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丽探

大理寺

房内堆积如山的卷宗，一排排整齐的书架，其上分门别类存放历年档案。大理寺卿蒋温正在案前愁眉不展，他已经年俞四十，经历不少风雨，却依然活得唯唯诺诺。他额头挤出得几道深深浅浅的皱纹，远观宛如一个六七十岁老头，毫无官吏的贵气。

蒋温身旁伫立着一位年少的公子，此人正是长安城第一美男子孟云。他却不是一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绝对是长安城中断案高手，年轻有为才俊。貌若潘安，风度翩翩，为人谦恭有礼，对待女子进退有度。传说当年他高中进士，蒋温早就看上了孟云，在皇帝面前力荐他进入大理寺。皇帝这才听闻竟然在朝廷犄角旮旯里有一位样貌极为出众的年轻臣子。皇帝见过孟云真人后，竟然玩笑追问道是否乃是女子所扮，随后所言更是惊世骇俗，孟云所貌让后宫妃嫔失色。就这么着，皇帝一句玩笑话，孟云的才华就这么黯然失色，长安城官家小姐争先恐后看他一眼。每每遇到他办下大案，同僚们只会讥讽道美色所为罢了。

孟云为此苦恼不已，却也顶着这幅俊美面孔无可奈何，幸亏大理寺卿倒是十分倚重他，蒋温近日来消瘦不少，茶饭不思。

孟云好奇翻阅案几上的文书：“二皇子郑王李邈的刺客案件如此难以侦破吗？长安城都被封闭了，也毫无头绪吗？”

蒋温连连叹息道：“长安城里即便是一粒尘土也是大明宫天子家里的土，只怕是连着多少人的性命。人人不敢接收此案，关乎皇室宗亲，又是神神鬼鬼梅妖鬼怪之谈。刑部故意推脱，京兆尹悬空已久，朝廷大家只盯着咱们大理寺，我们查来查去大半个月一点头绪都没有，再这么下去，只怕我要变成长安城里的土了！”

忽然房门被推开，另一位大理寺少卿宋景晖踏入房门：“大人，咱们救星来了！世王来了！”

宋景晖与孟云都是年轻才俊，大理寺卿的左膀右臂，宋景晖美貌自然不如孟云，肤色在白团子一样的孟云面前显得黝黑，故而人称黑面神。

蒋温听闻此言，大喜过望，立刻起身惊呼：“谢天谢地！真是菩萨显灵。”

他立刻带着两位左右护法前往正厅面见世王，世王大败突厥得胜归来，孟云早就想见见这位大名鼎鼎的少年将军。孟云除了肤白貌美，还有一个优点就是技艺超群，摸清了所有权贵出生背景。在长安城中行走，打狗还要看主人，万一不知行情得罪了哪家权贵，说不定自己就在月黑风高之夜被黑了。

世王李晟，生父乃是当今皇帝的幼弟，当年死于安史之乱前。李晟的姨母就是当今得宠出生将军世家的独孤贵妃，故而幼年长于深宫，又在外祖父家耳濡目染，学习弯弓射箭，毫无皇族纨绔子弟习气。不过二十五岁年纪，皇帝就已经小有战绩的李晟派往突厥前线，李晟不辱使命奇袭突厥人。他是百姓交口称道的李家好儿郎，甚至有朝臣奉承李晟颇有太宗皇帝的风采。只是这样一位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为何会来到大理寺，难道真是为了这桩离奇的梅妖案件？他本是擅长马上争天下，而悬疑莫测的案件是否会让这位少年将军马失前蹄呢？

蒋温众人来到大厅中，一位英气勃发的李家王爷正伫立于厅前，长身玉立，剑眉星目。虽然没有身着铠甲，只是着一身紫色大团花绫罗常服，隐隐约约透露着威仪不威自怒。李家大唐王子的气度，果然是横扫突厥铁骑的不世之才。

孟云心中暗自感叹，与自己的娘们似的长相截然相反，只是这样一位赳赳武夫，竟然成了蒋大人的救星，身陷纷繁冗厚的案件中，希望别是来捣乱的，不然丢下一池浑水又要我们善后。

蒋温立即上前恭敬地行礼，谄媚的笑容堆满了老皮：“世王安好！”

李晟并不抬头，他端身坐于案几前，聚精会神翻阅着案几上的案件记录册。半晌厅中无言，一向文弱的孟云被渗人寂静吓得胆战心惊，不敢多言一句。李晟眉头紧锁，似乎也发现了这件案件棘手之处，两旁伫立带刀侍卫怒视众人，似乎将孟云众人当做敌军细作一般，鹰隼的眼神冒着吃人的亮光。

“二皇子郑王遇刺一案，竟然拖了大半个月了，仍然毫无头绪。蒋大人你到底是无能……”李晟这句话听上去像是斥责大理寺办案不利，言语中却隐约透露着温和。

蒋温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该是下官无能，下官有罪！”

