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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权

实权

大木 著

  • 类型
  • 2025.01.16 上架
  • 23.77万

    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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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权

      第二章

      book 实权 person_outline 大木

      而高士贤在副县长这个位置上干了五六年,看着别的副县长受到重用和提拔,心中自然产生了情绪。因此,在裘耀和担任石杨县县委书记的那段时间,他多少有些抵触情绪,有时也阳奉阴违。特别是裘耀和几次遭媒体轰炸时,他甚至也跟着推波助澜过。不过对于高士贤的表现,裘耀和一直是佯装不知。至于高士贤是怎么想的,那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裘耀和当市长那几个月,他还是想到了高士贤,觉得这个人工作干得还说得过去,虽然有些牢骚,那也是可以理解的,虽然高士贤已经年过五十,还是被调到川杨县任常务副县长了。裘耀和如今是沂州市一把手,他能回避得了裘耀和吗?

      对于高楼镇卫生院这起干群矛盾,裘耀和之所以亲自到场,主要还是他对沂州市医疗卫生系统的现状吃不透,平时要找这样的典型都不容易,现在,谁也隐瞒不了事实真相。裘耀和没有先找院长,也没有找院长对立面的工作人员,为了避免职工有顾虑,他们避开县卫生局局长,走访了大量在一线工作的普通工作人员,掌握了确切资料之后,找来那位院长侍文华。

      原来高楼镇卫生院由于基础较好,又有特殊的地理位置,曾经被群众称为县第二人民医院,甚至每年职工奖金超过县医院。许多乡镇医院的医生护士调不进县城,就找关系调到高楼镇医院。也因此,该医院现在职工多达近二百多人。而非业务技术人员大大超过规定比例,接近百分之五十。而侍文华当上院长后,除了三天两头请客之外,每天中午自家吃的菜全部由医院食堂专门为他做,自己不付钱,作为招待费由医院支出。抽的烟也都是中华牌以上的名烟。至于其他经济上的问题,有待审计。

      由于侍文华管理不善,医院亏损越来越严重,以至于常常三四个月发不出工资,就是发了,也只能按照原工资的百分之七十发给职工。职工是忍无可忍了,才出此下策。

      四

      下午四点多钟,裘耀和显得有几分疲惫,不仅中饭没吃,连一口水也未进,镇党委书记许钱松低声对葛以建说:“葛局长,大家还是吃点儿饭吧!”

      裘耀和看看表说:“再等等,两顿饭一块儿吃吧!”

      高士贤说:“许书记,弄几个土菜,重要的是环保,裘书记爱吃馒头,有没有没放增白剂的馒头?”

      “高县长,你放心,农村虽没有城里那么讲规格、讲形式,货真价实是保证的。”

      这时,夏兵拿来一只热水瓶,给大家倒水。

      裘耀和说:“请各位坐下来,在座的有高副县长、市卫生局葛局长、县卫生局夏局长、高楼镇的许书记。今天高楼镇卫生院的矛盾终于爆发了,发生这样的事,并不是坏事,相反也是件好事!”裘耀和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两口,刚靠近嘴唇,又把杯子放下了,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发生这样的冲突、矛盾,当然医院的院长要承担主要的责任,表面上看是医院领导的腐败、疏于管理而造成的,但根子还在现行的体制。所以,已经不容我们坐下来研究、分析、拿方案、发文件,按部就班地解决问题。因为我们都不是诸葛亮,无法做到先知先觉。我们现在就向全市卫生系统亮出医改的第一剑,说一句通俗的话,叫做‘赶鸭子上架’。”

      裘耀和的目光从葛以建移向高士贤、夏兵,最后看着许钱松。

      “首先要成立一个班子。具体怎么组织,请高副县长向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汇报后决定,三天内向社会公布。市卫生局要发挥监督作用,主要任务是:抽调得力人员对镇卫生院的资产进行全面调查、评估,对卫生院现有状况、人员进行详细核实。最后向全社会拍卖,下决心把公立医院推向社会,斩断垄断服务,摒弃唯我独尊的旧观念,把医院推向社会,参与竞争。”

      “本来,”裘耀和说,“我是想等市卫生局的调查结果出来后,再组织相关专家和业内人士进行医疗改革的论证后再作决定的,现在看来,梁山的那些好汉们真的都是被逼上去的。大家说,像高楼镇卫生院这样的单位,怎么办?我们不管了,任其下去,还是政府出钱先把这个无底洞填起来?既然是无底洞,谁能填得起?何况政府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裘耀和觉得喉咙里干得要着火似的,端起杯子,一口气把满满一杯水喝光了。

      许钱松急忙端着自己面前的杯子,一边往裘耀和的杯子里倒水一边说:“裘书记,我的杯子没喝过。”

      裘耀和又端起杯子,将满满的一杯水喝个精光。

      “应该肯定,”裘耀和又说,“卫生系统的制度和其他许多旧的制度一样,其设计产生于传统的计划经济理念,就是公有制加平均主义。从理论上说,公有制加平均主义是一种理想化的制度设计。但是,这种旧的医疗卫生体制要想实施,必须具备三方面的条件。”

      说实话,在场的几个人只有高士贤了解裘耀和,他和裘耀和在一起工作了四年,虽然他对裘耀和有陈见、有看法,但是对于裘耀和的理论水平、工作作风,尤其县激进改革的手段,还是了解的。他接触过的县委书记,前后不下八九位,有工作积极的,有混官的,也有作风朴实的,却没有一个看问题像他这样深刻,像他这样真心实意敢冒风险、为群众着想的领导。

      裘耀和停了一会儿,接着说:“这三个条件是,第一,该地区必须具有充分的社会资源,政府有足够的财力把医疗机构办得既多又好;第二,管理卫生资源者具有端正合理的行为,不会出现公权私用的行为;第三,享受公共卫生服务的人群具有高度的自觉性,珍惜而不会浪费卫生服务。而在我们沂州市,在川杨县,在地区经济欠发达、法制不完备、政府行为还不够规范、人们的思想觉悟还不太高的大环境下,愿望良好的制度设计必然会被严峻的现实所打破。”

      裘耀和看看葛以建,说:“葛局长,你有什么想法?”

      其实,上午听到高楼镇卫生院发生这样的事,他并不吃惊。因为在这一个月当中,他作为沂州市卫生局局长,按照裘耀和的要求,组织市县两级卫生主管部门的全部力量对全市所有医疗机构进行了一次全面的调查,这才让他这个市卫生局局长大吃一惊。而裘书记交给他们的任务,前天正好是一个月,直到昨天下午,他才把材料反复修改后,连夜打印,准备今天上午送到裘书记办公室去。可是没想到,高楼镇卫生院出了这样的事。当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裘书记会亲自赶到高楼镇。刚才裘书记的一番话,让他多少天来一直困惑不安的心,突然间豁然开朗了许多。他虽然没有敢像裘耀和那样站得高看得远,可是他想过,经济欠发达地区的医疗卫生机构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各行各业都在改革的浪潮中寻找生路,医疗卫生部门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葛以建从包里取出厚厚的一沓资料,看了看,递给裘耀和,说:“裘书记,这是我们调查的全市所有医疗卫生机构现状的材料,本来打算上午送到你办公室的,还没来得及。”

      裘耀和接过材料,慢慢地翻了起来。

      五

      葛以建说:“我们通过一个月的调查,对全市一百四十二所乡镇卫生院、五所县级综合性医院、三所县级中医院,以及所有的妇育保健、防疫卫生,以及市属医疗机构的现状有了大体的了解,具体数字材料上都有,我就不重复了。”

      裘耀和看着材料,不时地皱了皱眉头。

      葛以建说:“目前,全市拥有医疗卫生资产四点五亿元,人均医疗卫生资产和千人拥有卫生技术人员处于全省倒数第一位,低于全国水平。像石杨县加南乡卫生院那样只有一两个医生的卫生院占五分之一。而乡镇卫生院发不出工资、拖欠职工工资的几乎百分之百。高楼镇卫生院是个特例,主要是管理问题。究其原因,不外乎刚才裘书记分析的三个原因。在人们的习惯性思维中,医疗卫生是社会事业,这是不争的事实,医疗卫生事业应该由政府包揽。遗憾的是,在财政拮据的地区怎么可能有足够的财力填这个‘无底洞’呢。”

      裘耀和抬起头,看看葛以建,继续翻着材料。

      葛以建翻开笔记本,说:“现在全市一百四十二所乡镇卫生院可谓债台高筑,总资产不足两亿元,负债一个亿。相当一部分卫生院已经资不抵债,因为发不出工资,领导和职工之间发生矛盾的比比皆是,只不过没有高楼镇卫生院这样激烈而已。此外,乡镇卫生院的设备条件已经到了难以维持正常业务的地步,堂堂几万农民的乡镇卫生院,连B超机、生化分析仪都没有,还怎么开展医疗工作?卫生院自己没钱,靠卫生主管部门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前年,全市拼了老命拿出五百万元钱,可是,平均每个卫生院只有三万元,对于负债累累的卫生院来说,三万元能解决什么问题?至于技术人员,由于卫生院条件差、发不出工资,当年一批大专院校毕业生、医疗技术骨干,都纷纷选择调离。看到这些现状,我们也于心不忍啊,可是我们也无能为力呀!所以……”葛以建合上笔记本,脸上顿时严肃起来,“怎么办?是维持旧体制,继续‘苟延残喘’下去,厚着脸皮,向省财政“化缘”,即使讨来一点儿钱,恐怕只能给各卫生院撒点‘胡椒粉’,然而,其结果,改变不了‘苟延残喘’的命运。这样不负责任的做法,没有任何政治风险。另外一条出路则是彻底改革原有体制,就是大力吸收社会资本投入乡镇卫生院的建设,弥补卫生资源的严重不足。但是,这样做,领导们要承担极大的政治风险。因为到目前为止,国家还没有出台对医疗卫生部门改制的政策,但是这样做不仅可以把卫生院办得更好,调动医护人员的积极性,而且能够解决老百姓看病难、看不起病的现状。”

      裘耀和看完了材料,站了起来,只见他眉头紧锁,来回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改革就是要打破旧的制度,改革同样有风险,中国能打破几十年的计划经济,大胆地迈向市场经济,这样的改革有没有风险?大家说,人民公社有没有优越性,好不好?可是在那种优越性里,全国人民却忍饥挨饿,连肚子也吃不饱,因此,它只能退出历史舞台,让位于大包干。”裘耀和说,“沂州市的医疗卫生部门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必须立即改革。要干成一件事,没有风险是不可能的,即使有风险,大家也不要怕,由我裘耀和一个人扛着,大家放心大胆地干!”

      时间又过去两个多小时,裘耀和忘记了自己没有吃中饭,这时,他看看表,说:“走,现在可以吃晚饭了,有关高楼镇卫生院改革的细节问题,我们可以边吃边谈。”

      来到镇食堂,许钱松把大家领进一间小餐厅,桌上铺着洁白的台布。

      裘耀和说:“不错嘛,干净,让人看了舒服。”

      桌子上摆着四大碗菜,给人的第一感觉是丰盛。

      许钱松说:“按照高县长的意见,只搞了四个土菜,别看没有城里那些菜的名堂,可保证吃得舒服。”

      高士贤说:“本来准备喝点儿酒的,一则是裘书记中午没吃中饭,二则裘书记一般情况不给喝酒,所以……”

      “拿酒!”裘耀和突然说,“今天非同一般,喝点儿酒。再说了大运河酒名扬中外,现在我们的财政收入靠的就是大运河酒了。”

      一听裘书记批准喝酒了,许钱松立即跳了起来,“裘书记,你们先吃点儿热菜,我去弄点儿凉菜,弄点儿好酒。”

      斟好酒之后,裘耀和端起酒杯,说:“首先,我衷心地祝贺,我们沂州市医疗卫生制度改革在不声不响中扬帆起航了,但是,迎接我们的将是狂风暴雨,甚至有可能遭到翻船的灾难,希望在座的各位都要和我裘耀和一起,不怕困难,勇敢地站出来保驾护航。”

      沂州市的医改在人们不知不觉中拉开了序幕。由川杨县常务副县长高士贤任医改领导小组组长,县卫生局局长夏兵、高楼镇党委书记许钱松任副组长的八人领导小组成立了。

      领导小组对镇卫生院进行资产评估后,即向社会公布拍卖方案。

      高楼镇卫生院的改制,职工纷纷叫好,以内科医生为代表的十多个职工小组决定组成一个强大的阵容,他们以入股形式,准备了竞购方案和资金。

      唯有院长侍文华夫妻俩如热锅上的蚂蚁。侍文华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美梦就要结束了。他在高楼镇卫生院当了四年副院长、六年院长,特别是当院长这六年,用裘耀和的话来说,他享受的是部省级领导的待遇。眼看卫生院改制了,他的院长当不成了,而且今后在这里要遭到许多人的白眼,自然市、县卫生局把他的后路给堵死了。

      这天半夜,侍文华睡不着觉,突然对老婆说,“听说我当年同班同学肖明华的儿子大学毕业后进了省卫生厅,不知真假。”

      “你说的是谁?就是肖明华的儿子真的在省卫生厅工作,一个大学刚毕业的毛孩子,顶个屁用。”

      “那不一定,我想来起去,总觉得裘耀和的做法是‘左倾’。”侍文华说,“你想想,改革开放那么多年,各行各业,能改的都改了,唯有卫生、教育,仍然按兵未动。这两天,我翻遍了国家卫生部的所有文件和有关材料,就是找不到关于卫生系统改革的只言片语。裘耀和这个人,做事偏激,容易走极端。”

      于是侍文华开了灯,从床上爬起来。

      “半夜三更,你不睡觉,不想活啊!”老婆没好气地骂道。

      “我找肖明华的电话。”

      “半夜三更给人家打电话,肖明华不说你是精神病才怪呢,还会帮你什么忙!”

      第八章 大胆地试

      一

      高楼镇卫生院发生了这样大的事,职工要罢免院长,夺了院长的大权。听起来似乎是文化大革命又回来了。这事虽然很快就被市、县卫生局平息下来了,只是市委书记裘耀和的到来,给本来就矛盾重重的卫生院增添了许许多多神秘的色彩和炒作的由头。

      高楼镇在沂州市的乡镇当中,是一个大镇,地理位置特殊,人口达九万多人,前几年有人传说石杨和川杨两县人口太多,准备划出一个高楼县,而县政府所在地就设在高楼镇。这里交通发达,不仅是四县交通要道,每天发往周围几个省的长途汽车多达几十班。自然地理位置重要,信息也就来得特别快。

      “高楼镇卫生院的院长被职工赶下台了!”

      这个具有爆炸性的消息几天之内就传遍了川杨从县城到农村的大小医疗卫生单位。那些长期发不出工资的乡镇卫生院,职工简单地认为都是院长所为,甚至有些乡镇职工也在暗中酝酿一场文化大革命式的“夺权”大战。

      就在高楼镇卫生院向社会公布改制方案的第三天,葛以建正在市政府参加一个重要会议,突然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川杨县胡桥乡卫生院医生治死人了!”

      葛以建看了短信,以为一定是有人搞恶作剧,未作理会,可总是有些放不下心来,便借上厕所机会给办公室打了电话,让办公室核实这条短信是否属实,工作人员说他们也收到这样的短信,现正在联系。

      葛以建出了厕所,还未进会议室,就接到办公室的电话,说短信所反映属实,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被乡卫生院误诊死亡。

      葛以建一听慌了神,连假也未请,便回到办公室,立即给夏兵打了电话,夏兵说他正往胡桥乡赶去。

      葛以建立即叫上医政科科长芦颖兰,直奔胡桥乡。

      在车上,葛以建想来想去,还是给裘耀和打了电话,汇报了此事。他知道,现在全市正处于非常时期。高楼镇卫生院的医改序幕刚刚拉开,全市医疗卫生界各种小道消息漫天飞,大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氛。

      发不出工资,职工和领导之间发生矛盾,这些都容易解决,而发生了死人的医疗事故,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

      裘耀和听了葛以建的汇报,指示葛以建一定要控制好群众情绪,尤其是死者家属由于一时激怒,很容易发生过激行为。裘耀和说他正在接待新华社记者,有什么情况随时向他汇报。

      葛以建赶到胡桥乡时,按照群众所说的方向走去,简直让他大吃一惊。现场比当时高楼镇那天混乱得多,只见围观的群众一层又一层,用人山人海来形容一点儿也不为过。在离卫生院不远处,道路堵死了,庄稼地里全部是人。胡桥乡卫生院被围得水泄不通。

      芦颖兰拦住一个中年男人,还没张口,那人便说:“你们是哪里的,卫生院医生治死了人,村里来了几百人,要卫生院交出那个医生,可那个医生躲了起来。”

      芦颖兰又给夏兵打电话,夏兵说他正在配合乡党委和乡派出所一方面劝说围观群众,一方面在做死者家属工作。听说葛局长已经来到现场,他说马上出来接他们。

      过了一会儿,夏兵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短发女人。夏兵满头大汗,忙介绍市卫生局葛以建局长和芦颖兰科长,并拉着身边的女人说,这位是胡桥乡党委劳燕华书记。

      葛以建连手都没和他们握,指着围观的人群,皱着眉头说:“赶快疏散群众,这么多人围观,影响太坏!”

      劳燕华说:“现在乡派出所和乡政府的干部全部在做工作,我们一方面在调动各村的干部,同时请求县公安局派人支援。”

      “那个死去的孩子呢!”葛以建问。

      “被家属放在医院的大门口。”劳燕华说,“工作做不通,他们一定要把医生交给他们。”

      “那个医生呢?”

      “跑了!”劳燕华说,“家属说被派出所抓起来了,没那回事。”

      “到底是不是医生把孩子治死的?”葛以建问。

      “现在还说不清。”夏兵说,“县公安局的法医刚到,可家属就是不肯把孩子的尸体交出来。”

      “他们村里来了几百人,没办法。”劳燕华着急地说,“村里的干部全部来了,还在做工作。”

      正在这时,夏兵的手机响了,一接电话,正是县公安局的电话。

      县公安局派出八十名干警,由副局长司徒生带队,十分钟后赶到。

      县公安局司徒副局长赶到现场后,夏兵迎了上去,慌慌张张地说:“司徒局长,你们先不要过去,那么多群众,对立情绪又十分严重,万万不能发生冲突。”

      葛以建拨开人群,对那些气势汹汹、手持武器的农民说:“乡亲们,你们这样能解决问题吗?我是沂州市卫生局长,你们派几个代表出来谈谈好吗?”手持长刀的高个子说:“你们又想耍花招!不听他的鬼话。把那个医生交给我们处理!”葛以建大声说:“医生正在找,你们要相信市县领导,相信卫生局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的。”“你是什么人?让裘耀和来和我们说。”

      正当众人都不注意时,高个子突然对着葛以建挥着长刀,葛以建站着没动,另一个手持木棍的青年从葛以建的后面猛打过去,葛以建跌倒在地,现场顿时混乱起来。劳燕华大惊失色,跑到司徒副局长面前,说:“司徒局长,不好了,葛局长被打倒了!”司徒带上几个干警,说:“把葛局长救出来!谁阻挡就抓。”司徒冲上前去,围观群众纷纷退了出去。那个手持长刀的青年挥着手里的刀大声喊道:“大家上,打死一个赚的。”只见一个警察挥起警棍,挡着长刀,另一个警察对准青年的大腿猛踢一脚,那青年倒在地上。两个警察上前按住了他。司徒大声喊道:“乡亲们,千万不要乱来,被人利用,大家都退到一旁去。”众人虽然手拿武器,一看那么多警察,都惊慌着往旁边退去。

      大家抬着葛以建,向卫生院门诊走去。葛以建被放到诊断台上,挣扎着说:“没事,赶快疏散群众。”

      司徒站在人群中,说:“张法医,马上进行尸体鉴定。”

      乡卫生院的职工早已不知去向,门诊、药房被死者家砸得一片狼藉。

      据夏兵说,胡桥乡卫生院在全县是最差的几所卫生院之一,不仅设备差,医疗技术也很落后,唯一一个医生叫顾思彬,就是治死孩子的那个。此人已经到退休年龄,过去是村里的医生,曾经在外地学过几天中医,后来在工作中自学西医,从没经过正规医疗机构专门培训学习过。当年评职称时,勉强评个“医士”。原来有一个大学生和一个中专毕业生,因为常年发不出工资,都走了。

      一场意外的冲突被制止了,围观的群众大都已散去,但依然有几十个手拿武器的农民不肯离去。

      下午五点多钟,这个顾思彬终于被找回来了。

      一听说市、县卫生局局长找他,顾思彬吓得三魂掉了两魂。

      葛以建强忍着腰部疼痛,一看此人虽然已经到了退休年龄,却满头黑发,那样子一点儿不像医生,有点儿像包工头。

      二

      葛以建看了看顾思彬,只是瞪着眼,却没有发火,说:“顾医生,请你替我量量血压。”

      顾思彬有些莫名其妙,在场的人同时看着葛局长,不明白葛以建是什么意思。

      顾思彬慌张了半天,才想到去拿血压计和听诊器。

      葛以建将椅子往前拖了拖,指指旁边的凳子说:“顾医生,拿出你医生的风度,现在我是病人,请你替我量血压。”

      顾思彬竭力平静一下自己的情绪,将血压计的打压带绑在葛以建的膀子上,将听诊器的耳塞放到耳朵里,右手拿着听诊器的扁形听诊头,他只觉得右手在不停地颤抖,而且怎么也控制不住,抖了半天也没把听诊器的听头放进绑在葛局长膀子上的血压计打压带里。葛以建说:“顾医生,现在我是病人,你这样紧张,怎么给病人看病?”

      顾思彬左手扶着血压计,右手扶着听诊器扁形听诊头,旁边有人低声议论开了,葛以建说:“大家谁也不许说话。”

      听了半天,顾思彬抬起头,看着葛以建,那样子有几分尴尬。

      “多少?”葛以建问。

      “大概……大概120/80。”

      “哦,很标准嘛!”葛以建说着,从顾思彬手里拿过听诊器,“顾医生,平时都是这样给病人量血压的吗?”

      “是……是……”顾思彬紧张得满头冒汗。

      “来,”葛以建说,“顾医生,请你再给我量一次,看看我的血压真的就那么标准吗?”

      葛以建说着,帮着顾思彬将听诊器的听诊头在顾思彬面前比划着:“顾医生,你刚才确实听到了声音?”

      顾思彬点点头,脸上却冒着豆大的汗珠。

      “我的顾思彬同志,你刚才把听诊头放反了!”葛以建说,“声音从何而来?”

      顾思彬反复看了看听诊头,不知所措地低下头,重新把耳塞塞进耳朵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听诊头放到葛以建肘弯处,随后不停地捏着打气皮球。

      反复了几次,顾思彬终于取下耳塞,一边解着打压带一边说:“我反复量了量,还是120/80。”

      葛以建没说话,拿过听诊器,开始给自己量起血压来。

      葛以建曾经是医科大学医疗系毕业生,毕业后在石杨县医院干了一年内科医生,后来当了县医院副院长,县卫生局副局长、局长。其实,葛以建从一开始就觉得顾思彬量血压的动作不那么协调。葛以建将耳塞往耳朵里一塞,就觉得不对头,随后取出听诊头,反复看了看听诊头,又用手指在扁形听诊头的震动膜上轻轻敲了敲。他愣住了,犹豫了片刻,将听诊器交给夏兵,说:“夏局长,你来量一量。”

      夏兵没有量血压,反复看了看听诊器,然后将耳塞塞进耳朵里,把听诊头放到自己的心脏部位,过了一会儿,拿着听诊头,拧下来一看,里面已经被油污阻塞住了,当然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夏兵的脸上一下子堆满不快,拉长了脸说:“顾思彬啊顾思彬,你就是如此当医生的?这么多年来,你就是这样给病人看病的吗?”

      “可见有多少病人在这里误诊了!”葛以建说,“老夏,这样的医疗体制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这时,葛以建手机响了。

      葛以建一看,是裘书记的电话,一边把手机放到耳边,一边向外走去。

      “喂,裘书记,我是葛以建。”

      “葛局长,处理得怎么样了?”

      “现在基本平静下来了,群众已经散去,孩子的尸体正在进行法医鉴定,家属的情绪也基本稳定。”葛以建说,“裘书记你就别来了,我会处理好的,法医鉴定结果出来后,我随时向你汇报。”

      晚上十点钟,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了。

      这是一起医生业务水平差而造成的医疗事故。孩子得的是急性肺炎,而顾思彬居然当做普通感冒,以致病人高烧呼吸困难,呼吸衰竭而死亡。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胡桥乡卫生院连一台X光机都没有,三名院长,有两名是村委会支书,村委主任年龄大了,调到卫生院当领导,一名懂业务的院长不久前辞职去了外地。

      裘耀和听完了葛以建的汇报,半天没有说一句话,他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要好好安抚孩子的家人,孩子是医疗体制的受害者,可是人死了不能复生,重要的是这种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这起医疗事故大大推动了胡桥乡卫生院体制改革的进程,短短的一周时间,改革的方案公布了。经过评估,胡桥乡卫生院总资产五十五万元。这一消息一传出,川杨县制药厂的厂长廖进生首先抛了绣球。可是乡卫生院的二十多名职工宁愿发不出工资,也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有人甚至说,过去虽然发不出工资,但是我们都是国家工作人员,现在把我们当成打工仔了,退到资本主义,让资本家来剥削我们,要看老板脸色,今天用了就给工资,明天不用了就让你下岗。于是二十多名职工坚决抵制这位民营企业老板进驻卫生院。廖进生接管后,居然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二十多名职工将门诊的三个大门用砖头堵了起来。廖进生不服气,从附近农村雇来上百人,砸开被堵的门诊大门,强行接管了胡桥乡卫生院。谁知职工们也组织了亲朋好友二三百人,将廖进生赶了出去,双方还动了手。市、县卫生局不得不宣布此次卫生院的拍卖工作暂缓。

      但此次乡卫生院的改制唤醒了乡卫生院全体职工,激活了他们的主人翁意识。二十多名职工选派了三个代表,他们说,与其让外人来管理卫生院,不如自己来管理自己,于是在三天之内职工们交齐了五十五万元产权置换金,职工们以参股的形式,完成了胡桥乡卫生院第一家股分制乡卫生院的改制。

      经过一周的准备,胡桥乡卫生院重新挂牌开张。为了给改制后的乡卫生院造声势,他们从市县大医院请来近十名专家,义诊一天。上午八点钟,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请来县卫生局、乡政府领导进行剪彩。

      裘耀和听到这一消息后,从不愿主动和媒体打交道的他,却让市卫生局通知市县报社、电视台陪同他一道来到胡桥乡卫生院。

      三

      高楼镇卫生院在发生职工罢免院长侍文华事件之后,成为川杨县乡镇卫生院体制改革最早的乡镇卫生院。就在宣布拍卖方案的第二天,消失了多日的侍文华夫妻俩突然出现在卫生院。他们公然撕掉公告,声称现行的改革方案不符合卫生厅的要求。

      也就在这天上午,省卫生厅五人调查组来到高楼镇卫生院,并于第二天上午宣布高楼镇卫生院改革工作暂停,待省卫生厅调查后再作决定。

      有人反映说省卫生厅的调查组是原院长侍文华搬来的,但也有人说,侍文华凭什么有那么大的能耐。

      裘耀和得知省卫生厅调查组突然来到高楼镇卫生院,他已经猜出八九分,省卫生厅的调查多数是冲着沂州市乡镇卫生院医疗体制改革而来的,而且他们一定是带着反对的观点来的。

      裘耀和在电话里要求葛以建一定要以积极的态度配合省卫生厅的调查,而且还要确保高楼镇卫生院的正常工作不受影响。县卫生局要派专人坐镇高楼镇卫生院,稳定职工情绪,更不能出任何医疗事故。

      与此同时,川杨县纪委经过对原院长侍文华的调查,审计部门的审计结果证明侍文华除了贪污公款五十多万元,还用各种假发票报销公款二十多万元,挪用公款三十多万元。

      这天夜里,侍文华从床上被县纪委带走了。

      当时,侍文华的老婆又哭又闹,说县里报复他丈夫,侍文华是向省卫生厅反映了高楼镇卫生院的问题,但是省卫生厅为什么派人调查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并说市委书记裘耀和和市卫生局局长葛以建打击报复侍文华。

      第二天下午,省卫生厅纪检组组长韦世民给葛以建打电话。葛以建一接电话,韦世民便自报家门。葛以建心想,韦世民作为省卫生厅的纪检组组长,虽然也算副厅级领导干部,从职务上来说高于葛以建这个正处级,但是从工作范围来说,省卫生厅的纪检组组长只负责卫生厅的机关和直属单位职工的纪检工作。所以在每次召开全省市卫生局局长的大小会议时纪检组组长也坐在主席台上,但具体工作上没有多少交道要打。韦世民的这个电话显得有些唐突了。

      “喂,是葛局长吗?我是省卫生厅老韦呀!”

