，无不被他们俊俏气度折服。

崔丽质躲在众人身后，红妆坊大厅之内满是纸醉金迷的客人。满脸通红喝得醉醺醺客人正在与歌女调情，酒杯金盏盛满鲜红美酒，大红大紫衣裙飘带滑过眼前，秀目粉面，高挑身材，纤细腰肢，婀娜多姿。

“大唐歌舞坊真是人满为患，大厅之中客人应该就是富商巨贾，周遭铜臭味俗不可耐！”李晟抬起高傲的头颅嗤之以鼻。

崔丽质哼的一声：“您可真是富贵王爷，这些人可是大唐的大功臣，您的那场大胜仗靠得都是这群俗不可耐之人提供的军资！”心里哑了一句，还有我那点小私房钱呢！

李晟侧目瞟了一眼身旁这个俗不可耐一类人：“但是也不可否认这群人坐庄开赌从这场战事中获取暴利吧！”

崔丽质顿时哑了声音，毕竟自己也下了点赌注。

“我之所以带你来，就是知道虽然你是官家小姐，却不是什么清白之人，常常流连于此，寻觅贩卖珠宝的渠道！”李晟鹰隼的眼神将崔丽质看得透透的：“我看刚才进来之时，歌舞坊中女子纷纷向你颔首示意，分明就是认识你！你可别忘了我们此行目的，我们将名誉抛之脑后，就是为此而来的！”

这家伙是不是知道我所有把柄呀！崔丽质吐吐舌头，只好道出真相：“那几个商贩的确就住在这里，至于他们具体行踪，我们还是问问坊主红姨吧！”

“几位客官似乎是天上贵客，这大厅不适合你们！”一位身着鲜红衣裙的年约四十余岁女子款款而来，浓眉丹凤眼，红色樱桃小嘴，眉中一株细小钿花。脚步轻盈，举手抬足之间并不施脂粉，反倒是清幽别致书卷气。这便是歌舞坊的红姨，面皮之上毫无年华逝去的伤感，反而是八面玲珑的傲气。

“原来是丽质来了！今日带了几位贵客而来，依我看也不像是商贾！”红姨上下打量，眼神迅速抓住了李晟腰间匕首，镶嵌五彩宝石的匕首，似乎乃是大唐贵重之物：“难不成几位是官人？”

崔丽质慌忙打圆场道：“你不必过问这些了！红姨，上次有几位贩卖西域珍珠的大胡子商贾借居于此，不知他们是否仍在此处？”

“一向是陵雪伺候他们的，她在清雅斋里伺候客人呢！几位若是不嫌弃，请移步内厅！”

“清雅斋？这样诗情画意的名字竟然出现此地？”叶悉嫣然一笑，心中感叹歌舞坊附庸风雅之气。

“我们红妆坊的客人分为三种，第一种就是大厅所见的这些富商巨贾于此寻欢作乐。第二种就是诸位客官一般，乃是朝廷中人达官贵族，碍于身份来此地不便暴露。第三种自负清高的文人墨客名人雅士，自然要才风雅试卷气之所才可配得上！”红姨笑盈盈答道：“那几位西域商贾出手阔绰一下子就相中了陵雪，手中有有些珍奇异宝，所以我就让他们在里间数日，自此不再过问！”

为何这几位商贾偏偏选择此地，究竟有何缘由呢？李晟不得其解追问道：“我们可否与陵雪姑娘私下会面！”

红姨露出狡诈的嘴脸，如同一只饿虎遇见垂涎已久的美食：“陵雪姑娘性子大，我可作不了她的主，今晚是她作都知，几位客官若是想与她说话，怕是要先要问问她的意愿！”

李晟素来瞧不惯这些商贾嘴脸哼了一句不屑答道：“歌舞坊的女子也有这么大的主意？只怕就是红姨你索要钱财的缘故吧！”

红姨笑而不语摇摇扇子吩咐侍女掀起门帘便悄然退去，里间景象映入眼帘，几位美貌身着青绿淡雅长裙女子正坐于中间弹奏古琴丝竹，相比大厅之中庸脂俗粉艳曲，显得清丽脱俗。

四面墙壁之上悬挂几幅画作墨宝，细细看来竟然出自历代大家手笔。越苏自幼读书习字，看到这些传世字画不禁惊叹：“一个小小的歌舞坊书斋竟然有如此珍宝！”

崔丽质瞧不上这些身处高位毫无见识的家伙，心里暗骂：乡巴佬“这些字画皆是客人送给陵雪姑娘的！”陵雪年芳二十有余，不知身世，不知家乡，据闻只是跟随爹娘逃难，却身为女儿身而被抛弃于溪边，红姨救了她将她带回红妆坊，悉心教导。她又极有天赋，诗词歌赋歌舞器乐无一不精，美艳绝伦，许多客人为求见她一面，奉上奇珍异宝也在所不辞。她为人又出手阔绰，所爱所藏之物皆乃人间至品，故而是崔丽质的大主顾。

