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实权
大木 著
- 类型
- 2025.01.16 上架
23.77万
完结(字)
南京大众书网图书文化有限公司版权所有 未经书面许可不得复制转载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第三章
这时,裘耀和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响了,老人说:“书记,你太忙了,我就不打搅了。”
裘耀和一边拿起电话,一边说:“老人家走好,我就不送了。”
“喂,裘书记,明天下午的招商引资大会你参加吗?”
“参加。”
第二天下午,滨海市召开招商引资与开发区发展专题座谈会。主讲人正在讲述如何发展开发区,坐在一旁的裘耀和突然说:“对不起,打断一下。”
台下许多听会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裘耀和的目光转向第一排靠最右边的方向。
“第一排右边那位,开会时怎么在睡觉,你是哪个单位的?”裘耀和用手指了指说。
这时,会场上无数双眼睛一起看着那个打瞌睡的同志。那个干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抬眼看了看周围,才知道书记批评的是自己,顿时紧张起来。
“你是哪单位的?站起来!”裘耀和再次追问道。
台上台下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新来的市委书记这么厉害,连会场上一个打瞌睡的人都不放过,都为这个同志捏着一把汗。
这个胖胖的、中等身材的干部终于站了起来,涨红了脸,低着头,颤抖着声音说:“我……是圣治县招商局的,叫江伍贵。”
“江伍贵同志,到底怎么回事?”裘耀和说。
“裘书记,我并没……没睡觉,真的……”江伍贵结结巴巴解释道。
谁知江伍贵这么一解释这,会场上立即一片哗然,有人更加为江伍贵捏一把汗,有人从内心佩服江伍贵在这样的时刻居然“临危不惧”,随机应变,还有人认为江伍贵是在将裘耀和一军。
裘耀和没有再表示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
两天后,圣治县正在召开中共圣治县纪委全体会议,县委副书记、县长贡辛同宣读了县委文件,同意江伍贵辞去县投资促进局副局长职务。
随后,投资促进局局长汪雨化走上主席台。
汪雨化说:“江伍贵开会打瞌睡的事,严重损害了圣治县的形象,也损害了县投资促进局作为招商引资部门的形象,影响恶劣,我在此向领导和同志作深刻的检查。我作为县投资促进局的主要负责人,没有带好队伍、管好自己的人,事件的发生是严格管理、要求落实不到位的长期累积所致。在圣治新区处于五年出形象的关键时期,招商引资是经济工作的重中之重,全局干部职工一定要通过这件事深刻吸取教训,扎扎实实地在作风、能力、素质的锤炼和提高上下工夫,让组织放心,让群众满意。”
谁也没想到这次会议通过县电视台向全县播出,一时间,副局长江伍贵因打瞌睡丢了官,成为全县一个热点新闻。
裘耀和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件小事再次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有人认为裘耀和此举是大力整顿官场作风,也有人质疑这种不问青红皂白、不讲究工作方法的领导有些矫枉过正,网上的种种议论更是五花八门。
三
“同志们,裘书记到滨海来才一个多星期,就到我们县来视察工作,这是我们富强县的一件头等大事。”县委书记徐曙光说,“公安交警部门一定要确保安全,道路通畅;环卫部门必须在天亮之前让所辖区的街道、马路一尘不染;教育部门要组织学生欢迎,腰鼓队、花鼓队一定要以全新面貌出现,幼儿园小朋友要献鲜花;县政府办负责欢迎的过街横幅标语、彩旗;中午的午餐要上一流的规格。”
布置完之后,徐曙光又说:“县委常委和县政府两套班子、两办负责人留下,其他人回去分头准备。”
散会之后,徐曙光看看表,说:“明上午八点钟两套班子领导准时在县委大院内集合,裘书记这个人对时间要求非常严格,市委通知九点钟到这里,我们必须在八点半到达两县交界处迎接裘书记,县委办和政府办两位主任分别检查准备让书记视察的典型。”
不知为何,布置完了所有的准备工作,徐曙光的心里似乎还不怎么踏实。第二天天一亮,他连早饭也没吃,就风风火火地来到县委大院,又打电话找来两办主任,分头检查准备情况。
上午八点钟,一辆出租车缓缓穿过市区,向富强县驶去,进入富强县境内的凯乐大道,突然间让人耳目一新。在两县交界的地方,街道高空悬挂着一条大红标语,道路两旁彩旗迎风飘舞。
“等等,师傅,请慢一些!”坐在出租车后排的那位中年男子说。
“唉,现在都是这种风气,领导来了干吗要大张旗鼓地欢迎!”出租车司机说,“你刚才没看到吗?”
“欢迎谁?”
“那标语不是写着了吗,欢迎市委裘书记。”
“什么?”
“你们看,那不是!”
果然不错,过街红幅上写着:“热烈欢迎市委领导光临我县!”
“谁让这样搞的,简直是乱弹琴!”
突然,一辆警车吼叫着驶了过来,汽车的喇叭里大声嚷着:“靠边,靠边!”
又走了一会儿,对面走来排着整齐队伍的学生,学生们身穿校服,手里拿着小红旗。
出租车放慢速度,却不时地按着喇叭。
紧接着,一排黑色轿车驶了过来,出租车里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心里有点不舒服,便问:“师傅,这里到富强县政府还有多远?”
“不远,顶多还有两百米。”
“好,那我们下车吧。”
穿西服的中年人推开车门,坐在前面副驾驶位置上的年轻人赶紧先下了车。
富强县的县区交界路口,徐曙光指挥县委常委、县政府正副县长站在马路两旁,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手拿小红旗,列队站在路边,排在最前面的是幼儿园小朋友,个个穿着鲜艳的服装,手捧鲜花。
徐曙光看看表,时间正是九点整,他顺着马路往东看,不见袭书记的影子。徐曙光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徘徊着,县委、县政府那些领导们交头接耳,他看着马路两旁的人群,显然心急火燎的,但心里却涌起一股自信和兴奋之感。
两套班子成员不时地向东看去,徐曙光心里出现了一个问号,“裘书记不是这样的人啊,按照他的个性,九点钟之前肯定会赶到的呀!”
徐曙光不时地看看表,额上滲出了细细的汗珠。他取出手机,犹豫了片刻,却没有拨电话。
十分钟过去了,仍然不见裘耀和的影子,徐曙光有些烦躁不安起来,终于拨通了高嵩的电话。
“高秘书长,你在哪儿?”
“徐书记,你在哪儿?”
“我们在县区交界地迎接你们呀!”
“哎呀,我的徐书记,你……”高嵩说,“你这个人啊,怎么如此糊涂呢!”
“怎么啦?”
“你们以为裘书记是那样的人吗?”高嵩低声说,“你把自己搞得太被动了,裘书记早就到了,这会已经跑了几个地方了!”
“什么?”徐曙光脸色陡变,握着手机的右手有点颤抖。
此时的徐曙光哪里还顾得了自己的面子,他觉得今天是自己一生中干得最愚蠢、最没水平、没头脑的一件事。
徐曙光立即下令撤掉所有标语、彩旗和欢迎的人群,准备接受裘书记的批评。当他找到正在考察调研的裘耀和时,已经是十点钟了。
可裘耀和一如既往,好像徐曙光一直陪同在身边似的,并没有批评他。一直到大家走在路上,裘耀和才低声说:“今天怎么迟到了!”
裘耀和的态度反而把徐曙光搞得无地自容。
既然领导如此大度、宽容,徐曙光心中的阴霾也就渐渐地云消雾散了。
中午吃饭时,一进餐厅,圆形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美味佳肴,一道又一道,共摆了十八个菜。
裘耀和没有入座,看看徐曙光,脸上没了笑容,说:“这顿饭是你买单还是我买单啊!”
没等徐曙光说话,裘耀和又说:“你们能消化得了吗?反正我不行,营养过剩不仅仅是浪费问题,害了国家,害了自己,脂肪过剩对身体也没好处。”
徐曙光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今天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干了一件又一件的荒唐事,还没放松的心情霎时又乌云密布。
“今后招待吃饭一般是吃自助餐,每个人吃什么自己动手。如果吃桌餐,要根据人数尽量节俭,每盘菜放一双公筷,一把公勺,这样可以将剩菜打包,也显得卫生。如果工作忙无法打包,可以留给餐厅服务员享用。用私筷,无法打包的剩菜只能倒掉,十分可惜。”
吃了午饭,徐曙光说要安排各位领导休息一下,裘耀和却说要到会议室去。
进了会议室,裘耀和说:“大家随便坐吧,我只是有感而发,并非正式会议。”
大家都不知道裘耀和是什么意思,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今后,在滨海市,上级领导到滨海考察调研期间,尽可能地吃家常菜,一般以自助餐为主;不安排专场文娱活动,不赠送贵重礼品、纪念品。”裘耀和说,“我们很多地方接待费居高不下,而且档次标准还节节增高,动辄山珍海味,喝得烂醉,工作不问好坏,全靠酒席招待。吃得简简单单、实实在在才能让吃者心宽,让领导有时间去做事,不至于让纸醉金迷迷住了双眼。”
裘耀和停了下来,从口袋里取出一百元钱,放到桌子上:“徐书记,今天的午餐我们各人自己买单,市级领导每人五十元,县处级三十元,科级二十元,一般人员十元,按照级别我出一百元。”
徐曙光万万没有想到裘书记会如此认真,愣愣地看着裘耀和,一时慌了手脚,急忙站起来:“裘书记,这……”
“今后,所有迎送和考察调研点一律不准悬挂、张贴或显示欢迎标语、横幅,不铺红地毯,不组织群众迎送。”裘耀和说,“市领导考察调研原则上乘坐面包车,且不超过两辆,会场布置简约朴实,一律不摆放香烟、水果、糖果和其他食品。”
四
“老赵,跟上,别掉进云间池里,蓝藻可不好吃哟!”
“领导,你简直就是王军霞呀,不,是刘翔!”
“你们南方人娇生惯养,我可是农村孩子,从小过的是苦日子。”
云间池南岸的野地里,两个中年人都穿着长筒胶鞋,手里拿着一米多长的木棍。前面那个人中等身材,大眼睛,明显下垂的眼袋似乎和他的年龄不相称。他穿一身旧的草绿色军服。紧跟后面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瘦高个子,上身穿一件深蓝颜色的夹克衫,下身穿一条灰色的裤子,前面的那个中等身材的人称他老赵。前面的人呢,老赵称他“领导”。那么我们也就这样称呼他们吧!
“哎,老赵,咱们过去看看,”“领导”说,“那儿呆呆地站着一个男人,我看了好久,他一动不动,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好,我们过去看看。”
“领导”不停地用木棍拨开脚下的野草,动作之快、行动之敏捷似乎和他的年龄不相称。
“这位老同志,”“领导”走过去,“您看什么呢?”
“唉,云间池和那座茜山好像我的母亲啊!”老同志连看都没看和他说话的男子,口气显得无奈而悲伤。
“可如今,漂满蓝藻的湖水,泛着腥臭的气味。”这位老同志面对云间池喃喃自语道,“三十年来,我一天一天看着湖水在变,可是我……”
“老同志,您贵姓?”老赵说。
“我啊!茜山区当过二十五年护林员的张干祥。”
老赵一把抓住张干祥的手,激动地说:“您就是当年与盗贼英勇斗争而名震滨海的张干祥同志啊!没想到,二十多年了,居然在这儿见到英雄啊!”
“什么英雄,如今连狗熊也不如了!”张干祥忧心忡忡地说。
“老同志,这是为什么?”“领导”说。
“我是为云间池而伤心啊!中国人谁不知道云间池,千百年来,她用源源不断的水,养育了多少这里的人民,而现如今,你们看看满池的蓝藻,你们闻闻那腥臭的气味。”
“老同志,你住哪儿?”老赵问。
张干祥用手一挥:“那儿,离这不远,我天天到湖边来看,可是我着急没办法啊!听说市委来了新书记裘耀和,老百姓都传说他是有本事人,听说他当县委书记时一分钱没有就建公路、建县城;当市委书记时一分钱没有却一下子花了七八亿元建了五座大桥;当副省长时把天湖污染治理好了,我真想去见见他。”
老赵看了看“领导”,只见“领导”轻轻地摇了摇头。
老赵说:“张干祥同志,你为什么想见见才来的新书记?”
“看看他长的啥样子。”张干祥说,“主要是想请他到云间池亲自看一看,好让他下决心治理云间池。”
“他肯定会看的。”老赵说,“这几年来云间池污染越来越重,他怎么会不看呢?”
“那种走马观花的看没用,不知道根子出在什么地方。”张干祥说,“我要是见到他,一定领着他看看那些采矿、化工、养殖企业到底是怎么把云间池弄成臭水池的。”
“你今天能带我们看看吗?”“领导”说。
“你们?”张干祥摇摇头,“你们看了有什么用!你们就是报社记者,文章写了登在报纸上起不了什么作用,最后都是一纸空文!”
“张干祥同志,领着我们看看吧,多几个人造造舆论也好啊!”“领导”说。
“好吧!”张干祥看看他们,“你们不像记者,现在的记者哪有吃这样苦的,顶多站在湖边望一望,文章就写出来了。”
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张干祥站住了,指着那轰轰巨响的机器:“那几年,专家在云间池一带探明了储量高达四五十吨的优质磷矿,突然间采矿挖石的人蜂拥而至,转眼间,森林繁茂的茜山裸露了脊背,与此同时,大量矿石废渣随意倾倒进云间池,未经处理的废水和废气大肆排放到湖水里,来来往往的各种货车堵塞在那狭窄的公路上,白天黑夜都是刺耳的机器轰隆和采矿声。”
“从那时开始,云间池水遭了殃,云间池里的鱼虾遭了殃,滨海市的人民遭了殃!”张干祥长长叹了口气,“矿产的无序开采,很快就将美丽的云间池变成中国三个污染最严重的湖泊。”
“走,咱们过去看看!”“领导”说。
“还有好远一段路呢,你们能走?”张干祥满脸疑惑。
“走,你们跟着我。”“领导”说着,在长满野草的荒野里迈开大步。
张干祥紧跟在后面,渐渐地赶不上了,在后面大声说:“你这位同志应该去和刘翔比一比!”
“领导”放慢了速度,取出地图,从地图上看,眼前应该是坐落在茜山区海北镇黄鱼村的玉龙山。
张干祥这时已经喘着气赶了上来,说:“不行了,人啊,岁数不饶人,嘿,想当年,凭你今天这速度。”张干祥摇摇头,“不行!”
“您今年贵庚啦?”
“刚刚过了花甲之年!”
“不老,第二个青春。”“领导”说。
“同志啊!你们看这当年被称为风景如画的玉龙山,现在早已不称之为‘山’了。山的主体几乎已被采石者掏空,从山下往上看,则像被齐腰砍断一样。位于半山腰的江南国资水泥海水有限公司的一个采石场,仍然紧张地作业。其实它就在云间池保护区规划红线内,可谁能奈何得了!”
“领导”看着老赵,低声说,“这些情况如果我们不到现场来恐怕不会有人告诉我们吧!”
老赵笑笑:“会的,只不过是迟早问题。”
张干祥看着“领导”,突然用那种惊讶的口气说:“你们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看看云间池污染的原因啊!”“领导”说。
“张干祥同志,感谢你今天带我们看了这些重要的情况,你一定会有收获的。”老赵说。
“你们再看,距离玉龙山不到一千米,江南国资水泥海水有限公司就坐落在云间池湖畔,而且就在村庄中间,就在它的旁边还有一家滨海中区特亚水泥有限公司。”张干祥说。
“众所周知,这两个水泥厂都是省里引进的合资企业。省环保部门曾经一度责令其停工,可是只停了一个星期,又开工了。”
“为什么?”“领导”睁大双眼看着老赵。
老赵笑笑,却没有说话。
“除了水泥厂,云间池西岸还聚集了大量的磷肥厂和其他化工企业。”张干祥说,“不用说,这些水泥厂、化工企业为省市政府贡献了份额巨大的GDP同时,也向云间池倾泻了不少污染物质啊!”
五
“喂,请问哪位?”
“你好,请问你是?”
“我是裘书记的秘书小姚。”
“是姚秘书啊,裘书记在吗?我是圣治县郝思明。”
“噢,是郝县长啊!裘书记有事去了,他把手机留给我了,你有什么事如果方便的话,就对我说,我会记下来如实转告他的。”
“行,那麻烦姚秘书转告裘书记,请他方便时给我打电话。”
其实小姚也感到奇怪,自从来到滨海之后,小姚充分认识到自己责任的重大,正如裘耀和说的那样,江南是南国边陲的重要省份,边境和好几个国家比邻,据说边境驻守着大量的武警部队,其中一个重要任务就是防止境外的毒品流入,当然各种人员也就相当复杂。所以对小姚来说,他不支持裘书记自己单独行动,那样做不能说没有一定的危险性。所以他曾对裘耀和说过,现如今他已经身居省委常委、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和当年的县委书记、市委书记、副省长不一样了,他希望裘书记如果要单独做什么事最好把他带在身边,遇到什么情况总能应付一下。可今天一早,他连早饭也没吃,就对小姚说,他有事要出去,临走时居然还把手机留了下来。这让小姚真的有些莫名其妙,小姚岂能不了解裘耀和的性格,他要做的事,那是任何人也改变不了的。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有好多熟悉不熟悉的人打裘书记的手机,他都说裘书记有事去了,但现在看看已经到了中午,还不见裘书记的影子,他的心里有些不安起来。
正当小姚心神不宁时,抓在手里的裘耀和的手机又响了,小姚一看号码,是K省的区号,心里慌了起来,这个号码是裘耀和家里的电话。
在裘耀和得知被调往江南省工作时,他知道裘书记也犹豫过,但最终他们全家还是决定暂时不把家南迁滨海,依然留在北方K省,原因主要是两家三位老人,老人自然是故土难离,更何况滨海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人生地不熟,所以决定还是裘耀和只身一人、无牵无挂地南飞赴任。说是无牵无挂,那也是不现实的。毕竟人都是有感情的,妻子岂能离开丈夫,儿子又怎能不需要父亲的关爱,父母年龄越来越大,又怎么不需要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呢?
当小姚把电话放到耳边时,传来了阿姨那熟悉的声音。
“喂,老裘啊……”
“不,阿姨,是我,小姚。”
“小姚,老裘人呢?”
“他有事去了。”小姚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尽管他的心怦怦直跳,但他警告自己,千万不能表现出一丝的慌张,免得身在几千里之外的阿姨为自己的丈夫担心。
“你怎么会不和他在一起呢,那他为什么把手机交给你?”
“他有重要的事,”小姚说,“他不让我问。”
“这个人,有多少天都不给家里打个电话了,家里可是有三个老人啊!现在有两个老人生病,唉,算了,小姚,他回来后让他找时间给我打个电话。老人生病的事千万别告诉他。”
挂了电话,小姚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裘耀和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在那特殊的年代里,赶上停止十年招生后的第一次大学招考,他考上了农业大学,大学毕业后进了省级机关,还当上了处长。人们常说,官至处级止。确实,在中国这样的一个国度里,一个人能在K省省级机关当到处长,确实也应该满足了,何况那又是一个经济发达的省份,收入也是不错的了,从个人家庭来说,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了。谁知裘耀和年纪轻轻又出任沂州市委常委、副市长,兼任县委书记,而且再登上市长、市委书记的正市厅级领导岗位。谁都知道,在裘耀和的仕途生涯中,他没有任何关系和后台,每前进一步都是经过他自己的努力奋斗,凭他脚踏实地的苦干,才进入了副省级这个高干的行列的。
他在这十年当中,经历过多少酸甜苦辣,有过多少坎坷,流过多少汗水,甚至多少次都在政治上命悬一线。裘耀和到底吃了多少苦,经历了多少艰难,媒体和外人永远不知道,小姚是太了解了。中央谈过话之后,裘耀和愉快地服从了中央的决定。但在小姚的问题上,他还是尊重小姚个人的意见,他说如果小姚不想随他去南方,希望留下来的话,他当然会把他留在省级机关,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工作,如果他愿意跟着他到边陲南国的话,那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裘耀和的突然南调,这是小姚没有想到的,觉得有些太突然了。在他当裘耀和的秘书期间,小姚也不止一次想过,按照其他副省级领导秘书的去向,一定会在省级机关安排一个很好的位置的,处级干部那是必然的,弄得好将来还是有可能上市厅级的,甚至更高的位置也大有人在。然而,领导突然间从一个经济发达的省调去南国边陲,工作会更累不说,家庭、生活要经历一次大动荡,而且工资收入也要少得多。
经过一番犹豫和思考,小姚还是毅然决定跟着裘耀和。
在临走之前,小姚表示一定全力支持裘耀和的工作,同时也向裘书记的夫人表示,他会尽一切努力在支持领导工作的同时,保护好领导的健康和安全。可是今天,小姚似乎心里没了底,裘书记到底去了哪里,不带手机,这是不常见的,裘耀和也常常把手机交给小姚,甚至一般的电话也常常让小姚来替他回答对方的问题。可是像今天这样,这么长时间不见裘书记,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家里又来了电话,这让小姚的心里怎么也不踏实。
直到吃中饭时,仍然没有消息,小姚去餐厅吃饭时碰到高秘书长,连高秘书长都问他,裘书记怎么没来吃饭,这更让小姚的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了。
但是,裘耀和曾经要求过小姚,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准惊慌失措,凡是在他不和他在一块儿时,他都必须随机应变。当然,小姚也逐步从裘耀和身上学到了沉着稳健、每临大事有静气的风格。
第十六章 “治湖”“治官”
一
“现在已经到中午了,老赵啊,咱们找地方吃点儿东西,不能让张干祥同志陪我们饿肚子啊!”“领导”说。
“你们二位吃饭去吧,我回家!”张干祥说。
“张干祥同志,那怎么行呢,你看你领着我们跑了那么多路,给我们介绍了那么多千金难买的信息,还能让你饿着肚子!”“领导”说。
“是啊,我们虽然没有山珍海味、琼浆玉液,吃饱肚子还是应该的!”老赵拉着张干祥,“走,还是你带路,找个干净一点儿的饭馆。”
“那多不好意思!”张干祥说,“你们要不嫌我家条件差,就让我老伴儿烧点家常菜吃吃!”
