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丽探

西市署衙

“哎呦喂！哎呦喂！”崔署丞趴在案几上长吁短叹，自从越苏上任，崔署丞已经几日几夜未合眼了。

崔丽质提笔正在帮阿爹批阅公文，她实在受不了阿爹这幅模样，捂住耳朵喊道：“阿爹，你少唠叨几句话了！”

崔署丞捂住胸口，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疼痛，面目扭曲颗粒大的汗珠直挺挺跌落：“丫头呀！我只怕是快要不行了！我的肉疼呀！那些产业将来可都是你的嫁妆！如今全要没了！”

“伯父，只怕丢的不仅仅是丽质的嫁妆，身家性命都难保！”窦扶风幸灾乐祸地走进屋子笑盈盈道。

崔丽质白了窦扶风一眼，起身从柜子最底层里掏出丹药，塞给阿爹手中：“阿爹，你可别装了！吃一颗你的长生不老丸续续命！”

崔署丞立即转危为安，喜笑颜开地吞下药丸：“你早点拿出来不就完了嘛！”仿佛吃了一颗灵丹妙药，药到病除，啥事都没了。

这两父女变戏法的模样，让窦扶风哭笑不得，原来是丽质偷偷藏起了老爹的丹药。

“什么嫁妆！赚的钱也被你拿去孝敬道士炼丹了！再说了这位新上任的文弱书生，我就不信他会撤换所有西市官员！”崔丽质颐指气使道：“您老就把心思放进肚子里，好好吃药吧！”

窦扶风无奈地摇摇头：“没看过你们这些做了坏事还怎么趾高气昂的！”

“呸呸呸！扶风你是无官一身轻，哪里知道我阿爹他们一点点微薄的俸禄的心酸！”

守卫忽然踏进屋子报告道：“崔小姐，越大人请您过去呢！”

崔丽质忽然慌了神：“青天白日的，他见我干嘛？你可知是何缘故？”

“小的不知，只是他身旁还有两人，似乎是大官模样！而且……”守卫神经兮兮扫了一眼内堂人，确定都是自己人才吐露而出：“我偷偷听到越大人派人去调查崔大人您的那些生计呢！”

“啥？”崔丽质忽然觉得胸口一击，可是为啥是见我，虽然是我在帮阿爹打理。

听闻此话，崔署丞啊的一声，吓得当场昏倒，窦扶风与崔丽质赶紧七手八脚将他抬上榻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窦扶风掐了半天人中，崔署丞才恢复了徐徐气息。

“崔大人福大命大，总算缓过来了！”窦扶风深深叹了口气。

崔丽质倒是极为镇定，起身叉着腰：“阿爹可是吃了那么多丹药百毒不侵之人，哪里这么快死！他不过是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罢了！我倒是去会会这位越大人！”

崔丽质抬起千斤重的脚步，她的脑海里已经预演了崔家许多种下场，阿爹丢官收监，自己沦为官婢……按照唐律大唐官吏不得私下经商，可是阿爹偏偏身处商贾云集的西市，怎么能忍得住不去分一杯羹呢？正所谓哪有不偷腥的耗子呢！在崔丽质的眼里，发财这件事就是理所应当，毫无愧疚。

崔丽质胆战心惊地踏入房内，到时候我就以死相逼还是哭爹喊娘好呢？尚且来不及思虑，越苏的身影已经映入眼帘。

瘦弱的越苏竟然战战兢兢地伫立案几旁，小心翼翼地伺候坐于案几前的公子，这位公子眉宇竟然让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崔丽质心生怯意。两旁侍卫手持长剑抱手，挺胸昂首眼神如阴险的鹰隼，似乎看透暗藏一切深处诡异。

此人应该是大人物！等等，怎么有些眼熟，这张俊俏却冷酷的脸庞怎么能够忘却呢？这位公子虽然身着紫袍，却暗藏一股贵气。崔丽质扫了一眼眼前公子腰间晃动的剑袋，那是久经沙场的气息，应该是大唐精锐部队行伍军人。受到西市令如此敬重，至少是三品武将。紫色？这是王爷服饰颜色。

崔丽质屈身跪在地上行大礼，头颅靠在双手之上：“小女叩见世王！”

李晟颇有些诧异，挑眉问道：“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王爷气度非凡，当日身影掠过城门，小女有缘得以于马下相见！”总不能说是自己猜测而出的，毕竟在世王面前耍小聪明可不太合适。何况这个家伙算是自己的债主，他的马蹄将自己的珍珠踩的稀巴烂，崔丽质恨不得上前问他讨债，可是碍于身份只能隐忍不发。毕竟自己的小命可是在世王手里掐着呢！

李晟看着这位不卑不亢的女子，淡淡神色，虽然身处龙蛇混杂的西市，却有着腊梅高洁的姿态。

“我听闻崔署丞的千金崔丽质姑娘是西市中极品人物！”

“极品人物？小女不敢当”崔丽质总觉得这句夸赞有些刺耳：“不知王爷召唤小女前来？”

“越大人极力推荐你，他道你自幼长于西市，对这里环境甚为了解，为人又聪敏。故而传召你前来问话，西市近来可太平，是否有异人混迹其中？”