      “哟,是韦组长啊!”葛以建说,“领导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啦?”

      “葛局长,你如今占裘耀和的光了,马上也要成为改革家了。”韦世民笑了起来。

      葛以建并不在意韦世民带有几分不友好的语言。但是他感觉到了,省卫生厅对沂州市的医疗卫生改革是不支持的,或者说是持反对态度的。不过葛以建设想,这样大的事也轮不到纪检组组长抛头露面啊!

      “领导有什么指示,尽管批评,我们作为下级,而且沂州市是全省的经济洼地,我甘心接受批评啊!”葛以建依然态度谦和地说。

      “葛局长啊!”韦世民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省卫生厅派出了调查组,专门去调查你们乡镇卫生院的医疗卫生改革的。”

      “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知道吗?”葛以建说,“就算省卫生厅派下来调查组不通过市卫生局,但是乡里也会通报给我的呀!”

      “葛局长,我是好心给你透点儿信息呀!”韦世民说,“你是沂州市卫生部门的主管领导,你的责任重大啊!你可不能和裘耀和比,他如今成了改革的风云人物,他不懂业务,打着改革的旗号,胡干蛮干,可你……”

      “韦组长,”葛以建打断了韦世民的话,“你不了解裘耀和书记,最好不要随便发表意见。至于我……”葛以建没有说下去。

      “你知道吗,沂州市把医院卖光的事已经被捅到国家卫生部了。”韦世民说,“恐怕有大麻烦了!”

      “是吗?”葛以建笑笑,“说来我听听,会有什么样的麻烦?”

      “好了,葛局长,我知道你有你的为难之处,你这个卫生局局长属市委管,好,不说这个了,我是出于好心,出于朋友的关心,没别的意思。”

      “好,那我得谢谢韦组长了!”

      “葛局长,”韦世民停了一会儿,说,“还有一个小事,顺便问一下。”

      “什么事?”葛以建说,“请领导指示。”

      “葛局长,你别多心,我只是随便问问的。”韦世民犹豫了片刻,“怎么高楼镇的侍文华院长突然被县纪委叫走了?”

      葛以建一愣,他不知道韦世民是什么意思。

      “是吗?”葛以建说,“果真有这事那也是县里的事,按照业务隶属关系,省、市卫生部门和县纪委没有什么直接的隶属关系吧!”

      “对对对!”韦世民说,“只是这事那么巧,侍文华刚刚到省卫生厅反映了高楼镇卫生院的问题,省卫生厅又刚刚派出调查组,怎么会在这关键时刻县纪委突然把侍文华带走呢?”

      “韦组长,你们如果怀疑这其中有什么问题或者认为有什么不妥的话,可以直接找县纪委或者省纪委。”

      “不不不,我……我只是和你随便说说而已!”

      “韦组长,谢谢你对我们的关心。”葛以建说,“欢迎你到沂州来指导工作,沂州虽然穷,但是沂州人还是热情好客的,你还没到沂州来过吧!沂州的酒名扬中外呀!”

      半个月后,由省卫生厅四位正副厅长共同签发的洋洋六千多字的对沂州市乡镇卫生院医疗卫生改革的调查报告送到了裘耀和手里。

      省卫生厅是全省六千多万人民的医疗卫生主管部门,这份沉重的调查报告不仅给沂州市乡镇卫生院的医疗卫生改革定了性,还对沂州市乡镇医疗卫生制度改革归纳出了五条罪状。

      这天夜里,裘耀和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阅读这份调查报告,在每条“罪状”旁边都加上批注。名为批注,实际上是裘耀和对省卫生厅的长篇调查报告的反击,有些地方文稿的空白处不够写的,他就用附加纸。

      随后,沂州市召开了全市医疗卫生制度改革动员大会,参加会议的有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四套班子领导,市直机关各单位一把手,县区党委负责人,县区卫生局局长,乡镇党委书记、镇长。

      裘耀和让宣传部通知媒体,欢迎各种媒体参加大会。

      会上,裘耀和说:“沂州市委、市政府把卫生事业当做经济工作来看待,当做产业来办、项目来抓、实体来运作。”

      “改革的思路是先易后难,全市公立医院产权制度的改革先从乡镇卫生院破题,拍卖将成为点睛之笔。”

      裘耀和在最后的总结讲话中说:“沂州市医疗卫生制度改革的口号是:强势发动、强行入轨、强制规范、强力推进。”

      这次会议之后,仅仅一夜之间,沂州市的医疗卫生改革被炒得热火朝天,许多报道把沂州市大踏步向前迈进的步伐说成是和省卫生厅对着干。

      一时间,从市级报纸到各种小报、省报,甚至外省大小报刊,直到国家级各类报纸几乎是一个腔调地指责沂州市的医疗了卫生制度改革。

      与此同时,告状信如雪片一样飞到各级领导手里。这些告状信的内容大都大同小异,无论怎么写,都离不开省卫生厅调查报告中所列的五大罪状。

      四

      葛以建终于坐不住了,他花了三天时间,实地考察了改制后的具有代表性的十家乡镇卫生院,连夜写了五千多字的反驳文章。为慎重起见,他把文章交给裘耀和,裘耀和看后说:“文章写得不错,有理有据,只是改革不是一时发泄心中的不快,媒体也好,省卫生厅也好,他们有他们的看法、观点,他们也是对事不对人,总之,大家都在关心改革,是好事,不是针对哪个个人,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

      “但是,”裘耀和说,“对于需要解释和说明的问题,也要通过适当的方式、适当的渠道,以摆事实、讲道理的方式,把我们要说的话说出去,当然也是必要的。”

      就在这关键时刻,沂州市委、市政府顶着风浪,把医疗卫生体制改革又向前推进一步,那就是改革沂州市人民医院。这一举动不仅牵动了全市五百多万群众的心,也触动了省卫生厅领导及相关部门人的神经。

      市人民医院在沂州市不仅是全市一所大型综合性医院,而且是一所已经具有百年历史的“老字号”医院,全院近千名职工,五百多张病床,在全市享有一定的威信。改革大会那天下午,除市委书记裘耀和因参加省里重要会议没到会之外,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四套班子成员都提前赶到市人民医院会堂,出席这个令全市人民瞩目的改制动员大会。

      可是,开会时间到了,近千人的会场只到了十来个退休职工。而医院全体职工、家属却挤在会堂大门外喊着口号,抗议医院的改制。

      这时,葛以建慌了手脚,带着卫生局的同志站在桌子上,喊破喉咙,还是没有人进场。几十名市级领导坐在主席台上,面对空空的座椅。

      这样僵持了半个多小时,葛以建给裘耀和打了电话。这时的葛以建嗓子早已喊哑了,他把现场的情况简单作了汇报,裘耀和在电话里说:“开,哪怕只有一个人,这个会也要开下去!”

      随后,葛以建决定,打开会堂大门,任凭围在会堂外面的近千名职工抗议、喊口号,市长章诚施就像面对坐满会堂的职工一样,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作了一个多小时的改制动员报告。

      动员大会一结束,葛以建就立即召开了医院党委会,九名委员参加了会议。大家七嘴八舌,归根结底,是因为改革触动了有些人的既得利益。在人们的惯性思维里,一个堂堂的市人民医院,职工近千人,平日大权在握、高高在上的院领导们,要突然间要把这样一所医院拱手让给别人,领导当不成了不说,还要砸了自己的铁饭碗,他们说什么也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这时,葛以建才恍然大悟,这场抗议改革动员大会的根子就在医院领导层。

      紧张了一天的葛以建,已是筋疲力尽,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老葛啊,为什么我们一心为大家着想,职工反而不理解呢?”裘耀和感叹道。

      葛以建说:“我们不仅召开了医院领导班子会议,还了解了群众的思想,主要原因有两个方面,一是想要大家理解、支持改革,却不让他们知道内情,工作没有做到位;二是想要大家参与改革,却没有保障医务人员的利益,所以他们不支持这场改革。”

      “是啊!”裘耀和说,“本来是好事情,为什么搞得神神秘秘的!现在什么事都讲究公开透明,你一神秘,大家自然就以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我的意见是,把方案如实公开,必要时还可以搞一个新闻发布会。”

      第二天上午,再次召开了人民医院党委会,葛以建向九名委员传达了裘耀和的指示,在征得党委成员的同意后,将会议扩大到中层干部。

      葛以建说:“人民医院的改制,是让医院从计划经济变为市场经济的一次尝试,大力吸收社会资本投入医院建设,以弥补欠发达地区卫生资源的严重不足,从而提高办医水平,打破公立医院的垄断状况,激活整个医疗市场,降低服务价格,改善服务态度。”

      “我认为,把医疗卫生事业推向市场,这只是迟早的事。”葛以建显得几分兴奋,“多少年以来,公立医院垄断服务,质次价高,唯我独大,缺乏竞争,动力不足,效力低下。正因为公立医院在原有的医疗体制中处于绝对垄断地位,不可能形成竞争机制。而没有竞争,就没有比较与差别;没有比较与差别,就没有发展动力与活力。所以说,垄断之下的医疗服务对消费者是不公平的,发展也肯定是缓慢的。”

      五十多人的会场上鸦雀无声,其实,葛以建说的这些道理一点儿也不深奥,改革开放以来公平竞争的事例比比皆是,而市场经济代替计划经济的优越性也是随处可见。其实参加会议的中层以上干部们的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他们从报考医学院校那天起,就认定自己这辈子都将端的是铁饭碗。当真的要把他们手里端了十几年、几十年的铁饭碗给砸了,他们自然无法接受!

      这个特殊会议,只是葛以建一个人唱的独角戏。他原本没准备讲这么多道理,因为这些太普通的道理,对于眼前的这些知识分子来说没有半点儿新意。

      “我要实事求是地告诉大家,”葛以建说,“市里并不是刻意要把医疗改制的真实情况瞒着大家,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大家知道,这么大的事,谁敢瞒天过海?我们确实是把乌纱帽拿在手里,提心吊胆来进行这场改革的呀!”

      “决定收购市人民医院的是省里一家著名的国有企业,是实力雄厚的上市公司。”葛以建说,“他们将出资八千万元,占百分之七十的股份,而市政府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葛以建的话一落音,会场上就有人低声议论开了。

      这时,小会议室悄悄地进来一个人。

      葛以建一抬头,见是裘耀和书记。葛以建急忙站起来,裘耀和摆摆手,来到葛以建身边。

      “我从各位的脸上猜到了大家的心里在想什么。”裘耀和说,“最近一段时间,针对我们市的医疗卫生体制改革,各种议论都有,有的简单地把我们的改革归纳为两个字——‘卖光’,这结论是何等的片面,何等的轻率!我们改革所要达到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解决穷变富的困境,更要解决一个效率问题。”裘耀和看着面前一张张严肃而认真的面孔,“我给大家说一个简单的道理。一是花自己的钱给自己办事,一定是既讲节约又讲效果。比如大家上街买菜,经常要讨价还价。还有,在座的各位一定自己花钱到饭馆里请过客,因为花的是自己的钱,都要反复研究,精打细算,既要少花钱,又要吃得好,还要面子上过得去。二是花自己的钱给别人办事,只讲节约不讲效果,如到医院看病人、买礼品,其实那个果篮子里是什么东西,谁去过问过。三是花别人的钱给自己办事,只讲效果不讲节约,比如过去的公费医疗看病,往往开的药不吃就扔掉。四是花别人的钱给别人办事,不讲节约也不讲效果,如过去的国有企业采购原料,现在的所谓政府采购也属于这种,同样一台电脑,私人购买和政府采购,价格往往相差百分之三四十,那些卖东西的人说,某某产品留给政府采购,私人购买我们绝对保证质量,价廉物美。”

      裘耀和言辞激昂地说:“大家知道吗,这个简单的道理是世界著名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弗里德曼创造的花钱办事四种模式理论!”

      “其实,”裘耀和大声说,“我们正是受到弗里德曼理论的启发,下决心改革全市的医疗卫生体制的。我们要改变由过去的补供方,也就是补医院,变为补需方,也就是将过去补给医疗单位的钱补给患者,朝着‘花自己的钱给自己办事’的方向努力。”

      裘耀和的讲话,令在场的人目瞪口呆,作为沂州市人民医院这样的国立医院,长期以来,几乎所有的医务人员都有一种自豪感,他们毕竟不是连工资都发不出的乡镇卫生院,他们内心的矛盾和顾虑是多重因素组成的。然而,在场所有的人还是被市委书记裘耀和的一席话感动了,这个在石杨县激进改革的书记,早已成为街谈巷议的人物,今天面对面地听他的演讲,他们不禁为他的人格魅力而深深地感染。

      “同志们!”葛以建说,“裘书记亲自给大家讲了这些道理,希望大家能够深刻理解市委、市政府的良苦用心,支持并自觉投身到这场改革当中去。”

      “葛局长,裘书记!”这时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

      在场的人都把目光投过去。

      此人正是人民医院副院长兼门诊部主任司毕光。

      “葛局长、裘书记,这些理论我们多少都能听清楚。”司华光说,“只是这段时间里我们大家都非常关心医疗卫生制度改革,既然改革那么好,又有那么多好处,可为什么省卫生厅却反对我们市的医疗卫生制度改革呢?难道这场医疗卫生制度改革事先没有征得省卫生主管部门省卫生厅的同意吗?”

      会场上的人一齐看着司毕光,甚至有些人流露出敬佩的目光,认为司副院长不仅胆大,而且问题提得切中要害。

      “对,他们还给我们定了‘五大罪状’!”裘耀和说。

      葛以建看看裘耀和,点点头,说:“司毕光同志这个问题提得好!我们当然知道,也许还不仅仅是省卫生厅给我们定的‘五大罪状’。这段时间,小道消息漫天飞舞,就像昨天下午的大会一样,近千人的职工大会只有十来个退休职工,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部分同志听信了小道消息,甚至是极少数人别有用心的造谣。”

      葛以建站了起来,大声说:“关于那‘五大罪状’问题,既然司毕光同志提出来了,我不访在这里谈谈我的看法,有不同看法,都可以畅所欲言。”

      五

      “第一大罪状是我们的‘改制不规范’,”葛以建说,“说部分乡镇卫生院的改革是‘认钱不认人’。不用说这还是计划经济的观念。改革开放以来,许多行业都遵从了市场经济的规律,实践证明只有市场经济才能发展经济,把事业搞上去。‘认钱不认人’,体现了市场经济的精髓,又凭什么‘认人不认钱’呢?没有钱你又凭什么成为医院的主宰者?”

      “第二大罪状说改革后的‘用工制度混乱’。大家知道,公立医院用人长期以来能进不能出、能上不能下,死水一潭,在进人问题上,凭关系、靠权力,造成非医务技术人员的比例超高,关系户多、业务骨干少、运行成本高。医院改制后,要吸引更多的病人来医院就诊,医院的负责人就会千方百计地不惜重金挖人才、引人才。这正是市场经济的效果,改革开放以来,各行业只要按照市场经济运行,都体现了这一原则,这难道是‘用工制度混乱’吗?”

      葛以建说到这里,裘耀和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我插一句话,即便不进行医疗体制改革,干部人事制度改革也是大势所趋。那种靠权力来任免干部的做法必须改革,我们即将在乡镇进行乡镇党委书记和乡镇长的公推公选。本来如果不是医疗卫生改制的话,像人民医院这样的大单位,我们也准备将医院领导改为由全体职工直接选举产生,不再由上级任命了。葛局长你接着说。”

      “第三大罪状,说‘职工利益受损’。过去几十年,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大家吃的是‘大锅饭’。大部分医院过着半死不活的日子,多年来不仅职工养老金交不上,有的连工资都难以保证,何谈职工利益?你们在座的各位和省里的同行业务人员收入差距有多大?我相信你们都一清二楚。我向大家保证,改制后必须保证大家的养老保险金如数缴纳,收入比现在提高。”

      “第四大罪状,所谓的‘医药市场混乱’。在乡镇卫生院改革的关键时期,出现了一些无证行医和药价混乱的现象,这不是改革本身的问题,而是加强管理的问题,是我这个卫生局局长的问题,因为我们还没来得及去抓,但我相信,这些问题很快就都能得到解决的。”

      “第五大罪状是‘医院卫生机构内部管理松懈’。比如小病大治的问题。这也不是医疗体制改革才出现的问题,而是公立医院一直普遍存在的问题,大家难道说没看到报纸上一次又一次的报道吗,同样一个普通感冒,在省里的多家大医院,所花费用从几十元到几百元。在省里,专家号的挂号费从几元到几十元,甚至几百元。而我们市一些改制后的民营医院纷纷取消挂号费、门诊费。”

      裘耀和接过葛以建的话音说道:“应该如何看待这些问题,是用计划经济的眼光去看待改革当中出现的问题,还是用市场经济的眼光看待这些问题?这些问题的出现究竟是改革的方向错了,还是操作过程中后续管理一时跟不上?哪些是改革带来的,哪些不是改革带来的?到底是用进一步深入改革的办法来化解这些问题,还是退回到原有的政府包办的老路上去?这些是我们的立场和观点问题。今天的会上,这位副院长能够积极摆出自己的观点,我非常赞赏。”

      “有的乡镇医院已经两个月没钱给职工发工资了,你们没别的办法,天天找卫生局,可卫生局又哪儿来钱给大家发工资呢?”葛以建说,“难道大家宁愿拿不到工资,也不愿意改制吗?”

      会场上静得一根针落下都能听到,裘耀和向葛以建点点头,葛以建宣布休息一刻钟。

      葛以建之所以在这关键时刻宣布休息一刻钟,是让这些中层以上领导们酝酿、思考,甚至利用休息的十多分钟时间互相沟通,讨论自己的观点。

      第三天上午八点半,市四套班子原班人马再次在人民医院的会堂里召开动员大会,医院职工全部按时参加会议。会议进行了不到一个小时,突然会堂外面混乱起来,接着有人大喊:“不好了,医院失火了!”

      会场上顿时慌乱起来,裘耀和立即站了起来,冲到话筒前,大声说:“大家不要慌,现在休息,注意安全,从前后三个大门疏散。”

      裘耀和出了会堂,一眼望见左面不远处浓烟滚滚。

      这时院长黄伟良跑了过来,喘着气说:“不好了,裘书记,一定是医院的西药库房起火了。”

      “消防车到了没有?”裘耀和说,“老黄,仓库里有没有人?不管出了什么事,人身安全第一,你赶快去现场!”

      随后,三辆消防车呼啸着进了人民医院。

      半小时后,西药仓库的火被扑灭了。

      裘耀和站在还在冒着青烟的断壁残垣旁边,紧锁眉头。

      黄伟良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葛以建走到裘耀和身边,低声说:“裘书记,我越想越觉得医院这场火来得蹊跷。”

      裘耀和看看葛以建,头脑里陷入深沉的思索中。

      “以建,给公安局洪局长打电话,请他马上到这里来,我在这儿等他。”裘耀和说。

      “裘书记,我已经给洪局长打了电话,估计派来的人快到了。”

      “还是请洪局长来一趟,有些话我要亲自和他说。”

      葛以建打完了电话,低声对裘耀和说:“裘书记,说来让人难以相信,前天全院开大会,近千名职工居然没一个进会场,这是很奇怪的现象。昨天的会上,副院长司毕光又是那种态度,今天大会开始不久,西药仓库就失火了!”

      “其实这个案子很简单。”洪局长风风火火地赶到,劈头就是一句话。

      裘耀和说:“事情你都听说了?”

      洪其竹点点头,说:“听说了,但详细情况还要认真调查,仔细分析。”

      “洪局长,人民医院的改革阻力很大。”裘耀和说,“在这关键时刻,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总觉得不太合常理,所以,希望你亲自过问这个案子,要尽快破案,给医院全体职工一个交代。”

      “好,裘书记,一定,一定!”

      第二天上午,洪其竹来到裘耀和办公室,说人民医院的案子已经有了初步的眉目,起火的原因是那天上午医院全体职工都参加会议,一个值班工人来了一个朋友,两人违反了仓库严禁抽烟的规定,将抽尽的烟头扔到纸篓里。

      裘耀和看看洪其竹,说:“就这样简单?”

      “当然不可能。”洪其竹说,“裘书记,如果我相信他的话,那我这么多年的公安局长不不是白当了?”

      “那你有什么看法?”

      “其实不需要那个工人交代,”洪其竹说,“有人自己跳出来了。”

      “谁?”

      “那个副院长司毕光不见了。”

      “果然是他。”

      洪其竹走后,裘耀和还没坐下来,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一接电话,市交通局局长程雪平说马上到。

      程雪平进门来,后面还有一位清瘦的男子,程雪平介绍,是市交通局副局长王船文。

      裘耀和看着面前这位个子不高,却透出几分书卷气的男子,说,“雪平同志不止一次和我说到你,我们就需要像你这样的既有专业知识,又有领导水平和工作能力的领导干部。”

      “裘书记,您太过奖了。”王船文说,“其实我只是摆正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的工作,还是程局长领导有方啊。”

      “好!”裘耀和说,“俗话说‘相互补台,好戏连台;相互拆台,必然垮台’。”

      程雪平说:“只要正确看待手中的权力,相互理解,一切为工作着想,矛盾自然就少了。”

      “船文同志,你是专家,沂州在最困难的时期要同时建设五座大桥,你一定要多动动脑筋,做到又好又快。”

      “裘书记,你放心,我一定当好市委、市政府的参谋助手。”

      程雪平从包里取出厚厚一沓材料,一边递给裘耀和一边说:“裘书记,这些是建设五座大桥的总投资、资金预测,以及每一座大桥的规划,这只是文字规划,图纸马上就做好了。”

      裘耀和翻看着材料,说:“雪平、船文,沂州刚建市不久,用百废待兴来形容,太确切了。你们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一下子建五座大桥吗?这是因为沂州市的建设、经济发展、人民需要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当年,中国共产党浴血奋战为的不就是搬掉压在头上的三座大山,而今天,我们为了什么?为了让全市人民过上好日子!”

      “裘书记,我太理解你了。”程雪平说。

      “七个亿,对于经济欠发达地区来说,简单是一个天文数字。”裘耀和说,“雪平、船文啊!也许那些不理解我们的人认为我是在痴人说梦,不过,我的决心已定,谁也改变不了。”

      “裘书记,我相信你,支持你。”程雪平说,“任何事情都是那些有勇气的人干出来的。”程雪平停了停,接着说,“到目前为止,我把所有的办法都用上了,目前才搞到几百万!”

      “雪平,好啊!”裘耀和说,“我已经去过省交通厅,请求他们支持,他们几位厅长已经研究过,过几天他们将到沂州来考察,估计先期会解决一两个亿的。所以,我们的五座大桥马上就可以动工了。”

      “那是五座大桥的可行性报告,我们组织比较著名的桥梁专家进行考察、分析、测算,全部材料已经齐备,只待报批。”王船文说,“裘书记,我们会尽可能压缩开支,确保大桥质量的。”

      “不过,资金缺口还很大。”程雪平说,“裘书记,你的压力很大呀!”

      裘耀和没说话,他看完了材料,抬起头,说:“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总之,我不会因为资金的短缺而影响大桥建设的。”

      程雪平看看裘耀和,他对面前这位足智多谋的领导从心底佩服,回想起裘书记刚到石杨时,强行动员吃财政饭的干部扣工资的百分之十至二十用来修路,以致引起许多媒体的轰炸。虽然那是一个了不起的壮举,可是有许多人至今对他还有意见、有看法。如今,裘书记已经不是一个县委书记,而是一名市委书记,距离副省级只有一步之遥,他还能干那样的事吗?

      程雪平的思考和犹豫早已被裘耀和看透了,他转过身,笑了笑,说:“雪平,船文,你们放心吧,我不会再让吃国家饭的干部们拿钱出来建桥的。”

      程雪平吃了一惊,裘书记怎么就这样看透了他呢?

      “我们可以动员那些企业、那些著名的企业家,包括省内外、海外的关心家乡发展的人士,伸出援助之手。”裘耀和说,“我相信,随着这几年沂州、石杨声誉的不断提高,那些关心家乡发展的人士一定会像关心家乡改革那样,他们一定不仅仅是发表评论、批评、表扬,还会以实际行动支持家乡建设的。”

      程雪平笑笑,争取一些人士的捐赠,他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但他又想,谁会无缘无故地把钱捐出来呢,至于海外,他真的没想过。

      “还有,”裘耀和说,“那天我们在加南乡时,朱圩村村支书朱平武说过的话!”

      程雪平点点头:“记得。”

      “我们不会再让机关干部拿钱了,但是,”裘耀和说,“我们可以号召机关干部、居民、周围的农民参加义务劳动,我相信,一定会有更多的群众为建桥出力、流汗的。”

      “好,裘书记,我赞成!”

      “雪平、船文,我们的钱来之不易啊!”裘耀和说,“抓质量、保进度就是你们的事了,谁在建桥当中挪用一分钱,别怪我裘耀和翻脸不认人!”

      “裘书记,你放一万个心吧!”

      “好,为了保时间、保质量、保进度,”裘耀和说,“我们必须把五座大桥分别交给四个单位负责,你们交通局负责建设两座特大的桥,建设局、水利局、经济开发区各负责一座。挂图作战,倒排工期,就像奥运工程那样。时间十八个月。”

      裘耀和一口气把所有要求都托了出来,看来他绝不是即席思考,而是早已酝酿成熟、运筹帷幄了。

      第九章 风波再起

      一

      沂州市人民医院被省药业总公司收购了。新院长杨为民万万没有想到,他第一天上任时却吃了个闭门羹。

      杨为民赶到沂州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他以为,如今他正式收购了沂州市人民医院,他就成了人民医院近千名职工的当家人。何况他口袋里就装着两百万元的支票,他憧憬着怎样把医院扭亏为盈,立志把改制后的沂州人民医院建设为全省一流的一级甲等医院。

      当杨为民的车子进入沂州市区时,他首先给市卫生局局长葛以建打了电话,但是,电话那头的葛以建不仅吞吞吐吐,而且电话里传来了各种听不清的吵闹声。

      葛以建说:“老杨,我马上到路口去接你。”

      杨为民有些纳闷了,自己已经成为沂州市人民医院的院长,人民医院被收购了,从隶属关系上不再是市卫生局的下属了,他也和过去的院长不一样了,但是也不至于让卫生局的一把手局长亲自来路口迎接啊!

      十几分钟后,杨为民的车子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处停了下来,一眼望见葛以建站在通往市人民医院的大路口。

      轿车在葛以建面前停了下来,杨为民推开车门,葛以建一把抓住他的手说:“欢迎欢迎!”

      杨为民握着葛以建的手,却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儿不自然。

      葛以建拉着杨为民的手始终没松开,两人到了路边,葛以建说:“老杨啊,医院又遇到了麻烦,所以我来……”

      杨为民打断了葛以建的话,说:“出了什么事!走……”

      “你别急,”葛以建说,“我们正在协调,这样,你先到卫生局休息一会儿,我尽快……”

      “为什么?”杨为民说,“葛局长,我现在已经不是客人了,我已经是人民医院的院长,是当家人了,医院发生一切问题都有我的责任!走,咱们看看去!”

      葛以建看着杨为民,说:“医院的大门被两辆卡车堵起来了,门诊大楼和院门外面贴了大标语。”

      “不欢迎我,要把我赶出去?”

      葛以建尴尬地摆摆手,说:“个别人制造谣言,大多数职工都不明真相。”

      “走,我倒要看看谁能把我这个院长给轰走了!”