“不不不,再去麻烦你老伴儿,那就更不行了。”“领导”说,“改日吧,或许将来要治理云间池时,还要请你出山呢!”
张干祥停住了脚步,再次上下打量着这两个男人,心里虽然产生了许多疑问,可不知道该怎么说。
张干祥一边走一边四处看着,“领导”突然放慢了脚步,故意落在张干祥的后面。看得出,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
张干祥走着走着,突然感慨起来:“云间池,多么美丽的云间池已经离我们远去了。云间池,美丽的云间池已经成为梦中的云间池了。”
“‘领导’过去没来过滨海,但您一定听说过云间池的美丽。”老赵接过话题,“最美丽最热闹的地方当数海埂,那是云间池最富盛名的海滩。过去,每当夏日来临,十里海岸,人山人海。游泳的、冲浪的、日光浴的、划船的、打水球的、垂钓的、嬉戏的……热闹非凡;人声、歌声、涛声,汇成无比欢快的场面。乘一叶扁舟,可以随海徜徉,心会和浪花一起飞扬;扑向深水,可以搏击海浪,练就坚毅与力量;躺在海滩上,用沙掩埋,闭上眼睛,身心会像阳光一样灿烂;找一人静之处,放眼长线,独守一份心情,收获的就不只是一锅鲜汤;与家人团聚,与同学朋友相约,虽然没有多少物质的东西,但是心情轻松得像风筝一样一丢就能放飞。”
“是啊!”张干祥显得有几分激动,“那时,流往云间池的河流,每一条都是清的,最大的一条就是玉龙江。玉龙江,云间池的母亲河。她的源头在嵩明的白邑——青龙潭、黑龙潭两处山泉。元代赛典赤治水,在松华坝址的地方筑坝后,玉龙江就从这里流淌而后穿城而过,源源不断流向云间池。来往于玉龙江上的渔翁,头戴篾帽,披着蓑衣,撑着小船。船上放着鱼篓,船头站着几只鱼鹰。渔翁手里的竹竿一挥,鱼鹰就会一头扎进水里,不一会儿,鱼鹰钻出水面,仰着长长的脖颈,嘴里含着鱼,哗哗地游向渔翁。”
“是啊,多么美丽的一幅图画啊!”“领导”长长叹了一口气。
“走,待会儿我给你们讲一个美丽的故事。”
“好。”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张干祥停了下来,说:“这里有一些大小饭馆,但你们不一定愿意在这里吃饭。”
“为什么?”“领导”说。
张干祥不说话,来到一条小街,街道两旁除了大小饭馆之外,还有林林总总的各种小商店。
老赵看看“领导”,说:“随便找个地方吧!”
“领导”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一家名为“云间鲜”的饭馆坐了下来,老赵点了菜,要了一瓶白酒。
张干祥端着酒杯说:“前面就是南天化三环化工股份有限公司的小区,这个公司在市里经济发展中占了重要的一席之地。而这个公司的小区就建在植被覆盖良好的山上。山下的海水镇龙宝村却是粉尘弥漫,与南天化的厂房仅仅是一路之隔。”
“而数十米之外,则是云间池的出水口——刀螂川,这条河流入金丝江。”张干祥喝了一口酒说,“你看那些高耸云端的烟囱中冒出来的烟不说,单是每天往来运送磷矿石的卡车遗落在地上并顺着水流进刀螂川的磷,便是水体富营养化的‘元凶’之一。”
“除了南天化,海水镇还有一些小型磷肥厂,本来早已关闭,但一些小企业仍在偷偷开工。”老赵接着说,“正是这些化工厂的复工,成了云间池的巨大隐患。”
“好,咱们吃了饭再继续寻找那些黑洞。”“领导”说,“张干祥同志,你把那个美丽的故事讲一讲吧!”
“唉,现在真的没那个心境。”张干祥叹着气说。
“不,只有让我们了解过去,才更加要珍惜那些美好的东西。”“领导”说,“让大家都来下决心治理云间池,逐步恢复云间池的纯洁。”
“好吧!”张干祥说,“在云间池南面,水中耸立着一块传说中的巨石,这块巨石叫‘牛恋’。有一天,纯净的水面上突起一块石头,一对相爱的恋人,在这里嬉戏玩水,高挂在天空倒映在水中的彩云,让人们看到一对神奇、浪漫的恋人,海誓山盟地老天荒的情和爱,让平常的一湖水和一块石也有了爱情的灵气。”
“是啊!我听说,自古以来,云间池的来历本身就有着年轻猎人与睡美人的凄美爱情传说,发生在云间池一带的故事还有很多。”“领导”也极富感慨地说,“现在生活在云间池沿岸的滨海人,也正在创造着即将流传千古的美丽传说。”
是啊,抚今追惜,不知道有多少滨海人的欢歌笑语留在海埂的涛声中!不知道有多少滨海人的激情随着云间池的浪花一浪高过一浪!不知道有多少滨海人的生活是和云间池的水浪一起追逐拍岸!
二
午饭后,张干祥又继续领着老赵和“领导”往前走,到了民族村附近,他停住了。面前是一米高的灌木丛。他拨开灌木丛,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领导”和老赵一看,有些目瞪口呆了。原来在浓密的灌木丛里隐藏着一条沟渠,沟渠大约一米五宽,里面正流淌着黑色水流,污水中夹杂着不明流沙状固体,并不停地冒着泡沫。这条“黑龙”被高高的灌木丛遮挡着,很不容易被人发现。
“这条沟渠有多长,通向哪里?”“领导”问。
“估计有六七公里,沟渠通往民族村公寓,那里居住着近十万居民,这些都是那么多居民的生活污水,这些东西直接排入云间池。”
“领导”看看老赵,说:“你知道这条‘黑龙’吗?”
老赵摇摇头,显得有几分尴尬:“我们官僚主义啊!从没有这样到实地认真检查过。”
“领导”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瞥一眼手表,低声对老赵说:“咱们准备回去吧!”随后看看张干祥,“张干祥同志,你原来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呀!”张干祥苦笑了一下,“说起来你也许不相信,我可是当年恢复高考后的大学生,学的是中文。”
“那你是老三届?”“领导”说,“不对,文革中你应该是初中吧!”
“初中毕业。”张干祥说,“我虽然是初中毕业,但后来复课闹革命时,我被村里找去当代课教师,有了机会学习,当得知高考制度恢复后,我白天黑夜‘恶补’,第一次高考语文和政治都得八十多分。可是数学只得了四分。于是我就找到数学老师,拼命补课,半年后,第二次应考,当然也是我们这些人最后一次机会,我考上师范学院中文系。”
“噢!”“领导”说,“那后来为什么又当了护林员?”
张干祥有些尴尬:“唉,人生啊,也许这就是人生。阴差阳错啊!”
“你退休几年了?”
“什么叫退休,每个月四百多块钱生活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知足者常乐。”张干祥说,“人比人气死人,当年我的同学许多人都当领导了!”
“张干祥同志,谢谢你!”“领导”说,“你为云间池的治理提供了重要的依据,滨海人民不会忘记你。假如工作需要,请你重新出山,帮助出谋划策,共商治理云间池的大计,你愿意吗?”
“只要能治理云间池,叫我干什么我都愿意,我不要任何报酬。”张干祥说着,睁大那双疑惑的眼睛,“你们到底是谁?”
“领导”看看老赵,两人会心地笑了笑,“领导”朝老赵点点头。
老赵说:“张干祥同志,你猜猜看,他会是什么人。”
张干祥摇摇头:“这可不能随便乱说,我觉得反正不是一般人。”
“其实你心里应该想到,你上午还说到那位了不起的市委书记。”老赵说。
张干祥愣住了,睁大双眼:“莫非您就是新来的市委书记,裘书记?”
老赵点点头,张干祥这才恍然大悟,上前紧紧抓住裘耀和的双手,激动得热泪盈眶:“真的是裘书记啊,我不是在做梦吧!”
“张干祥同志,非常感谢你今天让我们看到了那么多真实的情况,”裘耀和说,“我们很快就要研究落实治理云间池的具体措施,到时我们一定会来请你的。”
“裘书记,滨海人民有你这样一位市委书记,这是滨海人民的福气啊!”张干祥激动地拉着裘耀和的手说,“如今的领导干部能有万分之一像你这样扎实工作的作风,中国何愁不发展,中国何愁还有解决不了的事情。裘书记,只要市委叫我一声,我会拼出老命来干的。”
“好,张干祥同志。”裘耀和说,“我也该向你介绍一下了,这位就是市环保局局长赵新普同志。”
“原来是赵局长啊!”张干祥说,“赵局长,我今天的讲话有些太直率了一些,你是环保局局长,你千万不要见外,我真的是无意的。”
“老张,你这是什么意思?”赵新普说,“我这个环保局局长不称职啊,今天能遇上你这样的朋友,也是我们的缘分,谢谢你,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告别了张干祥,裘耀和迈开大步,回过头说:“老赵啊,赶快把手机借给我用一下,给小姚打个电话,我真的没想到会这么长时间。小姚一定着急坏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找我呢!”
赵新普大步赶了上去,将手机交给裘耀和,裘耀和刚拨通了电话,就听小姚说:“书记啊,你终于来电话了,你现在在哪儿?”
“有什么事吗?”
“事情多着呢!”小姚说,“最要紧的是省纪委刘军副书记打了几次电话找你,你现在哪儿,我去接你。”
裘耀和犹豫了片刻,说:“不用了,我马上直接去省纪委,其他事情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裘耀和说:“赵局长,让你们的车子过来一下,我要去省纪委。”
“我已经让司机在前面等着了,走,马上就到了。”
上了车,裘耀和就给省纪委刘军副书记打了电话。
到了省纪委大门口,裘耀和说:“老赵,你先回去吧,请拟一个会议通知,尽快送给高秘书长。”
到了省纪委,刘军说请裘书记到省纪委书记洪加山办公室一趟。
见到洪书记,裘耀和说:“实在抱歉,洪书记,我去云间池实地观察了大半天,临走时把手机放在姚秘书那里了。”
洪加山说:“裘书记,请你来主要是沟通一下关于滨海市副市长伍克生的问题。”
裘耀和点点头,说:“我想到了。”
“根据群众举报,我们初步调查证实,伍克生在担任县委书记、副市长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受贿近百万元。”洪加山说。
“洪书记,我有一个想法。”裘耀和说。
“裘书记请讲。”
“伍克生的问题,具体我还不清楚,我想只要他受贿的情节和手段不十分恶劣……在这次拆迁问题上,他的几个儿女并没有像过去历次拆迁时带头违抗政府拆迁命令,而是自觉地、没讲任何条件地起到了带头作用。我想这主要是伍克生做了工作,所以……”
“裘书记,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洪加山说,“我们还要看他对问题认识的态度。”
“好!”
云间池东北部的海埂风景区是云间池著名的景点之一,这里从早到晚游人如织,热闹非凡。三十五条汇入云间池的河流大部分都集中在这里,今天,滨海市委、市政府把一个重要的会议从礼堂搬到这里。
海埂大堤上搭起了临时主席台,主席台上方悬挂着“滨海市全面治理云间池誓师大会”的会标。主席台上没有一张桌子,也没有一把椅子,台下同样没有一张凳子。
清晨,太阳刚从东山露出半个脸,紫色的霞光映着湛蓝的天空,笼罩着云间池的雾气袅袅地升腾着,在晨光下幻化成五彩的纱巾,美不胜收。
晨曦倒映在云间池水中,让人产生许多美好的遐想。突然,传来一阵歌声:“我爱你的白云蓝天,我爱你的红土高原,我爱你的四季如春,我爱你的气象万千……”
这首歌被滨海人民一直传唱着,它从一个侧面折射了以“七彩江南保护”为抓手推进生态文明建设的行动,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宁可牺牲一点发展速度,也要守护好江南生态环境”的信心和决心。滨海市委、市政府更是大声疾呼:“青山绿水与金山银山并存!”
三
上午九时,滨海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四套班子全体成员,市属机关以及县区四套班子负责人出席了大会。
所有的人全部站着,无论是主席台上,还是台下,不仅站着开会,还纵横成队,裘耀和走到高高竖立着的话筒前,大声说:“大家一定知道,今天这个会为什么在这里召开!我来滨海之前,听说云间池污染了,但没想到污染那么严重。在云间池畔,就有江南国资水泥海水有限公司和滨海中区特区水泥有限公司,大家知道这两座水泥厂对云间池有多大的威胁!海水镇黄鱼村的玉龙山已被采石者掏空,从山下往上看,像被齐腰砍断,已经不能称为山了。海水镇还有一些小型磷肥厂,虽然被叫停,但仍然在偷偷开工,成了污染云间池的巨大隐患。”
站在下面的许多官员看着裘耀和,甚至市委、市政府的领导都觉得裘耀和太神奇了,这些第一手资料他们都是第一次听说。
“还有,”裘耀和提高了声音,“从民族林通向云间池,有一条一米多高的灌木丛,从外面看,一片绿色,像一条绿色的长带,系在云间池上。然而,这却是糖衣裹着的炮弹,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吗?”裘耀和停住了,目光在人群中慢慢移动,“有哪位知道的,能告诉大家吗?”
人们相互看了看,满场鸦雀无声。
“没人知道吧!”裘耀和说,“我暂时不揭开这个谜底。今天的会议有一个内容,就是请各位去现场看一看。”
“同志们,滨海的魅力在云间池,滨海的未来也在云间池。”裘耀和显然有些激动,“云间池清,滨海兴。”
“治湖先治水,治水先治河,治河先治污,治污先治人,治人先治官。”裘耀和把声音提高了八度,“从现在开始,云间池流域主要入湖河道正式明确实行综合环境控制目标‘河(段)长负责制’:三十五条入云间池河道,由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主要领导各担任一条河道的‘河长’,河道流经区域的党政主要领导担任河‘段长’具体组织实施,对辖区水质目标和截污目标负总责,实行分段监控、分段管理、分段考核、分段问责。上至二十九位市级领导,下至云间池流域十二个县区的乡镇长,都有具体的责任和相应的考核目标,把生态指标作为干部政绩的硬指标,坚决实行‘一票制’。”
会议很快结束了。裘耀和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在队伍前面,谁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并没有向岸边走去,却向真南大桥走去,到了桥上,裘耀和停了下来,转过脸,看着向他走来的队伍。
“同志们,请大家向我手指的左前方看,那就是我刚才说的通向民族林的灌木丛。”裘耀和一边指一边招手,直到人们都站在桥上,一齐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好,现在请大家再走几步,到那条灌木丛跟前,亲自拨开灌木丛,看看那些绿色的灌木丛里掩盖着什么。”
说完,裘耀和转身下了桥,只见他迈开大步,在野田地里往前走去。
当人们逐步站在灌木丛旁边时,裘耀和说:“大家拨开灌木丛,看看里面是什么宝贝!”
这些市、县级领导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条绿色灌木丛里居然隐藏着污浊不堪、臭气冲天的污水。
当人们再次来到会场时,裘耀和和鲁彪早已站在主席台上。
鲁彪说:“同志们,我们在场的这么多领导们有谁发现了这条可怕的‘黑龙’了?那么这条‘黑龙’又是怎么被发现的呢?”鲁彪的目光立即从台下转向身边的裘耀和,转过身,深深地向裘耀和鞠了一躬。裘耀和一把抓住鲁彪:“鲁市长,你这是干什么?”
“同志们!”鲁彪转过身,显然有些激动,“我们现场的各位领导,你们知道为什么前几天有一天找不到裘书记吗?我现在可以告诉大家,他没用轿车,没带手机,亲自在云间池岸边明察暗访,不仅发现了这条‘黑龙’,还查到了许多被关闭多年却早已悄悄复工的化工厂,同志们,他可是我们省委常委、市委书记啊!”
“同志们!”裘耀和接过话题,说,“我现在才知道,这些年来,我们省委、市委在治理云间池的污染问题上没少动脑筋,更没少投入资金,可是为什么……”裘耀和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你一边在这里治理,可那边照样污染,就像一个人得了重病,病因没找到,怎么能把病治好?”
“所以,”裘耀和提高了声音,“我宣布,玉龙河河长裘耀和,新保相河河长鲁彪,大砚河河长骆炳辉……”
“同时,我们还聘请了张干祥同志为云间池治污的河长助理。”裘耀和说,“张干祥同志几十年来一直住在云间池南岸,他几乎每天都到云间池边,对于云间池的情况了如指掌,而且他对治理云间池提出了许多宝贵的意见,请大家认识一下,这位就是张干祥同志。”
裘耀和走上前去,热情地握着张干祥的手,说:“张干祥同志,希望你和我们共同努力,为治理云间池作贡献。”
“从现在开始,在云间池盆地二千九百二十平方公里范围内,冻结任何行政主体、行政部门审批宅基地,农村无序建设必须全部停止,土地证、房产证、产权证‘三证’一律停发,谁发谁负责,谁发就追究谁。”
与此同时,市委书记裘耀和在一张责任表上写下:“我负责玉龙河。”从而由各“河长”负责的河道治理拉开了序幕。
为了实施“云间池之肾”生态工程,推进云间池环湖生态建设工作,滨海市政府决定在云间池周围恢复和新建五万亩湿地及生态林,建设范围为湖岸后延二百米以内的区域,总面积三十三点三平方公里,在这个区域实施“四退三还”,即通过实施退塘、退田、退人和退房,实现还湖、还湿地和还林。恢复和新建湿地三点一万亩,生态林带一点九万亩,搬迁人口二点五万,拆除房屋一百六十万平方米。
四
“望主席!不,应该称望河长。”金林县县长白永信说,“你是女同志,我实在不忍心让你在湖岸边上满地荒野里跑,您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像篦子篦头一样,不让一个污染点漏掉!”
“不,白县长,你刚才称我什么?”望怡菊说,“我是河长,你看裘书记的工作作风,我不能再坐在办公室听汇报了啊!”
“望主席,你是不是准备写一篇精彩的报告文学!”白永信说。
“白县长,你别说,自从裘书记来了之后,滨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文学的角度来说,真的有太多的素材,太好的细节。”望怡菊说,“可惜我如今当上了‘河长’,工作压力太大,根本没有时间去创作,等我退休后我一定写一部关于裘书记的小说!”
“那好啊!我给你联系!”
“你是跟着裘书记锻炼出来了。”白永信说,“哟,望河长今天穿一双长筒胶鞋吗?”
“我怕蛇,那些野地荒草里万一冒出一条蛇来还不把我的魂给吓掉啦!”
“这一带没有毒蛇,你放心。”
“白县长,我今天不仅要检查东大河十七多公里地的十一个村还有没有隐藏着的‘黑龙’,还要检查二百米范围之内是否禁养了禽畜,沿河的柳树、竹子、藏柏、芦苇都栽了没有。”
“望河长,你要把我累死啊!”
“白县长,看你一个大男人连这点儿路都走不了,那你开着坦克好了。”
“我对裘书记说说,叫他多带着你锻炼锻炼。”
“我不需要锻炼,我当年在上高中时三千米长跑得过全校第一名。”
“那是历史了,现在你和裘书记比比!你没看到报纸上说裘书记在石杨、沂州时,有一个女领导在参观现场时跟不上队,把鞋子脱了提在手里,有许多年轻的男同志一天下来脚上都磨出泡来了。”望怡菊说,“哪天我让裘书记带着你跑一天看看。”
“望河长,你饶了我吧,我可不敢和裘书记较量,那天去看‘黑龙’时,他在前面走走等等,许多人已经大汗淋漓了。”
白永信真的没有想到,一个搞文学的已经五十好几的女人,竟然有如此的精力和精神。大家心里都清楚,望怡菊之所以能够当上市政协副主席,实际上不仅仅因为她小说写得好,而且是市文联主席,还得力于她性别上的优势。可是自从裘耀和来了之后,让她当上这个市级领导的“河长”,白永信才看到她的惊人毅力。
其实望怡菊之所以全身心地履行责任,全身心地投入到云间池的治理工作中去,主要还是受到裘耀和的感动,她甚至说,她活了五十多年,虽然过去是搞文学的,过去也接触过不少大大小小的官员,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有水平、又脚踏实地的领导干部。
这不,她一个人在荒野的田地里大步往前走。望怡菊一抬头,只见一片低矮的房子,她觉得奇怪,这些房子不像农民的住房,又不像工厂的厂房。望怡菊怀着好奇心,加快脚步,突然听到杂乱的鸭子叫声,望怡菊停住了脚步,仔细听了一会儿,回过头,向白永信和镇里的干部招招手,白永信加快步伐来到望怡菊身边。
“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
“鸭子!”
“看看去。”望怡菊来到院门口,只见院子里那么多人在杀鸭子。
“原来这是家禽养殖场!”白永信惊讶道。
望怡菊摆摆手,一边回过头一边低声说:“看看这些鸭子血、脏水都流到哪里去了。”
当他们来到房子后面时,发现一条水沟,又脏又臭的污水缓缓地流出来。
“你们说,这些污水流到哪里去了?”望怡菊问。
“还用问,肯定流进云间池了。”
“你们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
“谁想到这里还有这样一个养鸭场啊!”
“白县长,必须马上组织人力,把所有的鸭子运走,这个养鸭场立即拆迁。”望怡菊说,“要是裘书记知道了,我挨了批,你们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望怡菊搞了那么多年文学,不要说要穿着胶鞋在田野里跑,还要到拆迁第一线,面对那么多群众,真的是她平生以来第一次。
这天,望怡菊接到白永信的电话,便匆匆赶往开阳镇,这里正是东大河两岸的重要道路,多年来违章建筑越建越多,现在要拆掉这些违章建筑,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面对乡镇干部,先是吵闹,后来干脆睡在地上打滚哭闹。
在场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了。望怡菊找来了几个女干部,守在老太太身边,随后和白永信、开阳镇的领导商量,暂时放下老太太的房子,将现有该拆迁的房子排队,谁的官大先拆谁。然后让那几个女干部把老太太扶到办公室去。
望怡菊说,违章建筑不仅影响了市容、交通,更影响了云间池的水质,大家都是滨海人,都是喝云间池水长大的,云间池水污染了,大家还怎么生活。老太太说,只要干部们拆了,她保证拆。
望怡菊说:“老太太,您这么大年纪了,说话可要算话!”