眼下围了一圈文人墨客正坐于案几之上提笔写诗，对答行酒令，或是谈笑风生，或是凝眉深思，或是欢呼喝彩。所言之句并非诟骂污秽之语，皆乃妙语连珠，高潮此起彼伏，两三侍女一旁研磨伺候应答，举止端庄得体，绝非外间歌舞女子轻浮。

“崔丽质，这些都是何人？”

崔丽质连忙答道：“其中许多乃是长安城名士，那边的应该就是今年入京赶考的士子！红妆坊与学子们居住之所相近，这些外地学子自然是要来此地见识长安世面的！”这些人可是我的衣食父母，只是这般德行显露在这个阎王爷面前，只怕日后仕途艰难了！崔丽质暗自惋惜道。

李晟扫了一眼崔丽质指的方向，席间下座果然是一群举止谨慎不敢多言多行一步的男子。这些人便是今年刚刚入京赶考的学子卢清，韦怡乐与韦有言。

这三人家乡皆在地远路偏的庐陵，卢清略显消瘦身子单薄，典型南方男子的白皙瘦弱。虽然父亲是一位小小县丞，家中父亲侍妾子女众多，自己是一个无母不受宠的儿子自然倍显落寞，只是读书尚佳，才得到父亲一丝赞许。正是如此才生的七窍玲珑心，心思细腻格外敏感。至于韦怡乐与韦有言是他的同窗好友，一同赴京赶考。这两人是堂兄弟，韦家乃是当地大户，宗族众多，偏偏只是生出这两兄弟最有天赋。堂兄韦怡乐身强体壮却是一根筋整日里乐呵呵不知烦恼，一门心思钻进读书识字，又会点拳脚功夫，可谓八班武艺无所不精。堂弟韦有言却生得极为俊俏风流，白面书生，年纪轻轻便惹得多少庐陵闺阁女子爱慕。家乡父老常说他不用就算没考上，被哪位贵族大人瞧中收作乘龙快婿也是大有可为的。但是偏生又是个极具天赋的书呆子，是个四乡八村远近闻名的小神童。只是唯一瑕疵便是身体不济事，体弱多病常常要躺在家中养病。一两个月也见不着他露面。

韦有言大病初愈，面色苍白坐在案几旁，不肯多用一杯水酒，正在凝神静气提笔做诗，神情淡雅而卓绝，仿佛身旁歌舞弦乐嬉闹声皆与己无关，身处一众纸醉金迷男子之中，未免遗世而独立。卢清，韦怡乐正在乐不思蜀劝酒，喝得面色通红，繁华醉人的长安城比起偏僻家乡远胜百倍，他们尽情沉醉于这温柔乡中。邻桌一位公子虽然也是书生气息，却自有一番风流，衣着光鲜亮丽。此人正是林宣，与这三位学子是同乡，只是他的出生更加富贵一些。林宣一向看不上出生不济，学问却在自己之上的韦有言。他蔑视瞧着清心寡欲的韦有言：“这小子装什么正经人！”

一旁侍女嬉笑道：“韦公子倒是十分得我们陵雪姑娘的欢心，只有他可以数日进入陵雪姑娘的内房中，陵雪姑娘还将他的诗作挂在房中当做宝贝一样。”林宣酒力不禁涌上脑门，跌跌撞撞爬起身一把拽住韦有言的笔杆破口大骂道：“装什么正经人！”一面掀翻了案几上的砚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这几日陵雪姑娘都是伺候你，你还在这里假模假样！会写几个字就妄图讨陵雪姑娘欢心，你算什么东西！”

韦有言身体单薄，一把跌落于地面，衣袍手脚沾满了地上的墨水，样貌极为狼狈。

众人慌忙上前拉住恶狠狠的林宣，侍女高声吆喝道：“陵雪姑娘请林公子，韦公子进内室休息！”

这群学子已经流连于此大半月有余，几乎夜夜不落空，待月明人静之时，便来到歌曲坊寻欢作乐。

李晟素来接受皇室皇子严格教育，循规蹈矩不敢走错一步，又在沙场热血奋战中成长起来，哪里看得惯这些莺莺燕燕场面，脸色越发深沉：“这些人就是我们大唐未来的官吏吗？如此糜烂之姿！”拳头紧紧握住腰间的剑袋中短剑，坚实有力的臂膀中青筋暴出，似乎稍稍一用力便要将匕首把柄捏碎。

我的妈呀！阎王爷要发怒了！这里要变成阎王殿了！崔丽质慌忙走上前安抚道：“大家都是冲着陵雪姑娘而来的，公子您也是要见陵雪姑娘，千万别扫了陵雪姑娘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