      葛以建正要说话,手机响了,一看手机,低声说:“等等,是裘书记的电话。”

      “老葛啊,你在哪里?”裘耀和说。

      “裘书记啊,我和杨为民同志在一块儿。”

      “人民医院怎么回事?”裘耀和说,“你不在现场?”

      “我正在做工作,杨为民同志刚刚到。”

      “我马上过去。”裘耀和说着挂了电话。

      他俩也急忙上车赶往医院。快到医院门口时,杨为民看到墙上贴着一条大标语:“不卖医院,反对强权!”

      走近再一看,门诊二楼上挂着一条白纸黑字的标语:“反对钱买的院长,还我医院!”

      医院大门中间除了两辆大卡车,还有许多身穿白大褂的职工排队站在前面。

      街道上围观的人群正在警察的指挥下慢慢疏散。

      正在这时,裘耀和从车子里下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大门口,看着那些身穿白大褂的职工,说,“你们怎么能把门堵起来,医院不看病了?”说着径直向前走过去,本来排好队的人向两边让开一条通道,裘耀和走到卡车旁边,手一拉,跳上卡车,站在卡车里向四周看了看。

      “各位,你们都是老百姓信任的白衣天使,你们的职责是救死扶伤。”裘耀和大声说,“可是你们这是什么行为?你们把医院的大门堵了起来,病人怎么办?你们不去救死扶伤,你们还穿白大褂干什么?”

      人们看着站在卡车上的裘耀和,本来混乱的人群突然间静了下来,排队站在大门口的人群慢慢聚拢了过去。

      “大家都是知识分子,这样做是不是和你们的身份不太相符?”裘耀和大声说,“我们在动员会上讲得很清楚,首先保证大家的利益,我向你们保证不会无缘无故地裁人,但如果有人干了违法的事,那不是裁员的问题,后果就很严重了。省药业总公司有雄厚的资金,有强大的技术后盾,沂州市人民医院一定会办得比以前更好,医院办好了,对大家必然有好处。所以,希望广大职工千万不要听信个别人的谣言。”

      说完之后,裘耀和跳下卡车,来到葛以建和杨为民面前,说:“葛局长,找两个驾驶员来,把这两辆卡车开走。”

      混乱的场面渐渐地平静下来了,那些排队堵在大门中间的职工退到一旁,两辆卡车被开走了。

      裘耀和一离开人民医院,就接到市公安局局长洪其竹的电话。他赶回办公室时,洪其竹已经等在大门口。

      进了办公室,裘耀和说:“人民医院有人捣鬼,用两辆卡车把大门堵起来,不让杨为民进去。”

      “裘书记,我们市公安局一定为这场改革扫除障碍。”

      第二天上午,沂州市人民医院召开全院职工大会,会上宣布了原副院长司毕光不仅屡屡在群众中造谣是非,千方百计地破坏医院的改革,而且还亲手制造了西药仓库失火事件,造成了直接经济损失近五十多万元。司毕光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法律,现已被司法机关逮捕。

      省医药总公司正式接管了沂州市人民医院。杨为民这个改制后的院长在上午的大会上和全院职工见了面。随后,杨为民从省各大医院请来三十名专家参加重新组建后的沂州市人民医院开张典礼。专家们的义诊热烈而火暴,整个门诊大楼,以致院子里到处是人,直到晚上七点多种,医院不得不做工作,让专家们休息。

      当天晚上,沂州市委、市政府宴请了省里来的各大医院专家,裘耀和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专家们赞扬沂州医疗卫生改革的优越性。

      裘耀和回到宿舍已是晚上十一点钟,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接电话,是吴颖颖。

      吴颖颖在大学时和裘耀和同班,毕业后虽然都在省级机关工作,可她不仅在事业上不顺心,而且婚姻也受挫。婚后爱人出国,一去不返,最后等来的是丈夫的一纸离婚通知书。裘耀和在大学时就很欣赏这个全班年龄最小、才貌双全的女同学。他在石杨干得热火朝天时,吴颖颖主动要求去当他的助手。她到石杨县挂职副县长后,工作出色,但在一次招商引资过程中挨了骗,她觉得对不起裘耀和。

      “吴颖颖啊!”裘耀和有些意外,“你真的不够意思啊!你现在在哪儿?”

      “老裘,不,现在我可不能太随便了。”吴颖颖说,“你如今已经是市委书记了,不能那么随便了!”

      “我还是你的老大哥。”裘耀和说,“你现在到底在哪儿,你知道我后来有多艰难吗,你倒是不辞而别!”

      “不是我不够意思。”吴颖颖说,“我被骗了,可是损失是石杨县的,无论怎么说对你都是有影响的。所以,我一定要兑现我的承诺。”

      “你告诉我,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裘书记,我知道,如今,改革的路千条万条,最终都是发展经济,提高人民生活质量。”吴颖颖说,“一个地区经济上不去,就什么都比不过别人,我在石杨当副县长,抓招商引资,没干出什么成绩来,反而被骗了五百万元,我的心里不好受。因此……”

      “吴颖颖,我一直认为做错事、犯了错误的人不能一棍子打死。其实我是了解你的,当时你固执地要辞去副县长职务,但是我一直想挽留你。直到目前为止,我有时还会想起当时那些事,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裘书记,”吴颖颖有激动,“我回来了,我是来向你、向石杨县人民还那五百万被骗的债的。”

      “真的?”

      刚挂了吴颖颖的电话,裘耀和又接到汪益鹤的电话。

      “裘书记,你好!”汪益鹤说,“我是老汪啊,汪益鹤。”

      “哦,老汪,你好,有事吗?”

      “裘书记,你走了,当市委书记了,把我们这些当年在石杨的老部下丢下不管了?”汪益鹤说,“裘书记,我想往市里动一动。”

      “老汪啊,这样,你有时间来一趟,有事咱们面谈好吧,电话里一下子说不清楚。”

      “好,那我明天就去。”

      二

      电话里吴颖颖并没有告诉裘耀和具体内容,只说她明天一早来沂州见面再细说。

      其实,吴颖颖当时在石杨被那个叫丁桓的商人骗了五百万元,责任不能由她一个人来承担,虽然吴颖颖无怨无悔地承担了这样大的责任,但裘耀和知道吴颖颖完全是为了他。

      第二天上午,吴颖颖如约来到沂州,时间又过去了五年多,吴颖颖已四十有余,但看上去风华不减当年。

      吴颖颖告诉裘耀和,她辞去石杨县副县长之后,回到省经贸委,其实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在这几年里,吴颖颖在工作中争取到三次去美国的机会,结识了美国一些商业上的成功人士,经过她的努力争取到两名美国著名的企业家,并同意在沂州市石杨县投资建设微型盆景生产基地和花卉出口基地,首批投资各五百万美元,两公司都委托吴颖颖代为管理,而且收回成本时间不限,这对于裘耀和来说,确实是莫大的好消息。

      听了吴颖颖的介绍,裘耀和的脸上虽然表现出兴奋和激动,但是他的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害怕吴颖颖再次受骗。

      吴颖颖看出了裘耀和心中的疑惑,说:“老同学,你一定在想,天上居然会掉下这么一块大馅饼,是不是又来了第二个丁桓!”

      裘耀和摆摆手,说:“凭你的聪明才智,绝不会第二次被骗,但是……”

      “本来,”吴颖颖一下子严肃起来了,“当然,作为像你这样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不过问、不怀疑,是不对的。我应该如实告诉你,这其中主要原因是我前夫从中的努力。”

      “我前夫出国后,读完了哈佛的MBA,进了美国一家著名的公司。后来这个公司的总裁看上他了,不仅重用了他,而且要把女儿嫁给他,他舍不得放弃自己的事业,只好……”

      “吴颖颖。”裘耀和压低了声音,“这个人怎么能这样?”

      “不,裘书记。”吴颖颖说,“在没有见到他之前,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我甚至骂他、恨他,可是自从见到他之后,知道他当时确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完全理解了他。”

      “你的牺牲也太大了!”

      “现在我只是决心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事业当中,向你学习。”

      裘耀和苦笑了一下:“女人和男人不一样,你应该有家庭,有一个关心爱护你的丈夫,还要有孩子。”

      吴颖颖摇摇头:“那些对于我来说都是奢望。女人过四十,还谈什么婚姻、家庭、孩子!我还是帮助你做些实事吧!”

      “吴颖颖,我知道,可是,作为女人……”

      “我的前夫为了表示他的过错,为了弥补对我的损失,他要给我五百万美元,我没有接受。”

      “所以你就……”

      “他是中国人,是炎黄子孙,而且他现在的岳父也应该是华人。”吴颖颖说,“祖籍福建,后来定居香港。”

      “噢……”

      “其实,我很清楚,他说是投资,实际上是一种资助。连协议都没签,两笔巨款已经打到我在美国的账户上了。”

      “这不行。”裘耀和说,“我们必须守信誉,不仅要如期还给人家本钱,还要按规定分给人家利润。”

      “那是另外一回事,到时再说吧!只是我们必须把事业办好,要让这样两笔外资成为石杨县发展经济的源泉。”

      “吴颖颖,这样看来你得离开省经贸委了。”裘耀和说,“我给你安排一个角色,到市政府任副秘书长兼市招商局局长,如何?”

      “不行,不行,我干不了。”

      “我相信你。”裘耀和说,“这个招商局局长恐怕非你莫属了。不过,还要经过市委组织部的考察,最后由市委全体委员无记名投票决定。”

      送走了吴颖颖,裘耀和让秘书通知市委组织部三位正副部长到他办公室来。

      这时,汪益鹤出现在裘耀和办公室门口。

      “裘书记,好久没见你了。”

      “来。老汪,请坐。”

      “裘书记,你当上市委书记,就把我这个当年的助手忘了,现在连见你都很困难了。”

      “老汪,你说什么了,我是那样的人吗!说说你的事。”

      “裘书记,我在石杨干了那么多年,干来干去还是个副县级。”

      裘耀和看着汪益鹤,头脑里产生了许多联想,想到当年他到石杨不久,汪益鹤就到石杨县担任县委常委、县纪委书记。在他开创局面的关键时刻,汪益鹤确实也充当了一名先锋,后来调整为县委副书记,在上河村事件中,汪益鹤为他分担了担子,为了平息当时的事态奔波劳碌。他没有忘记,无论与公与私,他当上市委书记了,都应该对当年风雨同舟并肩战斗过的同志有一个交代。然而,裘耀和知道,在后来的那些时间里,汪益鹤不光是居功自傲,甚至利用手中的权力,违反干部廉洁自律的规定,有几次裘耀和甚至想把他绳之以法。当时县委班子里像陈其美这样的老同志对他都有看法,在群众中影响也不太好。所以裘耀和真的没有办法把他提拔到市里来,虽然曾经找他谈话,指出他的问题的严重性,可汪益鹤表面应承,实际上却还是我行我素。裘耀和临走时因为事情太多,没顾得上再提醒他,现在面对汪益鹤,他该怎么说呢?

      “老汪,你想到市里来,我能理解。”裘耀和说,“只是你的年龄、文化……”

      汪益鹤的脸一下子变了色,看着裘耀和,半天才说,“裘书记,你当市委书记后从石杨县提拔了多少人到市里来!他们的年龄、文化都……”汪益鹤红着脸说,“我只想当市教育局局长,这不过分吧!”

      裘耀和笑笑:“你以为你适合当市教育局局长吗?你没有搞过教育,知道教育局局长怎么当?”

      “领导主要是管理,裘书记,有些人只不过是农民,半脱产,还不如我这个部队的准师级。”汪益鹤拉长了脸,“难道我……”

      “益鹤同志,恕我直言。”裘耀和说,“你虽然在石杨县的改革中做了不少工作,但你有没有利用职权谋取私利啊?你知道石杨县的四套班子和干部群众是怎么评价你的吗?”

      “裘书记,你不会是像明朝朱元璋那样‘炮打功臣楼’吧!”汪益鹤激动起来了。

      裘耀和看着汪益鹤,觉得汪益鹤这个人确实有点儿不像话了,但他还是心平气和地说:“你错了。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根本就没有搞什么‘炮打功臣楼’。所谓的‘炮打功臣楼’之说,只不过是后人编造的故事而已。事实是朱元璋当了皇帝后,那些当年的部下当上大臣之后,居功自傲,骄奢淫逸,而农民出身的朱元璋,深知农民的苦难,容忍不了大臣们如此放纵,不得不分期处治了一些人。你还是不懂历史,道听途说,想当然而已。”

      汪益鹤当然知道,自己文化水平、知识、能力、语言表达岂能和裘耀和相比,一时有些尴尬。

      “老汪啊,你看这样好不好,你是古州县人,自从调到石杨县这么多年,家一直没有搬,还是回到古州去,解决正县级,当个县人大主任或者县政协主席,工作也轻松些。”

      汪益鹤一言不发,怏怏不乐地走了。裘耀和想留下汪益鹤,陪他吃个中饭,可汪益鹤连头也没回。

      三

      裘耀和估计市委组织部的几位部长已经来了。

      说实话,裘耀和在石杨县担任县委书记期间,开创了干部任前公示的先河,而且被中央写进《干部任免条例》中去。但是对于社会转型时期的中国民主化进程,他思考得更多更深。

      按照市委组织部的这份《公推公选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的实施意见》(草案),市委常委讨论了整整一天,现在实施意见修改后将要具体操作,裘耀和还是要和组织部的几位部长们认真分析一下。

      市委组织部三位部长坐下后,裘耀和说:“干部人事制度改革其实是最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可是,这些年来,各级党委政府把主要精力都放在经济体制改革上,为什么?主要是因为干部人事制度改革太敏感,触及到每个干部的切身利益。比如,我们即将进行的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的公推公选,过去,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的选拔主要是组织部门和县委主要领导说了算,这种选拔干部的方法程序太片面,领导一个人的眼睛能有广大群众千百双眼睛看得准确?所以,我们在干部选拔中要充分做到知情权、参与权、选择权、监督权。”

      最后,裘耀和让市委组织部在适当时候考虑一个方案,把石杨县委副书记汪益鹤调回古州县安排人大主任或者政协主席。

      胥联生说:“石杨县的班子里,干部群众对他意见不小,可他还想到市里当……”

      裘耀和打断了胥联生的话:“那不适合。”

      沂州市的这次公推公选乡镇党委书记两名、乡镇长两名,与过去不同的是,长期以来,大家都认为选拔干部是领导的事,是绝对秘密的,而现在,市委组织部通过各种媒体将《公推公选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实施意见》一字不漏地公布给群众。无论是参与公推公选的乡镇还是没有参与公推公选的乡镇,都对“公推公选”这个十分敏感的话题进行了认真的研究、分析。与此同时,市委组织部领导还发表了电视讲话。

      经过一周的宣传发动,公推公选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工作开始了。

      早上七点钟,裘耀和和市委组织部一班人驱车来到离市区只有十多公里的志余县。

      一进志余县境内,到处是横幅、标语,今天是公推的第一轮,也是最广泛地民主推荐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候选人的关键阶段。志余县是一个中等偏小的县,人口七十多万,基层党员一千八百九十名。

      裘耀和和市委组织部的几位部长一到,早已等候在会议室的县委书记沙永林就汇报了全县各乡镇的准备情况。

      沙永林说,县里抽调县直机关大批工作人员,组成二十一个工作组,三天前已经进驻各乡镇,主要是做好第一阶段的广泛推荐的准备工作。

      裘耀和说,这次在志余公推公选两名乡镇党委书记和两名乡镇长的工作,要为今后的直选奠定基础,取得经验。我们一定要让广大群众感受到民主的真实含义,要让他们相信,所有的候选人都是群众自己推荐出来的,没有任何领导的授意。乡镇长的人选由全体村民在全县范围内任意挑选,凡是他们认为符合条件的人,都可以推荐。而乡镇党委书记的人选,除了全体村民推荐之外,还要单独让基层党员再推荐一次。每人可以各推荐十名人选。让大家大家看到虽然第一轮推荐没什么了不起,可是,只有在第一轮被推荐上的人,才能有资格进入下一轮。

      裘耀和在沙永林等人的陪同下,首先来到汤集乡。此时,乡政府大门口两个大气球高高地飘在在蔚蓝色的天空里,大门上方横挂着巨幅标语,到处红旗招展,彩旗飘飘。

      这时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迎了上来,沙永林说:“裘书记,这位是汤集乡党委书记苏墨美,南开大学经济学研究生。”

      裘耀和说:“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要通过公推公选产生,对你们有压力吧!”

      苏墨美说:“裘书记,压住的不是才,是才的压不住,广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好,说得好!”裘耀和说,“乡里的干部情绪怎么样?”

      “我们乡政府里有竞争实力的同志确实不少,但是谁的心里也没有数。”苏墨美说,“首先,第一轮推荐可谓是‘海选’,只要第一轮推不上那就谈不上第二轮了。”

      这时,院外进来几个人,苏墨美说:“裘书记,那位瘦高个子的年轻人是全县最年轻的乡镇党委副书记华建平,二十七岁,华东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被省委组织部选为选调生,安排到川杨县三仓乡锻炼,后到市建设局任政秘科副科长,去年年底又被选派到我们乡挂职党委副书记。”

      裘耀和点点头,看着这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

      “华副书记,过来!”苏墨美说,“这位是市委裘书记,你不是经常说最佩服的领导就是裘书记吗!”

      华建平大步走上前,脸色红润还有几分腼腆。

      华建平朝裘耀和和沙永林点点头,说:“裘书记、沙书记好!”

      裘耀和说:“小华同志,你的条件不错啊,有没有信心啊!”

      华建平边点头边微微一笑,此时此刻,他的心里确实很激动,心想,若是在过去,仅凭这短暂的接触,说不定他还真的能提拔为乡镇党委书记呢,即使现在提拔不了,只要他努力,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当上乡镇党委书记的。然而,现在不同了,第一轮的推荐谁都心中无数,只要第一轮推荐不上,那就没希望了。

      裘耀和似乎看出了华建平的心思,说:“这种公推公选是对民主的一种尝试,虽然也有局限性,但是克服了过去那种权力选拔干部的主观、片面。我们的这种广泛推荐同时克服了少数人推荐的弊端,任何领导,绝不准搞任何形式的‘授意’。”

      “裘书记,老百姓都认为这种方法好。”华建平说,“无论我能不能被推荐上,我都真心实意地拥护这样的公推公选。”

      随后,裘耀和在沙永林、苏墨美的陪同下进村了。

      出了乡政府,渐渐地,锣鼓声越来越响,苏墨美说:“裘书记,前塘村是我们全乡最大的村,由原来的三个村合并,人口达一万多,村支书和村委主任都是大学生,知识分子年轻人就是不一样,你看,这声势,这场面。”

      来到村委会,已是人山人海,除了锣鼓喧天之外,喇叭里还响着轻音乐。

      “他们正在投票!”苏墨美说。

      裘耀和停住脚步,说:“不要惊动他们,等投完票再说。”

      投票终于结束了,只见临时塔起的主席台上,高高地架起大黑板,一位年轻的姑娘手握话筒,手里拿着推荐选票,大声读着名字,身边站着三个监票的青年,黑板上写着人名,名字下方画着一笔一画的“正”字。这些名字不要说对于裘耀和来说是陌生的,就连沙永林,甚至是苏墨美都是从未听说过的。

      四

      下午,裘耀和返回县里,他们直接去了县电视台,转播大厅的巨大屏幕上正在直播工作人员汇总选票的现场。县委组织部三名部长正在指挥汇总工作。下午六点钟时,沙永林接过全县推荐乡镇党委书记和乡镇长的结果。

      沙永林看了看,对裘耀和说:“裘书记,你看看?”

      裘耀和说:“我就不看了,这上面的名字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

      沙永林将名单交给县委组织部部长薛尚说:“通过电视向全县公布结果,马上对这些名单进行资格审查,凡是资格审查不合格者,要向大家说明不合格的理由。”

      这天晚上,裘耀和就住在志余县。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裘耀和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沙永林匆匆地跑到裘耀和跟前。

      “裘书记,昨天夜里工作人员对第一轮推荐出来的二百三十八名乡镇党委书记人选和三百二十七名乡镇长人选进行了审查,将有八十名乡镇党委书记人选和九十名乡镇长人选进入第二轮。”沙永林说,“早上七点整将在电视里向全县通报这个结果。”

      “好,马上回宾馆收看。”

      “上午八点半,在县政府礼堂里召开全县乡科级以上领导干部大会,将初审合格的名单提交全县三百二十九名乡科级以上干部进行第二轮推荐。”沙永林一边说一边打开电视机。

      “永林同志,咱们都是过来之人。”裘耀和说,“不过我们都未经历过如此惊心动魄的过程。”

      “对于当事人来说,还没到激动人心的时刻。”

      这时电视屏幕上切换了镜头,接着出现男女主持人画面。

      男主持人:“志余县电视台!”

      女主持人:“志余县电视台!”

      “现在播出县公推公选领导小组办公室第三号公告。”

      “昨天,经过全县七十万人民和二千一百零九名党员的推荐,共推荐乡镇党委书记人选二百三十八名,乡镇长人选三百二十七名。经过公推公选领导小组办公室连夜资格审查,共有八十名乡镇党委书记和九十名乡镇长初审合格人选。现在向大家公布名单。”

      “那个华建平被推荐进去了!”沙永林自言自语道。

      “谁?”裘耀和问。

      “就是昨天我们在汤集乡碰到的那个年轻的乡党委副书记,华建平。”

      早饭后,裘耀和和沙永林走进县政府礼堂时,会场已经坐满了人。工作人员介绍了民主推荐乡镇党委书记和乡镇长的具体要求后,六名工作人员开始分发推荐选票。

      按照组织者的设计,这一轮只是从两个职位的人选中各淘汰最后三名。但是,第二轮的推荐却在第三轮中起到60%的加权比例作用。

      在第二轮推荐中并没有多大悬念,只是从八十和九十名中各晋升出七十七和八十七名。

      沙永林对裘耀和说:“这一轮推荐出来的名单立即返回基层党委,除了二十个乡镇党委之外,县直机关凡有党委的系统,同样参加推荐。要求党委成员对提交的名单以无记名投票方式,排出得票数。然后汇总,按40%和乡科级以上干部60%的加权所得分,排出名次。两个职位各取前50名,提供给县四套班子再推荐。”

      裘耀和说:“我们这样做应该说基本上体现了公开、公平、公正。”

      沙永林说:“其实,公推公选到了这一步,我认为最终谁是胜利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前面的工作太难,许多群众根本不相信如今的县委和组织部真正放手给大家推荐,总以为只不过是做做样子,作作秀而已。现在大家通过这样一道又一道严格的程序,才相信这一次县委是真正的民主。”

      中间又隔了一天,早上七点钟,志余县从县城到农村,几乎家家户户在早上七点不到就打开了电视。电视里一阵轻松愉快的音乐之后,又开始报告县公推公选办公室第七号公告。

      经过全县乡科级以上干部和基层党委的推荐,进一步推荐出乡镇党委书记人选三十三人和乡镇长人选四十人。

      第七号公告一公布,本来已经并不平静的农村,突然间如同开了锅似的。

      不仅如此,那些被推荐上的人开始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到今天,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竞争并没结束,更加激烈、更加残酷的场面还在后面。

      第四轮推荐工作是由县委常委会以差额投票的方式,从三十三和四十名人选中产生各六名正式候选人。

      县委常委会如期召开了,九名常委坐在常委会议室里,沙永林简单介绍了公推公选乡镇党委书记和乡镇长工作的有关情况,以及此次无记名投票产生六名党委书记、乡镇长正式候选人的具体做法。

      随后,公推公选办公室同志分发了推荐名单,名单上除了候选人的基本情况,还有每一轮推荐结果的介绍。

      常委们此刻的心情是复杂的,过去的常委会研究干部大都是由县委组织部经过考察、酝酿,书记碰头会沟通,到了常委会上,已经是成熟的对象。常委们对那些名单除非特殊情况,否则即使有看法也是无计可施的。理论上说是研究干部,实质上是征求意见,往往连举手表决的形式都没有,更谈不上无记名投票了。

      对于沙永林来说,今天的常委会让他感到从没有过的轻松。过去,他最头疼的就是干部问题,越是权力过分集中,他越感到压力太大。提拔一个干部,调整一个干部,不仅要考虑到工作需要,还要照顾方方面面的关系,到了常委会上,常委们有时会有不同意见,但既定方案又不能推翻,可是常委们又有意见,常常是因为研究干部弄得常委会上尴尬、难堪,心情不愉快。作为县委书记,既要考虑周到,又要调动干部的积极性,提拔了,心情愉快,不能提拔了,不是骂娘就是发牢骚。

      而现在,他不需要顾及任何关系,这些名单让常委们自己去选择。他现在对民主的体会和群众又不一样了。

      五

      县委常委会无记名投票产生六名乡镇党委书记和六名乡镇长人选工作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沙永林给裘耀和打电话汇报了他内心的万千感慨。裘耀和说他要亲自赶到志余县向这十二位同志表示祝贺。

      这天上午,在县委组织部的会议室里,十二名候选人聚集在一起,他们热情兴奋,握着一路走过来的战友们的手,他们都是自己未来激烈的竞争对手。

      工作人员向十二位同志具体阐述了下一阶段工作的具体内容和注意事项。

      按照程序规定,他们将深入到准备选举试点的乡镇进行调研,一周后登台演讲自己的施政方案和答辩。除了现场接受专家评审团的评鉴,还将接受乡村干部、党员代表和人大代表全过程的旁听,进行民意测验。最后将综合得分的前两名提交乡党代会和人代会进行无记名差额选举。

      裘耀和来到会场时,一眼看见华建平满面春风地坐在前排。

      裘耀和走上前去,与十二名候选人逐个握手,当他握着华建平的手时,说:“年轻人,我们又见面了,祝你成功!”

      这天,秋高气爽,阳光灿烂。三圩乡的街道上热闹非凡,四村八社的乡民们纷纷赶到集镇来,大街的十字路口,搭起了临时主席台,四周的树上架起音箱。

      高音喇叭一响,赶集的群众纷纷涌了过来,一群又一群,一排又一排,人山人海,好不热闹,人们把临时会场挤得水泄不通。

      两位主持人走上主席台,随后,九名答辩专家评委在前排就座。

      其实,这还不是正式答辩,算是一场预演。沙永林提议将这场预演放在集镇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为的是向广大农民朋友造舆论,宣传公推公选的重要意义。

      第一个上场的是来自县委宣传部的理论科副科长芦俊林,芦俊林大学中文系毕业,29岁,他不仅有文学特长,而且又经过县委宣传部几年的锻炼,在前几轮的表现中都很突出。

      芦俊林大大方方地走上主席台,向台下深深地鞠了个躬,便是一番富有诗意的开头:

      “三圩,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这个曾经贫穷落后的乡村,如今沐浴着改革的春风,在改革领军人物、我们的市委书记裘耀和的率领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芦俊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的开场白,迎来了热烈的掌声。

      演讲结束了。“芦同志,”一个中年人手拿话筒,大声说,“现在全球金融危机,乡里那么多外出打工的农民兄弟纷纷回来了,都来找你这个乡长,你打算怎么安排他们就业啊!”

      芦俊林完全没有思想准备,他在大学里学的是中文专业,考入县委宣传部也十分对路,报考乡镇党委书记,只不过是他想试一试而已,居然一路闯关,可他并没有在乡镇工作过,现在真的让他来安排那么多返乡的农民,他真的没了主张。在这一瞬间,芦俊林有些慌乱,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这场答辩虽然只是预演,但是人的士气还是十分重要的,何况台下就坐着专家,说不准还会影响下一步的成绩。

      当主持人宣布下一位上台时,另一位瘦高个子的年轻人微笑着走到主席台正中,他就是汤集乡党委副书记华建平。

      华建平站在主席台正中,目光迅速地在台下那无数张陌生面孔上移动着,突然一副熟悉的面孔印入他的眼帘!她怎么来了?

      华建平的目光不敢在这个美好的脸上久久地停留,他知道此刻非同寻常,岂能容得了他心猿意马。

      华建平的演讲并没有多少华丽的词句,也没有激动人心的誓言,却非常朴实动人。最后他说:“我坚信,三圩乡在县委沙永林书记的带领下,有裘耀和这样不同凡响的市委书记领导,不久的将来,一定是一个政治祥和、生态文明、环境优美、经济发达,令城里人想往而羡慕的好地方!”