到了下午,大小干部们的违章建筑有的已经拆掉,有的正在拆,当望怡菊再次出现在老太太面前时,老太太呆呆地望了望,一句话也没说,回到家里,拿起铁锤,对准窗子上的玻璃砸了起来。
五
中国经济研究中心正在举行2008年“两会”解读以及第五届中国经济展望圆桌论坛。某大学教授余洋发言中公然指责刚刚赴江南任职的滨海市市委书记裘耀和。
“如果一个政府把注意力全放在经济增长上,他的行为一定要扭曲。你看裘耀和,不接受在石杨、沂州的教训,刚到滨海市去当市委书记,他就下指标每个局都必须去招商引资,可以想象,民政局也去招商引资,教育局也招商引资,环保局也招商引资,我就在想,滨海是最后一块净土,如果裘耀和在那儿干五年,估计云间池也完蛋了。”
这个批评很快就在媒体上铺天盖地地轰炸开了。《南方城市报》在显目的位置刊出小标题《裘耀和招商模式将破坏滨海》。文章引用了某大学教授余洋的发言:“这说明我们不是把全社会的长远利益放在最根本的追求上。我们现在是拿着增长作为我们合法性的来源,只要我们给老百姓提供了发展,生活水平提高了,合法性就有了,就可以继续执政,但不见得,弦绷得太紧了之后有时候就会断掉。”
随后,报纸上又出现更加直接的批评:“按裘耀和的设想,滨海就是强力推行工业化,必然大大破坏环境。云间池遇到这样的官员是很大的不幸,不太可能变清了。他在沂州搞的工业化成效怎样,环保怎样,支持他的人也可以深入去研究一下。我们提拔干部的模式还是唯GDP、唯经济增长速度,完全不对子孙千秋万代负责,所以才会提拔裘耀和这样的人,才会让无辜百姓承受国在山河破的惨痛现实。”
对于媒体的轰炸,作出反应的当然是滨海市官方和裘耀和。
在市委常委会上,裘耀和说:“我们要善待和善用媒体,要正确看待媒体报道的一些偏差。媒体的出发点都是没有恶意的,要理解、支持媒体。”
其实,裘耀和心里很清楚,对于这种不同意见的批评也好,炮轰也罢,只能帮助他进一步提高知名度。如果不是当初国家电视台一次又一次的曝光,不是那些各种各样报纸的“轰炸”,也许裘耀和还走不出沂州市,不要说副省长、省委常委、省辖市的市委书记,恐怕他现在最多也只能当个沂州市委副书记什么的。谁会知道石杨有一个激进改革的县委书记?谁又会知道沂州市有一个“最富争议的市委书记”呢?全国那么多县委书记、市委书记,中央一些主要领导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一个裘耀和。中央领导不知道有一个裘耀和,又怎么会关注他呢?
早在裘耀和当石杨县县委书记时,他就屡踩红线,引起媒体的不断轰炸,那时,媒体和学者们就已经把他推到了“铁腕领导”的风口浪尖,他也曾说过:“在外界争议中扬名,在内部争论中发展。”当时有人说他是在不断制造新闻,故意让媒体来炒作,是不要费用的广告!国家电视台《焦点访谈》和省电视台《大写实》的收视率之高,是所有栏目都不可比的,而他却不止一次地登台亮相。况且那些曝光的事是官场中难以找到的典型,人们对此又是众说纷纭。现在大学教授又主动站了出来,而且是在“两会”解读以及第五届中国经济展望圆桌论坛上点了他的名,说是批评,可是却又没有什么伤筋动骨的事情。让他感到好笑的是,在中国,滨海怎么叫“好不容易是最后一块净土”?他在那里干了五年,云间池怎么就完蛋了呢?这“完蛋”指的是什么?这不是在免费为他做广告又是什么呢?
裘耀和想了又想,一贯善于利用媒体的他,不觉心中有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动。对于他来说,这不能不说是又一次大好机会,这些年来,许多学院派看似对他的“人治”进行不断的批评,实质上同时又帮了他的大忙。当裘耀和掩饰不住自己的心声时,便说出了“用不民主推进民主,用人治来推进法治”。裘耀和一语道破中国现阶段的现状,一语道破了当今中国官员的内心世界。而在目前的中国也必须“用不民主推进民主,用人治来推进法治”。想到这些,裘耀和决定借这位教授的地位、声望再掀波澜,为他再一次推波助澜。这又是一件多么光彩而又体面的事啊!他觉得这是求之不得而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裘耀和立即指示滨海市委宣传部,以市委、市政府的名义,发出正式邀请函,邀请余洋到滨海来看一看。随后,不少媒体、网络上便随之炒了起来,“遭余洋教授批评的滨海市市委书记裘耀和邀请该教授到滨海”。
接到邀请函,余洋虽感到意外,可是他在意外之余,更多的是兴奋。难道大学教授就不需出名,就不需要炒作?平日,他就是出重金也难以找到这样的好机会,何况这种相互利用、相互炒作的由头不仅光明磊落,还会大大提高他的知名度,增添一道金灿灿的光环!
是啊,一部新的电视剧、电影出来后,往往拿其中主要演员的绯闻来炒作,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余洋空降滨海后,受到滨海市委、市政的极高礼遇,聪明的裘耀和并未出场,让市委宣传部专人陪同,参观了云间池和开发区。
当然,今天的云间池在裘耀和“强行入轨”的指导思想下,确实面目一新了。
在云间池东大河一带,余教授看到了云间池的变化,河水清清,杨柳依依;湿地草青花美,鸟鸣啁啾。
河长望怡菊介绍说:“在这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仅东大河一带拆除违章建筑一点三万平方米,按3~5米宽恢复三十多公里的河堤,河道两侧二百米范围内禁养禽畜,建设了河口前置库净化示范项目。现在,河道单边全程通达,沿河遍布柳树、竹子、藏柏、芦苇等植物,河水清澈见底。入湖口一千七百多亩湿地内八十个人工浮岛点缀其间,放眼望去,小桥流水、荷塘垂柳,风景如画。”
第二天晚上,裘耀和亲自设宴款待了余洋。
余洋这个人,虽然当初他是最早对“裘耀和新政”提出批评的学者,但是裘耀和对学者的这个提法很感兴趣,或者说这是对他到滨海后改革思路的提升。看似批评,实质是对他的一种耐人寻味的褒奖和宣传。
余洋在临走前,专门约见《南国都市报》记者,谈了他这次到滨海的感受。
余洋说,让他吃惊的是,这还是第一次因为批评了别人,受到邀请。“我到滨海之后,亲眼见到云间池在裘耀和采取的强有力的具体措施的治理下,有了很大的进步。至于那些批评,我是对一些地方领导片面追求GDP的做法的批评,其实也不是裘耀和一个人。”
我们不知道余洋专门约见记者是什么目的,但是,随后,这家报纸便报道了记者和余教授见面的内容,接着很多报纸、网站都转载了,还有的媒体展开了大讨论。当然余教授和裘耀和都名利双收了,只是双方都心照不宣罢了。
第十七章 打破规则
一
清晨,裘耀和锻炼完身体,刚回到招待所,手机就响了。
“喂,裘书记吗,我市公安局尚兰。裘书记,刚才一辆公交车发生了爆炸。”
“什么?”裘耀和一下子紧张起来,“现场在哪里?”
“54路公交车,在人民西路潘家湾公交站。”
“我马上过去。”
裘耀和岂能不知道,54路公交车穿越市区的繁华地段。这条路不仅车辆多,而且行人也多,怎么偏偏在这个地方发生公交车爆炸,难道这仅仅是巧合?当然他更清楚,公交车爆炸和普通交通事故完全是两码事。交通事故很少是人为的,而爆炸究竟是人为还是车老化后自燃的呢?
裘耀和一边给司机打电话,一边伸手招出租车,等自己的车来不及了。出租车向爆炸地点开去。然而,道路已经被封锁,裘耀和只好下了出租车。他看看表,此刻正是早上上班的高峰期,七点四十分。这时他拨通了尚兰的手机,两人见面后,尚兰简单介绍了公交车爆炸的大概经过。可是这突如其来的爆炸让公安部门毫无头绪。现场惨不忍睹,哭喊声揪人心肺,公交车被烧的只剩下外壳,发动机部位还在冒烟,车周围一摊一摊的焦糊物,交警除了指挥现场围观群众,还要处理受伤乘客。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子浑身是血,头部被烧得模糊不清,120急救车赶到时,这位女子已经没了呼吸和心跳。
正在这时,尚兰的手机响了。
“喂!”
“尚局长!不好了,又一辆54路公交车绕行至人民西路与海源中路交叉口时,发生了爆炸!”
“什么?”尚兰惊叫起来。
尚兰慌慌张张地跑到裘耀和面前说:“裘书记,又一辆54路车爆炸了!”
“真的?”裘耀和睁大双眼,“哪有这么巧的事?走,赶快到现场去!”
此时,正是上班的高峰期,两辆公交车爆炸霎时间轰动了全市。路上的行人东张西望,左顾右盼,而几乎所有的公交车上都空无一人。市区的大街上行人越来越多。顿时,滨海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到了现场,同样是惨不忍睹。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四名受伤者刚刚被救护车拉走。
两起公交车爆炸相隔仅仅一个小时,地点也只相距六公里,如果不是因为那辆公交车出事而绕道行驶,爆炸地点也许还会重合,这显然是人为精心策划的事故,故意破坏的爆炸。
裘耀和镇静了一会儿,说:“尚局长,要尽快破案,你知道现在离北京奥运会还有多少时间吗?”
“我知道,裘书记,这个影响太大了,也太坏了。”尚兰说,“必须立即报告公安部!”
“你负责向省公安厅和公安部报告。”裘耀和说,“我马上向中央汇报。”
顿时,全国一片哗然。离奥运会开幕只有半个月,滨海虽然远离北京,但如此针对普通老百姓的恶性案件太出人意料,滨海人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滨海市和江南省领导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同样,裘耀和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国家公安部及时派出了高官专家飞抵滨海,组成“7.21专案组”,但是嫌疑人与线索一直云山雾罩。
案件总是没有进展,新闻发布会不断召开,裘耀和的心里却越来越感到一种强大的压力。网络上和报纸也越来越多地向裘耀和质询甚至发难。固然,裘耀和知道这次公交车爆炸案不会结束他的政治生命,也不会像当年石杨县长坝乡上河村打死农民那样让他行走在刀锋上,但同样让他捏着一把汗,甚至命悬一线。石杨县那件事的影响仅仅局限于一个县,或者说一个市。而这次就不同了,公交车爆炸不仅震惊全国,更重要的是离奥运会只有半个月时间。而奥运会却是百年不遇的世界盛会,不仅仅是全国的影响,而是会在全世界产生巨大影响。裘耀和没来得及感叹自己的命运如何,现在首要的是破案,把影响减小到最低限度。
公交车爆炸案一直没有破,裘耀和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无奈,而就在此时,就在他调任滨海一年之际,送给他的纪念却是十二月十日早上七点三十分滨海立交桥坍塌事故。裘耀和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听取了相关专家对事故原因的报告,裘耀和说,这是一起典型的监管不力造成的事故。
裘耀和觉得公交车爆炸案迟迟没有结果,现在又发生立交桥坍塌事故,尽管他在任何场合下都能冷静地应对,但是面对那几个血淋淋的遇难者,他的心里有说不出的痛心。
当然裘耀和怎么也没有想到,在立交桥坍塌后的第十四天,2008年12月24日,滨海市的文化巷又迎来一个热闹非凡的夜晚。大学生们把西方国家的平安夜变成自己的浪漫节日,而这里对于外国教师和异国族人来说,更是不可错过的地方,忙碌了一天的外国人纷纷来到萨尔瓦多咖啡馆。
“轰隆……”
晚上十点四十分左右,爆炸声震惊了萨尔瓦多!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打破了节日的平静,眨眼间咖啡馆门前一片狼藉,血迹斑斑。
虽然7.21爆炸案早已平静下来,但是7.21爆炸长达五个月还没有头绪,于是人们不能不把这起爆炸和那两次恶性事件联系起来,一时间,网络上各种假信息纷纷出笼。
萨尔瓦多爆炸事件的第三天,滨海警方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布萨尔瓦多咖啡馆爆炸案和7.21爆炸案告破,罪魁祸首为同一人,也是萨尔瓦多爆炸案中的死者,年近三十岁的本省希圩人李彦。
警方立即向社会公布了萨尔瓦多爆炸案的情况。
7月21日的两起公交车爆炸案之后,李彦选择了平安夜再次作案,可他背包里那枚自制的硝铵炸药定时炸弹,在他从咖啡馆洗手间出来时提前爆炸了。为了证明这三起案件为一人所为,警方将李彦的生物材料与从爆炸装置线残留物上提取的生物材料进行了对比检验,发现其DNA与公交车爆炸案的嫌疑人完全吻合。
无论怎么说,裘耀和的二〇〇八年是并不平静的一年,是他政治生涯中多灾多难的一年。
二
裘耀和很少有空静下来总结自己的仕途生涯。他当年在K省省级机关官至处长,说起来,处长也是说得过去的官员,可是谁不知道省级机关的那些处长只不过有两三间办公室、三五个兵,大的处也不过十来个人。而一个县委书记呢?像石杨那样的大县,一百七十多万人口,党政财文大权集于一身。后来他当了沂州那样一个市的市委书记,他把能使用上的方法都使上了。无论是医疗卫生制度改革,还是玩空手道变钱,他似乎都是那样得心应手。这次南调是他人生的一次大转折,他真的没有太多的思想准备,滨海是中国南部历史悠久的省会城市,人口达六百多万,这是一个中外闻名的大都市,他的角色转换不是职务上的调整,而是要在思想上进行转变,当然不能把石杨县和沂州市的经验用到这样一个省会大城市来。
无论是城市建设还是城市改造,石杨和沂州相对于滨海市来说,差别太大了。尽管在石杨县、在沂州的城市改造上也有许多困难,但和滨海相比,那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他上任之后的两大难题是城市交通和云间池的治理,这一年来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城市交通改造和云间池的治污问题上。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居然在奥运会之前,在同一天的一个小时之内发生两起公交车爆炸事件,而作案者居然是一个只有三十岁的年轻人,只是因为对社会的仇恨。这些都给裘耀和深深的警示,管理一个大都市不只是发展经济。
他从沂州市市委书记走上副省长的位置时,在那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留给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天湖治理。那时他已经深知中央对三湖治理落实责任的要求。其实,天湖的污染和云间池相比,云间池要严重得多。当时他治理天湖时,采用河长制。所以他到滨海之后,对治理云间池也实行了河长制。想来他忽然觉得人生真的难以捉摸。当时,他在谈到对付蓝藻时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只不过是为了让过于严肃的会议有点儿生机罢了,谁知道此言之后不过五个月,他居然成了治理和天湖同命运的云间池的杀手了。
一阵遐想,把裘耀和带回了遥远的年代和许许多多不平凡的往事中去。
突然原江南省人大财经委副主任、现任云间池水流域督导长陈正宇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裘耀和一抬头,见是陈正宇,他立即站了起来。
“督导同志,时间到了吗?”裘耀和说。
“没有,没有,还有二十多分钟呢!”陈正宇说,“不过,有的老同志已经到了。”
“走,去看看他们,老同志精神可嘉呀!”
有人说裘耀和是“酷吏”、“人治”,可是他却能把各级官员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看,今天早早来到市委的原江南省副省长刘士瑶,主动请战,要求担任云间池主要入湖河道治污的总督导长。
裘耀和亲自担任玉龙江河长以来,除了调研、微服私访之外,还经常召开现场办公会,今天他又有什么新的招儿?
裘耀和出了办公大楼,一眼望见一位头发虽然花白,但却精神饱满、体态清癯的老同志。刘士瑶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脚蹬一双灰色运动鞋。裘耀和大步迎了上去,兴奋地说:“哎呀,老领导,由你给我们做出好榜样,云间池一定会治理好的!”
“裘书记,是你的精神感动了大家,感动了滨海人民,也深深地感动了我啊!”
“老领导,我们今天可是徒步对玉龙江综合治理进行实地检查,全程近三十公里。”裘耀和说,“不过六十岁以上的老同志可以乘车,其他人跟着我徒步行走。”
“没问题,裘书记,你别看我已经六十有六的人了,可我每天早晚都走十多公里。”刘士瑶说话中气很足。
“老领导,有你这种精神,我们没有理由不把云间池治理好。”裘耀和说,“我相信,云间池一定会恢复昔日的清澈、明净的。”
两辆中型面包车已经停在市委大院内,二十九名滨海市级领导以及老同志、专家、学者都在八点钟到齐了,大家上了车,前往海埂前的广场和各县区、乡镇领导碰头。
天空不作美,裘耀和刚讲完今天现场办公的精神,天上突然下起了毛毛细雨。
裘耀和立即让工作人员从面包车的后备箱里抬出纸箱,发给每人一把雨伞。人人都有些惊讶,一下子哪来的那么多雨伞!裘耀和说他早听过了天气预报,就让办公室去和商场协商,拿来雨伞,需要用时,如数付钱,不用时,原物退回。
一向注重自己仪表的裘耀和总是西装革履的,他今天换上一套蓝色的运动衣,脚上穿一双高筒胶鞋。
裘耀和大步走在人群的前面。回头一看,刘士瑶紧跟在他身后。
“老领导,你们几位老同志是可以例外的。”
“不,这也是锻炼的好机会嘛!”
裘耀和一边走一边回过头,大声说:“请大家重点检查三十五条入云间池河道的水质,要治理云间池的污染问题,就必须首先截断流入云间池的这些河流的污水。我们已经有了责任制,不仅有了河长,还有段长,只要发现哪一条河还存在严重污染的,首先追查河长的责任,然后是段长的责任。”
“各条河流都必须按照同规模、同规格、同规程的‘三同规’标准,发现问题当着大家的面说清理由。”
徒步行走对长期坐在办公室的领导们确实有些勉为其难了。然而大家看到市委书记裘耀和始终走在人群的前面,无论是荒草、泥土,他的步子已经不可用大三步小两步来形容了,有人偷偷看看表,才下来不到一个小时,可裘耀和的一步足足有普通人的两步。女同志今天虽然也换下了高跟鞋,但个个都张着嘴在喘气,身上已经汗流浃背了。
“好,我慢一点儿。”裘耀和说,“不过,同志们长期坐在办公室,不活动不行啊!你们今天虽然流了汗,虽然累,但是会减少多少脂肪,晚上回家会睡得多香!”
裘耀和真的停住了脚步,看着那些累得满头大汗的官员,他又觉得有些不忍心。这时望怡菊赶上来,喘着大气说:“裘书记,我特别欣赏你提出的‘堵口查污、截污导流;两岸拆迁、开辟空间;架桥修路、道路通达;河床清污、修复生态;绿化美化、恢复湿地;两岸禁养、净化环境;规划设计、配套设施;提升区位、有序开发’的方针。我把它称为裘氏治理云间池的六十四字方针。”
“还是我们的文联主席啊!文学家就是不一样。”裘耀和说,“望主席,不瞒你说,在我年轻时,也曾做过文学梦,只是没这个天赋和机遇啊!”
“不,裘书记,你要是从事文学,早成为一个大文学家了。”望怡菊说,“只是那样对我们国家的损失就太大了,你是一个政治家,一个当今官场上难得的政治家,你如今的贡献远远超过一个大文学家。”
午餐是由工作人员送来的每人一盒快餐,大家端着快餐盒,站在野地里,奇怪的是那些中午必须休息的官员们却感到一番特别的情调,忘了午休的“饭后瘟”习惯。
这次巡查,给滨海的官员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玉龙江等十五条河道水质污染显著减轻,大观河等五条河水质也大有改观,呈现河清、岸绿的新景观。
三
看待研究一个领导干部,如果仅仅用经济指标来衡量,那肯定是官员选拔上的失策。我们的主人公裘耀和来到南国边陲,来到中外著名的省会滨海市,他首先抓了两件大事,那就是城市建设和云间池的治理。至于说他在石杨县和沂州市时的大规模的招商引资,他则采取了新的方针。这些并无多少精彩的花絮,无须冗长和赘述。
现在,裘耀和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到干部问题上了。
上午,一到办公室,裘耀和就对秘书小姚说,上午市委组织部几位部长来谈工作,一般来人尽可能改时间。交代完之后,裘耀和刚拿出市委组织部关于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的实施意见,看了几句,小姚就敲门了。
“裘书记,巨龙集团董事长田步遥一定要见你!”
裘耀和抬起头,略微犹豫了片刻,说:“来得正好,让他进来,假如市委组织部几位部长来了,让他们等一下。”
话音未落,田步遥已经出现在门口,一进门,连手也没伸就说:“裘书记,我今天可是犯了你的法条了呀!没有预约,直闯书记大人的官邸呀!”
老实说,裘耀和不喜欢田步遥身上那种地痞流氓作风,从石杨县到沂州市,他一直都十分尊重从事商业的成功人士的。在他心中,一个人无论从事什么行业,政治、经济、文化、艺术,乃至教育、医学等,凡是能够成功的人士,必定有他成功的秘诀。同样,一个企业家,无论国有企业,还是民营企业,企业发展了,有了效益,政府都应该给予肯定,即使个人住别墅,私生活出现一些问题,只要不那么严重,都瑕不掩瑜。可是自从上次紫金园小区反映田步遥居然让几百户居民饮用十多年的二次污染水,与田有了正面接触以后,裘耀和对他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田步遥与伍克生的不正常关系,裘耀和还没有来得及过问,他现在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其实他也想找机会再见一见这位全国政协委员,大名鼎鼎的民营企业家。
在这一瞬间,裘耀和无法将现在的民营企业家和田步遥进行比较,只好抬起头,笑了笑,随后觉得还是站起来好,正准备伸出手,见田步遥已经坐了下来,便说:“田董事长今天这个头抹得油光可鉴啊,这样就更精神了,确实是一表人才哟!”