妈呀！孟云与宋景晖吓得也慌忙跪地，这位军老爷若是动怒了，会不会将他们革职查办，孟云太阳穴突突直跳。

啪的一声，李晟却莞尔一笑，他似乎开了一个玩笑，安详地合上书册：“二十多年前断案如神的蒋大人又怎么会是无能之辈呢？毕竟当年安史之乱中，你可是立下不世之功，只不过如今你已经成了一只明哲保身的老狐狸。”

他下意识地摸摸腰间的剑袋：“我前几日进宫，皇上就说本来将这件案件交于你办理，你却在殿前哭哭啼啼推脱责任又称年迈体弱老眼昏花。而此案似乎牵扯突厥人，所以皇上才让我前来办理。其实能在民宅中袭击郑王，一定是牵连甚广，只怕与皇族有关，所以你才不得多行一步，恨不得推给刑部。只是皇上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皇上让我前来协助你侦破此案，若这次大理寺再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你可就不能安然退任，而是要入土了！”

蒋温立刻换了一副模样，起身上前与李晟嬉嬉笑笑道：“小王爷长大了，我也老了，老王爷在天之灵也就安息了。”说罢立刻假装掩面抹泪又感恩戴德道：“这次有了您的相助，一定会立即解决这桩大案！”

“临老你拍马屁本事渐长嘛！少废话，赶紧说说案情！”

“大概快一月之前，二皇子郑王代表皇帝奉命前往祖籍太原祭祀，返回长安城之时，他前往舅舅家崔大人府邸中休息一晚。那一晚就发生了怪事。崔大人明明已经里三层外三层侍卫保护郑王的安全，可是郑王还是遇刺了。随从的侍卫听到奇特的声响，立即追踪黑影到郑王的房间。郑王已经血流不止，疼痛难忍倒在地上，地上竟然留下了突厥人的飞鹰标志！”

李晟拿起手中飞鹰标志的图画，思绪许久才默默道出：“我在前线对抗突厥，突厥竟然有心分身，千里迢迢来到长安刺杀郑王？有些匪夷所思。郑王祭祖一事，众人皆知所以才会暴露行踪。只是我听说……”李晟故意停顿直勾勾盯着蒋温，像正在逼供蒋温：“坊间流传梅妖刺杀郑王又所为何故呢？你这只老狐狸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的！”

蒋温没想到李晟竟然已经作了一番调查，只好温温吞吞答道：“只是因为当时侍卫们的确闻到了一股奇异的梅花香，崔家宅子中的确不曾种下梅花。而郑王昏迷醒来之后，竟然言明只是隐隐约约看到飘荡的影子，根本看不真切，似乎无头无脚的模样。也许是受惊过度，郑王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又实在道不出衣袖中有一枝血梅的缘故。郑王身旁皆是梅花花瓣，浑身涌出的梅花香味。当时的侍卫们惊叹难不成是被梅妖附身。据传说郑王多年前的确不喜梅花，曾经下令砍去大明宫内所有梅花，从此梅花不得进入大明宫。所以长安老百姓们才会有了这样无知的流言。”

“本王在战场上杀尽突厥人，却也不曾见过一个孤魂野鬼来找我算账，少在我面前道什么因果循环，妖鬼报应！如若是人为，亦或者说就是突厥人所为。长安城当晚迅速封城，刺客是绝难逃出此地，有可能就是匿藏于长安街头。只是长安城百姓众多，想来揪出一个刺客来只怕是大海捞针。”李晟颔首思虑猛然间拍案而起：“既然刺客是魑魅魍魉，那就去长安城寻觅梅树的老巢。这是一条暗线。飞鹰的标志的确是突厥人的标志，这条是一条明线。突厥人进入长安城最有可能匿藏在哪里？”

“东西两市！突厥人大多假借西域商贾身份进入长安城。”孟云插话道，他越过蒋温答话，他太想在李晟面前留个好印象。

李晟这才正色看着这位肤白貌美的大理寺少卿：“如今立刻去东西两市排查可疑之人，虽然是大海捞针，可这也是如今唯一的办法。亦或者说是寻觅东西两市梅妖巢穴！搜寻一切与梅花有关的线索”

蒋温众人得令纷纷退下，李晟身旁侍卫低声问道：“这么久了，大理寺竟然没有一点进展！这位蒋大人当真没有做任何事情！”

“他只是知道当今形势风谲云诡，郑王遇刺之事搞不好就是夺嫡的大事，毕竟他是皇上心中未来储君！郑王生母崔妃一向与外祖父独孤家不合，郑王遇刺只怕朝中之人会怀疑独孤家，姨母独孤贵妃促成我来调查此事，只怕就是想看看这里头到底是谁在作妖！”李晟轻轻拿起桌上那只血梅，雪白梅色中略带一丝丝殷红，芬芳动人却潜藏一丝杀机：“不知为何，这梅妖总觉得似曾相识之感！不过守卫郑王的那些侍卫才是真正的目击者，我们应该去问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