      一阵热烈的掌声过后,一位乡干部站了起来,大声说:“华建平同志,听说你是一个外地的大学生,而且家属还在省城工作,你是不是想把这次公推公选作为提拔的跳板,假如你当了乡党委书记,你会安心在乡里工作吗?”

      “不错,”华建平坦然地对着话筒,“我是一名选调生,我的妻子确实也在省城工作,而且我还可以告诉各位,我的妻子一直希望我调到省城工作。但是,如果三圩乡的党员,广大群众信任我,选择我当乡党委书记,我绝不让全乡三万八千多人民失望的,不把三圩乡建设成一个现代的社会主义新农村,我绝不离开……”

      人群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一个人除了物质生活之外,更需要精神生活,有什么能比老百姓的信任更值得珍惜的呢?我们的市委书记裘耀和同志不是从省级机关调到沂州、石杨这样一个新成立的经济洼地的吗?裘书记给我树立了榜样,我决心要把自己的热血贡献给三圩乡!”

      华建平的演讲和答辩不仅有决心,而且有内容、讲实话,还是唯一敢讲自己缺点的人,也是民意测验中获得支持率最高的人。

      当两名乡党委书记候选人真的产生后,不仅候选人感到了莫大的压力,连全体党员、乡村干部代表、群众代表都同时紧张起来了。过去,乡党委选举都是先选委员,委员产生后再选书记、副书记,到那时,已经完全没有悬念了。至今,在志余县二十一个乡镇,还没有一个乡镇党代会党委选举时出现过意外,而现在实行了差额选举,两选一,必须有一名落选,这却是从没有过的。

      正式选举的日子到了。三圩乡的会堂里,除一百三十一名党代表,还有乡村干部代表二十一人、村民代表五十八人,共二百一十人。

      裘耀和和沙永林在会议之前特地赶到会场,大家投票结束后,主席台上高高架起了大黑板,随着工作人员报出的名单,候选人下方一笔一画地画上“正”字,台下二百多双眼睛注视着不断变化着的“正”字。

      会场上一片寂静,人人似乎都屏住呼吸,直到计票结束,工作人员宣布华建平以一百八十七票当选三圩乡党委书记时,会场上响起热烈而长久的掌声。

      散会之后,华建平成了热点人物,刚出了会场,就被记者围住了。在那一瞬间,华建平在人群中发现了自己的妻子,不知道为何,妻子的脸上除了激动和兴奋,似乎还有几分落寞。

      面对记者的镜头,华建平的眼眶湿润了:“老实说,直到现在我仍然还像做梦一样,自己没有去求人,没有所谓的‘跑要’,怎么就突然间当上乡党委书记了呢?”

      记者问:“为什么这样一个并不复杂的事却没有人去认真研究呢,许多地方的领导都有意回避干部制度改革这样的问题,你是怎么看的?”

      华建平说:“改革是需要勇气的,改革不能有私心,因为改革有风险。我认为只有沂州,只有裘耀和,敢这样做。其他地方不是不敢,是不愿意这样做,是不愿意失去手中的权力。有些地方即使搞了公推公选,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那样还不如不搞。所以到目前为止,真正意义上的改革干部人事制度的,只有沂州市,只有裘耀和书记是动真格的!”

      裘耀和参加完三圩乡的选举大会,满头满脑都是主席台黑板上那些一笔一画的“正”字。其实,作为一个市委书记,他完全没有必要亲自参加一个乡的选举党委书记的大会。平生以来,他参加过省里的党代会、人代会,他也曾经作为被投票的对象,让那么多代表在名字上打钩,可是他真的没有亲眼目睹两选一的差额选举。那种等额选举,没有留给代表们选择的余地,其实说白了,不过是一种走过场罢了,而这样的差额选举,真的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

      但是,裘耀和从这次公推公选乡镇党委书记和乡镇长中感受到十个人看一个人和一百个人人看一个人,一千个人看一个人肯定不一样。比如他刚刚提拔的某副县长,那是他亲自看上的,也是他自己点的名,可就是出了问题,所以,在干部问题上必须加强制度建设,过去在用人问题上大都是形式主义,谁来监督用人上的弊病?只有放手让群众都来参与,才能是真正意义的改革。

      一番思索之后,裘耀和决定在全市范围内广泛学习、推广志余县的干部公推公选做法。

      第十章 有口皆碑

      一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接通了电话,传来了吴颖颖有些慌张的声音。

      “吴颖颖,怎么了?”

      “裘书记,我有重要情况要向你报告!”

      “我一会儿回市里,我们见面谈。”裘耀和说。

      前两天市委组织部部长到他办公室,他特地说起吴颖颖的事,当时组织部长还说,我们外出招商引资的干部有几个能有这样成效的。还没等裘耀和说出建议使用吴颖颖的话,组织部长说,这样的人才应该使用,人尽其才,正好市招商局局长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不如请吴颖颖出山。

      组织部长的提议正合裘耀和的心意,便让组织部长做一些相关的基础工作,各方面条件成熟后再提交市委常委会讨论。

      裘耀和回到办公室时,吴颖颖已经等在门口了,进了屋,裘耀和让她坐下,她却一直站着,那样子像犯了什么错误。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我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吴颖颖说,“我怀疑这个电话与丁桓有关。”

      “到底怎么回事?”裘耀和说,“什么样的匿名电话?”

      “打电话的是个男的,我的手机上不显示号码。”吴颖颖说,“他说要和我共同投资那两笔款子,否则,那两笔钱很难到位,甚至……”

      这时裘耀和才想起来,当时丁桓突然不翼而飞,公安局追查到后来,说此人可能去了美国。因此,事情也就只能不了了之。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丁桓躲过了法律的严惩,难道他真的敢再次出现!裘耀和对这件事有些怀疑。

      “按理说,我这几年虽然出国了几次,但是我在单位很低调,干什么工作都与世无争,可我始终没有忘记石杨县被丁桓骗走的五百万元,第一次出国是因为工作上的需要,而后来的两次,我都是自费出国的。在美国,我结识了一些企业界的人士,有一次,一个女人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丁桓的人。我当时十分奇怪,可我问她有关丁桓的事,她却说不认识丁桓,只是听中国一个朋友说起过。”

      “不过,”裘耀和说,“如果是丁桓的话,难道他不担心会暴露了自己吗?”

      “我也这样想过,可是不是他,又是谁会打这样的电话呢?”

      “总之,不管是不是丁桓,这个打电话的人一定另有所图。那两笔钱算是一笔巨款了。”

      “我把款子放在美国的一个专门账户上,只待这里投资意向确定之后,会逐步转过来的。”

      “从现在开始,你对这笔投资问题要注意保密,如今高科技手段太高明了。”裘耀和说,“吴颖颖,你还要注意安全。”

      没等吴颖颖说话,裘耀和又说:“另外,你不要回避这个打电话的人,甚至要主动接触他,无论他是谁。”

      “如果……”

      “没关系,你按照我的意见。”裘耀和说,“将来款子转回来,一定放在市农行,记住,此人一旦出现,随时告诉我。”

      “好,我知道了。”

      时令已是初冬,天刚亮,洛潮湖的冷风吹醒了沂州两岸的人民,湖水如同一缸浓浓的绿酒,把两岸的小麦灌醉了。

      上午七点,程雪平来到洛潮湖边,王船文迎了上来,程雪平说:“王副局长,你辛苦了,来得早嘛!”

      “今天是关键时刻,不能有半点儿疏漏啊!”王船文说,“程局长,你再查一遍,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程雪平和王船文大步向湖边走去。临时搭起的主席台正中挂着横幅,红布上贴着白字:“实现新跨越,建设新沂州”,下方是:“洛潮湖、大运河、大青河等五座大桥开工典礼”。

      程雪平下意识地看看表。“滴……”手机在他的口袋里发出疯狂的叫声。

      他匆匆取出手机,连号码也没看,就接通了电话:“喂,我是程雪平,哦!是裘书记啊,我在湖边现场!”

      挂了手机,程雪平迎着冷风,大步跑向红色气袋的拱门。

      一辆轿车戛然而止,车上下来的正是裘耀和。

      裘耀和依然身穿深颜色的西服,在寒风中显得十分精神,他是一位特别注意自己形象的官员,今天是他主政生涯的重要时刻,是沂州人民生活中的大喜日子,裘耀和特地换了一件新衬衫,系了一条红领带。

      “今天的天气很好啊!”裘耀和迎着冉冉升起的旭日,说,“看,湖水多么美丽!”

      “大桥建成了就更美了!”程雪平说,“裘书记,我的心情很激动!”

      这时,王船文向裘耀和大步走来,裘耀和迎上去,紧紧握住王船文的手,说:“船文同志,辛苦了!”

      “裘书记,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船文办事,一定很周到,我过去真的没有发现这样的人才。”

      “这是我的幸运啊。”程雪平说。

      “今天是沂州人民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啊!”王船文兴奋地说。

      “是啊,我们今天五座大桥同时开工,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伟大壮举,是沂州五百万人民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大桥建成后,对于沂州构建现代化城市的道路体系、扩展城市发展空间、强化沂州城乡交通地位,具有重要意义,对于实现两岸互动、有效带动北部几十个乡镇的经济发展和人民生活、促进全市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必将产生积极而深远的影响。”

      “裘书记,恕我直言,”王船文说,“凭沂州的基础,凭沂州的实际情况,不是裘书记,换一个市委书记,也许十年二十年也不可能建五座这样规模的大桥,我相信沂州五百万人民会永远牢记在心中的!”

      “船文,这也是我有生以来做的一件最有意义的大事啊!”裘耀和说,“其实最初让我下决心要建桥的,就是那天夜里,风那么狂,雨那么大,看着张琴难产而离开人世,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尽管那时我还没有进行实地考察,但我的决心已下,一定要让横亘在沂州人民中间的天堑变通途。”

      “裘书记,你看!”程雪平指着远方的人群,“有多少群众都是自动赶来的,有的是湖对面的农民,他们半夜就赶了过来,跑了几十里路,他们并不完全是看热闹,而是感受一下如此壮观的景象。”

      “走,我们过去看看!”

      湖岸边,工地上,彩旗飘舞、热闹非凡。

      “裘书记!”

      裘耀和抬头向喊声望去,只见一群男女老少向他跑来。

      当他们越来越近时,裘耀和看清了,跑在最前面的正是加南乡朱圩村村支书朱平武,旁边的年轻人不正是张琴的丈夫朱三华吗!

      裘耀和大步迎了上去。

      “你们来了!”裘耀和握着大家的手,“你们太辛苦了,跑那么远!”

      “裘书记,我们终于盼到这一天了!”朱平武说。

      “裘书记!”朱平武从朱三华手里接过蓝布包,“裘书记,这是我们朱圩村八千多群众为建桥自愿捐的钱!”

      裘耀和看着朱平武手里的蓝布包,霎时间想到父母曾经也用过这样的布包,心里涌动着一阵酸楚。

      “谢谢你们,谢谢朱圩村全体乡亲们!”

      “裘书记,大家一听说市政府要在洛潮湖和两条河上建五座桥,人人都有说不出的高兴!”朱平武说,“全村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人没捐钱的,最少的虽然只捐了五块钱,但这是他们的心意!我们村有三个人在外打工,成了小老板,他们每人捐了一万元。”

      “这是多少?”

      “不多。”朱平武把包交给裘耀和,“裘书记,不多,十一万六千五百三十元。”

      “这么多,这可是大家的血汗钱啊!”

      这时程雪平和王船文走了过来。

      裘耀和说:“雪平、船文同志,他们是加南乡朱圩村派来的代表,看,他们自发捐了款,支持大桥建设!”

      程雪平激动地说:“谢谢大家,我代表建桥总指挥部感谢大家!”

      “雪平,请大家参加今天的开工典礼!”

      裘耀和握着朱平武的手,说:“老朱,实在抱歉,今天我不能陪你们,马上省市有关领导都到了,我要去迎接他们。”

      裘耀和转过身,大步向主席台走去,这时朝阳升起,霞光万道,平静的湖水荡起无数波澜,把金灿灿的阳光揉成万朵银花。湖边,长堤如练,岸柳绵延,枝影婆娑。

      看,参加开工典礼的机关干部队伍来了,队伍前面是身披彩带的腰鼓队;

      看,农民队伍来了,他们敲着锣鼓,吹着唢呐;

      看,学生队伍过来了,他们身穿鲜艳的服装,唱着歌,跳着舞来了;

      看,工人队伍来了,他们站在缓缓开过来的吊车上,高呼口号;

      看,解放军队伍也来了,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

      二

      上午九时整,省市领导走上主席台,裘耀和神采奕奕地走到话筒前,目光在人群中环视一圈,大声宣布:“我现在宣布,沂州市洛潮湖、大运河、大青河上的灌湖大桥、连通大道运河桥、沂洛大桥、第五运河桥、中心发展大桥,五座大桥同时开工!”

      裘耀和的话音一落,顿时锣鼓齐鸣,鞭炮震天。

      典礼一结束,裘耀和陪同省市相关部门的领导来到工地,他拿起铁锹,挖开了奠定桥基的第一锹土。

      局外人士当然不知道,沂州市同时建设五座大桥,市里却是一文钱没有,而七亿多资金全是靠裘耀和一个人玩空手道玩出来的。现在开工典礼举行了,而资金缺口三分之二,裘耀和不得不把精力放在如何变魔术才能变来那么多资金上。

      吴颖颖在石杨县忙了一个月,终于搭起了微型盆景生产基地和花卉生产基地的架子。两个公司的前期工作已经到位,她便去了美国,为了慎重起见,她还是请前夫的一个朋友派了一名中国留学生驼思义代表两个公司来到沂州。同时,按照裘耀和的意见,先把五百万美元打到沂州市农业银行账户上。

      说来奇怪,美国打过来的五百万美元到农行的第二天,那个打电话要投资的男人又打电话来了。此时的吴颖颖已经正式出任沂州市政府副秘书长兼任沂州市招商局局长。

      当然,现在吴颖颖已经成了沂州市政府一名正处级政府官员了,自然不宜兼任龙盘微型盆景股份有限公司和新杨花卉集团总经理了。经过再三商量,决定让两家民营花卉公司的负责人以股份制形式参股,董事会推选出总经理。

      为了保证吴颖颖投资的资金不出问题,裘耀和动了很多脑筋,凡是动用市农行的投资资金时,必须由吴颖颖亲笔签名,否则,谁也动用不了一分钱。

      那个打电话的人自称于鹏,是深圳一家电子公司总经理,希望和吴颖颖合作。

      吴颖颖如约在沂州大酒店会见了于鹏。

      于鹏说,他是在网上看到有关吴小姐的为人,并且对那个骗钱的丁桓深表痛恨。

      通过初步接触,吴颖颖感觉到,这位于鹏先生似乎是冲着她的美貌而来的。这些年来,吴颖颖遇到太多这样的男人了,如果真是这样,吴颖颖也就不奇怪了,她甚至还想利用于鹏对她的好感,把他的资金吸引到沂州的投资上来。男人嘛,谁不爱美呢,商场上更是这样的,可吴颖颖又想,像于鹏这样的成功人士,年龄也不过才四十岁刚出头,难道还看中她这个黄脸婆吗?

      于鹏见到吴颖颖,特别兴奋,取出一张银行卡,说这是送给吴颖颖的一辆尼桑轿车。吴颖颖当然不可能接受的了,于鹏哪里知道,如果是为了钱,吴颖颖可以用那两笔五百万美元尽情享受人生。况且她现在身居市政府副秘书长、招商局局长,怎么会随便接受钱物呢!

      吴颖颖谢绝了于鹏的银行卡,于鹏说:“吴小姐,我太敬佩你的人品了,这就更加坚定我投资的信心了,本来我准备考察两天的,现在我改变了主意,明天我就回去做准备,一周后先带二百万元过来,你看如何?”

      吴颖颖自然也很激动,握着于鹏的手说:“希望于先生早日来沂州,希望于先生在沂州能够早日获利。”

      于鹏的突然到来,让吴颖颖想到当年的丁桓,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当然也没有报告裘耀和。

      一个星期后,于鹏又来到沂州,他说在这几天里他在网上搜索沂州的各方面情况,他又去咨询了相关专家,决定投资蓝晶石矿的开采。

      于鹏还带来了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说是一个资深的地质学院教授,宫教授谈起蓝晶石的价值时,吴颖颖感到十分新鲜。

      经过三天的考察,于鹏说他对投资蓝晶石的开采信心百倍,说到资金问题,于鹏说:“吴小姐,我先期投资二百万元,按照相关规定,希望政府提供相同数量的资金。”

      吴颖颖先是一愣,随后说:“于先生,贷款办起来比较麻烦,我可以把我从美国带过来的资金投入使用,你先期投入多少,我转多少到账上来,怎么样?”

      “太好了,吴小姐,只要资金到位,”于鹏说,“我保证在半年之内投入生产。”

      “就这样,于先生,希望咱们合作成功。”

      “我真诚地希望吴小姐能够出任我们这个公司的董事长。”于鹏说。

      吴颖颖摇摇头,说:“于先生,你应该知道的,目前我们国家规定,政府官员是不能在企业兼职的,你放心,我虽然不兼这个董事长,但我一定会全力支持你的。”

      “那么吴小姐的资金何时能够到位?”

      “这样,你把你的资金转到银行之后,把账号给我,我会立即把二百万元转到账上的。”

      三天后,于鹏给了吴颖颖一个工商银行的账号,吴颖颖便去和裘耀和见面。吴颖颖汇报了于鹏投资蓝晶石的开发,裘耀和知道吴颖颖对丁桓的事至今还耿耿于怀,但他还是说:“吴颖颖啊,你这次小心谨慎是对的,但这样大的事也应该向分管市长汇报的呀!”吴颖颖说:“我当然汇报了,关副市长还宴请于鹏,陪他进行了考察。”

      “这个人就是你说的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吗?”

      “是,裘书记,这是他的账号,我已经查过这个账号了,确实有二百万元款到账。”

      “吴颖颖,现在经济欠发达地区都在千方百计地想尽一切办法招商引资。”裘耀和说,“在招商引资工作中也有被骗的,但绝大部分都是真心实意地合作,合作能够达到互赢互利,骗子还是少数。不过我们小心谨慎也是必要的。”

      吴颖颖点点头,按说,像这样一个投资商人,吴颖颖应该把他介绍给裘耀和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万一真的再被骗了,她再也没有脸见裘耀和了,再也没有脸再见石杨和沂州人民了。

      裘耀和当然知道吴颖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自从丁桓骗了石杨县五百万元之后,吴颖颖执意辞去副县长,裘耀和太了解她了,别看她当时只是三十七岁的女人,可她是一个从不愿意负人的女人,在学校时,她宁可自己吃亏,受再大的委屈,也绝不负人。

      三

      早晨五点多钟,吴颖颖还没完全醒来,手机发出短信声,她不喜欢用发短信这种方式联系,她怀疑又是什么骚扰短信,既然被吵醒了,就随手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

      吴颖颖半睁迷离的睡眼,一看短信,惊得她皮球一样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她反复看着这条既没留名,甚至连手机号码都没有的短信:“当心受骗,那位和你合作的人可能是丁某的同谋。”

      吴颖颖呆坐了半晌,越想越紧张,忙匆匆穿好衣服,草草洗了一把脸,就出了门,一边走一边给裘耀和发短信:“裘书记,有急事汇报。吴颖颖。”

      尽管吴颖颖不喜欢用短信的方式,但她觉得电话里不知道该怎么说,也只好给裘耀和发了短信。

      随即,裘耀和回了短信:“去办公室等我。”

      吴颖颖刚到裘耀和办公室门口,见裘耀和正匆匆地上楼。

      吴颖颖一脸的慌张,跟着裘耀和进了屋,裘耀和说:“遇到什么事了,看你紧张的样子,连早饭也没吃吧!将来当了女总理还能这样不沉着?”

      吴颖颖尴尬地笑笑:“你又拿老同学开涮了。”

      “什么事?”

      吴颖颖把手机递给裘耀和:“你看这条短信!”

      裘耀和瞥一眼短信内容,立即把手机还给吴颖颖。

      “你担心你那二百万元再被骗了?”

      “我还是有些太信任人了。”

      “这样,你先去餐厅吃早饭,早饭后回宿舍把自己收拾一下,”裘耀和笑得很轻松,“然后去见于鹏,我敢肯定他现在一切正常。”

      “那银行呢?”

      裘耀和摆摆手:“没那么简单,沉着、镇静,要以礼待人,万万不可带着情绪和脸色工作。”

      吴颖颖来到于鹏房间。经过一番化妆,她确实不像四十岁的女人。于鹏盯着吴颖颖的目光像黏了胶,吴颖颖佯装什么也没在意。

      “吴小姐,我真的不相信你的年龄。”于鹏说,“凭我的感觉,你应该在三十岁上下。”

      “是吗?托你的口福,可是我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回到三十岁了,四十岁也已经成为逝去的岁月了。”

      “听说吴小姐至今还孤身一人?”于鹏走到吴颖颖面前,摊了摊两只手,“我和吴小姐是同命相连啊!咱们能不能成为好朋友呢?”

      吴颖颖转过身,来到窗口,说:“于先生,你对我了解多少,至少说我对你只是一知半解。我们只能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吴小姐不放心我啊!”于鹏走到吴颖颖身边,右手搭到吴颖颖的肩上,“那就陪我到深圳去一趟?”吴颖颖自然地摆脱了于鹏的手臂,落座于沙发上。

      “我倒是想去深圳看看,只是我们的合作刚刚开始,工作千头万绪,等过一段时间吧!”吴颖颖说,“于老板,开采蓝晶石矿的机器怎么样了?”

      “哦,对了,吴小姐,”于鹏说,“机器已经联系好了,我已经让深圳那边替我预交了二十万元定金,所以我准备再打二百万过来。”

      “行,于老板,你二期的两百万一到账,我随时拨出二百万元。”

      “好,一言为定。”

      第三天上午,吴颖颖刚到石杨县,突然接到于鹏的电话,说他马上去广州验收机器,吴颖颖心有疑虑,说她马上赶回市里送他,可于鹏说他已经在去省城的路上。挂了电话,吴颖颖不放心,便给裘耀和打了电话,裘耀和说一切都很正常,让她安心工作,下午回来再说。

      下午回到市里,吴颖颖先去了工商银行,正好裘耀和给她打电话,让她到他办公室去。

      一见面,裘耀和说:“于老板突然走了,事先没和你说?”

      吴颖颖摇摇头:“这其中一定有诈!”

      “他一定会回来的。”裘耀和说,“说不定拔出萝卜带出泥呢!”

      “此话怎讲?”

      “你刚才去工商银行了?”

      “去了,可还没……”

      “不用查了,于鹏把四百万全部拨走了。”

      “真的?”吴颖颖大惊失色,“那怎么办?”

      “这一次恐怕没那么简单!”裘耀和说,“只要他真的是和那个丁桓见面,那就不客气了……”

      吴颖颖睁大双眼,茫然不知所措。

      “你别急,今天晚上你哪里也别去。”裘耀和说,“如果于鹏今晚到了深圳之后,他和丁桓见了面,那故事一定很精彩。”

      这时吴颖颖才真正感到裘耀和不仅才思敏捷,而且有勇有谋,再也不是当年在大学时留给她的书呆子印象了。她知道,一定是他不仅在沂州市工商银行作了安排,而且早已在深圳埋下伏笔。至于丁桓是怎么出现的,这几年都杳无音信,难道现在已经在他们掌控之中了吗?

      吴颖颖坐在裘耀和对面,两人一同吃晚餐,裘耀和看着总是发愣的吴颖颖,说:“赶快吃饭,说不定待会儿有事干呢!”

      四

      晚饭后,刚进办公室,电话响了,裘耀和不紧不慢地走到电话机旁,他没有拿听筒,按了一下免提键。

      “喂,裘书记吗?我是县公安刑警大队侯锋。”

      “侯锋同志,我是裘耀和,怎么样?”

      “裘书记,于鹏下飞机后,没有直接去见丁桓。”侯锋说,“我们跟着他,他去了郊区一幢别墅。”

      “哦!”裘耀和说,“别着急,一定要掌握确凿证据。”

      “知道,我们的人现在都在盯着呢,丁桓在宾馆里,周围也是我们的人。”

      “好,有情况随时向我报告。”

      站在一旁的吴颖颖听得真真切切,吓得她连气都不敢喘。

      “颖颖,其实一个人的成熟都是锻炼出来的,学生时代主要任务是学习。”裘耀和说,“到我们这个年龄,不成熟不行,当初在石杨时,我还缺乏经验,否则,丁桓也骗不走那五百万!”

      “当初在学校时真的没想到你是这么出色的帅才!”

      “好了,你今晚可以做个好梦了!”裘耀和说,“你不要再为那五百万而耿耿于怀了。”

      吴颖颖离开了裘耀和的办公室,一路上,寒风袭人,她似乎刚刚从梦幻中醒来。上大学时,她是那样天真烂漫,进学校时,她才十八岁,二十二岁毕业,转眼间已经逝去快二十个年头。

      岁月的流逝,给她的人生烙下了许多刻骨铭心的记忆。

      青春多么美好,大学时代多么让人留恋。她多么希望自己再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年代,那时的他们多么单纯,多么天真!

      不知不觉,自己居然到了四十二岁的年龄,她仍旧孑然一身。

      自从丈夫出国,直到和他分手,这些年来,她知道凭她的容貌,凭她在省级机关公务员的身份,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但是她从心底里讨厌那些浅薄市侩的男人,无论是有钱的,还是有地位的,她只要看到那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就断然拒绝了他们。可是,唯有裘耀和,他那犀利睿智的目光深深地吸引着她,似乎有一股磁铁一样的引力,无论她离他多远,都会来到他的身边。她不止一次地暗暗下过决心,她要为他的成功贡献自己所有的力量,帮他成就一番事业。不要说她这辈子孑然一身,就是为他粉身碎骨,她也无怨无悔!

      吴颖颖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突然手机叫了起来。

      过了好半天,她才摸到手机,一看号码,她的心狂跳起来。

      “喂,是颖颖吗?我是于鹏啊!”

      吴颖颖愣了几秒钟,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愤怒,还是惊讶!在这一瞬间,她想到裘耀和对她说的话,她竭力平静一下自己的情绪。

      “喂,于鹏吗,你在哪儿?”

      “我已经到了深圳。”于鹏说,“吴小姐,此时此刻,我一个人在宿舍里,感到无限的寂寞,我多么希望你能在我的身边!”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颖颖,你知道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有些失去理智……”

      吴颖颖觉得于鹏这个人太莫名其妙了,说他好色吧,可他当面却很是绅士,举止得体,她实在不能理解他要干什么。

      “颖颖,你干吗捧着那么多钱要在那个穷地方奋斗呢!”于鹏说,“凭你我两人的实力,凭你和我的智商,我们到深圳,甚至到香港一定能过上无忧无虑的好日子,真的,我真的希望能和你在一起。”

      “于老板,你不是半夜三更在说梦话吧!”吴颖颖大声说,“你回来,你明天必须带着那四百万元钱回到沂州,否则……”

      “吴小姐,恐怕来不及了……”

      “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要让你到我身边来。”于鹏说,“我相信你一定会答应我的。”

      “你在威胁我?”

      “不,颖颖,我并非真的要这样做,只要你过来,我把一切都交给你。”

      “做你的黄粱梦去吧!”吴颖颖说,“于鹏,我希望你回头是岸,赶快把那四百万送回来,否则,天一亮,等待你的必将是法律的严惩。”

      “好,那咱们就走着瞧!”

      挂了电话,吴颖颖看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她怎么能睡得着呢,辗转反侧了几个小时,好不容易才挨到了天亮。

      吃了早饭,吴颖颖直接来到裘耀和的办公室。

      一见面,裘耀和说:“看你这个样子,昨夜里还是没睡好,为什么?”