田步遥万万没有想到,裘耀和这么半开玩笑地嘲弄了他一下,他真的有些不知所措。
“应该的,一个成功人士嘛,一定要注意自己的仪表和形象。”裘耀和说,“我历来都是这样要求我身边同志的。”
不知道为什么,田步遥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物了。自从他发达以来,特别是近几年,他要见省委、省政府的主要领导那简直是易如反掌,就是到了北京,想见中央政治局委员、副总理、哪个部委的领导也是很方便的事。可是对于裘耀和这个人,就大不一样了,尽管他在见裘耀和之前,都在想,他只不过是靠炒作而起家的一个土生土长的官员而已,没什么了不起。可是每当一见面,面对裘耀和那双目光,他却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裘书记,”田步遥冷静了一下,说,“你交代我的任务我早就完成了,知道你很忙,一直没有机会来向你汇报。”
“完成就好,我已经知道了。这种事不一定要向我汇报。”裘耀和说,“老田啊,你知道,我们建设四个现代化也好,建设小康社会也罢,包括你们巨龙公司赚钱也好,那都不是为了让人民群众过上美好的生活吗?社会发展到今天,你还让那么多城市居民饮用二次污染的水,实在是说不过去了呀!”
“哎呀,裘书记,在我眼里这实在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你知道,耽误我一个小时要损失多少钱吗?”
裘耀和摇摇头:“我看未必,你就那么大本领?你公司每一件产品,你的房地产开发都要你每时每刻去干?”裘耀和看着田步遥,“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会花那么多时间去接待那些美女?”
田步遥真的没有想到裘耀和如此不给他留一点儿面子,把他的隐私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来,让他一时没了主张。
“裘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田步遥拉长了脸,一股怒火已经蹿上头顶。
“我只是打个比方,别急嘛,田董事长。”裘耀和笑了起来,“我刚才不是说了嘛,也许这类事对于民营企业家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食色乃性也!”
“我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不,你错了!”裘耀和又严肃起来了,“我这个人从来不说无根据的话,更不会胡乱猜测任何人,只要我说过的话,必然是千真万确的,你不信?”
“你!嘿嘿!”田步遥摇摇头,发出一声冷笑,“那你太伟大了,历史上那些秦皇汉武哪个不是偏听偏信的,毛泽东被四个伟大一喊,林彪就成了接班人!”
“也许,”裘耀和说,“比如说你和结发妻子分手时给了她巨额补偿,比如你和第二任妻子的不欢而散,比如说早就和电视台的某女主持……比如说……”
“老裘!”田步遥愤怒地吼了起来,“我今天才算认识你,原来你这个改革家,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小市民,是一个专管闲事的无事佬!”
“看,一个伟大的田董事长如此小气,怎么如此沉不住气?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难道你千里迢迢来到滨海就是为了管这些绯闻八卦的吗?”
“当然不是。”裘耀和笑起来了,“你把我当成媒婆啦!算了,别不高兴了,一个人有了钱,他必然会想入非非,不过记得一定要遵纪守法。”
“我只听说官场上也没一个好东西,贪污受贿,养小蜜!”
“你这是主观片面。”裘耀和说,“老田,咱俩打个赌。我给你两个月审计局局长的权力,你可以任意挑选一帮人,到我工作过的石杨县和沂州市去审计,包括我到滨海的这段时间,如果你能审计出我贪污受贿一分钱,我自己进大牢;我再给你两个月纪委书记的大权,你同样去调查我,如果我在法纪、作风上有任何问题,开除我的党籍,撤销我的职务。”
“你别自我标榜了,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你不是已经向省里领导和中央告我了吗?”
“你?”
“老田,你误解我了,我这个人从来不怕有人告我,包括媒体炮轰,身正不怕影子歪。”裘耀和说,“那些东西是轰不倒我的,你一定也认为我是‘酷吏’,国家电视台、省电视台,包括全国著名的《周末》、大学教授从来就没停止过对我的炮轰,可我依然还是我,‘我自岿然不动’。可是你敢像我这样说吗?”
“老裘,你不要太猖狂了,滨海不是石杨,也不是沂州,你当心点儿……”
田步遥丢下这句话,站了起来,拂袖而去!
裘耀和站了起来,大声喊道:“老田请留步!”田步遥回过头,却不说话。裘耀和说:“城中村你帮人家顶着的房子何时还给人家?”田步遥冷笑了一声,说:“裘书记,你应该去兼红袖招的‘鹁儿’!”说完大步走出门。
田步遥一走,裘耀和才觉得自己一向是遇事冷静,不以己悲,不以物喜的人,今天却显得不那么老练,也没有了风度。
只是他还没有那么大的权力,还不可能像重庆那样掀起一场旷古绝伦的打黑行动。可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像田步遥这样的人,到底该怎么办?
四
正当裘耀和考虑如何妥善缓解和田步遥之间的局面时,小姚领着市委组织部三位部长出现在门口。
裘耀和立即站了起来,部长们虽然对裘耀和并不陌生,但是毕竟大家对裘耀和“酷吏”的名声早有耳闻,除了市委常委、市委组织部部长薛希龙之外,副部长葛雨轩、苗连生都显得有点拘束。
裘耀和让姚秘书给各位部长倒水,自己则赶紧冷静一下。
裘耀和到滨海以后,正如他在就职演讲中所说的,“人地两疏”。按照以往的惯例,一个地区的主要领导干部变动了,必然会调整一批主要部门领导干部,尤其是一些重要部门。但是,这一次裘耀和没有这样做。他在刚上任时曾经说过,干部要“多换思想少换人,但不换思想就换人。阻力不是来自百姓,而是来自领导干部”。当初他到石杨县时,他之所以首先拿领导干部开刀,正是因为以皇朴人为首的一批县处级领导和一些乡镇部委办局领导不仅不换思想,而且还千方百计地阻挠改革,他才迫不得已下了那么大的决心。但是,他后来也曾不断总结那些做法,自然有些干部在他执政期间、在和他并肩战斗中给了他很大的支持,甚至是支持他大力改革的先锋,但是,当环境变化了,形势不同了,有的人也随之发生了变化,所以对于裘耀和来说,在干部问题上千万不可任人唯亲,必须真正做到任人唯贤。石杨的那位“同一战壕里的战友”,不仅居功自傲,而且自己也不断腐败起来,甚至到了公开以“开国功臣”的名义向他要官。裘耀和拒绝了这样抱着投机思想的干部的要求。他当然也矛盾过、犹豫过,一度时期甚至想把他绳之以法。这些事例都给了裘耀和深刻的教训,所以他一到滨海就提出了“要多换思想少换人”,这样就提示了大家一定要注意改进工作作风,跟上形势发展的步伐。同时也让干部们知道,如不换思想,还停留在原来思想的基础上,那必然会被淘汰。
一阵紧张激烈的思绪之后,裘耀和立即把自己拉回到现实中来。
“怎么样,各位放松点儿,这段时间和大家交流了少一些,并非是我不重视组织部的工作。”裘耀和说,“我不主张一个主要领导上任了,就大批调整干部,因为那样做很容易片面,容易让一些思想不端正的人钻了空子。你们说,一个新领导上任,他了解谁?他一个人是神?他的一双眼睛什么都能看清了?他就是看了,也容易产生错觉,容易被一些眼花缭乱的现象所迷惑,甚至上当受骗。”
薛希龙看着裘耀和,而另两位副部长低着头,看似在看手里的材料,实质上是在思绪翻腾。
滨海市将要掀起新的一轮干部人事制度改革,首先是组织部门的领导思想要有这样强烈的意识。所以他们在按照裘耀和的要求研究制定实施方案时,必须自己先换思想,否则,制定出来的文件肯定是达不到要求的。对于市委书记裘耀和,他们在起初也认为新领导必然会调整一些重要岗位上的干部,这样做不仅符合人们的正常思维,也是为了工作上得心应手。
“各位,大家知道,改革开放已经三十年了,我们国家经过三十年的改革,应该说各行各业都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裘耀和说,“比如说农村土地承包责任制,比如说经济体制改革,比如说几十年的计划经济逐步退出中国的各条战线,代之而起的是市场经济。但是……”
裘耀和突然停了下来,随手拿起两本书,随后又放了下来。
几位部长一齐看着裘耀和,在这一瞬间,他们觉得这个新来的市委书记确实是一个思维敏捷的人。这个改革家的领导绝不可能只像当年在石杨县那样搞一些任前公示,和基层科级干部的公推公选,那些东西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玩意儿。自从有了公推公选、任前公示以来,各地五花八门,甚至他们也搞过,但那些都只是局部地区做做样子而已。滨海市的这次干部人事制度改革会是什么样子,他们的心里真的没有底。
“应该说滞后的工作是干部人事制度改革。比如我在石杨县时,有的干部随着形势和环境变了,思想并没有跟着向前发展,而是向后转,还有经我的手亲自提拔起来的人,犯错误了,这怪谁?怪我,还是怪他们,还是追究组织部考察的责任?”裘耀和严肃的脸上,让人觉得他的两眼放光,“这只能说是我们现行的干部人事制度上存在问题。”
这时,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裘耀和看着电话,他并没有接,而与此同时,手机又响了,于是,他大声喊道:“姚秘书,过来,把电话转过去,我手机也接一下。”
姚秘书迅速进来了,裘耀和说:“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你先处理再说。”
“我想,有些观念我们要改变,比如过去我们在选拔干部时用的是所谓的‘潜规则’,什么是‘潜规则’?就是不成文的见不得阳光的一些暗箱操作的规定和原则,最早产生于人们的贪婪和私欲,并且随着时代的前进,不断发展壮大,滋生繁衍,如今已经无孔不入地渗透到社会上的各行各业中,尤其是官场上,人们深恶痛绝,又奈何不了。说白了,就是我们用了几十年的靠少数人、靠权力、靠谁官大谁“垄断”的决定干部命运的权力。”裘耀和说,“比如说目前普遍存在的,领导身边的人、各级组织部门的人员提拔机会多得多,为什么?就是因为这些人和领导走得近,领导看到了,而绝大多数人呢?他再有才干,再有能力,可是没有人发现。难道领导身边的人,难道组织部的人就比别的人强吗?”裘耀和摇摇头,“我可以肯定地说,非也,所以我们要把‘潜规则’变成‘显规则’,把少数人‘垄断’的初始提名权交给广大干部和群众。领导身边的人、组织部的人,包括领导的秘书不再享有优先提拔的特权。你们看过长篇小说《组织部长》了吗?这本书实际上是揭示了当前干部制度中的‘潜规则’。而那位年轻的市委组织部部长大胆地进行了干部人事制度的改革,打破了‘潜规则’,提出‘三公开’,在干部选拔任用上实行公开、公平、公正,从而把干部人事制度工作开放到阳光下。”
“好!”薛希龙说。
“我看过这本书。”葛雨轩说,“可以说干部选拔过程中的奥妙远不止书上写的那些,揭示得还远远不够复杂、深刻。”
“当然,干部人事制度改革是一个复杂而严肃、科学的问题,因为这里面存在着民主理论这样深刻的理论问题。”裘耀和说,“党的十六大第一次提出‘建设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十七大又进一步提出扩大人民民主的问题。要健全民主制度,丰富民主形式,拓宽民主渠道,依法实行民主选举、民主决策、民主管理、民主监督,保障人民的知情权、参与权、表达权、监督权。”
老实说,在场的三位部长们虽然不是研究社会科学理论的,但是对于有关民主政治的理论,也会从报纸、文件当中了解一些的,只是没有像裘耀和这样系统、深入地研究过。不过对于如今干部队伍当中的问题,又怎么能不知道呢?政治体制改革,特别是干部人事制度改革,他们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平时他们收到的有关县处级领导干部各种腐败、作风问题的人民来信并不少,但他们是组织部门,是提拔干部的,是为干部的提拔贴标签、涂脂抹粉的部门,不是纪委监察部门,那些人民来信他们只能转到纪委,或者转回本部门本单位,还有一部分连看也不看就扔掉了。可是长期以来,提拔干部的事都是领导一级一级往下交办的,而市委组织部的考察也都只能走过场,许多干部的提拔也就成了永远不见天日的暗箱秘密。只是对于他们来说,他们这些组织部门的领导在外人眼里也就同样成了神秘而微妙的人物。然而局外人士又怎么能知道他们心中的苦衷和悲哀呢?在干部问题上,除了常委、部长之外,副部长有多大权力,能做多少主,那只有天知道、地知道。每当市委主要领导交办要调整市管干部时,领导的意图早已形成,并且已经层层交代下来了。具体办事的同志忙得不分白天黑夜,考察干部甚至秘密而隆重,然而那些劳民伤财的考察材料却没有一个领导会去翻一翻、看一看。人们常说命运,而在他们看来,许多干部的提拔也不是命运,而是靠手段,或许就是人们所说的“潜规则”吧!
五
裘耀和进了对面的大办公室,一进门,两个青年立即站了起来,裘耀和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我没事,随便走一走。”他停在进门的办公桌旁,顺手拿起桌子上深红色的请柬,打开看了看,转脸对那两个青年人说:“谁结婚?”
“裘书记,您可能不认识,”那个剪平头的青年说,“行政科的。”
“都请了?秘书长、主任都请了?”
另一个瘦瘦的青年说:“她哪敢请秘书长、办公室主任,估计最多请了分管副主任罢了!”
“其他人呢?”
“那当然了,同事嘛,大家都这样,礼尚往来,不请不好呀!”
“那每个人都要出份子,多少?”
两人相互看了看,瘦青年把嘴唇往上扯了扯。
平头说:“那也要看关系,一般关系,比如只是同事的,二百元;关系近一点儿的,比如同科室的,少说也得四百或者六百。”
“噢,一个月、一年能有多少笔?”
“不一定。”瘦子说,“不光是本单位,社会上的同学、战友、亲戚,多的时候一个月还能有两三笔呢,比如五一节、国庆节、元旦春节。”
“那还吃得消?”
两人一下子愣住了,相互看了看,朝裘耀和笑笑。
回到办公室,裘耀和拿起面前的文稿说:“总的来看这个文稿初稿还是比较全面而具体的。有的地方我作了一些修改,你们还要进一步修改完善,可以放到一些有典型意义的部门,让群众讨论、修改、提意见。”
“相关部门,特别是即将公推公选领导的部门,比如茜山区委、市财政局、市民政局、市广电局等十一个部门,”薛希龙说,“他们已经拿到这个初稿了。”
“不光是机关,县区都要发给他们,要大力宣传,广泛发动,积极鼓励支持符合条件的同志踊跃报名。”裘耀和说,“一定要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海选’,克服过去只有个别领导提名的做法。那好比是勺子在一定范围内的干部里舀,舀着谁就是谁,我们要采用‘海选’的办法,好比用渔网捞,只要‘个头大’,保证漏不掉。”
“对,裘书记。”薛希龙说,“我们市委组织部就希望这样,否则,那些钻空子的人什么手段都能用上,过去一到调整干部、换届时,许多干部就开始活跃起来了。”
“你们记住,凡是那些跑、要、买的人,一经查实,立即取消资格。”裘耀和说,“我一直强调,导向正确,必然群贤毕至;导向不正,必然小人当道。当今世界正处在深刻的变动之中,国际局势风云变幻,呈现出许多新趋势、新特点。我国正处在改革发展的关键时期,新情况、新问题层出不穷。国内大局与国际大局的联系互动越来越紧密,领导干部面对的工作很多,肩负的任务重、承受的压力大。要在不断变化的形势中把握方向,在纷繁复杂的矛盾中抓住要害,没有宽广的眼界和胸襟,没有全局观念和大局意识,没有战略思维和世界眼光,不会审时度势、与时俱进,就必然会降低领导效能,影响工作成效,甚至给党和人民的事业造成巨大的损失。所以,我们必须坚持注重学识用人导向,既要引导和培养干部的战略思维、世界眼光,更要用宽广的胸襟和开阔的眼界,以海纳百川的大气魄,不拘一格的大手笔,超凡脱俗的大智慧选人用人。”
市委组织部几位部长走了,裘耀和就让姚秘书去把市委办公室行政科的舒玲找来。
小姚应了一声,一边向楼下走去一边想,他觉得自己跟着裘耀和这么长时间了,还是不太了解他,如今他已经身为省委常委、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整天头脑里考虑的大事不知道有多少,怎么会突然找一个根本无人知晓的小人物。
市委行政科并不在市委大楼里面,而是在市委大楼左侧那栋二层小楼里,据说这栋二层楼早就准备拆了,行政科之所以放在这里,当然是因为要腾地方给市委其他部门。至于舒玲是个什么样的一个人物,小姚也不知道,只是昨天在办公室时,见到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在办公室的走廊里,不仅带着几分缅腆,眼神还有点儿躲躲闪闪的样子。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女孩也是市委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当时正在给其他同志送请柬,参加她的结婚典礼。小姚没有收到她的请柬,当然他知道,其原因不仅是因为他们不熟悉,更重要的是因他是裘耀和的秘书。
到了行政科,中间是一个大办公室,里面摆着几张办公桌,除了两张空着的,还有三个人,正在低头办公。小姚一眼看到舒玲坐在角落里,站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
“请进!”一位中年人没抬头,大声说。
这时坐在角落里的舒玲抬起头,她已经认出姚秘书了,低声说:“是姚秘书!”
一听说姚秘书,三个人都立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哟,是姚秘书啊!请坐,请!”
那个中年男人大步迎了上来,一边伸手一边说:“姚秘书,你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是了,还亲自跑过来?”
“吴科长,你客气了。”
这时小姚认出来了,这位行政科的科长吴军年,还是他和裘耀和刚来的那天见过面,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同志,至今还是一个正科级,后来听说,只是主任科员,并不是科长。
小姚握着吴军年的手说:“我找舒玲同志!”
小姚本想说,是裘书记找舒玲,可他觉得不妥当,如果他当着另外两个同志的面说裘书记找舒玲,那他们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不定就会满城风雨,所以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让人感觉到很随便,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然而,舒玲却表现得没那么沉着和坦然,市委书记的秘书,这可是一个特殊的人物,滨海来了新书记,人们怎么会不知道书记的秘书呢!虽然同在市委办公室,但是行政科只是在旁边的小二层楼上,也就很难见到姚秘书这个特殊人物,现在姚秘书突然亲自来找她,她一时有点懵住了似的。
第十八章 “海推”“公推”
一
舒玲跟在姚秘书的身后,说实话,虽然姚秘书也只不过三十来岁,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舒玲心中,市委书记的秘书,特别是裘耀和书记的秘书,绝对不是一般人物,在她心中的位置不亚于办公室那些主任们。直到出了行政科的二层楼,到了院子里,姚秘书才低声说:“不是我找你,是裘书记找你。”
一时间,舒玲愣住了,脸上顿时变了色。过了一会儿才说:“裘书记找我?”她似乎还不相信是怎么回事。
“走吧,裘书记在等着呢!”
舒玲的心一阵阵地狂跳,她知道,虽然她是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市委办公室的,但是对于她来说,她还只是一个职务最低、年龄最轻、处于最底层的工作人员,虽然和市委领导都在同一个院子里,不要说是市委书记了,就是那些秘书长、主任,也是如同远隔千山万水,何况市委书记呢!那么现在市委书记亲自找她,她无论如何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迈步走上市委大楼的楼梯时,舒玲的心更加忐忑不安。
到了裘耀和办公室门口,姚秘书没说话,用手指了指,随后轻轻敲了敲门:“裘书记,舒玲来了。”
“好,请她进来!”
舒玲努力平静一下自己的情绪,大大方方进了门,绯红色的脸上顿时如同盛开的桃花。
裘耀和看着舒玲,觉得眼前这个女孩有点儿面熟,对了,有点像吴颖颖年轻时候的模样。学生时代的往事,突然间像一片闪电飞来。
“小舒坐吧!”
“嗯!”舒玲嗯了一声,但站着没动。
“小舒,有男朋友了?”
“嗯!”
“听说准备结婚了!”裘耀和笑笑,“没有请我喝喜酒嘛!”
舒玲紧张起来,陡然间羞涩得不知所措。
“裘书记,我们哪有那福气啊!”
“给你开玩笑的。”裘耀和微笑着,“结婚对于每一个男女青年来说,确实是一件大事,值得庆贺一下,你的婚礼准备办多少桌啊!”
“裘书记,我是本地人,亲友、同学、同事又多。”舒玲紧张得声音有些发抖,“我男朋友家父母又在省级机关,所以人多一些。”
“热闹好啊!那要花不少钱了!”
舒玲笑笑,却没有说话。
“小舒啊!我估计,不下二十桌。”裘耀和说,“我能不能给你提个建议啊!”
“裘书记,您说,我一定听您的。”
“结婚虽然是人生的一件大事,也是每一个男女青年必由之路。”裘耀和说,“但我始终觉得结婚并非是一件伟大或者光荣的事,为什么?因为这是每一个人都必然回避不了的现实,既然是人人都要做的事,那就很自然很平凡。当然谈不上什么伟大、光荣!我和我爱人结婚是躲着所有亲友的。”
舒玲看着裘耀和,有些不知其所以然,更不知道这位书记要说什么。
“我记得曾经有过移风易俗的提法。依我看,如今已经是改革开放年代了,还搞那么俗干什么?大操大办,花钱不说,还让人家亲友、同事送红包。”裘耀和说,“我是反对这种做法的,小舒,你想过没有,单位同事也好,朋友也罢,一般关系要拿出二百元,还感到不好意思,你们科里的同志估计不是六百元,就是八百元,真的不算少啊!从心理学的角度,大家还没富裕到六百元、八百元不当钱的时候。你还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要是……”
“裘书记,我知道您的意思了!”舒玲的脸色一下子如同血泼似的,背上冒着汗珠。
“能问一下你的父母和你男朋友的父母是干什么工作的吗?”
“我父母都是中学老师,我男朋友的母亲是省地税局的处级干部,他父亲是……劳动厅副厅长。”
“噢,那就更不应该了,领导干部要带头勤俭办喜事嘛,何况纪检部门也有规定。”裘耀和说,“我只是建议,你再和你父母、男朋友好好商量商量。”
“好,裘书记,我会的。”
“你男朋友的父亲又是省级机关厅局的领导,他请下属去喝喜酒,那些下属平日找这样的机会还找不到,此时岂不趁此机会,估计六百元、八百元还拿不出手,至于多少,你会想到的吧。”裘耀和说,“假如我,或者高秘书长家的子女结婚,请你小舒去,你会怎么办?”
