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丽探

崔丽质第一次大白天站在红妆坊门口，毕竟青天白日出现在歌舞坊，总觉得不适宜。相比夜间的莺莺燕燕，白日的红妆坊像是褪去了娇艳之色，成了一位素装美人。

崔丽质与李晟踏入红妆坊内，姑娘们皆出头丧气坐在桌子旁唉声叹气。

“这样下去生意怎么做呀！”一名歌姬趴在桌子上一遍遍数着为数不多的铜钱：“我这都快见底了！”

“就是呀！我是几次三番哀求，张爷才答应下次给我送来一颗珠宝，这回可好了，人人没瞧见影子，宝也没了！”歌姬甩甩衣袖气恼挺着腰板大声呵斥：“这人也不知道死远点，就死在我们门口，这下我们这一年的财运全没了！”

“可是这并不影响陵雪姐姐和暮春姐姐的生意呀！那些公子人没来，礼可是送了不少来！”一个小丫头正端着堆积成山的礼物经过喜滋滋笑道。

暮春是红妆坊另外一位头牌，相比孤傲冷清的陵雪。她反倒是平易近人，与擅长诗词歌赋的陵雪不同。她的歌舞乃是长安一绝，虽然貌不惊人，端得是风情万种。踩在石榴绸缎上步步生花，摇曳生姿，眉眼之间媚态尽显。

至于这样一位可人儿为何会堕入歌舞坊，那就是无从查起了。大家只知道她是跟着红姨一同来的，红姨也从来不言她的来历，来的时候已经是这幅经验老道的模样，想来也许就是红姨从小地方歌舞坊里发觉的人才，带着她来长安发财的。只是最让红姨头疼得就是陵雪与暮春，这两棵摇钱树很不对付，总是拆对方的台。陵雪身后跟随的都是一群自负清高的青年儒雅文人，而暮春却对着一群肥头大耳年岁颇高的商贾谄媚，心里总是不自在。

红姨摇着羽扇唉声叹气坐在厅前：“如今这里越发乱了！大门外无缘无故死了个人，又有梅妖阴魂不散！”

“红姨，这个符给您随身带着保平安的！”崔丽质将一枚往生符送至红姨眼前。

红姨一机灵起身一瞧，崔丽质身后跟着那一夜的客官，正是李晟，凭着她那双老辣的眼睛早就知道此人非富即贵，慌忙喜笑颜开：“崔姑娘，客官大清早怎么就来了呢！”说着顺手接下符咒。

崔丽质立刻煞有介事抓着红姨的双臂，上下打量了一番：“啊呀！红姨，你印堂发黑，近来妖怪缠身，这只符咒可是我从国寺里求来的，画了大价钱供奉菩萨，又贿赂了那些和尚呢！”

红姨挑眉瞪大眼睛道：“怎么，这点玩意你还给我算钱呢！崔大小姐，你老从我们这里赚了多少钱走！”

崔丽质一把拽住红姨手中的符咒：“那我就去卖给陵雪姐姐或者是暮春姐姐。自然有人出得起大价钱！”

这个该死的丫头在这种时候还在想尽办法赚钱！李晟心里暗骂道，悄悄推了推崔丽质的手肘。

红姨将符咒紧紧握在手掌心不肯撒手，却又舍不得给钱：“崔大小姐，您看我们这里已经山穷水尽了，哪里容得了您狮子大开口呀！”

崔丽质本就打算趁机敲竹杠，哪里顾得上李晟的警告：“我刚进来时候感觉这里已经邪灵入屋了，不出半壶茶的功夫，你这又要出大乱子了！”

话音刚落，一个小丫头从二楼跑下来：“红姨……暮春姐姐屋子里有梅妖！”

大厅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李晟与崔丽质对视一笑，崔丽质洋洋得意时间掐得刚刚好，他们原先就派叶悉躲在暗处装神弄鬼吓唬吓唬大家。

红姨吓得脸色煞白，随手兜里掏出一把铜钱塞给崔丽质，一面将符咒死死握在手掌心，又怂恿崔丽质与李晟一同上去瞧瞧。

崔丽质与李晟迅速来到暮春的屋子，这里已经遍地是腊梅花瓣，他们事先让叶悉偷偷潜进屋子洒了一地的梅花花瓣。之所以选择暮春的屋子，无非就是看中了它的地理位置。

崔丽质借机让众人伫立门口，她与李晟跨入房中，二人快步来到窗口，果然这间屋子正好可以瞧见后院全貌。那棵起死回生的梅花树不偏不倚就在眼前，这个位置竟然也可以正好瞥见那一夜无名尸体倒在陋巷里全景。崔丽质心里念叨如此看来也许那一夜暮春或是这屋子的小丫头瞧见了什么线索也有可能。

相比陵雪的素装淡雅白皙如雪，暮春大红浓妆三瓣花钿格外醒目。红姨与小丫头将暮春扶出房门，与陵雪撞了个正着。

“吓成这幅德行，怕是亏心事做多了吧！”陵雪虽然高傲却是个嘴巴不饶人的毒舌。

暮春气恼地振奋精神：“就该让梅妖去你屋子里搅一搅，让你得意！依我看，你才是丧门星，你接待的书生前不久就被附身，又死了一个，你才是扫把星呢！”暮春这话指得便是流言中被附身的卢清以及已经伏法却被暗杀的林宣。

崔丽质见这二人掐得几乎要打起来，慌忙上前阻止：“二位姑奶奶，依我的道理，这屋子进妖了，赶紧赶走妖怪才是正经。我看那一夜无名男尸死在外头，这屋子的那扇窗户正对那个方向，只怕是入了梅妖的眼，她就借居在这里头！”

一向严肃的李晟听了这么一席话也忍不住偷笑，眼前这个崔丽质实在太能瞎扯了，死得都能说成活得，颠倒是非黑白。不知为何近来自己瞧着她，心情总是大好，这样一个混迹西市的小吏之女还真与大家闺秀大为不同。

李晟情不自禁接着崔丽质的话语继续道出鬼话：“那一夜谁在这屋子里，只有重现那一晚情景，才能想办法化解妖气！”

暮春立刻瞧出了李晟身份高贵，立刻转变脸色上前鞠躬：“那一夜原本是我房中小丫头在这里打扫，我在外头跳舞，直到后半夜我困乏了，才回房里休息，打发丫头们出去。夜晚霜寒露重，我与丫头们并不曾打开窗户。”

陵雪身旁小丫头忽然叫起来：“你撒谎！”小丫头可算是逮着机会替主人报复了：“我明明看见你屋子里窗户打开了！我家姑娘屋子里梅花枯萎了，可是碍于妖怪，大家都不敢去靠近那棵树。我就想着壮着胆子去采两枝。所以那一夜我去了后院踟蹰了半晌，盯着四面提防着妖怪。可巧被我看见你屋子窗户敞开着，我还想这隆冬腊月的，你怎么不怕冷！后来没过多久就听见闹妖了死人了！可见就是你搞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