世王追问我这个是何缘故？西市秩序井然会惊动一位李家王爷，而且还是直接找我这样子民前来问话，只怕这里头有些不可告人的事情，我还是小心一些应答。

“大唐西市，天子脚下，一向井然有序，商贾子民皆奉公守法。”崔丽质目前暂时摸不清世王葫芦里到底买什么药。

“奉公守法？”李晟冷笑一声，猛然间从桌上抛下几卷书册，他鹰隼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崔丽质，仿佛崔丽质就是战场上一只待宰的羔羊。

崔丽质这一眼差点吓破了胆子，那几卷书册分明就是阿爹私下在西市经营商铺的账目。她吓得浑身冰冷，一时之间血气上涌，大脑一片空白，一道道影像从眼前划过。老天爷呀！难不成我和阿爹就要下大狱了吗？我这花样年华就要白白消耗掉吗？我那些名贵的珠宝，白花花的银子就要弃我而去吗？我的黄金白银，崔丽质此时此刻恨不得捶胸顿足。她的思想永远被银子牵扯，万箭穿心的疼痛蔓延全身，可是正是这股疼痛刺醒了她的脑袋。等等……这是大唐官吏的老爹私下经商，为何世王李晟要审问我呢？应该直接问罪老爹呀！难不成他有后招？

崔丽质抬头直挺挺盯着李晟，那双变幻莫测的眼神，看到的不是大唐举世无双的英雄气节，而是阎王老爷的气势汹汹。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呀？

越苏轻柔而谨慎的话语轻轻飘来：“崔丽质，今日王爷并不是来惩罚崔大人的，纵观整个西市官衙，你是最了解这里的人，王爷遇到了一个难题，故而传你前来问话！”

李晟眼神缓缓放松，略带轻柔的安抚之意。他调整呼吸，收起倾泻而出的盛怒，毕竟脚下跪着一位花容失色的美人。久在沙场，似乎已然忘记如何怜香惜玉了。

“崔丽质，近来似乎传闻突厥人潜藏于西市之中，你可有发现？”李晟的话音渐渐放柔，看着眼前这只可怜巴巴泪雨梨花的小鹿，故作深沉怜悯道：“如若你可以相助本王查出线索，崔家犯事可以从轻发落。”

崔丽质可怜的精神经历了大悲大喜之后，思绪迅速转动，稳定情绪后，拭去眼角泪水答道：“王爷，西市人多口杂，突厥细作行踪难以追踪，小女倒是有一些相熟的西域客商，也许他们有一些线索也未可知！”崔丽质心里犯嘀咕，如今看来李晟似乎调查的事情非同小可，自己还是悠着点微妙。

李晟似乎并不满意，他猛然间拔出一枚小小的飞箭，利箭嗖的一声直穿过崔丽质发髻，有力地立在墙壁之上。速度之快让崔丽质毫无察觉，只是发髻微微散乱，一缕发丝落于崔丽质额头。

伫立门外窦扶风目睹了全过程，胸腔里微微发热，心提到嗓子眼了，拳头握紧，恨不得冲上去护崔丽质周全。

再看崔丽质已经呆如木鸡，直挺挺脖子，缓缓转过脖子，才瞧见刚才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那只小小利箭，已经插入墙壁三分了。李晟若是歪了一点，就会直接插入自己的脑袋里。

这个混蛋竟然两次差点要了我的命！崔丽质心里恶狠狠骂了一车子话，她明白李晟对于自己的回答并不满意，她有所保留，并不是如实交代。

李晟又抽出腰间的另一只利箭，放于手掌心把玩，莞尔一笑的神情，蔑视跪在下面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的崔丽质。

“昔日在战场上，任凭多么狡猾的细作也在本王面前一一招供。我之所以见你，就是知道你认识西市的私商，我入城之时踏碎你的那颗珍珠就是源自突厥的可丽珠。看来你还真是胆子不小，大唐官吏私下经商谋财，勾结突厥番邦商贾，该当何罪！你是想选凌迟处死还是全家满门抄斩！”

崔丽质这才彻底明白，原来李晟入城之时，马上惊鸿一瞥就已经认出了自己这颗可丽珠，所以才会彻查自己的家世。原本还怪老爹经商不谨慎漏了陷，如今看来是自己连累了崔家和西市署衙。心里算计权衡了半晌，把自己小命搭进去可是不划算，还是老实招了吧！

她甩甩衣袖双手放于额头之下，重重叩拜磕了几个响头：“王爷，小女罪孽深重，请您原谅。小女的确认识几个商贾，但是并不了解他们的身份，据小女所知是来长安经商的，至于他们真实目的，小女并不知道。他们让小女帮忙寻找买家渠道，可丽珠就是他们酬谢之物。”

李晟似乎十分得意，眼神放光，睁大眼睛追问道：“他们下榻于何处？”

“红妆坊！”

越苏禀告道：“红妆坊是长安西市颇有名气的歌舞坊，的确比客栈更隐蔽！”

一旁侍从兴奋地鞠躬道：“属下立刻前去带人包围红妆坊，将这几个突厥商贾一网打尽！”

“稍安勿躁！”李晟轻轻放下利剑于案几之上，眼神直勾勾盯着脚下的崔丽质，一丝邪魅的笑容。让崔丽质颤颤发抖，李晟到底在打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