“那……我……”
“你为难了吧?肯定不会只是六百、八百元的。那么出多少,五千、六千?”裘耀和说,“你的心里除了矛盾、为难之外,真的是心甘情愿把钱拿出来吗?心里不愿意,可又没办法,全家聚在一块儿商量,说不定还会骂领导不是人,敲诈下属。”
裘耀和看看舒玲,又说:“如果涉及大操大办,趁机利用职权收受礼金的,还会受到党纪政纪的处分,那又何必呢?”
舒玲的脸上由红变白,低着头,一言不发。
舒玲走后,裘耀和想到他在沂州时曾经针对机关职工大操大办婚丧嫁娶的事,搞过限酒令,当时也炒得沸沸扬扬的。这已经成了中国特色。由此想到上次去富强县时,县委居然搞了那样的欢迎仪式,除此之外,那种豪华的宴席,真是太铺张浪费了。
于是裘耀和立即找来市委、市政府两个办公室的主任和分管接待的副主任。
裘耀和说:“现在接待领导的规格越来越高,如此下去不仅太奢侈、太浪费,群众怎么看?所以必须以两办名义出台在公务接待中的规定,在全市范围内各地各部门不得自行或通过其他渠道邀请省领导出席活动。省领导到本市考察调研期间,以当地家常菜为主,尽可能以自助的形式;不安排专场文娱活动,不赠送贵重礼品、纪念品或者礼金。市领导到基层考察调研用餐时间不得超过五十分钟,一律不喝酒,不题词、题字。省市领导抵离时,一律不搞迎接欢送,不悬挂、张贴标语、横幅,不铺红地毯,不组织群众迎送。”
裘耀和喝了两口水,接着说:“省委书记、省长、副书记到滨海市考察调研期间,参加人员不得超过四十人;市领导考察调研原则上安排集体乘坐面包车,且不超过两辆,沿途不得加派车辆随行;考察调研人数不超过三十人,会场简朴,一律不摆放香烟、水果、糖果和其他食品。”裘耀和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除此之外,据我了解,机关婚丧嫁娶大操大办的现象也越来越严重,必须进行必要的限制,领导儿女结婚了,发请柬,你让下属怎么办,礼金何止三五百元,这是一种不正之风,要刹住。具体意见,你们商量拟个初稿我要亲自过目。还有招待费、公款消费高档香烟问题,你们看那些领导们抽的高档香烟,动辄几百元、上千元一条,这些香烟都是自己买的?我看大部分不是送的就是招待客人时揩的油。还有公务车私用的问题。按照国家规定副市厅级领导可以享受公务用车,但那只是工作之用,而且副市厅级干部每人只享有0.7辆,而不是每人一辆,就是说一个单位有三名副市厅级领导可以配备两辆公务用车,可是现在呢,都是每人一辆,而且发展到县处级领导都使用专车,群众总结说,公务车三分之一是领导公用,三分之一私用,还有三分之一是司机私用。”
二
这个双休日,是滨海市难得的没安排工作的休息时间,机关干部们走亲访友,聚会团聚,享受人生的快乐。
但是仍然有一批工作人员在忙碌着。上午十点半,市纪委、监察部门的全体人员每两人一组分头到劳动、民政、财政、土管、物价等十个局,检查公务车停放和使用情况。
在市劳动局,工作人员检查局里共有公务用车二十四辆,领导专用轿车五辆,其他机动轿车十辆,商务用车四辆,小面包车三辆,大面包车两辆。检查结果发现,因公外出一辆轿车和一辆商务车,借给外单位小面包车一辆,进厂修理轿车一辆,除车库停车外,尚有七辆轿车和两辆商务车去向不明。
检查人员随即跟踪调查,发现三名局领导带着家属子女去外地游玩三辆,司机擅自帮朋友办婚事一辆,其余三辆均为司机私人动用。
此外,检查人员于周六和周日晚对滨海几家有代表性的饭店宾馆进行突击,专项检查借公款宴请时报销高档香烟的问题。在十家宾馆饭店,共有高档云烟三十五条、软盒中华四十二条、硬盒中华六十条,都分别从招待费中列支。
周一上午,市纪委向裘耀和汇报这两天检查公车私用以及公款消费香烟的情况。裘耀和说:“公车私用、公款消费成了社会的公害,大家知道,一条高档云烟两千元,在饭店宾馆还要加价百分之十左右的管理费,这个账,请大家算一算。”
这时,裘耀和桌子上的电话响了。
“裘书记,我是劳动局老曲。”曲正金说,“裘书记,我私人用车了,我一定按规定补交相关费用。”
“老曲啊,你们劳动局是比较严重的一家,不仅是你个人,还有那些私用的所有车辆,都要按市纪委的表格填写,连同所补交的费用一起交到市纪委,这些补交费用如果发现公款报销了,将处以十倍罚款,还有凡是在招待费中以及其他任何方式消费的香烟,一律由个人补交香烟款。”裘耀和随手拿起统计表,“你那里分别有人在宾馆、饭店拿了高档云烟三条、软中华四条、硬中华五条,希望也按照名单把香烟款交到市纪委。”
“裘书记,这些我……我并不知道啊!”
“那么这只是第一次吗?”裘耀和说,“我这里有名单,你按照名单去落实,明天一上班,必须把香烟款交到市纪委。”
市纪委利用双休日突击检查公车私用、公款消费高档香烟,同样又成了爆炸性新闻,市纪委的通报当天下午就发到市直机关各单位。大部分群众都拍手称快,没想到裘耀和还真的动了真格的。而撞到枪口上的人虽然暗暗叫苦,可只能忍气吞声,尤其是习惯了借宴请机会捞取高档香烟的人,一条高档云烟可是两千多块钱,拿的时候心中自是高兴,可现在要他们拿出那么多钱,真的如同刀割肉那样痛苦难受。
双休日的检查,只查了十个单位,宾馆、饭店也只查了十家。那些没被查的单位都庆幸自己没撞到枪口上,但他们又哪里想到,随着那份血淋淋的市纪委的通报之后,又接到一份关于自己单位填报双休日两天私人用车情况,以及公款消费香烟的问题的通报。这样一来可把单位的一把手给难住了,不如实报吧,又怕被发现,如实报吧,这不明显是得罪人的事吗!
滨海市机关的干部们如今真的相信了,这个市委书记曾经为什么被冠以“酷吏”的称号,为什么这个没有大城市工作经验的领导总是别具一格,让人出其不意呢!
早上一到办公室,裘耀和一边翻着报纸一边接电话,一幅图片印入眼帘。放下电话,裘耀和仔细看着照片上方文章的标题:“异乡青年勇斗歹徒,见义勇为誉满春城。”
这时,小姚已经等在门口,裘耀和看着报纸,喊道:“小姚,过来!”
小姚应声来到裘耀和面前,裘耀和依然看着报纸。
“裘书记,我在。”
“你看到这篇文章没有?”
“这个?”小姚认真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说,“昨天晚上电视上也报道了,我看了,很感人,一个外地打工青年,为了保护商场财产,和三个歹徒搏斗,受了重伤,还死死抱住一个家伙的腿,直到110民警赶到,终于抓住了歹徒。”
“小姚,我怎么觉得……”裘耀和说,“姚秘书,你去请高秘书长过来,我们马上去看看这位见义勇为的青年。”
“不是说好去看云间池的吗?”
“推迟,那又没有时间限制。”裘耀和说,“那只是咱俩的活动。”
高嵩随后过来了。
“裘书记,有什么事?”
“你看,一个外地打工青年,为了保护国家财产,见义勇为受了重伤,我们是不是应该去看看。”裘耀和说,“如果事迹确实突出,要在全市掀起一个学习见义勇为的热潮,我们正需要这样的好典型。”
“好,我刚才也看到报道了。”
“你今天还有一个重要会议,你就不一定去了,安排一位副秘书长随我去医院吧!”
“那电视台、报社呢?”
“宣扬这样的好人好事,可以加大力度。”
上午十点钟,当裘耀和走进病房时,市委宣传部部长魏兆华已经等在那里了,随后电视台、报社记者纷纷围了上来,两名工作人员抬着鲜花花篮,当裘耀和走进病房时,医生正在查房。
这时院长陪着民警也来到病房。
裘耀和说:“现在还没查清这位青年是哪里的?”
“查清了。”民警说,“裘书记,正是你曾经工作过的石杨县。”
“是吗?”裘耀和惊讶道,“怪不得我看报纸上的照片……叫什么名字?”
“朱三华。”
“什么?”裘耀和惊讶地大步向前跨了两步,“真的是他,朱三华?”
躺在病床上的青年微闭着双眼,脸部浮肿,头上绑着纱布。
在这一瞬间,裘耀和的眼前浮现出那天晚上的狂风暴雨,朱三华着急地在狂风暴雨中四处求救,在乡医院看着妻子张琴离开了人世;朱三华和村支书朱平武带着村民把他们全村捐给建大桥的十一万元钱送到大桥开工典礼上;而当他将要来滨海的前一天,朱三华和朱平武背着石杨的豆瓣酱送到省政府大门口。
“病人现在怎么样?”
“已经脱离危险期,”医生说,“估计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裘书记认识他?”民警说。
“岂止是认识!”裘耀和说,“还有很多故事呢,希望你们尽一切力量把他治好!他太苦了……”说到这里,裘耀和的眼里有些湿润了,“还是等他醒来后,让他自己讲给你们听吧!”
大家一齐看着裘耀和,不知道这位堂堂的市委书记和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之间能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裘耀和摸了摸病床上青年的手,说:“三华同志,好样的,安心养伤,等你醒来后,我再来看你。”随后转过身,说:“我们出去吧,病人需要安静。”
“你们看,”护士叫道,“他的嘴唇在动哎!”
大家同时回过头,一齐看着朱三华。裘耀和走到床边,俯下身子,低声说:“三华同志,你是一个好青年,我是裘耀和,我来看你了!”
只见朱三华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接着,眼角滚出两滴晶莹的泪珠。
三
朱三华醒来之后,他向记者讲述了自己爱人和尚未来到这个世界就夭折的孩子的悲惨故事,以及裘书记在他全家人身上经历过的感人事迹。《滨海晚报》这篇长篇通讯见报之后,滨海人民争相到医院来看望来自裘耀和当年工作过的石杨县的英雄。
滨海人民是否了解朱三华为什么不远千里,从石杨县跑到南国边陲来打工,他家乡的许多农民都习惯了去上海、南京,远的去广州、深圳打工,不用说,这个只有初中毕业的青年还念着他对裘耀和的那段刻骨铭心的情结。
朱三华身体痊愈之后,江南省和滨海市见义勇为基金会召开大会,授予朱三华“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奖。在会上他又见到了裘耀和,当裘耀和问起他如今生活得怎样时,朱三华泪如泉涌,他说自己无论如何也丢不下他死去的妻子张琴,以及那个还没有来到这个世上的孩子。
在裘耀和着手改革滨海市干部人事制度的关键时刻,发生了朱三华见义勇为的事,虽然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但他感到这同样是教育干部的一个典型事例。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滨海市掀起学习朱三华事迹的热潮。
与此同时,公开选拔茜山区区委书记,以及市财政局、民政局、广电局等十一个部门一把手的文件在滨海市大小报纸、电视台公布了。顷刻间,机关、农村、学校、如同开了锅似的。
无论滨海市的干部们怎么议论裘耀和又开始烧起了另一把火,而且这一把火将在干部们的切身利益上点着了,不过,如今人们已经不再用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观念来看待裘耀和了。因为人们发现,裘耀和并不仅仅是那种只烧三把火的领导,他是一把又一把,一把接着一把,甚至多把火同时烧,烧得你晕头转向,烧得你分不清东西南北。但是,有人对他这一把又一把火产生了怀疑。因为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各行各业都高举改革的大旗,取得了明显的成效,唯有干部人事制度,尽管中央组织部发了不少文件,但各地只不过都是在蜻蜓点水,做点样子,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意义上的改革。就说裘耀和本人吧,无论是他在石杨县的任前公示,还是在沂州市的那场公推公选乡镇党委书记和乡镇长,那只不过都是具体操作方式和基层这个最低层面上的小儿科动作而已。
因此,对于目前滨海市十一个单位正处级领导干部的公推公选,人们无论是持怀疑态度,还是相信这又是一场风起云涌的改革,但是对于那些长期跃跃欲试、准备在官场中拼搏的当事者来说,不能说不是一次天赐良机。
写到这里,我们不得不继续沿着裘耀和的足迹,秉笔直书下去。接下来将要出场的人物是滨海市富强县委副书记庄士虎。
说实话,裘耀和到滨海之后,最忙的是县区领导们,不管是城市建设还是治理云间池,特别是向社会公布了领导干部的电话号码之后,他们忙得几乎到了屁滚尿流的地步。而在这关键时刻,市委公开选拔十一个重要部门的一把手,这不光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简直在滨海两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掀起了大波大澜。富强县委副书记庄士虎知道这个重要消息时,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意外,不过他应该是最具竞争实力的人。可是工作忙得他连报纸上刊登的实施细则都没看完,这不,只好把报纸塞进包里,准备晚上回家加班。
也就是这天下午,家里打了几个电话,催他一定要早些回家吃晚饭,家里有重要事情等他回来商量。
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老婆的电话里感觉不出发生了什么意外,老婆的口气里有几分兴奋。
庄士虎进家门时,已经是六点四十分了,门一开,客厅里热闹非凡,餐厅里更是菜香四溢。这时小姨子汪玉兰跑上前来,一边接过姐夫手里的公文包,一边给他拿好了拖鞋,这让庄士虎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庄士虎莫名其妙地向客厅走去,坐在客厅里的那么多亲戚都站了起来。这时,老婆汪玉梅风风火火地迎了过来。
“士虎啊,快,洗手。”汪玉梅说,“就等你了,看都快七点了。”
“今天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你别急,饭桌上说。”汪玉梅说,“汪军,把那瓶好酒拿出来。”
七碗八碟,鸡鸭鱼虾,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人也坐了一圈。
第一个敬酒的是小姨子汪玉兰。
汪玉兰是庄汪两家人的骄傲和自豪。不,当然还有庄士虎。
汪玉兰十八岁考取北师大,本科毕业时又考入中国政治大学研究生,经济法专业毕业后在江南省检察院招考公务员时以优异的成绩夺得了桂冠,以头名状元的身份进入了省检察院,况且汪玉兰又有一副如若天仙的容貌。难道这还不足以让庄汪两家感到骄傲和自豪吗?汪玉梅真的没想到,她的这个小妹不仅给她,甚至给庄汪两家人的脸上也贴了不少金。
“姐夫,我敬你一杯!”汪玉兰说,“你的机遇到了,我敢说,茜山区区委书记非你莫属,你看,我们一大家,首先向你表示祝贺,你知道,茜山区区委书记一当,下一步必然就是市委常委了!”
“是啊,小妹说得对,你看哪一任茜山区区委书记没提拔,那是一块儿风水宝地,也是一个登上市厅级领导的重要岗位!”汪玉梅站起来说。
这时,庄士虎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庄士虎笑了起来:“哎哟,你们原来为这事啊!”
庄士虎举着杯子的手渐渐放了下来,随后便坐到椅子上,突然却又转身进了客厅,迅速打开包,取出那张报纸,说:“哎呀,你们看没看报纸啊!这次选拔干部可不是过去了,你们还捧着老黄历,我还没看完,都有些心惊肉跳了,那是要过五关斩六将的,搞都把人搞死了。”
“你别听报纸上吹。”汪玉梅说,“无论他怎么公开,怎么公推,又怎么层层考察、答辩,那都只不过是程序罢了,最后谁来决定?还能让老百姓?还不是市委组织部、市委常委!”
庄士虎刚要说话,汪玉梅又打断了他的话,说:“你的条件谁能比?首先,你是市委组织部出来的,谁不知道组织部门是出干部的地方,论你年龄,才三十九岁,你说这个年龄有多好;论学历,名牌大学宏观经济学毕业;论职务,县委副书记。你说不提拔你,提拔谁,除非哪个领导大脑进了水!”
“是啊,大哥!”庄怡平说。
庄怡平是庄士虎的妹妹,中南大学财经专业毕业后进入市地税局工作。
“我们单位那些同事看到报纸后都说,这个茜山区区委书记的位置不就是给你哥庄士虎留着的吗!”
“好了,我的亲姊妹们,你们听我说几句好不好!”庄士虎说,“实施细则上说得非常清楚。首先,这第一道关就是‘海推’提名。‘海推’以得票多少进行排名,如果‘海推’推不上,那就首先被淘汰出局。”
“这你放心。”汪玉梅说,“这我们都商量过了,从今天晚上开始,我们这一大家人的头等大事、共同目标,就是全民发动,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白天黑夜,找朋友托亲戚,访同学、拜战友,挖地三尺找关系,然后能打电话的打电话,需要上门的上门,需要送礼的只管从我这里支出,总之,让他们投庄士虎一票。”
“嫂子说得对,哥,我已经给所有能说上话的同学都说过一遍了。”庄怡平说。
“士虎,”汪玉梅说,“你是市委组织部出来的,当年市委组织部把你提拔到富强县当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市委组织部谈话时不是让你好好干,将来一定会有更大的进步吗?这不明显是在培养你吗?你想,市委组织部那么多老的正科级干部都不提拔而当时你才三十三岁,说明领导是在培养你。所以你一定要找找市委组织部的领导,他们的一票可以顶一千票一万票啊!”
四
“你们听我说好不好!”庄士虎又打断了妻子的话,“就算‘海推’把我推上了,下一步就是文化考试……”
“哎呀,考试好啊!”汪玉兰说,“你可是中国名牌大学毕业生,官场上的那些草包谁能敢和你比呀!‘烤’死他们,好,这一招好,通过考试也可以淘汰一批酒囊饭袋。”
“考试虽然重要,但第二次‘群推’则是更难过关了,因为要把‘海推’的得票和‘群推’得票名次结合起来,取前十名,向社会公示。”庄士虎说,“你们知道‘群推’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把每个岗位的前十名放到所报岗位的所在单位、地区进行群众公开推荐,按得票排名,取前五名进入第三轮‘公推’提名。也就是说由市委委员、候补委员、市纪委常委及有关部门领导参加的‘公推’,这轮更为重要。因为要在各职位中角逐出前两名,这两名还要进行考察,最后按规定程序进行差额选举。比如茜山区区委书记,不是过去由党代表大会选举委员,委员选常委,常委选书记、副书记,这次是直接选区委书记。既然是差额,两人必然要差掉一个,不再是过去的等额选举了,太可怕了!”
“你别听文件上说,如今什么事不是这样,雷声大雨点小。”汪玉梅说,“你告诉我现如今什么事没有水分、泡沫?你听说哪个地方的干部制度真的改革,放开让群众说了算了?”
庄士虎摇摇头,说:“你呀,你又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了,如今是裘耀和时代,这个人难道你没听说过,他能让一个在大街上翻越护栏的妇女回到原地再翻回去,他能让不在办公室的乡长用办公室的固定电话打他的手机,他到滨海之后经常人不知鬼不觉地去云间池周围暗访,他……”
这样一说,大家都愣住了。
“姐夫,关只能一道一道闯。”汪玉兰端起酒杯,另一只手把满满一杯酒端起来,交给庄士虎说,“凭你的条件,凭我们一大家的活动能力,除了最后这道差额选举之外,我们都能使上劲,一定也会成绩突出的,至于最一道关嘛……”她把酒杯在庄士虎的杯子上碰了两下,“来,喝了这杯酒,浑身是胆雄赳赳。对不起,到时不能怪本姑娘了,无论是谁和你竞选,我一定给他添加点儿作料,代表大都是不明真相的。两选一,又不是他们的亲朋好友,他们的那一票投给谁,就看当时的一刹那间,所以,只要有那么一部分人有人打招呼,他们又为何不做这个顺水人情呢?”
“玉兰,你想找死啊!”庄士虎说,“千万不能乱来,那样不仅害了我,也会害了你自己的。”
汪玉兰撅着嘴不吭声了,偷偷地看着汪玉梅,汪玉梅笑笑说,“玉兰也是好心,看你那么认真的样子。”
“哥,不管怎么说,今天就这样定了。”庄怡平说,“今天在座的各位都必须全力以赴,活动的情况即时向嫂子通报,记住千万要小心谨慎,绝不可帮倒忙。哥,你的任务就是和组织部联络感情,高层人物的动向,包括那个裘耀和,有必要看看他有什么爱好,有什么弱点。”
“你净给我出馊主意,我去找死啊!”庄士虎说,“你们还拿过去那些老掉牙的旧观念来看裘耀和,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们不知道,我可领教过了。他上任不久,那天到我们县里搞调研,徐书记也是好心,可那顿中饭差点儿没把徐书记的县委书记给弄掉了,他居然自己掏了一百块钱,还让那么多干部人人都拿了钱。还有,你们没看报纸啊,裘耀和让纪委突击抽查双休日公车私用问题,以及利用招待时消费高档香烟问题,市劳动局局长曲正金被抓了典型。据说这次公选的重要部门负责人本来没有劳动局的,后来裘耀和说曲正金属于那种不换思想就换人的那种人。我在这个时候还不识时务,去跑官,如果撞到他的枪口上了,那才叫活该呢。”
“好好好,那你回娘家组织部摸摸这次水到底有多深好不好。”汪玉梅说,“难道你不懂得什么叫知己知彼吗?”