      “裘书记,怎么样?”吴颖颖有些急不可待的样子,“于鹏他们……”

      “你知道怎么着?”裘耀和说,“于鹏就是没去找丁桓,可丁桓知道于鹏已经回到深圳,躲在别墅里不去见他,直到凌晨三点半钟,丁桓去了于鹏的别墅,一见面,两人就争吵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还不是为了钱?”裘耀和说,“就在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时,公安人员进去了。这时他们两人才如梦初醒。”

      “噢,原来这两个坏蛋真的是勾结在一起。”

      “详细情况现在还不知道,市刑警大队侯锋他们已经把他们押了回来。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

      五

      光阴似箭!转眼间,裘耀和上任沂州市市委书记已有五年,在这五年里,沂州发生了多大变化?正如他所说:“中国要用五十多年走完西方三百多年的路,怎么走,只能是压缩饼干式的发展。”

      然而在他执政的五年里,在许多人看来是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成为现实。沂州的变化震动了中国,也震惊了世界。

      平心而论,要全面描写沂州市的巨变,全面描写裘耀和这样一个不平凡的人物,是一个小说家远远难以胜任的。我们只能通过裘耀和和他率领的一班人的那些具体而典型的事例的记录,通过描绘这个历史背景下那些人们的生活,才能真正了解他,并且不由得感叹,裘耀和和他率领的那里的人们经历了如此深刻而又富于戏剧性的历程!

      在现实生活中,在中国的官场上,敢于改革的官员太少了,而且在人们的印象中勇于改革的官员大都不会有好下场。裘耀和是一个勇往直前的人,不管他的步履怎样艰难,他都坚定自己的步伐。中国式的改革自然会遇到中国式的阻力。裘耀和从一个激进改革的县委书记一路走来,几经险境,政治上一次次命悬一线,行走于刀锋之上。如今,他已官至市委书记,然而告状的人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在新世纪到来的第五个年头,深秋的江淮大地正在准备迎接严冬的到来。这天早晨,太阳还没爬上地平线,荒凉的田野里一层薄薄的白霜给深秋添了几分寒意。这时一辆中型客车停在沂州城北的洛潮湖边。这辆中型客车既不像长途车站的客车,也不像旅行社的包车,只见三三两两的男女匆匆来到这里,然后不声不响地上了车。一位中等个子的中年男子始终站在车门口,人们上了车,他才看看表,自己跳上车,关好车门,低声说:“开车!”

      中型客车开出去不久,按照车上的人计算,他们已经到了石杨县最北部的乡镇,很快将要进入三省交界地。说实话,直到此时,那个领头的中等个子中年人,还处于紧张状态,心一直在怦怦乱跳。

      突然,两辆轿车急速驶过,两辆轿车超过这辆中型客车之后,始终和中型客车保持着一段距离。随后,两辆轿车停了下来。

      中型客车不得不停了下来,中年男子下了车,一头雾水地看着面前这些似曾相识的人。

      “请问,你们去哪儿?”

      “你是什么人?”中等个子的中年男子说,“你们凭什么拦阻我们!”

      “不是拦阻,是了解情况。”

      “你们是哪里的,你有什么权力拦我们!我们违法了吗?”

      那人笑笑:“没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是沂州市人民医院的工作人员,你们去北京上访,对吗?”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认真看着面前这位西装革履的男子。他的头脑里突然记起一个人来,此人不是市信访局副局长郝希明吗?仔细一想,正是他,那段时间,医院改制的事,这个郝希明也参与处理过。

      “郝局长,你管得也太多了点儿吧,我们并没有去找你上访,你却拦住我们,你有能力解决我们的问题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人民医院外科的刘铭德医生吧!”

      “是,我是刘铭德,我光明磊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请郝副局长让开,别耽误我们的时间。”

      “刘医生,我们不是非要阻止你去北京上访,你听我把话说完,再决定好不好。”

      “你当然是代表政府,代表裘耀和说话,这种事你一个信访局副局长岂能解决得了!”

      经过一番工作,进京上访的二十多名职工还是被带回来了。

      时间在冰冷的岁月里艰难地度过了半个月,沂州大地已是寒冷的冬季,而此时的北京更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国家卫生部信访室迎来了一批上访者。

      “你们是哪里的?”工作人员问。

      “我们?我们是来自大名鼎鼎的比特区还特的‘裘耀和市’!”

      工作人员愣住了,给他们倒了热水,过了一会儿才笑着说:“比特区还特?‘裘耀和市’?”

      “‘裘耀和市’,就是刚刚设立不久的沂州市,裘耀和这个人原来是石杨县县委书记,因为激进改革而被提拔为市长,很快又被提拔为市委书记。你们难道不知道他把全市所有的医院都卖光了?他被称为‘裘卖光’,和省卫生厅唱对台戏。省卫生厅经过调查,给沂州市的医改定了五条大罪状。”

      说到沂州市的医改,工作人员当然知道了,在全国,只有沂州市对医疗卫生体制改革独树一帜,仅此一家。

      是啊,在中国,计划经济对人们思想的禁锢太深了,甚至连那些高级领导们同样存在着“人怕出名猪怕壮”、“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等“经典哲学”的偏见,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东西从我们的生活词典中剔除了呢?

      第十一章 还在争议

      一

      国家卫生部信访室从没接待过这样的上访人员,他们虽然只派了几名代表到信访室,可他们知道,这批来自经济欠发达地区的上访人员多达二十人。

      “‘裘耀和市’的市委书记裘耀和,这个人太冒进了,他还在当县委书记时,就改这改那,那时只在他主政的县里卖乡镇医院,可随着权力的增大,他更加我行我素,想到哪里干到哪里,谁也挡不住。所以,我们说,干脆把沂州市改为‘裘耀和市’算了。”

      刘铭德四十岁出头,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沂州市人民医院当医生,外科业务是不错的,是医院的骨干力量。站在他身后的是他的同事,有医生、有护士,他们一直以为在沂州这个贫穷落后的地方他们有一个令人羡慕的职业。从人民医院那天集体罢会,到堵大门抵制医院改革的一系列活动中,他们都参与了。现在他们之所以不远千里北上京城,来到中国的卫生主管部门上访,是因为他们无法接受裘耀和推行的医疗卫生体制改革的方案。他们说,过去他们同属于“国家干部”这个范畴,他们还是吃国家皇粮的令人尊敬的医生、护士,可现在他们被挤出“国家干部”的行列,成了企业老板的“打工仔”。

      卫生部信访室的同志没有采取简单的处理方法,他们向领导报告了这批特殊的信访群众,认真记录了他们所反映的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就是共产党的天下,哪有把国家医院卖掉的,我们本来是正式的国家干部,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现在他裘耀和执政了,当了市委书记,就要把我们的身份给变了,这不可能!我们之所以不远千里来京上访,我们是铁了心了,我们不仅要把改过去的人民医院改回来,还要市委书记裘耀和在大会上向全院上千名职工道歉。”

      裘耀和怎么也没有想到,人民医院的医疗卫生体制改革一次又一次地掀起大波澜,都一次次平息了,可是没想到他们居然集体进京上访。一时间,沂州城乡,社会舆论沸沸扬扬。

      刘铭德一行人进京上访后不到一个月,北京一家有影响的报纸刊登了沂州市公立医院私有化的长篇报道。

      这篇文章,如同一枚重型炸弹,把平静了几年的沂州市大地炸得硝烟弥漫,霎时间,沂州市、省城,乃至全省,各种议论纷纷扬扬。

      就在这篇针对以“卖光”为主线的沂州市医疗卫生体制改革的长篇报道发表的同一时间,中央组织部考察干部的队伍抵达沂州市。

      那篇长篇报道似乎是被刻意安排,恰恰赶在中央组织部考察干部之前发表,真是造化弄人。

      太清楚不过了,在一个地级市里,能够让中央组织部来考察的只有两个人,那就是市委书记和市长。

      组织部门到底是怎么考察的,小说家就不细加描述了,但是裘耀和被北京那家报纸炮轰已经是沂州五百万人民家喻户晓的事了。

      这篇文章岂止是掀起沂州大地的波澜,它如同连发子弹,每一颗子弹都朝着裘耀和射了过来。一向冷静沉着的裘耀和此时也有些坐立不安了。

      然而,朝裘耀和开枪的,还不止这些,那篇长篇报道所引起的风波还有人在不断推波助澜,这家报纸好像真的要把裘耀和置于死地而后快!在这关键时刻,该报又连续两天刊载了北京某大学教授黎宁对沂州医改的报告。

      尽管黎教授的调查报告的言辞没有那篇长篇报道激烈,甚至开篇先以“敢想敢干、惊心动魄、可歌可泣”十二个字把沂州市的改革精神称誉一番,但很快就倒出了作者的写作宗旨:“违背了社会和经济发展的客观规律。”

      舆论一片哗然,对医改持不同意见的人,尤其是那些长期在室验室从事研究的专家们,像黎教授这样的人正是推波助澜、火上浇油的高手!

      随之而来的炮弹,不断在裘耀和的头顶上轰炸:《沂州卖光式医改,医院收入增加,医疗费上涨》、《医改市场化遭遇最后一击,沂州卖光式被证明失败》、《沂州卖光式改革为何失败》等等,大有欲炸平沂州之势。

      此时的裘耀和,反复研究了黎教授的那个长篇报道。其实,裘耀和一肚子话,不知道向谁说,只是这位独具慧眼的改革家以中国有这样的经济学大教授而悲哀!一个留学美国的洋教授思想怎会如此保守,至今还念念不忘大包干!不是吗?黎教授居然在文章中以白求恩为例,说:“我国过去政府主导医疗卫生的经验,以及其他国家的经验也证明,由政府主导的医疗卫生体制,在公平和效率的平衡上,要比由市场主导的体制好。”

      裘耀和越看这篇所谓的大学教授的文章,心里越痛,这样的理论水平,居然是当今中国大学的教授!按这位教授所言中国还应该回到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前,农村也不应该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难道要回到大跃进、集体所有制的年代吗?

      这时,裘耀和突然间抖擞了精神,感到所谓的大教授不过是打着招牌、装腔作势而已,其理论不堪一击。他的心里憋着一肚子的话,假如让他和黎教授面对面的话,假如他回击的话,他肯定会把这位大教授驳得体无完肤。

      二

      经过社会上对沂州市医疗卫生体制改革的大争论,尤其是围绕黎宁教授那个冗长的报道,让人难以想象的是,该教授居然担任了这所大学医疗卫生改革课题组负责人。沂州市卫生局一个副科级干部研究了那篇文章,在全体人员大会上说,这样水平的人也能在大学担任经济研究工作,让这样的人去搞卫生医疗改革研究,岂不是给社会拉倒车吗?那四十八条意见实在太迂腐,太不堪一击了。

      这位黎教授的文章发表后,一向对沂州的改革低调处理的省委李书记突然率领省卫生厅等部门负责人到沂州考察市、县、乡七个医院。

      毕浩书记临走时,对沂州的改革,对裘耀和其人,没给省委新书记留下什么意见和观点。李书记接任省委书记后,对沂州的改革,对裘耀和这个人只是从侧面了解了一些,他的态度和中央一样,不表态,静观其变。

      李书记突然率领省卫生厅等有关部门负责人亲自来到沂州,而且专项考察市、县、乡医院,不难看出,这位经济学博士出身的省委书记,就是冲着黎宁的那篇文章而来的。

      考察结束后,李书记立即召开了全省医疗体制改革座谈会,在这个会上,李书记说:“沂州医改是通过资产置换,进行医疗领域的结构调整,吸引社会资金兴办基础医疗,扩大优质医疗资源供给,集中政府资金扩大公共卫生服务,促进医护人才合理流动,使困难地区的群众尤其是农民享有更好的医疗服务。”

      最后,李书记还说:“至于对沂州的不同看法,可以通过实践,慢慢统一认识,那些离开实践,所谓的理论研究,或许是偏见,或许是水平,不要理会那些一文不值的文章,这样的文章不需要放到历史长河里,很快就会得出结论的。”

      黎宁的长篇报道刊出的那些日子里,裘耀和的确有些想不通,但他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他并不恨黎宁,所谓的学者嘛,学术观点自由,百家争鸣。不光是因为这篇文章和中组部考察组几乎同时到来,而是因为各级两会召开在即,中组部考察组显然是为省里的两会作人事调整而来的。裘耀和虽然处在一片争议声中,从县委书记提升为市长、市委书记,这在一般人眼中,他确实是一个官场中的宠儿。然而,掐指算来,他在市长、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又有五个年头了,从年龄上来说,四十八九岁能提拔到副省级位置,虽然不晚,但这一届上不了,希望就很渺茫了。

      被黎宁的文章轰炸得有些晕头转向的裘耀和因为省委书记的到来,感觉到一线光亮。

      历来省里的两会都是春节前结束。跨入一月,两会召开的宣传已经铺天盖地了。裘耀和的仕途前景依然如同雾中看花。

      一月十七日,省人代会报到了。可是,按照官场的“规则”,如果到开会时,还没有你的消息,那恐怕真的是没有一点儿希望了。

      一月十五日,裘耀和接到省委组织部的电话,请他明天上午十点钟到省委李书记办公室。

      行走于官场这么多年的裘耀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当然,在两会之前,省委主要领导怎么能不交代一下组织纪律,保证选举的成功?在民主尚不完善的国度里,领导必须保证大会选举“全票通过”,起码是“高票通过”。这样的重要选举只有“全票通过”,方方面面才算皆大欢喜。如果出现反对票、弃权票,那怕只是极少数的几张,当选者丢了“面子”不说,那个代表团的主要负责人也是要挨批评的。其实如果李书记是为这事专门让他提前半天报到,专门到领导办公室当面交代,在他看来也是多此一举。

      但是,这一夜,裘耀和睡得一点儿也不踏实,早早吃了早饭,还是给市长章诚施打了电话,反复强调代表们报到时要注意沂州的形象之类的话。

      裘耀和赶到李书记办公室时,九点五十分。李书记办公室的门开着,秘书小覃正在打电话,看到裘耀和站在门口,急忙放下电话,说:“裘书记请坐,李书记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李书记已经出现在门口了,裘耀和上前握手时,发现省委组织部部长胥联生笑着向他伸出手。

      大家坐定之后,李书记说了几句客套话,秘书立即退了出去。

      李书记看看胥部长,说:“老胥,我先说说情况。”

      “耀和同志,省人大代表今天就报道了,这次大会并不是届满换届,只是届中召开的第十届人大四次会议。”李书记说,“但本次大会除了常规工作报告之外,还有选举任务。”

      说到这里,李书记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裘耀和的心里反而一下子静了下来。他知道,在一个省里,能够官至市厅级的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事了,而在市厅级领导干部当中,能够出类拔萃当上市委书记的人就那么几个人,一个领导要想跨入部省级的门槛,谈何容易。他不是没想过,自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后代,没有任何背景,能够一级一级到了市委书记,这主要是他遇上了好的领导,从原市委书记郭玉顺,上届省委书记毕浩,到现任省委李书记,他们都有一双慧眼。就说这次黎宁的那篇报道吧,虽然不至于给他政治上沉重的打击,可起码说舆论对他是不利的,而就在这关键时刻,李书记率领省卫生厅等部分厅局领导亲自调研、考察,及时召开了座谈会,还发表了旗帜鲜明的讲话。裘耀和理了理思绪。

      “李书记,胥部长,你们放心吧,我一定会按照省委的意图,确保我们沂州代表团圆满完成选举任务的。”裘耀和说完了,又补充道,“沂州代表团不会出任何问题。”

      三

      “耀和同志,”李书记说,“省委和中央意见,准备安排你作为副省长人选,提交大会选举。”裘耀和万万没有想到,李书记沉默了一会儿把如此重大的决定轻松地托了出来。

      裘耀和确实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老裘啊!”李书记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你是一个极富争议的人物,黎宁的那篇文章杀伤力还是很大的!”李书记说,“尽管这样,中央和省委认为你这几年在沂州做了大量的工作,尤其是改革取得显著成效,希望你继续发挥改革精神,所以决定把你放到人代会上让代表们选举。”

      裘耀和松了一口气,其实他有许多话要说,可是,他知道,领导还没让表态,即使内心激动,也不能急于表示出来。

      “裘书记,”胥部长插话了,“省人代会马上就召开了,而这样的大会,主要又是走程序,因此,你一定要把平日改革的思路暂时收起来,有些话我不必多说,你知道怎么做。”

      “既然是选举,”李书记说,“当然我们一再反复强调,各代表团要保证和上级保持一致,要顾全大局,但是……”

      李书记停顿了一下,看着裘耀和:“作为省一级人代会,毕竟不是乡人民代表大会,选举必须成功。但是往往在具体人身上,却又必须做好两手准备,这几年媒体屡屡轰炸,尽管有许多人为你鸣不平,但有些人还是存有偏见的。”

      李书记说完之后,轮到裘耀和了,这个与众不同的人物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表决心,说些感谢组织上的关心之类的话,他谈起他对黎宁那篇文章的看法,还说他已经邀请黎宁再到沂州来,相信他一定会写出一篇观点完全不同的文章。

      回到驻地,裘耀和看看沂州来参加会议的代表,就忙着参加预备会,这时,代表们传得最多的消息就是副省长的人选问题。

      吃完晚饭,裘耀和刚进房间的门,章诚施就进来了。其实,在市里,市长和市委书记之间,许多重大事情都是两人事先通气的。一进门,章诚施突然神神秘秘地把房间门关好,低声说:“书记啊,今晚什么事也别干,到各代表团去走一走,看一看。”

      裘耀和一愣,半天才恍然大悟过来,心想,这么说来,关于副省长的人事安排已经传了出去!

      “书记,要不我陪着你……”

      话音未落,有人敲门了。

      裘耀和摆摆手,大步上前开了门。

      进来的却是王丹,当年省教育厅厅长,后来调去教育部当副部长,可能是年龄快到退休的时候了,回来过渡一下。王丹调回来后并没有任职,说是在省政府办公厅,可没有明确职务。但是让大家怎么称呼他呢,总不能叫老王吧,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叫起了王副省长,大家只好跟着叫起来。

      王丹很是热情,虽然离开省里多年,市里的干部变化快,但经他身边的工作人员介绍,立即心知肚明了。

      王丹不断拱手:“大家辛苦了,哦,是裘书记吧,久闻裘书记的大名,幸会幸会!”

      “王副省长又回来了,一定从京城给我带来了好思想好作风。”章诚施恭维道。

      “一走四年多,家乡变化真大呀。”王丹说,“变化最大的当数沂州啊,沂州市在裘书记、章市长的领导下,可谓是日新月异啊!”

      “王副省长,你放心好了,沂州代表团的全体代表一定会和上级保持一致,维护组织意图的。”裘耀和只好握着王丹的手,应付着。

      这样的事裘耀和见多了,每当此时,无论是副省长们还是副市长、副县长们,脸上总是阳光灿烂,见到任何人都客气谦逊,想不到今天这样尴尬的事轮到自己头上了。

      王丹刚走另一位市委书记来了,只是裘耀和在预备会时才听说山下市市委书记涂思刚同样作为副省长的候选人,参加选举。

      涂思刚一进屋,裘耀和就主动迎了上去。

      涂思刚紧紧抓着裘耀和的手,身体向前倾了过来,低声说:“咱们相互支持,共同进步!”

      裘耀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想松开手,却被涂思刚抓得紧紧的。

      涂思刚拉着裘耀和的手,另一只手向章诚施伸了过去,笑着说:“章市长很快就当书记了,提前祝贺一下吧!”

      “涂书记,不,应该改口了,”章诚施说,“后天吧!你放心我们会投你一票的。”

      “那我就谢谢各位了。”寒暄之后,涂思刚还拉着裘耀和的手,直到出了门,他才说:“你怎么还不出去走走,老弟,这时可不能清高啊!赶快放下架子!”

      裘耀和微笑着没说话,涂思刚又说:“这时也难做人啊!代表都来了,不去看看大家,有人就说某某架子大,看了吧,又说拉选票。”

      送走了涂思刚,裘耀和站在门口犹豫起来。一抬头,见省卫生厅厅长陪着顾副省长从房间里出来。裘耀和害怕再经历那种虚伪的场面,更害怕卫生厅厅长这个女人拉长了脸的样子,为了沂州的医改工作,这个女人一直对他耿耿于怀,两人难得见面,见了面她不是装作没见到他,就是像当年尼克松访华那样冷言冷语。

      裘耀和一时没了主意,在他们讲话之际,倒退两步,见洗手间的门开着,便一头进了洗手间。

      十届人大第四次会议终于到了闭幕时刻,上午八点三十分,大会主席团宣布选举事项。

      尽管在此之前,省委主要领导都一再向各代表团说明中央和省委的意图,希望代表服从大局,听从组织安排,但是毕竟笔拿在代表们的手里,勾谁,叉谁,其实就在那一念之间。

      这几天,对于那么多的省人大代表来说,只不过是享受一年一度的最高待遇,胸前别着显眼的代表证,所到之处,都是鲜花和笑脸,他们巴不得天天过着这样的好日子。然而,对于增补选举的人来说,却如同度日如年。本次大会的选举任务除了省人大两名副主任外,还有三名副省长,而王丹又是从国家教育部副部长回到省里的,在代表们的心中,这是不争的事实,无论你投不投他的票,人家都认为他已经是副省级领导了,而对于两名市委书记裘耀和和涂思刚,就有着让人想象的空间了。

      上午九时三十分,大会工作人员分发选票,选举大会应到代表八百零一名,实到七百三十六名。裘耀和虽然经历过市长的选举,那种选举不仅是等额选举,而且在沂州那片土地上,在当时没有任何悬念。而今天,他认为,对于本次选举他并不乐观,几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医疗卫生制度改革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可被刘铭德进京上访,引来了黎宁的那篇长篇报道。此刻,裘耀和坐在会场上,他已经没什么“全票通过”和“高票当选”的想法,只要票数不寥寥无几,他就谢天谢地了。

      今天的大会执行主席十九名,而裘耀和排在最后一名。此刻他坐在主席台上第四排左边最边上,竭力屏住呼吸,直到大会主席台两旁的屏幕上统计结果出来了,接着大会执行主席宣布他得票五百四十一张,当选十届人大省人民政府副省长时,他才如释重负地长长出了口气。

      然而,一百九十二张的反对票,高达26.1%,这却是全国省人代会上选举副省长时从没出现过的异常现象。

      第十二章 依依惜别

      一

      2006年清明刚过,春风吹绿沂州大地,南方省城有消息传来,裘耀和将不再兼任沂州市市委书记,即将赶赴省政府担任副省长职位。

      这是值得沂州人民永远纪念的日子,也是裘耀和终身难忘而的时刻。在这美好的日子里,迷人的春天和主人的心情一样,慷慨地散发着芳香的气息,给未来带来了无限的向往。

      然而,当沂州人民得知裘书记就要离开他们,离开沂州这座美丽的新兴城市时,却是喜忧参半,离别之情牵动着每个人的心。裘耀和在沂州这块土地上辛勤耕耘了九年八个月,沂州人民牢记着裘书记洒下的心血与汗水,从心底里舍不得他离开。而他更眷恋着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还有这里淳朴的人民!

      市委大礼堂里,沂州市四套班子走上主席台,台下已经坐满了机关和县区领导,他们静静地等待着庄严时刻的到来。会场上洋溢着欢乐的气氛。当省委领导走上主席台时,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随后,裘耀和在新任市委书记章诚施的陪同下,一边向台下挥手,一边向主席台走来。省委副书记宣布裘耀和调省政府任副省长这一决定时,会场上又一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只见裘耀和走到主席台正中,深情地向台下鞠了个躬,随后,微笑着走到鲜花盛开的演讲台前。

      “物换星移十载逝,两河两湖情悠悠。”

      他怎能忘却这里的山山水水、这里父老乡亲呢?他又怎能不怀念一起为建设沂州而共同奋斗的战友们呢?这里有他的欢乐与成功,这里有他的泪水和辛酸。随着离别时刻的临近,他的心情越来越难以平静,一幅幅画卷、一幕幕场景萦绕在他的心头。

      “虽然过去的一切不能重来,谁也无法挽留岁月的脚步,而历史却能印证未来,功过春秋自当激励和鞭策我的人生……”裘耀和的演说充满了万千感慨!

      是啊,一晃十年过去了!十年茫茫,记忆发酵成醇香之酒,弥漫心头。他对沂州这块土地,对沂州五百二十六万人民倾注了全部心血,融入了所有的甘苦与忧乐。十年风雨,涨满心池;十年,历经坎坷曲折、艰难险阻;十年鬓发已悄然添霜,他却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哦,他在念着诗人艾青的名句。这是他发自肺腑之言!

      当大会主持人准备宣布散会时,突然,一个年轻人出现在主席台下方,递上一张纸。

      主持人稍作犹豫,看着纸条,对着话筒,大声说:“感谢大家,感谢这位未留名的同志,我现在给大家念一首刚刚接到的诗。春风夜暖万花新,化作明朝欢送情,湖边美酒盼人醉,挥臂欢声震新城。”

      散会了,人们没有涌出会场,而是沿礼堂两边自动排成两队,等待裘耀和书记走来!

      他来了,他向大家挥着手,他挨个儿地握着热忱真挚的双手!

      第二天上午,天气灰蒙而阴沉,春天,本应该阳光灿烂,风光旖旎,莫非是沂州人民的心情感染了上苍?

      中午,在新区大道两旁的人行道上,一群又一群的人,向这条大街赶来,他们不是上班,也不是赶路。人们走着走着,都在路边寻找合适的位置站了下来。这条路有多长?通向哪里?但是越来越多的男女老少聚集而来,路那样长,人那样多,向东望不见头,向西望不见尾。

      一位外地人走过来,拉着一个中年人:“这么多人,你们在干什么?”

      中年人看看那个人:“你是外地人?你不知道,我们的市委书记调走了,调到省里当副省长了,今天就要离开我们了!他可是难得的好官清官啊!”

      那个人睁大了铜铃似的眼睛:“哦,听说过这个人,过去只听说古代有这样的好官,如今真的不多见。如果当今社会里像你们书记这样的好官,能有百分之一,就是老百姓的福气了!”那人立住了脚,“我一定要看看你们的书记是什么样的人物!”

      “来了!”不知道人群里谁喊了一声。

      无数双眼睛,一齐望过去,期盼着今天的主人公出场。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双手拉着拐杖,倚在公交站牌上,焦急地等待着。

      一对年轻夫妻,丈夫抱着女儿,妻子牵着六七岁儿子的小手。

      怎么还没来?人们等待心切,有人挤出人行道,探着身子张望。

      一群戴红领巾的孩子,互相扶着肩,踮着脚,望着,望着……

      一点五十分,裘耀和从小区里走出来,刚来到门口,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新任市委书记章诚施、代市长穆志林等市领导纷纷上前,紧紧握住老书记的手。

      “感谢大家的盛情,请大家多保重身体,我和大家永远是同事,永远是朋友!”

      此刻,幼儿园四位老师早已等候在裘耀和家门前,当裘书记走过来时,她们献上了鲜花。

      “祝裘副省长一路顺风,希望领导常回来看看!”老师们大声喊道。

      “感谢各位老师,向小朋友们问好,沂州的未来属于下一代!”

      两点整,小区的东大门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群众和机关工作人员围得水泄不通。

      “感谢大家,永远感谢大家!”裘耀和向人群挥着手,大声喊着。

      人们纷纷上前和裘耀和握手。

      这时,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拿着鲜花站在路边,裘耀和大步走了过去。

      孩子发出稚嫩的童声:“裘伯伯好,裘伯伯好!”说着,女孩将手里的鲜花送到裘耀和手中,裘耀和激动地抱起孩子,亲着孩子的脸,连声说:“留个影,留个美好的纪念!”

      是啊!人们爱戴他、敬仰他,因为他才真正是沂州人民的公仆。十年来,他和沂州人民同呼吸、共命运、心连心。他的全家融入了沂州,成为真正的沂州人。难怪他说,沂州人民的殷殷之情已经融入到他的血脉之中。

      人越来越多,湖岸两边的路上到处都是人群。一位农民老大爷双手高举一张红纸,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裘书记,沂州人民感谢您。”

      人们簇拥着裘耀和缓缓而行。

      “裘书记好,裘书记慢走,别忘了沂州!”

