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丽探

西市署

崔丽质的阿爹是西市六品西市署丞，一把白胡子了还只是芝麻小官，整日里浑浑噩噩，出门就是遇到财大气粗的大商贾，亦或是横行霸道的权贵，一遇到大事就唉声叹气，成日里就放心思于不老成仙，经常对着女儿唠叨：“丫头，我都是一个快土里埋的人了！怎么也要想想办法多活几年呀！”

对于老爹这样不正经，崔丽质也是无可奈何，她时常想老爹当年是怎么考上科举的，估计是主考官一时打瞌睡，大笔一挥让他捡了个便宜。闲暇之时她只得帮着老爹翻翻卷宗，案几上一摞厚厚卷宗，格外庄重。崔丽质好奇打开卷宗，老爹突然呵斥道：“别动！”

“怎么了？看来这是一份急诏！”

“我的姑奶奶呀！这是大理寺下达的诏令，我们主子西市署令即将上任，这是他才可以查阅的公函！”

“大理寺？那不是断案抓人的地方吗？咱们西市是商贾之地，难道有秘闻？”崔丽质反而兴致勃勃打开卷宗：“大理寺让我们严查每一位商贾行踪，特别注意突厥商贾的行踪！”她的目光落在梅树字眼上：“竟然让我们搜寻梅花的踪迹，难不成是大家流传梅妖刺郑王是真的？阿爹，世上真的有梅妖吗？”

“不得妄议朝政，若是被人听了去，咱们父女就要携手去下面见你娘了！”崔署丞胆怯地让女儿闭嘴。

“阿娘可没空搭理我们，早就投胎去了，我觉得我可以活到长命百岁，阿爹你是修仙练道之人，一定知道些内幕，你就说说看嘛！”崔丽质凑在阿爹身旁撒娇道。

崔署丞看着格外乖巧的女儿反而郑重其事道：“你突然这么乖，一定是在打主意，这可是朝廷大事，你可别指望从里头捞到什么好处！只是听闻许多年前西市还真有一处梅林，最初西市规模还是如今的一半，那一半荒地上就有一处梅林，成片成片梅花落尽枝头，大家都说那是有梅仙降临于此。可是后来不知为何，那片梅一夜之间被砍光，而且听说那一夜梅林血流成河，血色染红了林子。梅仙就这么度化成妖，并且立志总有一天会回来复仇。至于最后一棵就移植于咱们衙门门口。”

“是什么时候？什么位置？”崔丽质仿佛捡到了宝贝瞳孔放大眼神发亮：“原来咱们门口那株真是妖怪呀！如今妖怪还放出来伤人了！”

“似乎是在西市东边，现在好像是酒楼歌舞坊什么的了！我的大丫头，你若是轻举妄动，那可是将手伸进了阎王殿，非得把自己也拖下十八层地狱了！”崔署丞阿弥陀佛地竟然念起经文了。

崔丽质鄙夷地哼了一句：“老爹，你怎么又念起佛了，你的祖宗不是那些炼丹臭道士嘛！再说了就算是阎王殿，那我也可以捞点好处再死！”

崔署丞慌忙双手合拢对着屋顶虔诚喊道：“小孩子乱说话，有怪莫怪！”他又瞪了一眼女儿：“管它佛还是道呢！谁能保佑咱们谁就是咱们祖宗！”

门口传来喧闹推搡声，西市署守卫似乎与人发生了争执。

“你什么人？胆敢在这里头东张西望！”

“我只是想问问……”

崔丽质立即起身跨出门槛，西市署门口竟然伫立一个瘦弱的身影，虽然一脸疲惫容颜似乎历尽沧桑，却是一位清秀的年轻男子，衣衫不整似乎是被人打劫一般，白皙脸蛋上却青一块紫一块，衣袖湿漉漉的，滴滴答答滴出水来，黄色一角若隐若现。

守卫却看此人衣着褴褛骂骂咧咧道：“你这乞丐书生休得来这里讨便宜，这里可是官府重地！”

崔丽质上下打量一圈，立即走上前呵斥：“快住手！”她这才彻底看清楚这位男子的相貌。

他愕然静止的眼神里，似乎包含着难以诉说的情绪，虽然狼狈不堪的身形，却端得是读书识字儒雅气质。

“西市令大人！”崔丽质慌忙上前伏地叩拜，低头瞧见这位大人鞋子上满是青苔污泥。

守卫们听闻此言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脸色铁青，赶紧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你是如何知晓我身份？”他这幅模样进来之前已经受到众人鄙视，连门槛都跨不进来，心里直呼后悔没有好好准备一番再来上任。

“今日西市令就会到任，您是从城南安化门而来，眼下只有那里护城河才融化了，长满了青苔。我听闻西市令就是从南边调任此处必然走得就是这道城门。大人如此狼狈，恐怕就是因为护城河冰块融化了，前几日就有百姓不慎跌入其中。您的财物尽失，只能如此模样来到署衙上任。你只能捞回来调令证明身份，所以你最宝贵的财物就是藏在你的衣袖中！那封已经湿透的黄色调令圣旨！”崔丽质深深再拜，她对着守卫使了个眼色：“还不赶紧送大人到内室换衣裳！”

这守卫刚才冲撞了西市令，立刻得到崔丽质的指点，立即将功补过起身一脸谄媚护送尚没摸清楚状况的西市令入内堂。

西市令越苏，六年前考中进士，但是因为出生于平民，故而只是担任南边地方小吏，做出了一番功绩。直到今年调任长安西市署令，他自南边任上而来又是江南人士，初入长安为官，被厚重皇气吓得胆战心惊，又不习水土，上吐下泻腿脚不稳跌落冰冷河水中，被捞上来时候差点小命没了。他最忧虑还是西市长安商贾云集，只怕自己会被这些奸商连皮带骨头生吃活剥了。

越苏换了一身衣裳，顿时爽利了许多，端坐于台前，立即翻阅公文。崔署丞与一众小吏跪在下头不敢言语，个个暗地里打着颜色，努努嘴巴，仿佛正在开着一场无声的会议。

“越大人会不会宰了咱们？今天他一来就被折腾成这样！”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初来乍到地还能把咱们怎么着！只是个人要收收赚钱的生计了！”

越苏神情紧张，虽然嘴里不言语，心里却在打鼓：我的妈呀！这群人在下面虽然不说话，心里都在打着小九九。一群小吏在天子脚下干着经商的勾当，只怕都是难缠的主。朝廷又下达诏令调查商贾身份，只怕是要搞事了！来之前都说这里油水丰厚，只怕我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还要另说。

“各位以后都是我的同僚，请起吧！当下最重要便是调查梅林与商贾身份，请将登记在册商贾名录送来给我审阅！”

崔署丞哆哆嗦嗦答道：“西市登记在册商贾有几千人，大人要一一亲自过目，岂不是伤神，不如就让我们替大人分忧！何况朝廷只是追查突厥商贾身份，这就更好查了！”

“突厥是我们的大敌，朝廷此等用意只怕是因为突厥以商贾身份混入西市，也就是细作，自然会让人无法轻易察觉，只能这么一一排查才是！”越苏意气风发说道，这是朝廷指派第一件事情，可以小心斟酌办好。

崔署丞与众人吓得浑身发抖，因为他们也是暗地里经商，以自己的名义买下了不少铺子，又放租给外来商贾，只怕拔出叶子带出根，他们这些年的勾当全要被揭发出来。

躲在一旁的崔丽质听闻此言，不禁长吁短叹，一个新时代要来临了！阿爹他们非要疯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