对于庄士虎来说,这次“公推公选”十一个正处级重要岗位上的一把手,确实是他没有想到的。按照滨海以往的惯例,像他这样三十多岁就已经当了四五年的县委常委、副书记,而且有组织部那么多年的光环和经历,摘取茜山区区委书记的桂冠,那只是时间问题了。可是这样一来,就算“海推”和“群推”都能推上,而最后在二取一的差额选举时谁也没有底。
市委的“实施细则”公布之后,像庄士虎这样的还大有人在。第一轮的“海推”,是由市委组织全市领导干部,部分党代表、人大代表、政协会员以及群众代表共二百六十人参加。裘耀和并未像有些地区,为了控制“公推”的权力,“公推”的权力人物主要是市委组织部和相关领导。从这些参与“海推”的人员构成看,各层次的人员都有,而且那么多人,谁也难以左右得了局面。
市财政局副局长董必成在副局长这个位子上已经干了五年,现在刚刚过了天命之年,北京财政大学金融系毕业后就分配到滨海市财政局,不仅在全市财政系统是出了名的,而且在市委组织部、市委那里也是挂上号的,作为后备干部人选,已经后备了好多年,老局长也有让他接班的意图。按滨海市财政局上下领导和群众的分析,老局长到年龄时,市财政局局长非董必成莫属。然而,当大家看到公推十一个重要职务的领导时,都不知道市委到底想干什么。
老局长赵兴俊并非财会专业的业务干部,当时赵兴俊在县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干了那么多年,本该提拔为县长和县委书记的,然而,只是因为年龄过了线,赵兴俊在县委副书记的位子上干部群众的口碑又那么好,在市委常委会上有一位市委副书记说,市财政局缺局长,让老赵当财政局局长吧,也算是对赵兴俊的一个安慰。此言一出口,满座皆惊,好半天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当时的市委组织部部长说,可惜他不懂业务,财会业务一窍不通,局长怎么当啊!
市委书记说,那倒也不一定,全国解放以后,那么多老革命不仅不懂业务,而且文化水平也都不高,不是也领导得很好吗?
谁知书记顺口一句话,让常委们个个都哑口无言了。其实书记也并不是那个意思,可中国人就是这样,一把手说了,谁还敢反对。赵兴俊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当上了市财政局局长。当市委领导找他谈话时,赵兴俊的两眼都直了,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这个对财会业务一无所知的人真的当上市财政局局长了。他甚至暗暗好笑,心想好糊涂的市委组织部,好糊涂的市委常委啊!
当然,对于赵兴俊来说,虽然县长、县委书记没当上,能当上市政财政局局长,他的内心也是感到无比安慰的。不懂业务怕什么,其实市委组织部为了弥补在局长选拔上的“失误”,同时把当时任市财政局预算科科长的董必成推荐给常委会,常委会上大家一致说市委组织部考虑问题周到。
赵兴俊上任之后,董必成成了他的拐杖、耳朵、得力助手。曾经一度时期,不仅市财政局内部,连外界都说赵兴俊这个局长只不过是傀儡而已。但偏偏董必成不是那种篡权的人,大事小事都必向局长汇报,甚至一有时间就给赵兴俊讲一些财政管理的知识,再加上形势逼着赵兴俊不得不学习,时间长了,赵兴俊也就知道了一些表面上的文章,而遇到专业性过强的报告、汇报,又都是董必成画好的葫芦,他只需照本宣科。因此,赵兴俊的市财政局局长当得稳稳当当,心安理得。
后来,那位推荐赵兴俊当市财政局局长的市委副书记在常委会上还说,如今的领导哪里都一定要业务干部,你们说老赵当财政局局长不是当得很好嘛。
裘耀和来了之后,对领导干部的要求严格了,有人说有一次赵兴俊汇报全市财政工作,被裘耀和死死将了一军,当时赵兴俊的衬衣都湿透了。所以不久就传出小道消息,说裘耀和逼着赵兴俊让出市财政局局长的位置,也有消息说是赵兴俊因为年龄关系主动提出让位于董必成的。可是,现在“公推公选”十一个部门一把手的方案一公布,大家都怀疑那些小道消息的可靠性了。
五
裘耀和主政滨海市之后,滨海市的大小干部门忙得整天屁股不沾板凳。他不允许领导干部白天坐在办公室里慢悠悠地批阅文件,他说要批阅文件、看材料晚上干,白天要检查落实,调研考察。
那天晚上全家人对庄士虎狂轰滥炸了一番,确实让庄士虎的心中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这会儿他也不知道为何,居然出现在市委宿舍区的花圃旁边。幸好晚上虽有昏黄迷离的灯光,但到处还是一片昏暗,谁也分不清庐山真面目。大概是因为市委组织部分管干部的副部长葛雨轩住在这里。过去他也不是没到过葛雨轩家来,他每次来葛雨轩家,大都是葛副部长的主动邀请,虽然如今葛雨轩当上了市委组织部分管干部的副部长,但是,他们的关系却非同一般。除了葛雨轩是他大学的学长,还因为葛雨轩是他在市委组织部时的前任干部一科科长。他们在干部一科,两人正副科长相处三年,后来葛雨轩提拔到县里当常委、组织部长,庄士虎接任了干部一科科长,两人的关系更加进了一步。庄士虎后来调富强县当县委常委、组织部长,而葛雨轩调到茜山区当了区长,不久又调回市委组织部当了副部长。如果不是裘耀和搞领导干部的公推公选,这次茜山区这个区委书记他自然是最具实力的一个,而且葛雨轩也会竭尽全力进行推波助澜的。
庄士虎简直没了主张,他没有勇气去见葛雨轩,见了又说什么?想到这里,心中颇有几分紧张,便在花圃旁边踌躇起来,这时,背后有人轻轻地叫了一声:“庄书记!”
庄士虎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县财政局局长廖洪礼。在这个时候碰到了自己的部下,他多少有些尴尬,便掩饰地问道:“噢,廖局长,你干什么去?”
廖洪礼微笑着说:“我打这路过,找一个同学,你是找葛副部长吧!”
庄士虎心里一阵慌乱,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是市委组织部出来的,又知道他和葛雨轩的关系不一般,可在这个时候,站在这里,绝非仅仅是看朋友、找同事。
“不是……我……找一个同学。”
庄士虎一时没有思想准备,显得有些局促,这样一来,反而让人感到他虽然在竭力掩饰自己,可廖洪礼心里明白,庄士虎显然是在活动当茜山区区委书记嘛。
廖洪礼靠近一步,压低声音说:“别犹豫了,该活动的还是要活动的,正好,我这儿有件东西,也方便,也还能拿得出手,你用吧。”说着打开手里的黑包,取出一个信封,朝庄士虎的裤口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动作快得使庄士虎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庄士虎颇觉奇怪,忙从口袋掏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块金灿灿的手表,再仔细一看,标签上还有价格:18888元。他愣了一下,赶快拔腿去追廖洪礼。
“廖局长,洪礼同志,等等!”庄士虎边追边喊。
廖洪礼犹豫了一下,只好站了下来,继而转身往回走。
庄士虎也以同样的办法,先将手表塞进廖洪礼的裤口袋,然后才说:“你给我一块手表干啥?”
廖洪礼有些不自然了,笑笑:“我想让你带点儿东西,你们既是同学,又是同事,不存在什么嫌疑。”
庄士虎说:“我真的不是找他的,就是找他了,我们之间那不是太……”说罢还是有点儿心虚,却又装作坦然的样子。
廖洪礼的表情在急剧变化,尴尬了片刻,便换成嬉皮笑脸,瞧着庄士虎说:“庄书记,这次公推公选茜山区区委书记,谁都认为你是最具实力的一个,虽然文件上说是公推公选,可是市委组织部、市委领导的决定性作用那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庄士虎觉得自己刚才如梦幻一般,现在头脑似乎清醒了许多,忽然觉得此地不可久留,再遇上熟人岂不是让他无遮无掩地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自从市委公布了公推公选十一名正处级重要岗位的消息之后,在滨海这块两千多平方公里土地上发生了一场强烈的地震,不过,表面上看,各级机关依然平静如水,可是一到晚上,那些不甘寂寞的干部们还是纷纷出洞了。
这天上午,市委小会堂里正在召开一个特殊会议。出席会议的有市级领导,正处级干部,部分市、县区级党代表,市、县区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以及群众代表共二百六十七人。主持会议的是市委常委、组织部长薛希龙。他简单介绍了今天会议的主要内容,请在座的各位在全市范围内对现有的副县处级领导干部按照实施细则中规定的年龄、文化、职务进行“海推”,每人只能在每个职位中推荐一名。
随后,工作人员发放“海推”表格。
为了不让投票人员有框框,同时又根据大部分同志提出的对许多副县处级干部不熟悉基本情况的建议,市委组织部提供了一份全市县处级领导干部的名单,并附有每人的工作单位和现有职务。
半小时后,大家便开始投票,投票结束后,工作人员当场开箱统计选票。与此同时,滨海市电视台向全市人民直播现场实况。
庄士虎未出现在“海推”现场,并不是因为他是当事人,而是因为他既非这样级别的领导,也不是被选入的党代表和人民代表。但是自从那天晚上全家人聚在一起出谋划策后,庄士虎身在其中,说不考虑、不紧张,那是不现实的。现在真的到了关键时刻,他怎么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慌乱。现在他正在筹备全市环保工作会议,可是他的心里却在想着“海推”的投票现场。正当他心烦意乱时,他的手机响了,心跳也随之狂奔起来。一看号码,原来是妻子打来电话,妻子告诉他市委组织的第一轮“海推”投票已经结束,现在正在统计结果,市电视台同时在直播现场实况,估计最多半小时,结果就出来了,让他找个地方看电视。
庄士虎犹豫了一会儿,虽然随时都可以找到电视机观看市电视台的现场直播,可是他害怕有其他人在场,他甚至担心万一电视屏幕上公布结果时,没有他,或者说即使有他了,他的得票又会是多少,那样他的表情会是什么样子?想到这里,他连司机也没叫,就上了一辆出租车,往家里赶。
一进家门,只见全家人都围在客厅那台三十五寸电视机前。
庄怡平悄悄地迎了上来:“哥,你来得正好,马上统计结果就要出来了。看来这个裘耀和还真的实行‘三公开’了。首先,这第一轮的‘海推’,如果在‘海推’当中推不上,那他就是有天大的后台也没戏了。”
庄士虎一边换鞋子一边说:“我说你们不相信嘛,看看什么结果。”
“据说现场参加‘海推’投票的人为‘三三制’。”汪玉兰说,“领导干部三分之一,党代表、人大代表三分之一,群众代表三分之一。”
“快来看,马上公布结果了!”汪玉梅喊道。
这时全家人都把心脏提到嗓子眼儿了,汪玉梅拉着丈夫,庄士虎突然紧张起来,屏住呼吸,紧紧抓住汪玉梅的手。
“观众同志们,滨海市公开选拔茜山区区委书记等十一名正县处级领导干部工作,今天进行第一轮的‘海推’投票。”电视屏幕上男女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重复着。画面上出现工作人员统计投票的一幅幅画面。
“观众朋友们,经过现场二百六十七名各方代表的投票,经过工作人员的统计、公证人员的监督,现在统计结果已经出来了。”
第十九章 关键时刻
一
“滨海电视台!”女主持人说。
“滨海电视台!”男主持人重复着。
“现在向广大观众报告滨海市公开选拔茜山区区委书记等十一名正处级领导干部第一轮‘海推’的投票结果,每个职位均按照得票多少从高到低排名。”
“一、茜山区区委书记:第一名,宋林,55票;第二名,尤晓华,46票;第三名,庄士虎,42票……”
“出鬼了,士虎才得42票!”汪玉梅愤愤地说。
“有些人他们投票的根据是什么?既不了解又不熟悉,仅凭耳朵听来的消息,也太片面了。”
“这只不过才是第一道程序,后面还早着呢!”汪玉兰说,“这样选干部好是好,可还不把人搞死啦!”
“是啊,马上得进行文化考试。”汪玉梅说,“士虎,你还要抓紧时间理一理,大学毕业都那么多年了,工作上的事这几天放一放,谁都能理解的。”
“没用,这又不像高考有教材、有老师。”庄士虎说,“全凭平时自己掌握的知识,随他去吧。”
第一轮“海推”的结果一公布,滨海市六百多万人民如同开了锅似的。其实,老百姓从来都不关心官场上谁升了,谁提拔了,然而,这一次不同了,连日来从机关到农村,从办公室到公共汽车,以至家庭饭桌上,几乎都在围绕‘公推公选’这个话题。
“海推”的第二天晚上,滨海电视台播出记者采访市委书记裘耀和的专题节目。
裘耀和说:“为了推进干部选拔任用工作的科学化、民主化、制度化,我们提出在选拔领导干部工作中的知情权、参与权、选择权、监督权,建立富有生机与活力的选人用人机制,确保群众公认、德才兼备、实绩突出的优秀干部脱颖而出。”
从“海推”到文化考试,这期间只有一周的准备时间,市委组织“海推”榜上有名的各个职位的前十名同志进行基本知识的辅导,目的是希望大家能考出好成绩。
每天晚上,庄士虎都到十点多才回来,眼看考试的时间就要到了,汪玉梅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不仅托朋友找到市委党校老师,还跑了滨海几所名大学。
这天晚饭后,汪玉梅悄悄地出发了,当她敲开葛雨轩家的门时,葛雨轩正在接电话,她向葛雨轩挥挥手,就跟着葛雨轩的妻子进了房间。
汪玉梅和葛雨轩夫妻并不陌生,庄士虎还在市委组织部的时候,两家常有走动,只是后来葛雨轩当上市委组织部副部长了,两家的走动渐渐地少了。
现在汪玉梅主动上门了,女主人朱怡芳便热情地迎了上去。
葛雨轩匆匆挂了电话,便过来向汪玉梅打招呼。
见到葛雨轩,汪玉梅不像过去那么随便,便站起来,“葛部长,你现在忙啊!”
“小汪啊,怎么好久不见你了。”葛雨轩说,“士虎不错嘛,还是很有人气的呀!”
汪玉梅的心里一动,其实,她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背着庄士虎来到葛雨轩家,她也不知道自己此行到底要干什么,虽然也知道这次“公推公选”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公推公选”了,可是在她心里,组织部就是管干部的,无论怎么“公推公选”,作为分管干部的副部长,起码掌握信息也会多一些的。这么长时间没有和葛雨轩夫妻俩联络了,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哪里想到葛雨轩把话题引上主题了。
“不瞒你们俩说,”汪玉梅说,“按照市委公布的那个实施细则,真正凭条件的,我们家庄士虎谁也比不上,可怎么才排第三名呢?葛部长,你说那些党代表、人民代表,还有群众,都是怎么选出来的,他们连认都不认识,推荐也算数?”
“玉梅,”葛雨轩笑笑,“这一点儿你不要有任何怀疑,从第一轮的‘海推’情况看,我认为还是公正而合理的,尽管有些人对被推荐的人不了解,或者说不熟悉,但是大家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更何况,在第一轮的‘海推’中关键是能否进入‘海推’范围之内。”
“葛部长,你是最了解士虎的,你们俩是校友不说,在组织部时又在一个科里那么多年,你比谁都了解他,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我叫他来找找你,听听你的意见,可他说,这事他没法和你说。”
“玉梅啊!”葛雨轩说,“其实,我对你说真心话,士虎和你来不来,都一样,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有机会,只要能说上话的时候我当然会说的。可是,这一次……”
葛雨轩看着汪玉梅,没有说下去。
朱怡芳拉着汪玉梅说:“走,到客厅里去,坐下慢慢说。”
三人坐下之后,葛雨轩说:“玉梅,这次是真正的‘三公开’,公开、公平、公正。老实说我们市委组织部几个部长的心中连一点儿数都没有,不像过去,即使是领导交办,或者是个别领导推荐,市委组织部的部长,或者像我这个分管干部的副部长的心中还是有底的。现在笔拿在大家手里,就在当时一刹那,他们会把票投给谁,别人谁也不知道。”
“这个裘耀和真的不是凡人啊!”汪玉梅说:“我开始还以为他是做做样子的呢,再怎么,他也不会把干部管理的权力放掉的呀!”
“他这个人不是那种庸俗的人,他所有的举动都和常人的思维方式都不一样。”葛雨轩说,“你以为我一开始就能想到的呀!你知道这次‘公推公选’的办法他亲自改了多少稿?而我们的认识也是不断提高、完善的。所以,玉梅啊,你千万不要怪我不帮士虎的忙,让他一定以平和的心态对待这次的‘公推公选’。而且,就是到了最后,两个候选人中有他,那么在差额选举时也很难预料是什么结果,因为两选一,必然要有一个人要落选。”
“葛部长,那么以后还能都这样选领导干部吗?”汪玉梅说。
葛雨轩笑笑,说:“这就难说了,那就要看裘书记的了。”
汪玉梅有些失望地走了。尽管他来找葛雨轩时也是忐忑不安的,可是当她听了葛雨轩的一番话,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其实她这次鼓足勇气来登葛雨轩的门,原来还想探探葛副部长对文化考试的底的,可是自己只顾说裘耀和的事,却把要说的事忘了。
回到家里,庄士虎已经坐在电脑旁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汪玉梅说。
“天天灌鸭子,也得给大家消化消化呀!你干什么去了?”
“我?”汪玉梅犹豫了一下,“我去和朱怡芳聊聊天了。”
“你去葛雨轩家了?”
“是啊!怎么了?”
“哎呀,你这不是帮倒忙吗?”庄士虎看着妻子,“老葛会怎么想,他不会认为我连这样的形势都看不清,还要让老婆跑官!”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汪玉梅提高了声音,“不信你给葛雨轩打个电话,我们都讲了些什么?”
“玉梅,你一定要清楚,现在是裘耀和当市委书记。”庄士虎说,“他这个人只要他想干的事,不可能‘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何况他现在正处在风口浪尖上,他的一举一动都有千万双眼睛在盯着他,他必须这样做。”
二
接到市委办公室的电话,葛雨轩放下手中所有事情,赶往市委大楼,他一边走一边想,市委书记裘耀和单独找他有什么事呢?从裘耀和上任市委书记以来,他虽然在小范围内见过裘耀和几次,或者说裘书记对他也并不陌生,可是市委布置工作都是通过部长的,有时候汇报工作,大多数是几个部长共同参加的,今天裘耀和单独召见他,还是第一次,葛雨轩越想越觉得奇怪。
上了市委大楼,整个大楼静悄悄的,走廊里连一个人也没有。到了裘耀和办公室门口,门是半开着的,葛雨轩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室内传来裘耀和的声音:“请进!”
葛雨轩推开门,见裘耀和正抬起头看着他,他急忙笑着说:“裘书记!”
“请坐,老葛!”裘耀和离开座位,见葛雨轩还站在哪里,又说,“坐啊,站着干吗?我让姚秘书给你倒水。”
“不,裘书记,不喝水。”
“老葛啊,怎么样,你是市委组织部分管干部的副部长,对这样选拔领导干部的方法,有什么想法?”
“裘书记,其实关于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的问题,中央组织部早已发出了许多文件,”葛雨轩说,“只是各地自行在小范围内搞一些‘公推公选’,但那种‘公推公选’都还在一定权力下运行的。”
“是啊,”裘耀和说,“十五大以后,中央曾于2000年6月颁布了《深化干部人事制改革纲要》,2002年2月颁发了《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2004年又集中发了五个文件,同时又和中纪委联合下发了《关于对党政领导干部在企业兼职进行清理的通知》,统称为‘5+1’文件。”
葛雨轩没想到裘书记对中央组织部这些文件的发交时间、内容那么熟悉。
裘耀和又说:“2004年关于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的五个法规性文件,是经中央政治局审议通过的,五个文件主要是《公开选拔党政领导干部工作暂行规定》、《党政机关竞争上岗工作暂行规定》、《党政领导干部辞职暂行规定》、《地方党委全委会对下一级党政正职拟任人选和推荐人选表决办法》和《党政领导干部辞职从事经营活动有关问题的意见》。中央集中出台‘5+1’文件,说明中央充分认识到干部人事制度改革问题的紧迫性。”
“所以,”葛雨轩说,“虽然这次市委决定公开选拔十一名市管重要岗位的一把手,在干部队伍当中引起了很大的震动,但是大家都认为这样做才真正地体现了民主,体现群众的意愿。我们提出的知情权、参与权、选择权、监督权受到广大群众的拥护。”
“老葛,”裘耀和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主张差额选举和扩大‘代表’的范围吗?”
“裘书记,这不难理解。”葛雨轩说,“其实十七大对代表选举就有了新的举措,其中第一条就是扩大差额选举的比例。”
“比如茜山区区委书记的最后选举问题,不仅要让全县的党代表进行投票差额选举,”裘耀和说,“还增加了按照各乡镇人口的十分之一比例产生群众代表,也同时参与投票,为什么要这样做?理由很简单,县委书记、区委书记,他不光是党员的书记,也是全体人民的书记,书记领导的不只是那只占当地人口二三十分之一的党员,而是全体人民群众。人民群众同样有权利去选择自己的书记。”
可是,葛雨轩感到越来越糊涂了,这样重要的理论问题,裘书记为什么只和他这个市委组织部一个副部长谈呢!按说应该在市委常委会上,或者把市委政工副书记和市委组织部部长找来。
“雨轩同志,”裘耀和突然改了称呼,“你在市委组织部不少年了吧!”
“中途调出去几年,后来又回到组织部的。”
“庄士虎和你在市委组织部同过事吧!”
“对,我在组织部当干部一科科长时,他当副科长,我走了之后,他接任干部一科科长。”
“你认为他这次怎么样?”
“裘书记,你肯定知道春秋时祁黄羊‘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的故事。”葛雨轩说,“当然我说不上什么举贤任能之事,我也不是在荐举谁。只是你问起庄士虎这个人,我还是要实事求是地说的。”
“当然,我也了解一些。”裘耀和说,“如果按照过去选拔领导干部的办法,可能常委和组织部一定会推荐庄士虎担任茜山区区委书记的,可是现在决定他能否当茜山区区委书记的已经不是市委常委和组织部几个掌权的人。他在文化考试和‘海推’两道程序中综合排名第二,但以后却是未知数。”
直到此刻,葛雨轩还是不清楚裘书记今天找他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裘书记平时很少在办公室坐下来办公,今天却花那么多时间和他说这么多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葛雨轩越发糊涂起来了。
“现在有些同志一时还难以接受这种‘公推公选’的办法。”裘耀和说,“有些同志甚至还以为所谓的‘公推公选’实际上还在领导控制之下,所以还在‘活动’,包括庄士虎、董必成等人。甚至家里的亲友也在找关系、做工作。其实这根本没有用,即使前面几轮都做了工作,也都被‘海推’和‘公推’上了,最后选举时那么多代表谁能去做他们的工作?一个干部在群众心目中是什么样子,不是临时抱佛脚有用的,而是靠自己平常的表现。”
此刻,葛雨轩似乎感觉到裘耀和今天如此含蓄的谈话也许正是批评庄士虎这些人的“活动”而已。本来,葛雨轩还想趁裘书记问起庄士虎的事,谈谈自己对庄士虎的看法,可是现在,他只能把话吞了回去。
可裘耀和却又问:“雨轩,你刚才只说了祁黄羊说的‘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你还没说说庄士虎这个人!”