      人群中传来不断的喊声。

      裘耀和一步一回头,一步一招手,他依依惜别地上了汽车,他从车窗里挥动着手,泪水在眼眶里滚动,车又停下来了,他再次下了车,向依依不舍的送行人群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再见了,我的同事,再见了,我的朋友,再见了,乡亲们,再见了,培育我成长进步的沂州大地!

      二

      按照一位曾经屡屡给裘耀和发出大量负面报道文章的记者的说法,裘耀和虽然升擢为副省长,可是他已经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施展他的铁腕了,一个副省长岂能特行独立?我们也就可以喘口气了。

      这天上午,裘耀和迈上省政府大楼的台阶,秘书小姚已经为他准备好一天的日程,刚进办公室,电话铃就响了。

      按照省政府的办事程序,副省长除了秘书之外,还有助手副秘书长。可裘耀和也许还没有适应这里的工作程序。小姚看着不停响着的电话,正犹豫着该不该替领导接这个电话。这时,裘耀和随手拿起听筒。

      “喂,是裘副省长吗?”

      “是我,”裘耀和说,“你是苗书记吗?”

      “我是苗斯石,裘副省长,天湖水污染得越来越严重了,现在天湖两岸人民的生活用水出现严重问题。”

      “天湖蓝藻危机问题,省委省政府已经作为特大事件刚刚开过会,我正准备和相关部门到实地去看看。”

      对于裘耀和来说,如今角色转变了,他也必须适应新形势,研究新问题。当省政府常务会议明确他分管工作后,他早已把目光投向环境保护这项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上来,对于蓝藻,他不仅查了相关资料,还特地请教了专家。

      裘耀和经过调查、了解,对蓝藻这种藻类生物有了一定的了解。尽管蓝藻是最早的光合放氧生物,对地球表面无氧的大气环境变为有氧环境起到了巨大作用,有不少蓝藻可以直接固定大气中的氮,以提高土壤肥力,使作物增产,还有的蓝藻可以作为人们的食品;但是,在一些营养丰富的水体中,有些蓝藻常于夏季大量繁殖,并在水面形成一层蓝绿色而有腥臭味的浮沫,称为“水华”。大规模的蓝藻暴发,被称为“绿潮”(和海洋发生时的赤潮对应)。绿潮引起水质恶化,严重时耗尽水中氧气而造成鱼类的死亡。

      更为严重的是,蓝藻中有些种类还会产生毒素,除了直接对鱼类、人畜产生毒害之外,也是引发肝癌的重要诱因。

      裘耀和由市委书记升擢为副省长,进入了部省级高级干部的行列,工作性质也随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在石杨,在沂州,始终处于大权在握一把手的决策地位,而现在的副省长必须服从于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的指挥。像处理天湖蓝藻污染这样的工作,属于具体的、专业性很强的工作,当然他可以代表省政府去协调处理。但是,天湖一带的省内几个市都是K省经济发达的市,或者说在他担任沂州市市委书记期间,那几位市委书记的排名都在他的前面,所谓的才大气粗,况且,经济发达地区的市委书记大部分将来都会提拔到部省级的,现在他却先行一步,成为副省长了,要去指挥协调他们的工作,可能一时间不是太容易处理的,但裘耀和的心里自然有他独特的思路。

      天湖污染严重,而且天湖流域三千四百万群众面临着巨大的威胁,裘耀和只好放下手中的其他事情,让秘书通知环保相关部门,必须在今天中午前赶到南江市。

      说实话,在这十年间,裘耀和在石杨县也好,在沂州市也好,他早已觉察到中国在改革发展中的环境问题。在他记忆当中,小时候在农村,虽然生活过得艰难,但是家里做的馒头那么香,可现在到处雪白如纸的馒头却没有一点香味,蔬菜农药超标更不必说,这几年里,他在沂州时坚决不允许有环境污染的小化工企业在沂州存在。

      裘耀和走进省政府那幢大楼,坐到副省长那个位置上,接过了副省长分工之后,就立即着手研究天湖被污染问题。他知道天湖地处江南水网中心,水位稳定,有利于灌溉航运。天湖流域人口达三千四百万,处于经济发达、人口稠密的核心位置。由于湖泊长期沉积的丰富营养,底泥与人类活动排放入湖的营养物相叠加,导致湖泊营养化日益严重,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以来,年年暴发不同程度的蓝藻水华,给环天湖地区人民群众的生产和生活带来极大危害。

      目前,天湖水质不断恶化,大部分地区水体总氮、总磷浓度远远超过2毫克/升、0.05毫克/升的蓝藻生长的限制浓度,北部湖区更是超过这一限制浓度的3~5倍,导致蓝藻水华暴发频率不断增加、初次暴发时间不断延长、分布范围不断扩大,呈现明显加重的趋势。

      裘耀和坐在飞奔行驶的轿车里,他让秘书拨通了省环保厅厅长匡正义的手机。

      “匡厅长吗?我是裘耀和,你现在到了哪里?”

      “裘副省长,我已经下来大半路程了,有什么指示?”

      “这样,”裘耀和看看表,说,“现在的时间是十点钟,我马上就到了,我们先不去市里,直接到排污严重的地方去看一看,我在那儿等你,你到了天湖时打我手机。”

      十点五十分,匡正义赶到天湖,裘耀和已经站在天湖岸边,看到匆匆赶来的匡正义,他一脸严肃地说:“我们先别惊动市、县区领导,咱们实地看一看。”刚走了几步,裘耀和又说:“匡厅长,我上你的车子,其他人都在这儿等我们。”

      匡正义点点头,拉开车门。

      车沿着天湖边,慢慢地开,坐在轿车里的裘耀和目不转睛地盯着慢慢移动着的天湖岸边的风光。

      “停车!”裘耀和突然说。

      裘耀和下了车,向四周看了看,随后一句话也没说,大步向湖边走去,匡正义跟在裘耀和后面,他不知道这位思维与常人不同的副省长今天又有什么举动。

      对于裘耀和,过去在省级机关时,匡正义还不知道有这个人,那时的匡正义已经是省政府的副秘书长了。但是这几年随着裘耀和改革历程的不断深入,虽然在裘耀和被吵得沸沸扬扬时,他还没见过这位难得的改革者,当得知这样一个副省长分管环保工作后,这位已经接近退休年龄的老厅长,还是从内心佩服裘耀和的,他下决心在接近退休的这两年,拼着老命也要解决一些地区的水质、环境污染严重问题。他觉得如今的环保厅厅长责任重大啊!

      这时,裘耀和弯下腰,双手拨开杂乱的草丛。湖边一棵歪脖子大柳树将那长长的胳膊伸向水中,在这一瞬间,匡正义想到江南民歌《天湖美》。那曾经美轮美奂的湖景山景去哪里了呢,他感觉到,眼前不仅是水,还是油!像熔化了的玻璃,极大极重,浮在很深很深的、结结实实的大地上。他看着已经变了色的湖水,心情无比沉重,是谁破坏了它的生态,又是谁之过?

      “老匡,”裘耀和打破了匡正义的思绪,“你来看!”

      “你看,”裘耀和指着污水源源不断流入湖里的一个脸盆大的洞,“这肯定是个排污口,来,老匡,你拉着我的手……”

      裘耀和把左手伸给匡正义,他便将身体往前倾,匡正义双手紧紧地拉住他,大声说:“裘副省长,这样太危险了,你不能,还是让我来吧!”

      “拉紧我,不然咱俩都要下水了!”

      三

      匡正义岂能不知道,中央对于副省级以上的领导干部,安全上是有规定的。而此刻,在裘耀和身边,连秘书都不在,只有他这个已经五十八岁的厅长了,他同样感到责任重大。可是对于裘耀和这个人他了解得还是不多,他在许多情况下,显得特立独行、执著坚持。

      容不得匡正义多想,他已经紧紧抓住裘耀和的左手。裘耀和把身体探向湖中。匡正义全身冒汗,使出全身的劲儿抓住裘耀和。

      匡正义已经全身大汗淋漓,其实他并不是用力费劲而全身出汗的,而是紧张、惊吓的。

      匡正义越来越紧张,双手如钢筋般死死地钳住裘耀和的手,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他忘记了自己身患高血压和严重的冠心病。

      终于,裘耀和左手平端着,吃力地爬了上来。

      裘耀和看着手里那一点点发绿的水,一边闻着,一边说:“老匡,这水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你闻闻!”

      匡正义一闻,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直蹿鼻腔,这水分明是刚刚排入的污水。

      “哎呀,我的裘大省长啊!”匡正义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你差点把我的魂给吓掉了,我的血压恐怕已经升到两百,心跳也一百多次了!裘副省长,以后你千万别给我开这样的玩笑,看,把我吓得!”匡正义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好,谢谢你,回去我赔你一件衬衣和一条裤子。”裘耀和指着左手已经漏得差不多的臭水说,“怎么办,你是专家,我听你的指挥!”

      “有什么话好说的,”匡正义说,“寻找这臭水的源头。他就是天王老爷,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好,正义!”裘耀和笑起来了,“我可不是叫你的名字,你是这么一位老厅长,我岂敢直呼你的名字,我是说你在伸张正义!谁让你起了这么个名字!”

      此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钟了。苗斯石做好一切接待裘副省长的准备,显然,苗斯石这个南江市的市委书记在K省的经济地位不是老大也是老二。虽然苗斯石已经是省委常委,但是,他现在还是南江市市委书记的身份,在工作关系上,他从不马虎的,丁是丁,卯是卯。

      苗斯石看看表,觉得这其中必有原因,于是让秘书给裘耀和的秘书小姚拨了电话,小姚说他们早就到了,裘副省长上了匡厅长的车,把他们留在路边,不知道去了哪里。

      苗斯石立即给匡正义打了手机。

      裘耀和对匡正义说:“让苗书记他们别等我们。”

      匡正义传了两句话,索性把手机递到了裘耀和的耳边,电话里苗书记的声音,“那怎么行呢!裘副省长你是领导啊,你的安全我要负责的呀!告诉我,你们在哪里?”

      “好吧,”裘耀和说,“我们正在追查一个污水的源头。”

      这让苗斯石有些措不及防,他着急地说:“裘副省长,你告诉我,你们在哪里,我赶过去。”

      “苗书记,你就留点儿空间给我们吧!”

      “不行啊,裘副省长,万一……”苗斯石只好答应了,“我知道了。”

      至于苗斯石,裘耀和虽然没有零距离接触过,但他知道,这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学者型的年轻领导干部。裘耀和刚提拔为沂州市市长时,苗斯石就已经当上苏海市的市长。那时苗斯石才三十三岁,是全省最年轻的副省级领导干部。三年后,他又调南江市任市委书记,一年后被任命为省委常委。

      无论是在苏海市,还是在南江市,苗斯石到哪个市,那里的经济就成为全省的老大。在经济上,他所领导的市,对省财政的贡献最大。凭裘耀和对政治的敏感,苗斯石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被中央派往外省当省长。而省委书记,不久的将来也是唾手可得的。

      因此,虽然苗斯石比他小五六岁,但裘耀和还是十分敬重苗斯石的。

      裘耀和和匡正义沿着污水流淌的小沟,在田野里往前走,突然,水沟不见了,两人站在那里看了半天,却辨不清水沟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裘耀和举目向四周看了看,大步往前走去。匡正义默默地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裘耀和向匡正义招招手:“我已经知道了。”说完继续往前走去。他们出了田野,前面是一幢幢别致的小楼。裘耀和在石杨县担任县委书记时,曾经到经济发达地区参观学习过。这些地方农村,家家户户几乎都是独立的小楼,有两层有三层的,其面积和派头比部省级领导的别墅还要气派得多。裘耀和对随行的石杨县干部们说:“看到了吗,哪天石杨县农民能住上这样的别墅,我就解甲归田了。”

      匡正义说:“裘副省长啊,你今天绝对不像副省长,像环保局局长。不,不对,县里的环保局局长也不会这样认真细心的,像村委主任,也不对,村委主任查这污水干什么,他们根本就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对,你像《南方周末》的记者!”

      “那我就当一回省环保厅厅长吧!你不会怪我抢了你的饭碗吧!”

      突然匡正义的手机响了起来,一接电话,又是苗斯石。

      “哦,苗书记啊,我和裘副省长在天湖南岸的农村,这里……”

      匡正义接完电话,裘耀和已经大步往那一幢幢小楼走去。

      裘耀和走到那栋二层楼前面,朝四周看了看,继续往前走去,旁边又是一个偌大的院落。此处并非别墅,而是一片平房,两扇大门紧锁着,隐约可见院内有两个男人在走动。裘耀和走到大门口,看看院子,大声说:“同志,能开开门吗?”

      “有什么事?”院内的中年男人说。

      “你这里不是做生意的吗?”裘耀和一边说一边回过头,见匡正义快步走了过来。他将右手放到背后,向匡正义不停地摆着。

      “做啊!”那个男子来到大门口,一边开门一边说,“你是要买我们的产品吗?”

      裘耀和进了门,说:“大白天,关着门怎么做生意?”

      “不瞒你说,我们的产品都是固定客户,全都是送货上门的。”那男子看着裘耀和说,“像你这样主动上门的还从没有过。”

      “怎么,我好像闻到一种特别的气味?”裘耀和四处看了一眼。

      “你不是本地人吧!”男子漫不经心地说,“我们习惯了,不觉得。”

      “这哪行啊,赚钱再多,可是身体重要啊!”

      “没办法,生意上路子了。改,也不知道做什么好。”男子说,“可不是吗?上面查得紧呀,我们也没办法。”

      到了房子前面,裘耀和说,“这是车间?”

      “不,车间还在后面,这点儿房子哪行啊!”

      四

      苗斯石的车子停在门前的马路上,这时匡正义刚进了这个大门,那个男子一看来了那么多人,而且这些人不像专程来购买产品的生意人,突然丢下裘耀和,迎了出去。

      “你这里是属锡南区管吧?”苗斯石说。

      “对,过去是锡南县,刚刚改为区。”男子说。

      “这是什么工厂?”

      “湖滨日用化工公司。”

      “牌子呢?”

      “拿掉了。”

      “为什么?”

      “前些日子,上面环保部门查得紧……”

      “噢,原来是这样。”

      “苗书记,裘副省长进屋了。”匡正义说着,进了院子。

      这时,裘耀和从屋子里走出来,急忙伸出手,一边握着苗斯石的手,一边说:“抱歉抱歉,我今天失约了。”

      苗斯石握着裘耀和的手说:“哎呀,我的省长大人,你这可违反了部省级领导的安全保卫规定的呀,万一……”

      “别说得那么恐怖。”裘耀和说,“好了,我已经考察了个大概。”

      出了大门,裘耀和站在马路中间,看着这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日用化工厂。那个男子还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几个气度不凡的来客,一脸的迷惑。

      就在这时,突然那两个男人跑过来,一句话也没说,就跪在他们三个人面前。苗斯石似乎并不感到突兀,说:“你们这是干什么?”

      “领导,求求你们了,这么多年来我们靠的就是这个厂,如果关了,我们就没饭吃了。”那个年纪大的男人双手作揖,哀求着说。

      “起来,”裘耀和拉着他们的手说,“你们不知道天湖的水现在被污染成什么样子了?”

      男子点点头说:“知道,可不是我一家呀,而且,家家都把流出的污水引到那个出水口。”

      裘耀和看看苗斯石,又看看匡正义,这时那个男子站了起来。

      “那么这些化工厂的污水出水管都埋在地下?”裘耀和说。

      男子点点头。

      “你放心吧,化工厂关闭了,市里一定会帮助你们发展其他企业的。”裘耀和说,“苗书记,看来在天湖周围还隐藏着不少定时炸弹,要组织力量,彻底地查,不惜一切代价地关,否则,天湖水难以治理。”

      “裘副省长,你的作风教育了我们。”苗斯石说,“你放心,一个星期后,欢迎你再来暗查,如果还有类似这样的化工厂,你拿我是问。”

      “苗书记啊,”裘耀和说,“你可别和我开玩笑啊!你可是省委常委啊!”

      “裘副省长,你这是在批评我啊!工作归工作,岂能含糊!治理天湖不光是我们这几个市的事,也是省委、省政府和中央的战略任务啊!”

      “是啊!”裘耀和说,“无论经济怎么发展,人民群众的健康是头等大事。国务院领导指出,天湖、朝湖、云间池是长江水系的三颗明珠,周边地区都是风景胜地,历史文化悠久,城乡经济繁荣,但一个时期以来‘三湖’污染日益加剧,水环境不断恶化,必须引起省市委的高度警惕。”

      “治理天湖是一项关系到子孙后代的重要工程,我们一定要把天湖治理好,让群众放心。”苗斯石说。

      “要坚决执行中央领导提出的‘远近结合、标本兼治、分类指导、因地制宜、科学规划、综合治理、加强领导、狠抓落实’的方针,通过全面、系统、科学、严格的综合治理,经过坚持不懈的努力,使‘三湖’湖体富营养化加重趋势得到遏制,水质有所改善,逐步恢复‘三湖’地区的自然风貌,努力形成流域生态良性循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宜居环境。”裘耀和一口气把中央领导的要求说了出来。

      大家匆匆吃了中饭,此时下午开会时间已经到了,裘耀和走进会议室,双手抱拳,说:“诸位,抱歉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坐下之后,裘耀和说:“今天我们召开的是一次内部会议,参加会议的是天湖沿岸三个市的市政府分管领导,和市县区环保部门的负责同志。”

      裘耀和的开场白之后,省环保厅匡正义厅长传达了国家环保总局领导对治理天湖水质的意见。

      这时,裘耀和站了起来,说:“天湖污染问题是个老大难问题,不下决心是解决不了的。”

      这次会议其实只是裘耀和向天湖沿岸三个市县区和环保部门打招呼的会议,而许多问题他都没有来得及仔细讲,一个多小时后,裘耀和带头上了一辆中型面包车,面包车径直开向天湖。快到湖边,车停了下来,裘耀和第一个下了车,回过头一挥手:“请大家跟着我,掉到湖里吃蓝藻我不负责。”

      这些市县区领导和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上班有空调,上下班轿车有冷气,而此时的六月中旬天气,经过一天的烈日暴晒,出了空调车,着实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是大家顾不了自己那铮亮的皮鞋,看着裘耀和大步向田野里走去,只好紧紧跟在后面。

      “怎么,把我们当成生产队队长了!”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到了湖边时,个个都已经大汗淋漓,裘耀和站在湖边,指着陡峭的悬崖说:“大家看到没有,就在那样陡峭的悬崖边,却有不断流出污染的臭水。今天上午,我和匡厅长,查到了污水的源头。”

      匡正义说:“大家别看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出水口,可源头还不知道有多少。是的,这些工厂曾经为我们当地政府创造过经济效益,天湖流域也富裕了,可能与这些工厂有一定关系,但是,这种现象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天湖两岸三千多万人口将面临着灾难!”

      裘耀和走到悬崖边,向匡正义招招手,匡正义不知裘耀和何意。

      “匡厅长,来,咱们再表演一次。”裘耀和说着拉着匡正义的手,就往悬崖弯下腰。

      “不,裘副省长,不行!”匡正义急了,“你别把我吓出心脏病来!”

      “老匡同志,不要怕。”裘耀和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一看裘耀和已经欠着身子往悬崖下伸出手,大家都把心脏提到嗓子眼儿,有人上前帮着匡正义,紧紧抓住裘耀和的手。

      “请各位闻一闻这水是什么味!”裘耀和终于接到了污水,敏捷地站了起来,把手里的水伸出去。

      “怎么样,我像不像生产队队长?”

      五

      夏日炎炎,太阳在不停地向大地喷着火焰。在炎热的盛夏,省、市、县、乡(镇)四级党政主要负责人三百多人的现场会在南江市召开了。

      会上裘耀和再次传达国务院领导对治理天湖的十点要求。他还和相关市市长签订了《“十一五”天湖水污染治理目标责任书》。

      会议总结时,裘耀和风趣地说:“我曾经向渔业部门专家请教,得知天湖里的螃蟹吃的是螺蛳、河蚌、小鳝鱼,全是荤的,而沂州丰泽湖、洛潮湖螃蟹的食物中却有30%是萝卜、山芋等素食,因为沂州生活水平低,所以沂州螃蟹反而胆固醇低。凡是胆固醇含量高的同志千万要注意,想吃胆固醇低的螃蟹就去沂州丰泽湖和洛潮湖。”

      会场上突然发出一阵笑声。

      临近会议结束时,裘耀和总感到这样的会话题有些太沉重,于是又说:“我们今天讨论了如何治理蓝藻的问题,大家知道不知道,江南滨海市曾经从南江引进天湖的银鱼去云间池放养,结果这些鱼把云间池里能吃蓝藻的一种微生物吃掉了,所以云间池的蓝藻问题就很严重了。”

      会场上又发出一阵笑声,裘耀和又说:“怎么办?对不起,请我们南江市赔偿人家的损,或者把我们的螃蟹送给人家去把蓝藻吃掉!”

      当然,裘耀和最后的笑话只是调节会议严肃的气氛而已,他绝对不是一个伟大的预言家。然而,历史却真的给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他当然也不可想到,这次会议之后仅仅五个月,裘耀和居然真的和滨海市结下了不解之缘。

      二〇〇七年十二月十五日,裘耀和南调滨海市的消息已经街谈巷议,人人皆知了。

      生活就是这样不可思议,中央领导一谈过话,裘耀和便匆匆地回到省里,他在忙于移交手里各项工作的同时,过往的点点滴滴突然间变成令人断肠的情思。

      往事并不如烟。不知道为何,裘耀和至今仍然眷恋着沂州那片土地和那里的人民,到省里工作不到一年,留给他深刻记忆的是努力治理天湖的污染,谁又能想到,当初的一句玩笑,却在五个月后变成现实。他还没有完成天湖蓝藻的治理,又要接过云间湖的整治。难道他真的将要接着去完成三大湖的另一个湖的治理吗?直到现在,他还如同处在梦境中一样。

      尽管裘耀和已年逾天命,可他的心依然时时充满激情。时光的流逝,生活的洗礼,在他心底深处,还埋藏着少年时的豪情,踌躇满志地畅想着未来,憧憬着美好的前景。他曾经不止一次说过,一个人没有激情,人的生活就没了滋味。激情,能使荒漠变为绿洲,平庸变为伟大,即使激情是不尽的煎熬,不尽的折磨,如冰刀霜剑,如烈火烤灼,但痛并快乐着,有苦才有乐。

      这天,临近中午,省政府大门来了两个农民,他们站在那高大的门楼前,看着省人民政府那长长的牌子,那威严挺拔的卫兵,有点儿不知所措。

      这两人正东张西望,准备进门时,“你们是干什么的?”武警战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同志,我们是石杨县的,我们是来给裘省长送行的。”中年男子说。

      武警战士暗自好笑,心想,好奇怪,还从没听说过哪个省长调走了,有农民来送行。

      过了一会儿,省政府传达室的一位同志过来了。

      “你们是哪里的,干什么的?”

      “同志,我们是石杨县的,裘省长原来是我们的县委书记,听说他调去江南省了,我们以后很难见到他了,所以,来看看他。”中年男子说。

      “你们……”工作人员犹豫起来了,拍了拍脑袋,“你们跟我来。”

      进了传达室,工作人员给裘耀和的秘书打了电话,又对他们说:“你们等等,裘副省长马上出来了。”

      裘耀和在秘书的陪同下,来到大门口,远远的,他认出了他们俩正是石杨县加南乡的朱平武和朱三华。

      朱平武和朱三华向裘耀和跑过去,他们站在裘耀和面前,含着热泪说:“裘省长,我们都很想念您啊!”

      “谢谢你们,谢谢石杨县人民,你们跑了这么远,来给我送行,让我怎么感谢你们啊!”

      “走,上车吧!”裘耀和握着他们的手,“今天沂州市领导在办事处给我送行,你们真是两位贵客呀!”

      “裘省长,你就要走了!”朱三华说,“我们没有别的东西送给你,这是我们石杨县的特产,你最爱吃的豆瓣酱。”

      “好,谢谢你们!”

      裘耀和突然想到刘以松,觉得在刘士军被打死这件事情上他有些对不住一个农民,而且他多少又有些太过急了些,他甚至想去看看刘以松,给他点什么帮助。

      第十三章 永不停歇

      一

      一架银灰色的空客A340客机腾空而起,很快便以每小时九百公里的速度向西南边陲飞去。

      我们的主人公裘耀和坐在机舱里,他显得那么沉着而镇静,然而他的内心却波涛滚滚。他不时地瞥一眼窗外万米高空宽广无垠的宇宙。他不止一次飞往北美、欧洲,但此刻的心情和往日飞越太平洋、大西洋的那些旅途完全两样,他不知道今日美丽的“春城”是什么样的面貌,他又会怎样在那里描绘他心中的蓝图。

      此刻的飞机已经飞越哪山哪水了呢?他无法细数,不过,他知道,他的此行将飞越六七个省,从黄海之滨穿过华北平原的湘、鄂、豫、皖,进入红色盆地,再上云贵高原。此时的家乡已是皑皑白雪,冰天雪地,滨海一定是温暖如春了,否则,滨海为何称为春城呢!

      裘耀和看看机窗外那碧蓝如洗的天空,又下意识地看看手表,飞机已经飞了近两小时,再过半个小时,飞机将降落在滨海国际机场。

      说实话,尽管在治理天湖蓝藻的那次会议上,裘耀和为了活跃严肃的会场气氛,讲了那样风趣的一段笑话,虽然滨海市他没来过,但滨海市这样一个著名的南国边陲重要城市,在中国乃至全世界,同样是有影响的地方。他也曾想过,不知道哪一天能到这个美丽的城市看一看。谁会想到,自己将成为这个城市一名主要的施政者!

      裘耀和刚从省级机关到沂州市时,年仅三十九岁,如今十年过去了。对于一个人来说,这十年是多么美好的年华啊!而裘耀和的这十年,真是弹指一挥间,这十年里他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他已经近天命之年,须发生华,俗话说,岁月不饶人啊!到了这个年龄,一般人都有一种开始衰老的感觉,随之生理上也会产生一些变化,生理上的变化又会影响心理上的变化。但是,裘耀和似乎还是当年的裘耀和,他还是那样精力充沛,他的特点主要表现在眼神,即使是严重缺乏睡眠,双眼略显浮肿,也不会掩盖其中睿智和机敏的光辉。他走起路来,年轻人都不是他的对手。自从他以73.9%的选票当选为副省长后,更加位高权重,今后的路将如何走下去,他真的没有来得及仔细思考。如今他又空降南国,中央领导在和他谈话时,十分含蓄地点了题。裘耀和在沂州干了十年,沂州在全省属经济欠发达地区,但K省却是全国数得着的经济发达的省份。组织上决定把他从经济发达地区调到江南省的边陲重地,从副省长到省委常委、省会市的市委书记,固然都还是副省级,可是权力和责任不一样了。那么他应该怎样发展、建设这样一个重要的城市,直到现在,他的心里还在努力构思着未来。

      他强烈地意识到,对于他来说,另一个新的生活开始了。他面临着的是从没有过的大转折,如何正确对待这个城市的过去,又如何开创这个城市的新局面,这需要多大的魄力和周密的思维,需要多大的耐力和决心,需要多大的能力和精力,当然也需要体力。他心中陡然间涌起一股冲动,他感觉到他的生命中正酝酿着一种奇特的爆发力!

      “各位旅客,江南边陲美丽的春城就要到了,我们的飞机正在降落,很快就要降落在滨海国际机场!”

      大名鼎鼎的改革家裘耀和出任南国边陲滨海市的主政者,他人还未到,却已经满城尽知了。沉默了一年多的记者,又忙碌起来了。滨海市六百零八万人民突然间把目光盯上了这位来自经济发达地区的争议人物。尽管美丽的春城还是那个城市,尽管边陲人民还是那样淳朴和真诚,但是炮声枪声已经响遍云间池,把这里的人民搞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一位记者居然以边陲人民的身份,发表一篇题为《宁可不发展也不要裘耀和》这样极端的言论。那些决心要和裘耀和“斗争”到底的记者们,不知为何,又开始口诛笔伐了。

      如今已经到了二十一世纪,无论是民主,还是言论,都不再是当年乱棍挥舞的时代了,评论同样是每个人的权利,评论无罪,言论自由。不过南国人民自有他们的分辨能力,他们并未完全相信书生们对裘耀和的批判和指责,他们反而从心里企望这样执政者的到来。他们甚至觉得书生们纸上的可笑和愚钝。他们开始指责所谓的“大家”、学者们,你们到底懂不懂中国的政治和国情?懂不懂中国现阶段存在什么深层次的问题?

      无论怎么说,滨海市的六百零八万人民还是翘首以待,带着许许多多的疑问和猜测,等待着这样一个传奇人物的出现。

      二

      轿车出了滨海国际机场,坐在裘耀和身边的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高嵩说:“裘书记,以前没来过江南吧!”

      裘耀和摇摇头,笑笑:“曾经想过,可都终未成行!”

      “这次好啊!来这里扎根了!”

      “可炒股票的人不喜欢南下。”裘耀和笑起来了,“在人们的习惯里都说南下北上,炒股的人都喜欢北上,不愿意南下。”

      “可裘书记你这次却是南上啊!”

      “从副省长到省委常委,‘横盘’。”

      轿车里响起两人那初次见面却又真诚的笑声。高嵩心想,这位富有争议的市委书记倒是很幽默的。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奔疾驶,南部逶迤的山岭已经显出了清晰的面目,如同屏风一般固守着祖国的南大门。整个城市依傍着南部山岭,此刻,正是春暖花开。

      晚宴是热忱、真诚而祥和的。没有鼎沸笙歌,没有锦幔流苏,没用金盘玉箸,没有珍馐盈席。晚宴开始后,秘书小姚悄悄来到裘耀和身边,裘耀和点点头,小姚从手里的纸袋里取出两个瓶子。

      “各位,也许我还不知道各位的生活习惯。”裘耀和拿过瓶子说,“这是我临走前,石杨县的一位村支书和一个农民专程送给我的,石杨特产‘豆瓣酱’。味道鲜美可口,可是下饭的极好小菜,在我看来,比满汉全席都可口啊!”

      “真想不到啊!裘书记已经到了南国,还不忘给曾经奋斗过的沂州做广告啊!”高嵩笑着说。

      “不是做广告,这已经成了我日常生活的必须!”

      此刻的裘耀和,还没有变客为主,因为滨海六百零八万人民还没有见到他的合法身份。

      晚饭后,裘耀和当然不能像初到石杨那样,一个人悄悄地沿着街道而行,他如今毕竟已经是一位副省级高级领导干部了。他和一般官场中的人不同,他绝不是人云亦云之人。比如说今天的接风晚宴,通常的人一定会“恍如王母开绮筵,觥筹交错聚群仙”,“对酒当歌慷以慨,欢声笑语喧惊雷”。然而,与众不同的裘耀和以家乡的“豆瓣酱”让人觉得他淳朴而真诚。

      晚宴之后,裘耀和和秘书被安排在市政府招待所。他的生活就此翻开了新的一页。

      “小姚,咱们随便走走吧!”

      “裘书记,”小姚愣住了,“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是要负责你安全的啊!”

      “唉,你呀!”裘耀和说,“咱们对这里一切都是陌生的,当然人们对我们同样是一无所知,难道我的脸上贴着标签!”

      裘耀和说着,就迈开大步,小姚紧跟了上去,到了裘耀和身边,低声说:“裘书记,现在不是赶路,又不是开会,顶多算是暗访,干吗要那么快!”

      裘耀和笑笑,一边放慢了脚步,一边说:“习惯了!”

      他们顺着路边的人行道,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不知道这是什么街道,也不知道是什么地点。小姚看着南方都市美丽的夜色,灯光灿烂,美不胜收,随手取出照相机,对了半天焦距,却没有他心目中的镜头。

      裘耀和突然停住脚步,小姚一看,前面一个男人牵着一条大狗,狗跷起后脚,对着路边的路牙撒起尿来,而此时的那个男子突然也背着街道,挺起了肚子。

      “如此不文明!”裘耀和说,“就算狗不懂道理吧,可一个大男人,居然随地小便!”

      说时迟,那时快,小姚已经按下了快门,照相机的闪光灯在夜色中闪出一道银色光柱。

      那个男子一边拉着裤子,一边看着小姚。

      “你这个人好没道理,居然拍下我……”那男子说,“你们是干什么人,如此无聊!”

      “你这人好奇怪。”小姚说,“我拍的是春城的夜景,你……”

      “好了,这位同志,你实在也太不文明了。”裘耀和说,“你看多美好的城市,随地小便岂不大煞风景!你就不要说了。”

      “怎么?你管得着吗?”男子怒不可遏,“世界这么大,还不允许我小个便!”

      “岂有此理!”小姚说,“滨海人就这样不讲道理?”

      “怎么啦!”那男子挑衅地说。

      “算了,你走吧!”裘耀和说,“再争下去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那男子看裘耀和气宇非同常人,也就偃旗息鼓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裘耀和说:“这种情况不足为奇,在我们那里也常会见到,这说明我们国家全民素质还有待进一步提高。”

      穿过马路,他们继续往前走,眼前灯红酒绿,霓虹闪烁。裘耀和在一排停放整齐的高级轿车旁停住了脚步,目光在轿车的牌照上慢慢略过,从牌照上看,大部分是江南省市机关的公务用车。当然,此刻正是晚间用晚餐之际,必然是“华灯照座兰麝芬,官官显宦乘兴来”。如今的吃喝风愈演愈烈,难道他们都是为工作吗?裘耀和突然想到在沂州医改时他曾经引用著名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弗里德曼花钱办事的四种模式理论。第四种是花别人的钱给别人办事,不讲节约也不讲效果。自然这样比喻公款吃喝并不确切,但此刻,裘耀和想到的却是“廉政难行贪吏多,豺狼鼠雀成突戾”。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如此之慷慨,绝不可能是花的自己钱。机关也好,企业也罢,岂能经得起如此慷国家之慨,任意挥霍呢?

      正在这时,一群西装革履的官员簇拥一个步履不稳的男人出了玻璃大门。

      “伍市长真是好酒量啊!”

      “伍市长是痛快之人。”高个子男人握了握那个中年男人的手,走下了台阶。

      只见一个服务生吃力地搬着一个大大的纸箱,到了轿车旁,司机打开后备箱,服务生将纸箱放了进去,司机关上后备箱,上前扶着伍市长,众人纷纷上前与伍市长道别。

      “伍市长再见!”

      “再见,伍市长!”

      轿车从裘耀和面前猛地加速,只见一群人一边挥着手,一边散去。裘耀和看着那辆挂着“玉A-00068”的车号,这几个数字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三

      到江南的第一个夜晚,裘耀和失眠了。并不是因为兴奋和激动,也不是因为通常人们所说的“认床”,而是被狗和人随地小便,还有那“官官显宦乘兴来”的“玉A-00068”号轿车搅得心绪不宁。

      早起是裘耀和多年来形成的习惯,他穿上那双圆口黑布鞋,出了招待所。

      沉睡了一夜的城市被早锻炼的人们唤醒,太阳用热情的手臂把轻柔的帐幔扬起。远近四周,渐渐露出满是嫩绿的树梢。太阳还躲在远方的山峦背后,但血红色的朝霞和鲜艳欲滴的紫色云朵,掩映着东方的曙光。这些鲜艳绚丽的色彩,瞬息不停地在变幻着。另一半天空,还没从茫茫的夜色中苏醒过来,海洋般地展现着一片暗蓝。

      裘耀和沿着陌生而美丽的街道,不紧不慢地迈着有节律的步伐。尽管人们对于晨练说法种种,但他依然坚持早晨跑步锻炼。在他看来,这种锻炼方式,一方面是锻炼身体,另一方面可以了解市民们的生活,可以看到许许多多老百姓最真实的生活。

      不知道跑下去多远,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裘耀和边跑边看看手表,按照时间,应该回去吃早餐了,当他放慢脚步时,看到路边卖早餐的小摊点,觉得确实也有点饿了,于是花了一元八角钱买了早餐,站在路边吃了起来。有意思吧!俏皮吧!在当今中国十三亿人口里,有谁见到过一位省委常委、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自己在马路边吃早点的呢!只有这位让人难以琢磨的裘耀和。

      这时裘耀和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小姚的电话。

      “喂,小姚啊,我在外面。你自己吃早餐吧,我在外面吃点儿也很方便。”

      “裘书记,你在哪里,我马上赶过去。”

      “你先去吃早餐,”裘耀和说,“吃过早饭后,出招待所大门,到长江大街,打个车一直向左,我在云间池大厦门前的路边等你。”

      按照裘耀和的想法,他如今已经是省委常委、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确实和当初的县委书记、市长、市委书记不一样了,而且中央对副省部级以上领导的行动都有特殊规定的。所以他对市委领导说,留四五天时间给他熟悉、了解情况,然后再召开干部大部。从内心讲,他既没有当初在石杨上任县委书记那样的好奇和新鲜,也没有对手中权力的渴求与神秘,更没有“微服私访”的动机,当初,所发生的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事,又恰巧让他碰上了,完全是出于偶然。当然,昨天到了滨海之后,晚饭时虽然和市委几位领导见了面,他说先熟悉一下滨海的情况,当然这种熟悉的方式主要是由市委秘书长陪同,选择一些具有代表性的单位、部门看一看,直观地了解一下情况。按照他的估计,此刻,秘书长高嵩一定已经在餐厅等他了。可他犹豫了再三,还是给高秘书长打了电话,说他现在正在外面,让高嵩先去忙工作,有事他会给他打电话的,高嵩只好服从新书记的安排,想问书记要不要车,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裘耀和在云间池大厦门前一边晃一边等小姚,突然,快车道上一辆私家车撞上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骑车人横穿马路,而且后面还带着人。自行车被撞倒了,骑车人也被撞出几米之外,顿时满地鲜血,人已经不能动了。

      裘耀和冲上去,顾不了问谁的责任,立即拨通了120急救车,接着又拨110电话,可是110却是无人接。

      120救护车把被撞者接走后,裘耀和再次拨了110报警电话,还是拨不通,于是他对那辆私家车司机说,你千万要等交警来处理,不能擅自离开。于是上了一辆出租车,直接来到110报警中心,发现值班人员正在呼呼大睡。裘耀和并未发火,也没有亮明身份,只是告诉他在云间池大厦旁边发生了一起轿车撞人事故,并且把私家车的车号告诉了值班人员,还说,这事处理如何,我会找你们局长问结果的。

      110值班的同志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但他绝对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是新来的市委书记。

      这时,裘耀和突然想到小姚一定已经赶到他们约定的地点,正准备给小姚打电话,刚取出手机,电话响了,原来小姚等急了。

      裘耀和赶到云间池大厦,交警正在处理交通事故,他对交警说,被撞的人已经送到医院,让他们一定要赶去医院,不得草率了事。交警看看这位“热心人”,连连点头。

      小姚已经急得满头大汗,说:“裘书记啊,我到这里找不到你,又看见交通事故,你说我有多着急啊!”

      “对对对。”裘耀和笑笑,“我今后是应该注意了。怎么样,咱们今天不要他们陪,自由活动好不好!”

      “可书记啊,你是和人家高秘书长说好的呀!”

      “没事,我已经给他打了电话。”

      小姚笑笑,跟在裘耀和后面往前走。

      裘耀和看看表,说:“现在正是上午上班的高峰期,咱们去坐坐公交车,看看这个出了名的‘堵城’究竟怎么个堵法!”

      小姚从内心反对裘书记这样的工作方法,因为他知道,他如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副省长的秘书了,那时候,在K省时,全省上下,所到之处,有谁不知道他就是那个“最富争议的市委书记”,有什么事情,凭他小姚,也完全可以应对得了的。然而现在,在这个人地两疏的地方,除了昨天见到的那几位市委领导,他连一个人也不熟悉,万一发生了什么情况,谁又知道他是市委书记裘耀和的秘书!

      对于一个省会城市,社会发展到今天,人多车多,道路改造不彻底,自然造成堵车现象。在K省时,他虽然已经是副省长,也感觉到省城上下班时堵车,可那时不是他考虑的问题,他考虑也无用。现在裘耀和的角色转变了,他是南方边陲重城滨海市的一把手,当然,解决城市交通问题,必须摆到他这个市委书记工作的头等重要位置上。

      滨海市堵车的核心位置,恰恰正是这个城市的心脏部位,这些地方由于机关多,公务车、私家车、自行车,无论是上下班的人群,还是外地办事人,都集中在这个核心地区。

      裘耀和一边走一边对小姚说:“我们今天乘坐15路车,到西门通往建设路口的交叉路口再换8路车,到省政府去,看看需要多少时间。”

      说话间,来到15路公交站,一辆公交车缓缓停了下来,乘客一齐挤到车门口,车门关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关起来。

      站牌上等车的人还在焦急地伸长脖子跷着脚跟儿等待着。

      裘耀和站在人群中,问:“同志,你是等15路车吗?”

      “是啊,急死人了,都等了十多分钟了,好不容易盼来了一辆车,可是都要挤出人命来了,我宁愿迟到,也不能受那个罪。”

      “天天这样?”

      “双休日好一些。”

      “什么原因呢?”

      那个女子看看裘耀和:“什么原因,车都堵在路上了!该死的领导,老城早该改造了,路还那么窄,公车、私车越来越多,交通管理不好,怎么不堵?”

      四

      又等了十来分钟,15路公交车来了一辆,裘耀和挤在人群中,挤了半天,终于上了车,但他感觉到他是被后面的人推上车的,在他前面的人大都是刷公交车卡,少数人投币。他回头寻找小姚,小姚是最后一个挤上车。他听到小姚喊了一声:“你别管了,我来投币。”车上的人太挤了,裘耀和抓着横杆的手突然被一个人用力推开了,他随着人群晃来晃去,想看看小姚,已经身不由己地被推动着,原来一个男子一边挤一边喊:“让一让,我要下车啦!”

      “倒霉公交车,不能多开几辆啊!快挤死人喽!”

      “车多有什么用,你看那些小轿车又怎么样,还不是像蜗牛似的。”

      “那不一样,坐在小车里不挨挤,那多舒服啊!”

      车又到了站,车内猛挤起来,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叫声:“我的鞋子!”

      车又开了,开开停停,还没有人走得快。裘耀和已经全身是汗,说实话,他在石杨和沂州先后近九年,还从没尝过这种难受的滋味。是啊!如果不是今天早晨,他来乘公交车,看看这个城市到底是如何堵车的,也许他真的难以想象公交车除了堵,还这么挤。这种挤车的滋味真不好受啊!他想到站牌上写着文明乘车的标语,是啊,作为一个省会城市,当然应该大力提倡文明乘车,可是像此时此刻这种情况,叫人如何做到文明乘车。如果不挤,那你只能等到上午九点半之后,如果还要换车的话,还不知道到什么时候,那么到了办公室,恐怕已经是上午下班时间了。

      公交车站站都有人上下,而每站上车的人都挤得车门关不起来。

      又过了两站,裘耀和似乎感到宽松一些,觉得背后没有人再挤他了,当他一回头,只见小姚已经站在他身后,拼命弓着身子,那样子分明是在保护着他。

      裘耀和低声说:“不要担心我,挤公交车减肥也是好办法。”

      “我们马上下车了,你跟着我,往后门挤。”小姚低声说,“不然会下不去的。”

      下了车,裘耀和松了松衬衣和领带,抬头看着站牌,小姚拿着地图,努力辨别着方位。

      “裘书记,8路车车站好像不在这儿。”小姚说。

      两人穿过马路,找到8路车车站,此时已经是九点十五分了。站牌上等车的人似乎少了一些,可一打听,等车的人说,他已经等了二十多分钟,就是等不到8路车。

      “为什么?”

      “前面堵车了呗。”

      又等了一会儿,有人喊道:“来了!”

      裘耀和一看,一下子来了三辆8路车。

      上了车,裘耀和来到司机旁边,问:“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车,要么一下子来了三辆?”

      “为什么?你去问那个没用的市长去。”司机没好气地说,“天天堵死人,乘客急了就骂娘,能怪我们司机吗?告诉你,今天不是那个交警叫人把那辆私家车给抬到路边去,今天一上午也不可能有一辆公交。”

      “听说来了新书记,兴许他能解决堵车的问题。”有人说。

      “算了吧,他又不是神,他抓贪官、改革经济也许还行,他有本事把滨海市的心脏动手术!那里关系复杂着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当然,不仅这些公交车上的乘客,恐怕连滨海市六百零八万市民怎么也不会想到此刻的裘耀和还没正式上任,就已经在给这个堵车的城市把脉了。

      车到了省政府附近,裘耀和下车了。看看时间,已经是上午九点四十分。

      “小姚,咱们迟到了。”

      小姚笑笑:“裘书记,等我哪天不干了,我一定去好好写一部小说,我觉得你身上既有轰轰烈烈的英雄作风,也有心细如针的情感。”

      “哟,我还没看出来,小姚想当作家了!”

      “裘书记,我们去哪儿?”

      “这样,我给高秘书长打个电话,咱们去办公室吧!”

      小姚招出租车时,裘耀和拨通了高嵩的电话:“喂,高秘书长吗?我是裘耀和,请你马上通知分管城市建设的副市长和副秘书长、城建局所有正副局长,十一点钟到市委开会,你准备一个小会议室,我马上就到。”停了一下又说,“高秘书长,让交通局局长、公安局局长、规划局局长一起来。”

      裘耀和赶到市委时,已经十一点多,进了大门,他的脚步确实有点儿像旋风似的,上楼梯时,总是一步跨两个台阶,或许有人认为是否因为今天在路上耽误了时间,其实这已经成了他的风格,一般人走路都很难跟上他。

      裘耀和还是第一次登上滨海市委大楼,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的办公室在几楼。高嵩虽然是第二次见裘耀和,但作为市委秘书长,大概因为跟自己从事的工作有关,他自然会想到新来的市委书记是第一次来到市委。他这时正匆匆来到二楼楼梯口,刚好和裘耀和撞了个满怀。

      “裘书记,您来啦!”高嵩说,“还有几个同志没到,因为没有提前通知,你先到办公室看看?”

      对于裘耀和这个人,高嵩早在那篇《最富争议的市委书记》发表后,就注意到这个与众不同的领导了。他虽然从内心敬重这样的领导,但他多少也怀疑那篇文章有媒体炒作的嫌疑。直到一周前,突然传来消息,那位最富争议的市委书记裘耀和居然调来了滨海市,成了他的顶头上司。高嵩作为市委秘书长,他必须了解新书记的工作风格和个性。关于裘耀和的“铁腕”风格,他早在四年前就已经认真读过《南方周末》那篇报道。不是他小心谨慎,而是他从内心敬佩这样一位领导干部,现在这样的人真的成了自己的领导,最要适应领导工作方法的就是他。今天这个会,虽然发出电话通知时只有二十分钟,可他为了引起各位参会人员的重视,亲自给每个人打了电话。新书记第一次开会,千万不能留下不好的印象,他在通知时特别强调了这点。

      “高秘书长,办公室就不去了。”裘耀和笑笑,“那桌子和椅子还不认识我,我今天迟到了,下不为例。”

      “不,你很准时,”高嵩笑笑,“我估计你是去了滨海市最堵的地方了。”

      五

      会议室的门敞开着,裘耀和大步进了门,还没等高嵩介绍,便大声说:“大家好,我就是那个最富争议的市委书记裘耀和。”

      众人迎了上来,一个个握着裘耀和的手,说:“裘书记好!”

      裘耀和握着一位容貌较为苍老的男子说:“骆副市长,请不要见外,我还没来得及和市政府的各位领导见面呢!我们另外找时间交换意见,希望你多支持我的工作。”

      裘耀和看看高嵩,说:“骆炳辉副市长,东南大学高才生。”

      这时高嵩又说:“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来自沿海地区经济发达省份的裘耀和副省长,他现在就是我们江南省委常委、滨海市市委书记。”

      随后,高嵩又一一介绍了到会人员的名字和职务。

      裘耀和坐下来,看看大家,随后对高嵩说:“高秘书长,我这个会开得不是时候,影响各位吃中饭了,无论怎么说,也不能让各位饿肚子,对不起各位,我历来作风是有饭吃就行,反对大吃大喝,尤其反对浪费,所以今天请大家共进午餐,十块钱的快餐,保证吃饱,请办公室去招待所按每人一份预订,一小时后吃饭。”

      “好,我们现在开一个简短的会。”裘耀和语气严肃起来,“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有没有同志在想,你裘耀和还没宣布就职,怎么就动起手来了,开什么会?”裘耀和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个憨实的笑容,“不过中央的任职文件已经到了,再过三天,省委就会召开干部大会宣布的,所以请各位谅解我的唐突。”

      这时又有两个人跟在高嵩身后,进了会议室。

      “裘书记,这位是市公安局局长尚兰同志,这位是规划局局长舒林枫同志。”

      裘耀和站起来,握着他们的手说:“今天不算迟到,账记在我的头上。”

      “裘书记,我在交警大队开会,接到市委电话,我就立即赶了过来。”尚兰说。

      裘耀和看着尚兰,笑了起来:“名字很美,人也非常标致,不过像女同志名字!”

      尚兰尴尬地笑了笑。

      “好,不说笑话了,言归正传。”裘耀和大声说,“各位领导,你们可要为我伸张正义啊!我今天坐15路和8路公交车,在路上走了近两个小时,才从云间池大厦赶到省政府。”

      “我的衬衣到现在还没干,不是我的秘书小姚把我推上车,我根本上不去,你们说怎么办?”

      大家被裘耀和的幽默逗得笑了起来,心想这个“酷吏”书记讲话倒是很风趣呢,大家相互看了看,突然间像明白了什么似的。

      “各位,春城之美,那是名扬四海啊!”裘耀和说,“我在考大学时,看着地图上的南国边陲的大好山河,知道滨海有‘春城’美誉,如果用那些美丽的辞藻来形容的话,可以概括为二十六个字:钟灵俊秀、物华天宝、底蕴深厚、人文荟萃、风光旖旎、环境优美。说实话,当我得知中央调我到这里工作的消息,这么多天来,我连眼都没闭过。大家问为什么?高兴的呀,兴奋的呀!”

      “可是,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要有遗憾呢?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尝没尝过被堵在路上的滋味。如果没有,明天上午大家七点半乘公交车在那段路上试一试。”

      “各位,我这个人从来不抱怨,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甚至灾难,我只想找到积极的解决办法。”裘耀和站了起来,“所以,请大家来,共同商量如何解决市区中心地带的梗阻问题。今天没有时间讨论,这个问题原本应该等到我宣布上任之后,组织相关部门的领导到实地视察,再商量解决的办法,可我确实有点儿忍受不了那种减肥的罪了。所以,我的意见是两个字……”裘耀和皱了皱眉头,没有说下去。

      这么多局长们直到现在,还没有人讲一句话,他们讲什么呢,再说了,裘耀和那既风趣而又咄咄逼人的语气,谁也插不上嘴,何况大家又是第一次和书记见面,当然,大家对裘耀和其人其事都早有耳闻了。

      在座的人只是觉得这位新书记并非网上评论的那样,不太像“酷吏”,好像也不太“人治”。

      但是,说实话,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省部级领导干部,在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人格魅力。像今天这样堵车的问题,若是在有些领导那里,不是批评,就是指责,甚至拍桌子摔板凳,而裘耀和在严肃的氛围当中却又那么幽默。

      裘耀和看看表,说:“不好意思,耽误大家时间了,有的同志放下重要会议,丢下手中的工作,我非常感谢大家对我工作的支持。我们马上吃饭,午饭后,还请大家牺牲午休时间,我们一块去看现场,然后,决定我还没有说出的那个重如千斤的两个字——拆迁。”

      到了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快餐盘,裘耀和带头坐了下来,这时坐在他身边的分管城市建设的副市长骆炳辉拿着筷子,低声说:“裘书记,那个地方我们小知道去看过多少次,城建、交通、公安、规划看过一次又一次,也讨沦过,拿过方案,大家都认为解决的办法只有拆迁,似是……”

      “骆副市长,过去的事部过去了,既不是谁的错,也小足哪个领导的责任,历史原因,现在重要的是亡羊补牢。”裘耀和说,“关键是我们这一次要拿出最佳方案,绝对不能煮夹生饭。”

      裘耀和放下筷子,边招呼大家边说:“不成敬意,大家一定要吃饱,千万不能饿着肚子,不够的再来一份。”

      饭后,裘耀和第一个走出了餐厅,大步流星地向市委大楼前广场走去,有人正犹豫着往自己的轿车走去,谁知裘耀和已经停在一辆面包车旁边。司机开了车门,裘耀和回过头,说:“我们今天集体行动,一律不用轿车。”

      面包车在城市中心地区停了下来,裘耀和依然第一个下了车。这时,骆炳辉大步赶到裘耀和身边,说:“这里被称为‘城中村’最多的地区,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起,这里的市民们‘见缝插楼’,成了‘城中村’独特的风景线。他们靠这些房子出租,收入可观。所以,拆迁阻力相当大。”

      这时,一辆出租车正停下来下客,裘耀和走过去,说:“司机同志,你不怕堵车?”

      司机笑笑说:“怕也不行,乘客要到这里来,我们怎么能拒载呢?”

      “是啊,有什么办法解决堵车问题?”

      第十四章 温柔风暴

      一

      十二月二十八日,南国滨海市,阳光明媚,温度宜人。

      市委会堂里,洋溢着轻松愉悦的音乐,主席台上悬挂着“滨海市干部大会”的红色会标。

      这是一个不平凡的日子,这是一个让全市六百零八万人民翘首以盼的日子。连日来,在南国滨海市,“忽如一夜春风来”,从机关到农村,从医院到学校,从办公室到饭桌,从领导干部到农民,六百零八万人民都在传送一个人人关心的消息:最富争议的市委书记调来滨海市了;激进改革家裘耀和到滨海来了。甚至,在这还不到一周的时间里,许多关于裘耀和的传奇故事已经街谈巷议,不胫而走。裘耀和连夜突袭110指挥中心;裘耀和在大街上发现某某腐败分子;裘耀和在公交汽车上被堵了整整半天……这些消息是怎么传开的,谁也不知道。

      一辆一辆轿车不断驶进市委大院,领导干部们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庄严的大礼堂。这座容纳上千人的礼堂被来自全市的市四套班子,各县区党政、人大、政协负责人,市属部委办局,大专院校,新闻单位等充满了,中央、省属有关单位以及相关媒体负责人也出席了今天的大会。

      上午九点整,会场上已经座无虚席,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庄严的主席台,这时省委副书林希衡健步向主席台走来,接着是原市委书记向志勇。当裘耀和在主席台上一亮相,台下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会场上顿时鸦雀无声,省委副书记林希衡的目光在台下环视了一圈,又看看身边的向志勇和裘耀和,对着话筒,大声说:“同志们,我受省委委派宣布中共中央和中共江南省委的决定:裘耀和同志任中共江南省委委员、常委,滨海市委委员、常委、书记。向志勇同志调任水北省省委委员、常委,不再担任中共江南省委常委、委员,滨海市委委员、常委、书记职务。”

      当这一早已不是秘密的决定一宣布,还是引起会场上的惊叹,有人低声细语,有人环顾四周,而大多数人则用目光传递着对裘耀和的好奇。

      向志勇的讲话当然并无多少新意,也许是人们对裘耀和这位争议市委书记感到太神秘了,不知道他的就职演讲会多么精彩,多么新鲜。

      当扩音器里传来“下面请省委常委、市委书记裘耀和同志讲话”时,会场上掌声顿起,这掌声不仅热烈而长久,这其中还包含着期望,包含着信赖,包含着神圣的等待!

      裘耀和的开场白似乎很平淡,但当他讲出三个“之所以”之后,一口气阐述了八个“坚定不移”。而最精彩、最让在场的人难以忘怀和深深感动的是最后那简短而干练的结束语。

      “我一定抓住机会,珍惜机遇,拼命工作,拿出累不垮的精神、耗不尽的精力、干不厌的激情、百折不挠的毅力!”

      “从现在开始,我愿做一名合格的‘纤夫’,按照省委、省政府的掌舵指向,与滨海各族干群一道,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拉动滨海市这艘‘巨轮’快速平稳前行!”