“裘书记,”葛雨轩说,“庄士虎和我是校友,我们又是市委组织部的同事,而且我们之间的关系还算不错,可能社会上也有人有所反映,所以……”
“看,你刚才不是说‘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吗?”
葛雨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对庄士虎的了解,以及对庄士虎的看法毫无保留地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这时,高嵩进来了,裘耀和说:“老葛,就这样吧,你回去和薛部长认真商量一下下一轮的‘公推’问题。这一轮事关重要啊,要从每个职位的五名人选中‘公推’出两名正式候选人,这种权力也是不小的呀!”
葛雨轩当然想到,参加这一轮“公推”的人员除了市委全体委员、候补委员、市纪委常委还有各县区党政负责人、市级机关部委办局一把手。当初裘耀和之所以把“公推”的权力扩大到这么多干部,因为除了市委常委,其他那些干部同样是滨海市的重要骨干。把“公推”的权力扩大到这么多的干部,也是将过去市委常委讨论干部权力的放大。
三
市委礼堂的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布白字会标:滨海市首次“公推”提名领导干部大会。
上午九时,滨海市公开选拔茜山区区委书记、市财政局、市劳动局、市广电局等十一个单位主要负责人的“公推”大会就要在这里举行了。至此,每个职位经过前几轮的“海推”和考试,已经各选出五名人选。今天,这五十五名候选人将用三分钟时间来陈述自己的基本情况,然后由在场的领导和代表们在各个职位的五人中投出两票,角逐出前两名。
按照得分顺序,庄士虎为茜山区区委书记人选的排序第二人。今天的会议由市委常委、组织部长薛希龙主持,市委书记裘耀和进行简短的讲话,随后由候选人登台亮相。直到十二点多钟,五十五名候选人才演讲结束,接着大家拿到候选人的名单。
虽然参加投票的领导们大部分都经历过各种各样的投票,特别是市、县、区的党代会、人代会,都要进行无记名投票方式的选举。可是像今天这样如此大的差额,还是第一次,尽管他们拿到的名单已经都是经过第一轮的“海推”,经过文化考试,从中选出了五名人选,应该说每个职位的五名候选人都是比较优秀的。可是他们只能在每个职位的五名人选中选出两人。他们才真正感到自己手中的笔的分量,这一票又是何等的重要。
庄士虎在市委组织部工作近十年,他亲手考察、参与选拔的全市副县处级以上领导干部不知道有多少人,对于干部的选拔,他习惯了领导交办、具体办事员考察、写成考察材料、市委组织部按照主要领导的意见形成方案,最后由市委常委研究,市委领导谈话、发文。这个过程是多么复杂,神秘而又诡秘。当然群众是不可能知道每一个环节都是谁在起到关键作用的。就说他在市委组织部由副科长提拔为科长的时候,他当时也是感到十分神秘的,虽然他知道葛雨轩在他提拔科长时起到了重要作用,但是如何提名,部长们又是如何形成决议的,对他来说至今都是一个谜。而在他提拔为富强县县委常委、组织部长时,他就更是觉得神圣而奇特了。他当时只有三十三岁,而在市委组织部的历史上像这样的年龄就提拔为县委常委、组织部长的,是极罕见的。当领导找他谈话时,说让他出任富强县委常委、组织部长时,他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市委组织部人人都怀疑他一定有什么了不起的后台。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搞了这么多年的干部选拔工作,自己却由管理员、裁判员变成了今天的运动员。
庄士虎觉得自己自从决定参与茜山区区委书记的角逐之后,他的那颗激动的心脏,就一直如同赛场上狂奔不止的野马。随着每一轮获胜的消息传来,他更是觉得越来越提心吊胆。每时每刻都像行走在刀锋上,而又如同命悬一线。此刻,他坐在会场的前排,头脑中,出现了许多幻觉,好像许多人手里拿着的不是笔,不是在他的名字下方打钩和叉,而是人人手持一把利刃,在他的身上割他的肉。
当他走上演讲台的一刹那,他的目光和薛希龙的目光交会到一起了。他向他微微点点头,虽然他明明知道薛希龙那是对他的鼓励和真诚的希望,可他却全身不寒而栗。
会场上的投票很简单,每个人的笔在五个名字上无论是打钩还是画叉,连一秒钟都不需要。过去无论是党代会,还是人代会,无论是选县区委员,还是副县长,那都是一大串名单,无论怎么都要慢慢地看,慢慢地想,有时甚至还犹豫不定。然后,一个一个地画。而今天,代表们恐怕早已想好了这一票送给谁。
“各位领导,同志们,现在休会。”薛希龙站在高高的话筒前,“我们给大家准备了快餐式的午餐,休会期间,将由工作人员把快餐送到各位面前。工作人员将要进行紧张的统计工作,预计四十分钟之后,将通过电视台向全市宣布今天的投票结果。”
会场上骚动起来了,庄士虎还愣愣地坐在那里,他早已觉得小腹胀得难受,看到会场上的人纷纷站了起来,他才意识到休会了,好不容易挤出会场,顾不了周围有哪些熟人,大步向洗手间奔去。偏偏在半路上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庄书记,等等!”
庄士虎忙回过头,原来是西川区区委书记孙志良。
“孙书记,你好!”
孙志良大步向前跨了两步,忙伸出手,庄士虎只好把手交给孙志良。
“庄书记,那几个人哪里能和你相比,我看所有人当中你是最具实力的一个。”
“孙书记,你笑话我了。”庄士虎说,“谁让我赶上这个形势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出洋相了。”
“这是什么话啊!时势造英雄啊!”孙志良说,“士虎书记,我可是发自内心的,绝不是虚情假意的。”
庄士虎点点头,他不想再多说了,他觉得小便就要尿到裤子里了,他知道孙志良说的一定是真心话。他在市委组织部干部科当科长时,正赶上孙志良提拔的关键时刻,那时孙志良已经是市政府副秘书长了。谁都知道,副秘书长这个角色虽然重要,但是如果长期干下去,再想上一个台阶是不可能的了,无论是市政府副秘书长,还是市委副秘书长,只有重新出任县区委书记,才可能提拔到副市级上去。经过一番运作,终于有了希望。可孙志良知道他在担任区委副书记时有一帮人盯住了他,当时好不容易才调到市政府当副秘书长,他知道,在这样至关重要的时刻,市委组织部能有自己信得过的人,无论能不能帮上忙,起码能得到点消息,心里也就会踏实多了。经过一番打听,他的内弟给他介绍了当时的干部一科科长庄士虎,这让孙志良好不兴奋和激动一番。果然不错,庄士虎确实是一位性情中人,特别是在对他的考察问题上,起到了一定作用,以至他终于顺利出任西川区区委书记。他一直从内心对庄士虎有感激之情。所以,那天晚上庄士虎的妻子汪玉梅给他打电话,虽然汪玉梅并没直接表明庄士虎要参与茜山区区委书记的竞争,但孙志良自然知道在这个时候,汪玉梅是什么意思了。于是他说:“玉梅,你放心,我不仅自己会鼎力相助的,我一定会动员我们的全部能力,能帮多少帮多少。”
庄士虎急得脸都变了色,可孙志良还是不放过他,死死地抓住他的手,把脸伸到庄士虎的耳边,低声说:“今天这轮你绝对没有问题,能打招呼的人我都打了招呼。至于选举那一关,就要好好策划了。”这时孙志良才松开手,在庄士虎的肩上拍了拍。
庄士虎赶紧一头钻进卫生间,当他站在小便池前时,全身一个劲儿地颤抖。
庄士虎终于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一抬头,一个熟悉的脑袋从身后那白色的门里伸出来。
“哟,是庄书记。你好!”
庄士虎一边拉裤裆里的拉链一边说:“噢,尤局长……”
在这一瞬间,庄士虎突然觉得不该在厕所里打招呼。他甚至想到一个笑话,说农村人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无论何时何地,只要看到熟人都说:“吃过啦!”有一天,见到村支书从厕所里出来,那个农民便说:“某支书,吃过啦!”弄得支书哭笑不得。
想到这里,庄士虎觉得脸上一阵热辣辣的。可尤晓华偏偏站在那里等他。
四
尤晓华是市地税局副局长,华中财经大学经管系毕业,在乡里干到乡党委书记。后来又当上副县长,前年才调市地税局。起初庄士虎听说他想竞争市财政局局长,谁知什么原因,后来居然成了他的竞争对手,而且在“海推”和文化考试中都排在他前面。自然在公众场合下,特别是刚才五十五名候选人公开亮相时,谁也顾不了谁,却偏偏在厕所里两人见面了。
两人出了厕所,尤晓华停住了脚步:“庄书记,我真的不知道咱俩会碰到一块儿,早知道你来竞争茜山区区委书记,我应该主动退出。”
庄士虎笑笑,那样子一定有些尴尬,心想好个尤晓华啊,都到这会儿了,还说这种虚伪的话。
“哪里,我知道,我的条件不如你,但既然市委号召了,我们这也是支持市委工作啊!”庄士虎说了这番话,又觉得自己太虚伪了。
“庄书记,你别开玩笑了,凭你在市委组织部那几年认识了那么多人,我真的一点信心都没有。”
说话间,两人都进了会场,又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工作人员已经把快餐放好,庄士虎觉得喉咙里干得快要着火了,哪里能吃得下饭。正琢磨着找点儿水喝,一抬头,发现每人面前放着一瓶矿泉水,庄士虎拧开矿泉水盖子,仰起脖子,很快就把一瓶矿泉水喝光了。
庄士虎不知道快餐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这顿午餐的,是狼吞虎咽,还是食而不知其味,他连一点记忆也没有了。
直到扩音器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他才恍若从梦中醒来。
“各位领导,同志们,滨海市‘公推公选’茜山区区委书记等十一名负责人的公开提名推荐的投票结果已经统计出来了,现在通过滨海电视台向全市人民公布结果。”
这时,只见电视台两名男女主持人出现在现场,手里拿着刚刚统计出来的名单。
会场上顿时鸦雀无声,庄士虎偷偷瞥一眼身边的尤晓华,他的脸上毫无表情,旁边的其他人也都那样严肃而冷漠,好像等着一场庄严的宣判。
“现在宣布茜山区区委书记五名候选人得票情况,按得票多少排序:尤晓华,得一百七十五票;庄士虎,得一百五十一票……”
庄士虎只觉得心脏一阵收缩,他努力屏住气,不敢吸进一口气,感到尤晓华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立即收回了自己的余光,微微闭上眼睛。
后面的人到底是怎么排名的,他全然不知道了,怦怦跳动的心脏始终平静不下来。在这一瞬间,庄士虎的思绪驰向不久的将来的投票现场,那张选票上只有他和尤晓华的名字,差额选举只能二选一,他看到那些人一双双奇怪的目光,真诚、虚伪、讥讽、仇恨、冷漠,甚至他看到尤晓华时而向代表们挥手致意,时而抓住那些向他伸出的热情的手。
“同志们,”这是薛希龙的声音,“今天的提名‘公推’出现了两个职位的相同票,而且都是第二名,按照实施细则,必须再进行一次投票。”
庄士虎的头脑突然间清醒起来,他不知道是哪两个职位上的候选人得了相同票,其实在刚才宣布结果时,他只听到尤晓华和自己的名字,至于他后面的那些名字,他不仅没有听进去,更不知道是哪些人,又得了多少票。这时,他突然预感到了什么,难怪刚才在宣布结果的时候,许多人都在那一瞬间把目光投向他。
“现在工作人员正在抓紧时间制作选票,请大家稍等。”
台下又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说话,还有人轻轻地走动。
“请大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工作人员开始分发选票。”薛希龙大声说。
过了一会儿,薛希龙说:“现在大家拿到的是茜山区区委书记两名人选的名单,他们是庄士虎和华国瑞,他们在刚才的选举中都得一百五十一票,并列第二名,现在请大家在这两位同志中选出一名,只能在一个同志名字下面画钩……”
啊!果真是自己,庄士虎只觉得头顶一阵旋转,一把死死地抓住桌子,他害怕自己支持不住,万一倒下去,那不是出洋相了!他想看这张选票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可是他不具备这个资格。他连头也不敢转,唯恐人们笑话他。心里有些后悔,不该参加这场残酷而无情的竞争。
投票又开始了,庄士虎不敢去看那些手拿选票的人们,但他感觉到他们迈着轻松的步伐,不紧不慢地向投票箱走去,站在投票箱前,投下那决定他命运的一票。
投票很快结束了,主持人宣布大家自由活动,庄士虎坐着没动,他不敢看到任何一个熟悉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万一吓着了人家该怎么办?
“庄书记,出去活动下,透透气呀!”尤晓华站在他身边说。
庄士虎不敢抬头,害怕尤晓华看他的笑话。可是尤晓华偏偏还站在他身边,逼着他必须出去,因为他挡住了尤晓华的路。
庄士虎不得不站起来,看了尤晓华一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慌乱,他知道自己此刻大概就是啼笑皆非的怪样子吧!
“庄书记,你别太紧张了,放松点儿。”尤晓华说,“这种时候,心态一定得平和,把官这东西看淡一点儿。”
庄士虎尴尬地往外走去,尤晓华紧跟在他的身旁。他心想,你这个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庄士虎想到刚才两人在厕所里见面的场景,可是此刻,他的心里像重重地压着一块石头。他不知道自己出来的目的是什么,他跟在尤晓华的身边,不知道方向,没有目标,院子里的人并不多,那些人都还在礼堂里,三三两两,聊着无边无际的话题,唯有他正行走在刀刃上。
“庄书记,那个和你得票相同的华国瑞你认识吗?”
庄士虎摇摇头,没有吭声。
“难怪你不认识,他是你离开市委组织部之后从农业大学调到宜志县当副县长的。”尤晓华说,“这人是农业大学的博士生,年龄和你差不多,我还小看他了!”
“不过,”没等庄士虎说话,尤晓华又说“我估计他这一轮闯不过去,博士毕业怎么啦,当区委书记又不是比学历。”
“走,”庄士虎像换了一个人,果断地说,“听听宣判结果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向礼堂走去。
礼堂前方的大屏幕上出现了工作人员紧张统计选票的画面。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屏幕。
突然屏幕上镜头切换了,薛希龙走到主席台正中,大声说:“请大家静一静,马上宣布投票结果。”
尤晓华轻轻拍了拍庄士虎的胳膊,低声说:“庄书记,祝你成功!”
庄士虎一动不动,目光紧紧盯着薛希龙。
“现在宣布投票结果。”
不知为何,主席台上没有出现电视台的男女主持人。
薛希龙手里拿着名单,大声说:“茜山区区委书记人选第二轮‘公推’投票,庄士虎得一百六十三票,华国瑞得一百一十七票。”
庄士虎的头脑嗡的一声,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惊骇,他努力镇静了一下,偷偷地松了口气,可是过度紧张的心跳依然松弛不下来。尤晓华轻轻地在庄士虎的手臂上拍了一两下,微微一笑,低声说:“我说的没错吧!”
当结果向全市人民公布之后,似乎人们紧张的情绪也都平静了下来,然而,对于庄士虎他们来说,还将继续往刀锋上爬。
五
提名“公推”之后,市委组织部当场通知,每个职位前两名同志留下开会,大概是因为会议时间短,薛希龙把二十二名同志集中到礼堂的主席台上,只是讲了按照实施细则规定,每个职位已经产生了前两名正式候选人,下一步主要是由市委组织部组织考察组进行全面细致的考察,为下一步的选举做准备。薛希龙强调说,如果考察当中发现问题,将根据问题的性质,由常委讨论决定。最后产生的两名正式候选人,提交全区综合产生的各方代表选举,得票超过半数者,当选。选举中出现特殊情况,由市委常委讨论,或者按照排名顺序替补,再进行一次选举。
最后裘耀和发表了重要讲话:“干部人事制度改革主要是突出‘竞争择优’和‘公开民主’。‘竞争择优’主要是变‘伯乐相马’为‘赛场比马’,‘公开民主’主要是变‘自上而下’为‘自下而上’。你们都是滨海市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的代表人物,从你们身上我们充分感受到了群众比领导看得深、看得远、看得全面。大家能够走到今天,说明在座的每个同志,在过去用自己的表现和实际行动赢得了广大群众的认可。”
市委组织部这次对已经产生的十一个职位的二十二名候选人进行了公开而透明的考察,考察的过程并没有多少精彩的花絮。半个月后,茜山区首先召开了选举区委书记的大会,这个消息在报纸和电视上一公布,全市人民都在关注这个重大事件。
这次大会与过去的换届选举大不相同,首先没有过多的与选举关系不大的程序;第二是本次选举公开透明,两位候选人除了层层“海推”、“公推”,而且都在电视台上频频亮相,第三是本次选举为差额选举;第四是本次选举的代表由区党代会代表、干部和群众代表投票选举。
过去无论是党代会还是人代会,一般都在年底年初进行,而这次特殊的选举大会正赶上夏季,作为春城滨海,八月的最高气温一般都在29℃左右。虽然29℃气温超过人体舒适温度,但是比起长江中下游地区的那些火炉城市,还是舒服得多了。
八月十五日上午,来自全区的二百九十七名党代表、一百一十七名干部代表,以及二百一十九名群众代表,共六百三十三名茜山区特殊人士聚集到茜山宾馆。上午为各代表团报到时间,下午半天会的主要内容就是选举区委书记。
大家见面之后,谈不完的话题就是这次特殊的差额选举。至于两名候选人早已公布于众,没有任何悬念。
宾馆的报到大厅里,两块彩色版面上贴着两名候选人的照片,以及他们的基本情况简介,以及主要实绩。
自从那次裘耀和单独和葛雨轩谈话之后,葛雨轩的心里一直感到奇怪,虽然他不知道裘耀和的那次谈话出于什么目的,但他还是给庄士虎打了电话,希望他一定要正确对待和处理自己参与茜山区区委书记的竞争问题,聪明人不要做糊涂事。对于葛雨轩的这个电话,庄士虎深知其意,他知道,裘耀和这个人是一个神奇人物,他的许多举动,往往都是出其不意的,所以他随即告诉家人和亲友,万万不要再给他帮倒忙了。
茜山区的选举大会按照会议通知要求,全体参会人员必须在上午十一点半之前报到,十二点钟准备吃中饭,下午一点钟召开预备会,时间安排得十分紧,几乎让人连上厕所的空都没有。
可是,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而且尤晓华早已出现在宾馆大厅,他还在区财政局局长和地税局局长的陪同下,一直在大厅里活动,只要有代表团报到,区财政局局长和地税局局长都要上前握握手,然后把尤晓华介绍给代表们。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举动不能说没有作用。而偏偏在这个时候还不见庄士虎的影子,这让葛雨轩有些着急起来,他不时地看看表,还特地派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的小高去找一找,当小高告诉葛雨轩庄士虎还没到时,便躲到洗手间给庄士虎打电话。
直到十二点多种,有的代表已经用完午餐,走出餐厅,庄士虎才匆匆走进餐厅,吃了几口代表们吃剩下的残羹剩饭,刚出了餐厅,见葛雨轩远远地看着他,便挥了挥手大步离去。
庄士虎害怕碰到熟人,没乘电梯,一口气奔上三楼,刚到楼梯口,一眼望见薛希龙和裘耀和出了电梯,在这个时候他不愿意把自己搞得太尴尬,转身下了楼梯。
当庄士虎再次回到三楼时,见尤晓华在区财政局局长和地税局局长陪同下,敲开了代表的门。不言而喻,尤晓华在这个时候看望代表是什么意图了。
庄士虎一进房间正遇上茜山区区委常委、纪委书记包正国。
“哎呀,我的庄书记你怎么才来呀,看,都到开预备会的时间了。”包正国说,“人家尤晓华一直在大厅里,很自然地在代表们面前亮相,而且,刚才还到各个房间看望代表,你有些太被动了,你要早些来,我可以领着你,向代表们介绍介绍你。”
“谢谢你的好意!”庄士虎说,“咱们俩一个房间,这也是缘分啊!”
“走,开预备会去!”
预备会在宾馆大礼堂举行。代表们早已坐定,市委组织部的几位部长拥着裘耀和,登上主席台。
薛希龙看看表,朝裘耀和看了看,裘耀和点点头,薛希龙没有让主持人介绍,就开始了,这时,裘耀和感到手里的手机强烈地震动起来,他瞥一眼号码,转身向后台走过去。
“喂……”
“哪位?我是裘耀和,有什么事请讲。”
“我是一个知情人,裘书记,我能向你反映尤晓华的问题吗?”
“尤晓华,哪个尤晓华?”
“就是马上要参加茜山区区委书记选举的市地税局副局长。”
“好,你说。”裘耀和低声说。
“裘书记,尤晓华和市某房地产公司的老板胡某关系不一般。胡某的房地产公司多次漏税,尤晓华接受胡某两套高级公寓。”
“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一直不向有关部门反映?”裘耀和说,“你反映的问题有多大的可靠性?”
“裘书记,尤晓华和胡某之间的关系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两套房子也很巧妙和隐秘,但这是铁的事实,如果你不相信我,等到他真的当上了区委书记,这些问题掩盖不下去了,那样,不仅你们市委被动,而且也将造成这次的干部制度改革的被动。”
“那么,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儿可靠的证据呢?”
对方犹豫了片刻,说:“这样,我把相关证件的复印件装在一个信封里,半小时后,你派人到茜山区区委大门的传达室去取,行吗?”
裘耀和看看表,皱了皱眉头,说:“好吧,我希望看到你的证据原件,哪怕你出示一下,因为……”
“裘书记,我知道你此刻很着急,因为说不定现在已经开始投票,你应该相信群众,我们一定会让你看到原件的。”
第二十章 白云蓝天
一
关掉手机,裘耀和转身站在主席台后面,这时薛希龙还在强调即将举行的选举大会的注意事项。
裘耀和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薛希龙回过头,低声说:“裘书记,请你讲几句?”
裘耀和摆摆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预备会结束了,半小时后,将在这里召开选举茜山区区委书记的大会。
会场上响起轻松的音乐,工作人员已经各就各位,滨海电视台正在调试直播镜头。
裘耀和低声说:“老薛,你来一下。”说完,裘耀和大步向主席台下走去,出了后门,继续向外走去。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口,薛希龙已经跟了过来。裘耀和站在门边,薛希龙轻轻敲了两下门,接着推门对室内的两个女同志说:“请你们出去一会儿,我们商量个事儿,好吗?”
裘耀和看看表,说:“时间太紧了,我只能简单地说一下,选举马上就要开始了。老薛,刚才,就在预备会开始时,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群众反映尤晓华的问题,说他和一个房地产公司老板关系不一般,不仅多次帮助那个公司老板漏税,而且接受了两套高级公寓。”
薛希龙脸色大变,说:“这个消息可靠吗?可我们的选举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是啊!”裘耀和说,“他说半小时后,把有关证据的复印件放到茜山区区委大门口传达室,让我们派人去取。”
薛希龙看看表,说:“还有十多分钟大会就要开始了,怎么办?”薛希龙想了想,“裘书记,这样,大会还是准时开始,不如这样,把你的讲话提前到第一个议程你看行不行?与此同时,我派人去传达室看看那个同志会不会准时把东西送过来,到时我们再作商量!”
“讲话没问题,不要说半个小时,一两个小时也没问题。”裘耀和说,“只是大家对临时调整的议程一定会有想法的。”
“你的讲话一向都很精彩,对于大家来说,也是难得的机会。”
“这样,”裘耀和说,“你一方面派人去传达室,同时还要对尤晓华和庄士虎进行必要的沟通,恐怕最着急的是他们俩。”
“好!”
薛希龙和裘耀和大步走上主席台时,台上台下六百多双眼睛一下子全部集中到他们俩身上。薛希龙从容地走到演讲台前,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大声说:“各位代表,同志们,茜山区选举区委书记大会现在开始,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市委书记裘耀和同志发表重要讲话。”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裘耀和在掌声中走上演讲台。今天的主席台上没有摆放长桌,只有主席台右前方放着一张高高的演讲台,台上放着三只长长的话筒,一盆鲜花放在话筒前。
就在薛希龙宣布由裘耀和发表演讲时,台下那六百多双眼睛几乎同时愣住了,大家知道,就在半小时之前,薛希龙在预备会上没有说会议开始时有这样一个重要议程,而是在大会选举之后,有裘耀和的一个讲话,现在突然把这个议程提前了,这其中必然有重要原因。
而此时,坐在台下第一排的尤晓华和庄士虎也被弄糊涂了,他们俩相互看了看,流露出不解的眼神。
裘耀和微笑着走到高高的演讲台前,右手轻轻地推了推弧形的话筒,目光在台下扫视了一番。
“各位代表,同志们!”裘耀和那洪亮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大家一定对主持人临时调整大会的议程有想法,我在这里给大家一个解释。大家知道,最近市委‘公推公选’茜山区区委书记等十一个重要职位,而今天是这场改革的最重要的时刻。所以,有必要把市委对如何选拔领导干部的理论和大家说一说,对你们来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对我来说,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裘耀和的开场白并没有什么精彩之处,但是对于参加今天会议的各方代表来说,能够有这样的机会亲耳聆听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市委书记的演讲,倒也十分高兴。
就在裘耀和走上讲台之后,薛希龙便找来市委组织部干部一科的夏清。
“小夏,二十分钟后,你去区委大门口的传达室,看看有没有送给裘书记的信,如果有,立即拿回来,交给我。”薛希龙说,“不要去早,但也不要迟。”
夏清准时来到区委大门口的传达室,果然不错,有一个大信封,信封上贴着一张长方形的纸条,上面有一行黑体字:请交市委裘耀和书记收。
夏清取回信,交到薛希龙手里。
这时,裘耀和正在侃侃而谈:“《孙子兵法》说:‘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这话是清代陈澹然在《寤言二迁都建藩议》中的原话,说的是不从全局的角度考虑问题的,不足以考虑某一个方面;不从长远利益的角度来策划的,不能够筹划好一时之事。所以,大家一定希望给自己选择具有宽广的眼界和胸襟,有全局观念和大局意识,有战略思维和世界眼光,能审时度势、与时俱进的领导,以海纳百川的大气魄、不拘一格的大手笔、超凡脱俗的大智慧选人用人。”
薛希龙打开信封,这是两份购房协议复印件,购房人确实不是尤晓华,而是名叫辜加的人。另一张复印件上详细地叙述了辜加和尤晓华之间的复杂关系。而这两套房子都是市区最高档小区的公寓房,两套房总价达三百多万元。
这时,裘耀和仍然在热情洋溢地发表演讲。
薛希龙犹豫了一会儿,取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裘耀和面前的手机震动起来,他一边演讲一边按了一下手机,只见手机屏幕上出现一条短信:“信已取回。”
过了一会儿,裘耀和结束了演讲,在热烈的掌声中,裘耀和走下演讲台。而此时,薛希龙同时走了过去,两人一见面,薛希龙急忙把信交给裘耀和,裘耀和瞥了一眼,说:“现在大会程序不能改,必须按照原来既定的议程进行。”
薛希龙点点头,大步走到演讲台前,大声宣布今天会议的重要议程:“大会选举。”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选票,葛雨轩走到演讲台前,进一步强调代表投票的注意事项。
裘耀和这时才认真取出复印件,看了一会儿,说:“马上通知市纪委王书记,查这两份购房协议和这个叫辜加的人和尤晓华之间的关系。”
“如果尤晓华落选了,那就好办了。”薛希龙说,“假如他当选了怎么办?”
“如实向大家宣布两人的得票,不宣布谁当选。”裘耀和想了想说,“选举结果,等待市委常委确认。下一步何时进行,另行通知。”
薛希龙点点头,说:“好!”
投票结束了,工作人员,以及监督、公证人员都来到了计票现场。
直到会场内响起电铃声,代表们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裘耀和走到尤晓华和庄士虎面前,握着他们的手说:“怎么样,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吧!结果马上就要出来了,平和一下自己的心态吧!”
尤晓华笑笑说:“裘书记从来都是大手笔啊!”
“哦,对了,”裘耀和说,“晓华同志,明天上午上班时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主席台上方的屏幕上出现了主席台的画面,葛雨轩走上演讲台。
“请代表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葛雨轩大声说,“现在请市委常委、市委组织部部长薛希龙同志宣布选举结果。”
薛希龙走到演讲台,目光在台下看了看,大声说:“今天的大会实到代表六百二十九人,收回有效选票六百二十一张。尤晓华得三百二十五票;庄士虎得二百九十五票。”薛希龙没有宣布每人的得票率,也没有宣布谁当选茜山区区委书记。停了一会儿,补充道:“本次投票结果将报市委常委,待市委常委确认后向社会公布。”
二
今天的选举让代表们大吃一惊,而尤晓华和庄士虎更是如同经历了一场法庭审判的考验。就在代表们纷纷离去的时候,庄士虎紧紧握住尤晓华的手,说:“你成功了,胜利了,祝贺你!”
“不,庄书记,我们两人旗鼓相当。”尤晓华满面春风,“这种微小差别完全不能说明什么。”
庄士虎勉强地笑了笑,其实当他听到薛希龙宣布他们俩人的得票时,他对这两个数字还没来得及去仔细算百分比,但他已经清楚,尤晓华的得票超过了半数,而他却因五票之差未过半数,在当时那一瞬间,他的心像坠落悬崖的岩石一样,向无尽的万丈深渊跌了下去。
事实就是这样无情而残酷,不管你承认不承认,相信不相信,它却照样向人们宣告。多少天来的努力,都在这顷刻间付之东流。庄士虎感到自己的心情从没有过如此沮丧和颓废,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会场的。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在等他,哦,不对,自己原来是从后门出来的。他想到连日来对他满怀希望的家人和亲友一定都在焦急地盼望着他的归来,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现在他只希望有一个见不到任何人的地方,让心头苦涩的浪花慢慢地平静下来。
出了会场,茜山区地税局、财政局以及尤晓华的一帮朋友早已等在门口了,那么多人争先恐后地握着尤晓华的手。是啊,这个未来的区委书记即将诞生,谁都想在未来区委书记面前表现突出一点。
尤晓华想到庄士虎,四处寻找了一会儿,可是人群中已经不见他的踪影。想到自己只不过获得百分之五十二点三的选票,也只能说是刚刚过了半数,直到现在他的心还在狂奔乱跳。
第二天一早,尤晓华一直处于亢奋状态的心情,也稍有缓慢下来,他早早吃了早点,没让司机送进市委大院,而在离市委大楼四五百米处就停了下来,然后大步向市委大楼走去。到了裘耀和办公室门口,正要敲门,小姚过来了,说裘书记正在等他呢。
尤晓华朝小姚笑笑,轻轻推开门,裘耀和一抬头,说:“坐,坐。”说着放下了手中的笔。目光凝视着尤晓华。
尤晓华被裘耀和看得有些发怵。
“晓华,没有经历过如此紧张的情景吧!”裘耀和看着尤晓华,本来轻松的话题,被他脸上严肃的表情搞得有些沉重。
“裘书记,我觉得您在昨天选举大会上的演讲非常好,太精彩了。党的十七大提出了‘民主政治’,目前的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的核心就是‘民主’问题。”尤晓华说,“这次市委决定‘公推公选’十一名市管领导干部,让大家感到耳目一新。裘书记的改革确实是独树一帜的。”
“晓华同志,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单独找你来吗?”裘耀和的态度变得让尤晓华有些摸不着头脑。裘耀和盯着尤晓华,像是等待他的回答。
尤晓华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裘书记是什么意思,他岂敢随便发言。
“你知道昨天下午为什么突然调整了大会议程吗?”裘耀和说,“不可否认,在这次‘公推公选’茜山区区委书记中,你最终获得大多数群众的支持,按照市委的文件规定,在最后的选举中只要获得百分之五十以上的选票,就应该当选。但是……”裘耀和突然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尤晓华的背上开始不停地冒着冷汗,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他知道,裘耀和一定抓到了什么致命的东西,否则,正如他说,从第一轮的“海推”以来,直到昨天的选举,尤其是考察那一环节,只要被考察的对象发现违纪违法的问题,必然会被除名的。既然这么长时间,一道一道的难关都被他闯过了,为什么偏偏在最后一刻……
“晓华,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呢?”裘耀和说。
“裘书记,”尤晓华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我不理解领导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住哪儿,共有几套房子?”
尤晓华突然觉得头上炸开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响雷,房子!他的心一阵无法控制地收缩,他有点儿怀疑自己是否得了心绞痛,在这一瞬间,他竭力平静一下自己慌乱的情绪。
“我现在住的是房改房,在市地税局职工宿舍。”尤晓华说,“除此之外,在我和家人的名下别无其他任何房产。”
“没有其他方式?比如说你的房产用别人的名字!”
……
三
尤晓华走了,他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袱走了!昨天下午那种激动和兴奋的情绪荡然无存了。
昨天下午的选举大会之后,尤晓华像从一场梦中醒来,晚上的那场酒宴实在让他感慨万千,虽然这个茜山区区委书记还没正式走马上任,可那一双双真诚的恭贺的目光,已经把他当做茜山区的一把手了。倒斝飞觞,琼浆玉液,笑语欢声,无尽快乐。回到家里,虽然已是十点多钟,可客厅里还坐满了前来恭贺的亲友。直到今天早上,来见裘耀和的路上,他心里一直燃烧着的全部都是喜乐的火焰。可是现在,裘耀和的一盆冰水把他心中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浇灭了,而且连一点儿灰烬都烟消云散了。
当天下午,裘耀和接到市纪委书记王光祖的电话,说尤晓华的问题已经有了结果,裘耀和并没有问是什么样的结果,只是说晚上在常委会上详述吧。
晚上七点半,常委们准时走进常委会议室,裘耀和主持了会议,他讲了开场白之后,让王光祖汇报了尤晓华的问题。
王光祖说,根据群众举报,市纪委组织人员对尤晓华接受某房地产开发公司胡某的两套高级公寓得到确认。现在正对尤晓华的其他问题进行进一步的调查。
常委们顿时大惊失色,在此之前,不仅没有人反映尤晓华的任何问题,而且在这次“公推公选”中尤晓华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并且在最后的差额选举中战胜了对手庄士虎。
常委们无须讨论,更没有不同意见,按照《实施细则》规定,将“公推”中的下一名提上来,再进行一次差额选举。
这个消息一公布,全市上下一片哗然。
庄士虎经历了一场命坠悬崖的考验,不再兴奋和沮丧,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生活给他开了如此滑稽的玩笑。
再次选举的时间定在一周后,庄士虎调整了心态,总结教训,他觉得自己信心百倍,胜券在握。
四
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在新世纪第九个年头,经历了十三年改革纷纭,始终扮演着激进改革者角色,在探索中不断执著前行,在改革开放三十周年的历史中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裘耀和,迎来了他人生的又一个光环。
富有春城美誉的南国滨海依然清爽宜人,而北京却炎热而干燥。二〇〇九年六月下旬的一天下午,全国第六届“十大中华经济英才”颁奖典礼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
大会主持人宣布:全国第六届“十大中华经济英才”的推选依然是秉持“贡献、创新、影响”三大原则,表彰那些“对中国经济和社会发展贡献突出,经济创新精神和创新能力卓尔不群;经济思想和经济行为影响巨大的,在经济创造方面表现卓越的优秀人物”。
获得第六届‘十大中华经济英才’奖的十名人物中,中共江南省委常委、滨海市市委书记裘耀和是唯一的地方部省级领导干部,也是唯一的省会城市书记继去年九月的“中国改革贡献人物”、十一月的影响中国改革开放的“改革之星”和“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杰出人物”、“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社会人物”之后,又一次获得国家级荣誉。其获奖理由是:“从东海之滨到彩云之南,从农家子弟到省级高官,他每走一步都走得踏实稳健,每一岗都做得风生水起。他的改革精神和创新能力卓尔不群,责任意识和奉献品格超凡不俗。裘耀和是改革开放三十年成长起来的卓越干部,是共和国六十年孕育的优秀儿女。”
裘耀和获得“十大中华经济英才”奖项后的一个月,省委主要领导紧急召见裘耀和,当天下午召开了市委常委会。
常委会没有通报内容,看得出,是市委书记裘耀和从省委领导那里接受了什么重要任务。
裘耀和还是那样,昂首挺胸,健步走进会议室,随即公安局长尚兰也进来了。常委们把目光投向尚兰,裘耀和说:“尚局长请坐。”
裘耀和还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常委们都静静地坐着,等待书记的重要发言。
“同志们,首先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裘耀和尽可能地掩饰着兴奋,“今天上午,省委主要领导把我找去,告诉我,最近中央主要领导同志将要来江南,到我们市视察。”
大家为之一振。中央领导到江南视察说明中央对江南的重视,也是对江南工作的肯定。
“大家知道,中央主要领导到我们省,到我们市,这是十分难得的。”裘耀和说,“根据中办的通知,中央领导一方面是看望少数民族人民的生活,将就经济发展、民族工作、党的建设进行调研,同时要到地震灾区看望受灾群众和救灾的部队官兵。在我们市重点还要看看云间池的治理情况。我征得省委领导同意,把这样的大事在市委常委会上通报给各位,希望常委们注意保密工作,大家知道,中央主要领导到我们市,安全第一,所以我要强调的是‘内紧外松’,把尚兰局长请来参加这个重要会议。当然,关于中央主要领导到我们市的安全保卫工作,省公安局还会专门召开会议。”
尚兰不停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脸上的表情突然间严肃起来,看来他也是才听到这样的消息。
“至于准备工作,”裘耀和说,“我并不主张在中央领导来之前,搞什么花架子,尤其是云间池的治污问题,如果谁能把云间池水给换了,那为什么不在过去换呢。中央领导来了,你能有变魔术的本领?至于保卫工作,我不主张处处戒严,你一戒严,老百姓必然从你戒严的规格上分析出是什么样的领导来了,反而你不戒严,谁也想不到。但是,尚局长,沿途除了警察之外,还可以派一些便衣。”
尚兰点点头:“省公安厅开过会之后,我们按照市委常委的要求,做一个详细的方案,请常委过目。”
“云间池治理的详细汇报工作,由常务副市长王孝新同志汇报。”裘耀和看看王孝新,“王副市长可以稍作整理,主要是边看边汇报。有什么情况我会随时提醒你的。”
“裘书记,这样的大事还是你亲自汇报吧!”王孝新看着裘耀和说。
“你是分管云间池的副市长,理应你汇报。”裘耀和说,“不能因为中央领导来了,我就把你的权夺了,这不等于到你的碗里抢饭吃吗?”
市委们一起笑了起来了。
五
裘耀和说:“中央领导来到滨海,也不一定大家都有机会见面,但希望各位做好分管的工作,以实际行动迎接中央领导的到来。好,今天的会议就这样,魏部长,各新闻单位的专题会议什么时候开?”
“下午。”魏兆华说,“裘书记,下午你最好也参加一下。”
“好,那就下午两点钟吧!”
自从省委领导通报了中央领导要到江南来,裘耀和的心里既激动兴奋又有些紧张。他在石杨、沂州十年,虽然媒体不断狂轰烂炸,不止一次上了“内参”,也许中央不少领导早就知道他这个富于争议的市委书记了,可是,真正面对面地聆听中央领导的指示是不多的。岁月匆匆,转眼间,他从一个省级机关的一般干部成为副省级的高级领导干部,他也从沂州那样一个经济欠发达地区来到著名的国际化大都市——滨海。而滨海不仅仅是南国边陲的重要城市,更重要的是地处南方边陲,是一个少数民族省份。西部、南部,与东南亚的缅甸、老挝、越南三国接壤。而他又是这个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对于滨海来说,云间池的治污问题是党中央十分关注的大事。尽管在他来滨海市前,江南省委和滨海市委已经采取了积极措施,但是,云间池的污染还是相当严重,他上任之后,同样投入了大量精力,采取了许多措施,但治理污染问题不是一日之功。现在中央领导到江南来,重点要看云间池,他还是感到一种强大的压力。
七月二十四日,盛夏的江南,气象万千,而美丽的滨海,桑田叠翠,山花放彩。云间池畔,游人如织,海埂像一条漂浮在海中的玉带,将云间池一分为二,云间池的南面三面云山,一湖秀水,碧波浩荡,白帆点点,出没天际;北面的“草海”,水平如镜,洲屿隐现,傍岸曲折,港汊纵横,萍天苇地。堤上大树参天,垂柳拂波。海埂南面,斜坡缓舒,形成细软白沙铺底的海滩,水绿沙白,清幽可爱。每当盛夏,柳树丛中,沙滩上,挤满了一群群、一伙伙前来消夏的游人。
傍晚的云间池畔,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中年男子迈着匆匆的脚步,他不像游客,却又像游客那样轻松自如。他不时地看看这里的水,这里的堤坝,每一棵树,每一个景点,谁也不知道他此刻的心境。他时而驻足立在曲桥上欣赏着尽情绽放的荷花,时而放眼远处自由飞翔的红嘴鸥。看,轻舟飘悠在绿色的湖水中,让人想到“莲动下渔舟”的诗情画意。这里是荷花的世界,荷叶的海洋。多么美丽的南国,多么醉人的滨海!
空中荡漾起轻松美妙的音乐。他静耳细听,飘逸的音乐中,他顿时浮想联翩,过去和未来飘逸升华在不断跳动的音阶上,琴弦上的长音犹如光影一闪而过,撒在碧波荡漾的绿色海洋中。是啊!从石杨到沂州,又从他起步的省城来到南国滨海,那里有他辛勤的汗水,有他走过的脚印,有他刻骨铭心的记忆,有他不断升迁的喜悦。
他在等待着,等待着什么?他还没有到总结人生的时候。
一群孩子在曲桥上追逐,青春啊,多么可贵的青春。他的童年没有他们这样烂漫,他羡慕他们,他们身上无不透着生命的活力。人生是无法轮回的,如果人生能够轮回,他会是什么样子?
他的手机响了,他瞟了一眼手机上的号码,是秘书小姚。
“裘书记,你在哪里?”
“有什么事吗?”
“石杨县有人要见你,见不见?”
“谁?”
“刘以松到滨海找你了。”
“刘以松!他在哪里?见!”
“滨海火车站打来电话,我先问问您。”
“让他来吧,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往事历历在目,那是一场决定他政治生命的关键时刻,在他治下的长坝乡发生了乡村干部打死农民的事件,或许是当时正是他即将提拔的时候,或许是因为省电视台《大写实》的威力,或许是新华社记者“内参”稿件的定性问题,总之,在处理刘以松儿子被打死的那件事上,不能说他没有急功近利,甚至使用了一些摆不上桌面的手段。现在想想,他觉得有些对不起死去的刘士军和他的家人。当初如果不是刘以松爽快同意把儿子的尸体处理了,如果他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即使不去北京告状,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葛兵在那件事情上帮了他的大忙,可是他也没来得及解决葛兵的职务,就匆匆调到市里了。葛兵虽然没有再找过他,他觉得也像欠了他什么似的。现在刘以松千里迢迢找到江南来了,他应该给他点什么补偿呢?
他疾步走在海埂大堤上,一阵悠扬的歌声在耳边响起:“我爱你的白云蓝天,我爱你的红土高原,我爱你的四季如春,我爱你的气象万千……”
明天,中央领导就要到滨海来了,他的心里固然有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兴奋,可是他将怎样面对他在石杨县的那些做法,怎样面对刘以松?
准备:二〇〇八年五月至二〇〇九年元月
写于:二〇〇九年四月至二〇〇九年九月
修定:二〇一一年九月至二〇一一年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