      当裘耀和站起来向大家表示敬意时,会场上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交接仪式结束后,人们自然开始对这位传奇人物议论开了。当然留给参加今天大会的领导们更大的悬念还在后面,谁也不知道这位处处与众不同的市委书记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来。他们对裘耀和的了解大多数是通过传闻或者从网络上搜索来的那些经过文人修饰的词汇。但是除了高嵩之外,还有副市长骆炳辉、公安局长尚兰、规划局局长舒林枫、交通局局长单亭松,以及那天去堵车现场的同志,他们对裘耀和多少已经有了一些感性认识。但是,他们虽然都积极支持新书记,坚决要对滨海市长期以来梗阻的症结动手术,可是他们又同时担心这个决心也会像过去一样,付之东流。

      尚兰不声不响地踏着楼梯,他对周围人们的议论似乎听而不见。按照他的估计,裘书记应该找他了,可是裘耀和却一直没有声音,裘书记越是不找他,他的心里越不踏实。作为滨海市的公安局长,当然也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那天早上轿车撞伤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而110报警电话没拨通,裘书记居然打了出租车去了110指挥中心,偏偏值班的人在睡觉。当尚兰听到这个消息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那时裘耀和还没有亮出身份,谁知道他是市委书记?可是当他那天被招去看拆迁现场时,从他对裘耀和的印象,从他对裘耀和那双睿智的眼睛里,他渐渐地相信人们传说的那些事可能真的是裘耀和干的。他不是怕批评,一个干部在工作中哪有不失误的,可是他的心里总是怦怦地跳着。

      “滴滴滴……”

      正在这时,尚兰的手机响了。他一边握着手机一边大步向广场的边上走去。尚兰觉得这个电话号码有些似曾相识,一时又想不起来,一接电话,原来是市委办公室值班室的电话,说是裘书记请他到办公室来一趟。

      尚兰挂了手机,回头大步向市委大楼走去,直到登上楼梯他还在想,裘耀和看样子是要拿公安局开刀了。对于裘耀和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尚兰不仅早就知道被称为“铁腕”和“酷吏”的市委书记,还知道他当年上任石杨县县委书记时首先拿那位县公安局局长开了刀。裘耀和到石杨的当天晚上无意中碰上一个强奸的青年,他打电话给110,接电话的人却玩世不恭,而这次是他刚上任就碰上了车祸,他也是打110报警电话,却打不通。

      最早听到那个最富争议市委书记调来滨海的消息,还是十多天前。当时尚兰还有些似信非信,他特意打电话到北京,请公安部的朋友打听。证实真的是沂州那位激进改革的市委书记调来滨海市时,他又一次千方百计地找到当时《南方周末》的那篇报道,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不光是研究那位县公安局局长是怎么被抓住把柄的,而且还认真研究了这位书记的个性、工作方法。后来他才知道,像他这样在新书记上任之前就研究新书记的个性、特点、爱好的人还大有人在。

      到了裘耀和办公室,门是敞开着的,尚兰在门口停了下来,大声说:“报告!”

      裘耀和抬起头,笑笑:“我说尚局长啊,你当过兵啊?干吗那么严肃,来来来,坐坐坐。”

      “裘书记,你的讲话太精彩了!”尚兰满面笑容,“虽然在你来之前,滨海上上下下都已经听说过你了,真的没想到……”

      “你们别听那些宣传,”裘耀和说,“我对媒体的态度是抱着一颗平常心,无论他们怎么炮轰,我自岿然不动,只要我行得正,走得稳,记者嘛,他们不过是想制造点儿惊人的新闻,可以理解。”

      裘耀和握着尚兰的手,尚兰觉得裘耀和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总是觉得他的身上有一种人格魅力在吸引着自己。

      二

      尚兰的确是当兵出身,不过他并不是那种不学无术、读书不得要领而到部队寻找出路的人。他当年报考军校因为体检不合格,后来被二本录取了,读的是文科,而且是历史系,可他并不喜欢这个专业,大学毕业那年,一位部队带兵的团长看上他,破例把他带走了。他在部队一干就是十八年,转业时虽然才四十岁,官至正团级,但在部队再干下去已经不可能了,按照当时滨海的政策,他爱人户口不在滨海,家庭是山区农村的,不可能转业到市区的。可他后来听说他是从学校入伍的,那时上大学户口都已迁到学校了,按照政策,可以转业到入伍时本人户口所在地,他也就冠冕堂皇地转业到滨海市区了。至于为什么转业到市公安局,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但他当上市公安局局长却完全是出于偶然。转业时他被安排一个副政委头衔,实际上在公安部门局长是一把手,而政委既没有实权,又不管业务,何况他又是副政委。那次缅甸边境有一个犯毒案件,正副局长的手里都有重大案件,领导就让他带人去执行任务,谁知他们掌握的情况并不准确,这起毒犯不是一般的贩毒分子,而是一个特大毒枭团伙。在执行任务中尚兰虽然受了伤,但他带着受伤的身体,缴获了毒品,并抓获了贩卖毒品的头目。而就在这时,老局长已经到了退休年龄,在推荐局长人选时,上下一片呼声,尚兰便从一个副政委登上市公安局局长的位置。

      尚兰的这段历史,裘耀和真的还不了解。裘耀和虽然从不以貌取人,但他多少发现尚兰身上有股与一般干部不同的气质。他也说不清这种气质属于什么性质,但一个大学生当兵,而且提拔到正团职,应该说和一个初高中毕业生当兵升官有一种内在的本质区别。

      “尚局长,”裘耀和沉默几秒钟后开腔了,“咱们今天是第二次见面吧!”

      “刚才在会场上也算吧!”

      “对对对。”裘耀和说,“会场上人太多,我并未看到你呀!”

      “裘书记,你读过方志敏的著名散文《可爱的中国》吗?”

      裘耀和点点头说:“读过,而且老师还要求背诵过,怎么啦?”

      “他留下一个遗憾。”尚兰说,“‘不但是雄巍的峨眉,妩媚的西湖,幽雅的雁荡,与夫‘秀丽甲天下’的桂林山水,可以傲睨一世,令人称羡’。”尚兰笑笑,“方志敏先生漏掉了我们滨海奇异的景色啊!”

      裘耀和笑笑:“人家方志敏不是说了吗,‘其实中国是无地不美,到处皆景,自城市以至农村,一山一水,一丘一壑,只要稍加修饰和培植,都可以成流连难舍的胜景’。”

      尚兰立即竖起大拇指:“裘书记啊,了不起,在你面前我甘拜下风。”

      “可我真的没想到一个公安局长还能有如此的文学功底和超群的记忆力。”

      “那都是少年壮志不言愁啊!”

      “好,尚局长,等我空下来时,找时间好好和你切磋切磋。”裘耀和今天显得很高兴,“俗话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现在是公安局长,你不能单单去背诵好文章,滨海的社会治安、人民财产的安全可是你肩上的重担啊!”

      “裘书记,我知道你今天找我来,是有正题要说的。”尚兰说,“那个110值班的同志我要认真地处理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裘耀和语重心长地说,“尚兰啊!我一直以为,我们国家现有的机关人浮于事,俗话说无事生非,你想,许多机关里,天天上班都坐在办公室里,究竟有多少人在办正事?那点儿文件你改过来我改过去,像玩魔术似的。当然了,也因为我们国家人口太多。我希望机关的人能走出办公室,到第一线去。比如说你们公安局,从市公安局各办公室到各派出所,假如大部分人都到群众中去,大街上出现警情,打架、斗殴随时都有警员,那还需要打110报警吗?”

      “对,裘书记,你说得太对了。”

      “哦,对了,那个轿车撞人事故怎么处理的?”

      “那辆私家车肇事逃逸,后来我们按照你留下的车号,查到了。”尚兰说,“那个人是……”

      “谁?”

      “伍志刚。”

      “伍志刚是谁?”在这一瞬间,不知为何,裘耀和突然想到那天晚上和小姚在宾馆门前碰到的那位伍市长。

      人的大脑确实太神奇了,有时就像电脑一样,只要出现相关的连结链,他就会自动地连结起来。

      “伍副市长的大公子。”

      “其父就是那个车号为00068的主人?”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书记啊?”尚兰很惊诧。

      “桥归桥,路归路。”裘耀和说,“尚局长,开车撞了人要具体看待,还有责任问题,可他一跑性质就不一样了。”

      “是啊,可伍副市长又是分管我们的。”尚兰说着,抓了抓头,“那天伍副市长给我打电话,含而不露的,因为他知道,他儿子的车已经被我们扣了。”

      “他如果再联系你,你就说我过问了这事,让他有话和我说。”

      “裘书记,你刚来,正如你所说,人地两疏。”

      “可我下面的话你记得吗?”裘耀和说,“与大家无亲无故,从未共事,与大家无恩无怨,只身一人,无牵无挂,无私无畏,干工作就能放开手脚。”

      “我知道。”

      “还有一件小事,”裘耀和说,“那天晚上我和我秘书小姚,就是我刚到滨海的当天晚上,在大街上看到一个男子遛狗,狗在路上撒尿,可人也在路边撒尿,太不文明,太有辱滨海这样举世闻名的大都市了,说实话,这种行为真是让人憎恨。”

      “岂有此理!”尚兰咬着牙,“简直是耻辱!要是我看到了,我非让他……”

      “还是个人素质问题,而居民素质又与文化教育、文明程度有关。所以我在石杨也好,沂州也好,对于一时无法改变的落后现象必须采取‘强制规范,强行入轨’的手段。”

      尚兰走了,裘耀和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个伍市长的景象,而那个开私家车撞人的偏偏又是那位伍副市长的公子。裘耀和两只手撑在桌子上,凝视着窗外,一树洁白的栀子花正在怒放着,裘耀和的心情却沉重起来,陷入到了焦灼的思虑之中……

      三

      裘耀和走进会议室,主席台上除了分管城市建设的副市长骆炳辉,还有市政府副秘书长郎珏。

      裘耀和在骆炳辉身边坐了下来,骆炳辉侧过身子,低声说:“请你再强调一下!”

      裘耀和点点头,目光在台下移动着。

      “同志们,我来到南国边陲这样一座美丽的都市工作,从内心感到高兴,也感到自豪,滨海在全国评比最佳宜居城市中名列第四,我到滨海这些天夜里睡觉从来不关窗子,因为这里的空气新鲜。”裘耀和说,“然而,正是这座让人们深以为自豪的城市,却城中空间与城郊空间不对称,私密空间与公共空间不对称;春城不绿,城市整体形象不佳;交通拥堵,市民出行不便,被戏称为‘困民’;城中村见缝插楼,春城几乎成为‘村城’……工业化、城市化、市场化、国际化进程与现代化都市应有的作用极不相称。”

      “要改变这样长期形成的局面,只有下决心。”裘耀和说,“想得到的不一定办得到,但想不到的永远办不到。看准的事情,砸锅卖铁也要做!”

      “在座的各位都是掌握一定权力的领导干部,领导干部要开阔胸襟、拓展视野、转变思路和眼界,要学习先进经验,不断解决困难及问题,变压力为动力。要多换思想少换人,但不换思想就得换人。阻力不是来自百姓、市民,而是在领导干部。”

      正在这时,裘耀和的手机响了,他瞥一眼电话号码,晃了晃手机说:“各位,按规定开会是不允许接电话的,但我想这个电话,多数是拆迁市民打来的,今天破例接个电话。”

      “喂!”裘耀和接通了电话,“对,我是市委书记裘耀和,请讲……”

      裘耀和听了几句随即把手机放到扩音器的话筒前,对方急促而气愤的声音突然在会场的喇叭里响起来,“裘书记,你让我们拆迁,可以,但是,必须让某副市长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先拆,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建了那么多违章房,每年光租金就几十万元。还有那个地头蛇,他也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前几年在黄金地段建了房子,一层一层往上加,一直加到十二层,还装上电梯,只要他们拆了,我们没话说。”

      “好!”裘耀和对着手机说,“请你相信市委,你愿意透露你的身份吗?”

      “嘟,嘟,嘟……”对方挂了电话。

      “大家都听到了吧!”裘耀和说,“任何困难的事,关键在领导,我们为什么要把政府的拆迁令下发到每个拆迁户手中,就是要让大家有个思想准备,同时也想看看大家的反应。好,现在继续开会。散会之后,请骆副市长、郎副秘书长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裘耀和回到办公室,立即给尚兰打了电话。

      “喂,尚局长吗,我是裘耀和。”裘耀和压低声音,“请你马上帮我查一下伍志刚兄弟几个,都住在什么地方,有哪些房产,请你亲自去查,不要向任何人说这事儿,我等你的回话。”

      十一点钟时,骆炳辉和郎珏来到裘耀和办公室。

      “怎么样?怕困难了?”裘耀和说。

      骆炳辉笑笑:“裘书记,刚才在会场上那个电话接得好,你成了诸葛亮!”

      “好在哪里?”裘耀和说,“好就好在一定会有人把这个电话内容传出去。”

      “对!”郎珏说,“比任何方法都好!”

      “给你们看一样东西。”裘耀和说着递给骆炳辉一张纸。

      骆炳辉一看,却是伍志刚、伍志雄、伍秀三人在市区的房产。

      “裘书记,你是从哪里弄来的?”骆炳辉说,“机关里很少有人知道他们有那么多房子,而且都在黄金地段,难怪历次拆迁都遭遇很大的阻力。”

      “放心,他们会起带头作用的。”裘耀和轻松地笑笑,“而且很快!”

      骆炳辉看看郎珏,没说话,郎珏的心里更是犯嘀咕,不知道新来的市委书记有什么办法能让伍家三兄妹主动拆迁,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啊!

      下午临下班时,裘耀和接到尚兰的电话,说伍志刚已经被交警大队带回来了,只是刚才伍副市长亲自到他办公室,虽然没提儿子伍志刚的事,但脸色非常难看,还发了一顿无明火。裘耀和只是笑了笑就挂了电话。

      六点二十分,裘耀和刚出办公室的门,就迎面碰上了伍克生。

      “裘书记,您才下班!”伍克生的样子有些尴尬。

      “伍副市长,有事?”

      “裘书记,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时间!”

      “好,我们一边走一边谈,我去餐厅吃饭,不能影响服务员下班。”

      “裘书记,”任克生说,“我儿子那天开车撞了人,可明明是那个人违反交通规则,不仅横穿马路,自行车还带着人,可交警大队……”

      “伍副市长,你不是分管公安局的吗?”裘耀和看看身边的伍克生,“你过问这事很方便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是这样,那他为什么跑了?”

      “他……害怕……”

      “害怕什么?”裘耀和说,“他撞人又不是他的责任,老子又是分管公安部门的副市长,怕什么?”

      “他刚刚买的新车,还……”

      到了餐厅门口,裘耀和突然停住了,回头看着身边的伍克生,“无证驾驶?”

      伍克生摇摇头:“不……不……”

      “伍副市长,我听说你的三个孩子都有不少房产啊!”裘耀和说,“每年出租可以赚不少钱吧?”

      伍克生显得有几分慌张,裘耀和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但伍克生却笑了起来,若无其事似的说:“我不太清楚,裘书记你恐怕是道听途说吧!”

      “但愿吧!”裘耀和继续往餐厅走去,说:“伍副市长,一起吃点儿便饭吧!”

      没等伍克生说话,裘耀和又说:“我这个人从来不受别人的影响,更不会听信谗言。”

      这时,裘耀和已经进了餐厅,伍克生跟在后面。

      “服务员,来两份工作餐!”裘耀和说着将两张餐券放到桌子上。

      服务员端着两份快餐,将一份放到裘耀和面前,抬头看着伍克生,样子有点尴尬,随后笑笑,说:“伍副市长您……”

      四

      “去,把你的经理叫来。”伍克生拉长了脸对服务员说,“你们就让书记吃这样的饭吗?岂有此理!”

      裘耀和没理会他,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一边吃饭一边说:“我的市长大人,这饭怎么不好了,难道非要天天山珍海味,谁能受得了。你就委屈一点儿,将就吃一顿吧!”

      “裘书记,你不知道,这些人太不会办事了。”伍克生说,“堂堂的一个滨海市,六百零八万人口,让市委书记吃这样的饭,连我的脸上都无光。我不相信还能把财政吃穷了!”

      “打住。”裘耀和说,“我这是每天二十五元的餐券,与财政没有任何关系,我没有多吃多占哟!”

      伍克生终于坐了下来,快餐也摆在他面前,可他并未动筷子。在当时的一瞬间,伍克生真的有些不相信裘耀和到了滨海是这样生活的。虽然他也看到关于裘耀和在石杨县每天花二十元钱在县招待所吃饭的报道,而且早饭只是泡饭咸菜。他以为裘耀和当时刚到石杨,还没有任何名气和影响,是为了作秀,造造声势而已。可现在他看到裘耀和吃的快餐和大街上卖的那些六七块钱的快餐没什么差别。顿时,伍克生的后背有些发凉,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忧虑和恐惧。

      终于,伍克生拿起筷子,勉强吃了起来,抬头看看裘耀和,只见他吃得正香,已经把饭菜吃个大半。

      这样的饭菜对于副市长伍克生来说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了,虽然他也过过穷日子,而且出生于贫困年代,在他的记忆里,童年少年那些日子里从来就没吃过饱饭,从来就没见过大米饭、白面馒头。但是自从过上好日子后,特别是自己一级一级地爬上副市长的位置之后,他的生活发生了本质的变化,特别是近年来,几乎每天都处于锦衣玉食、灯红酒绿、倒斝飞觞之中,根本就没有可能去吃这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的简单快餐。

      裘耀和终于放下筷子,抬头看看伍克生,“怎么,嫌饭菜不合口味?”

      伍先生好不容易吃了几口,看看裘耀和盘子里的快餐早已不剩一个米粒片个菜叶子了。

      “我真的不饿,裘书记好胃口啊!”

      “吃饭不浪费也是一种文明、一种美德,俗话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裘耀和严肃起来了,“老伍,看看你的肚子!那是好酒菜吃出来的,满腹脂肪有害健康啊!”

      “对,是……”伍克生显出几分窘态,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老伍,我希望你回家做做儿女们的工作,带头响应政府的号召,拆迁也是给补偿款的。”裘耀和站起来,“争取主动对你、对他们都有好处,被动了就不太好了。”

      伍克生走了,应该说是怏怏不乐地离去的。裘耀和望着伍克生离去的背影,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到石杨县的皇朴人、川杨县的曾仕杨。

      出了餐厅,裘耀和就给骆炳辉和郎珏打了电话。裘耀和回到宿舍不一会儿,骆炳辉和郎珏来了。

      裘耀和说:“你们和县区领导研究一下,拟一份简单的协议,主要意思是只要伍家三兄妹和那位社区负责人拆迁了,就必须按期拆迁。”

      “这个办法当然好,可是这几个人的工作能做通吗?”郎珏说。

      “那是我的事。”裘耀和说,“你们就按照我的意思去办,其他人,凡是省、市、县机关工作人员,尤其是副科级以上干部可以不签协议,如果不主动拆迁,后果自负。”

      第二天上午,省纪委副书记刘军给裘耀和打了电话,说他们已经通知市政府,上午九点请副市长伍克生到省委纪,有几件事要问问他。

      裘耀和说,你们按程序和纪律工作,市委已经知道了。

      伍克生上午八点半一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他一边拿起听筒,一边琢磨,总觉得这两天有些心神不宁。说实话,自从昨天见过裘耀和之后,他似乎有点儿害怕裘耀和那双眼睛,不光是目光逼人,好像那里面射出一种穿透性的物质,直刺他的心脏,而当他拿起听筒时,却是市长鲁彪。

      “伍副市长吗?你到我……不,我马上到你办公室来。”

      没等伍克生回话,鲁彪已经挂了电话。

      鲁彪和伍克生的办公室在同一层楼,只隔着几个门,说话间,鲁彪已经进了伍克生办公室的门。

      伍克生有些莫名其妙,平日一把手市长和他交换意见、沟通工作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严肃。

      “老伍,刚才省纪委副书记刘军同志打电话来,让你马上去省纪委一趟。”鲁彪说话没有什么悬念,轻轻松松地把这个让任何一个干部都会心惊肉跳的话题托了出来。

      伍克生像挨了电击似的,全身一颤,可丢失的魂魄在一两秒之间又回来了,他立即调整了情绪,一眼看到鲁彪有些异常的目光。

      “什么事,知道吗?”

      鲁彪摇摇头,说:“恐怕是正常工作吧!”

      伍克生看看手表,拿起桌子上的公文包,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下楼去了。

      伍克生去省纪委,到底为了什么,当然只有他自己清楚,但是下午他的办公室门一直是关着的。他分管的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如约来汇报工作,却看到伍克生的办公室是铁将军把门,而市政府办公室回答不知道伍副市长去了哪里,打他的手机又总是关机。

      市政府关于龚县中心区拆迁的文件下达后,在市民中间确实如同一枚原子弹炸开了,但渐渐地也就平静下来了。大家都明白,他们这个地区之所以三番五次要拆迁最终都不了了之的根本原因。天塌下来有人顶着,当他们得知要签协议时,认真研究了协议,认为这只不过是办事人员出此下策,以此来搪塞上级领导而已。有的人甚至说,只要伍志刚家拆了,不给我拆迁补偿我也拍拍屁股走人。自然,这样一纸空文的协议一个看一个,家家户户都犹犹豫豫又高高兴兴地签了。

      伍克生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他觉得自己如在梦幻中一般,失魂落魄地倒在客厅的沙发上,老婆和他说话,他连一字也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想起给儿子和女儿打电话。电话内容只有一个,命令他们各家两口子必须马上到家里来。

      三家六个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尤其是大儿子伍志刚被交警大队不死不活地整了一下,正要向父亲告状,自然都迅速赶了过来。

      儿女们到齐了,一见父亲从没有过的憔悴和失魂落魄,以为父亲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向他们交代后事与遗言。个个都有些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今天叫你们来,”伍克生突然说不出话来,伍志刚立即将杯子递过去,伍克生喝了两口水,接着又有气无力地说,“孩子们,你们靠的是什么,你们都心中有数,老爸希望你们在这关键时刻,听爸爸一句话。”

      伍克生的表情和言语把儿女个个都搞得一头雾水,大家互相看看,不知父亲何意。

      “今天怎么啦?”老伴儿插了话,“发什么神经!”

      “你不懂。”伍克生喝斥了老婆一句,又转过脸对子女说:“爸爸在关键时刻,或者说困难时期,需要你们支持。”

      “爸,什么事?”伍志刚说,“老爸的困难,我们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没话说的。”

      “对。”

      “对。”女儿伍秀说,“爸,你能有什么困难,你说呀,真是急死人!”

      五

      “爸说了,你们也不要问为什么。”伍克生的语气满含深情,“好不好?”

      六双眼睛相互看着,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拆迁文件你们看了吗?”伍克生说。

      “怎么啦?”伍志刚说,“爸,你怎么突然扯到拆迁上去了,这与拆迁有什么关系!”

      “一句话,你们都得带头拆。”伍克生的声音突然沙哑起来,“厉害呀!这个裘耀和厉害呀!刚开始我还以为他也只不过是为了作秀、炒作而已,没想到他真是这样一个人物呀!”

      “爸,到底怎么回事啊!”

      伍克生痛苦地摇摇头,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起来。老伴儿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快,快拿药!”

      伍克生摆摆手,挣扎着说:“你们都不要再给那些人当枪使了,为了老爸,无条件地拆了吧!这次老爸不能给你们扛着了,扛也扛不住。如果我出了什么问题,你们还能……”

      “爸,爸……”

      儿女们一起围了上来,只见伍克生微闭着双眼,有气无力地靠在沙发上。

      儿女们岂能不知道,正因为她们有了一个副市长的父亲,才给他们带来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正如《红楼梦》中所说的那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没有了这棵大树,又哪里有大树底下的阴凉可乘呢。

      伍克生一动不动地靠在沙发上,像睡着了,可是他怎么能睡得着呢!他表面平静,内心却波涛汹涌。省纪委副书记刘军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同钢针一样刺在他的心脏上。

      这时,伍志刚轻轻地站起来,向大家招招手,随后六个人进了另一个房间。

      中间只隔了两天,魏林打电话给顾华,问伍志刚兄妹三人的房屋产权之事。顾华居然说没查出什么问题来。魏林没有及时把这个消息告诉裘耀和。偏偏在这时,裘耀和去北京开会。身在北京,可裘耀和满脑子都是拆迁的事。而此时裘耀和没有想到,这时,一行二十多人坐在国务院信访接待室。第二天,裘耀和接到江南省长秦东之的电话,裘耀和一听,就请了假从会场上跑出来。上访人正是滨海市区部分拆迁群众。他们见到裘耀和来了,虽然都大吃一惊,但没理会他,反而大声喊起口号来。裘耀和在石杨、在沂州从县委书记到市委书记,还没遇到这样的事。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在不知不觉中,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跑到北京来,主要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造成不好的影响。裘耀和又能够拿他们怎么样。直到半夜一点多钟滨海市信访局长才带了几个人来到北京。裘耀和知道这些上访群众后面一定有高手。他现在才看到滨海不是石杨,也不是沂州。他在石杨、沂州的那些办法在滨海已经行不通了。

      裘耀和回到滨海后,一连多日不见动静,但是,拆迁工作依然在不声不响地进行着。

      这天早上,还没上班,城中村大街小巷挂起大标语,那些科级以上干部们早已人去楼空,接着一辆又一辆卡车、铲车开进城中村。大街上到处灰尘飘扬,行人纷纷避让。住在这里的居民不得不匆匆寻找搬家的地方,租房的人找到房东,闹着要退房。

      有人传出消息,说拆迁工作不再做任何人工作,不愿意拆的人就这样晾着。伍志刚听到这个消息还不相信,他跑去一看,没了主张,而租房的人坚决要退房。伍志刚没有想到事实如此严酷地摆到了他的面前,他也束手无策了。

      居委会主任方连云的房子就在这个最显目的位置。他和伍志刚走得很近,这些年来她和伍志刚相互利用,谁也拿她没办法。可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慌了手脚。但方连云没有想到谁出了这样缺德的办法。滨海市的城中村越来越拥挤了,在这十七平方公里土地上,居住了一百一十万人口,平均每平方公里超过六万人,几乎到了人碰人的地步。许多楼与楼相距极小,可谓是“楼吻楼”和“握手楼”。

      而就在半年前,方连云又创奇迹,把原有的七层楼加盖到十二层,一下子成了这个地区私家的摩天大厦。为了便于出租,她还在十二层楼里安装了电梯。从那时起,她似乎就有些不踏实,悔不该一时头脑发热,把自己变成领导的目标。

      方连云不知道为什么,拆迁动员工作之后,街道办事处书记和她谈过一次话,希望她在这次拆迁工作中积极主动带头,不要左右攀比。但方连云还是不能就这样傻乎乎地轻易带这个头。她也去找过伍志刚,可伍志刚冷笑了一声说:“要带头你带头,我是不理他。”方连云在想,伍志刚和以往一样,没人敢动他的脑筋。方连云现在觉得没了主张。

      那天夜里伍志刚兄妹走后,伍克生一直半躺在沙发上,老伴和女儿都劝他上床睡觉,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像个木头人。

      三天后,上午十点多钟,伍秀正在上班,丈夫潘孝天给她打来电话,说:“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伍秀不以为然地说:“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听说爸那天上午去了省纪委刘军的办公室,一进去就没出来,一直到晚上九点多钟才神色沮丧地从省纪委大楼里出来。”潘孝天说。

      “这么长时间,那中饭和晚饭呢?”

      “可能是省纪委给他的快餐。”

      这时,伍秀突然如同掉了魂一样,一屁股瘫坐在床上。

      “难怪爸爸魂不附体!”伍秀心里这样想,但并未说出口。

      “你知道刘军和爸爸说了什么内容吗?”伍秀压低声音说。

      “到目前为止没人知道,听说谈话的只有刘军和一位纪委常委,都没有让其他人记录。”

      放下电话,伍秀的脸上早已经没了血色。她岂能不知道,一个领导干部不能一进纪委大门就有问题,但问题是她父亲去了那么长时间,而且两顿饭都是由省纪委给的快餐。一个省会城市的副市长怎么会是这样的待遇呢?这分明是……她不愿意这样想,可是谁都知道,省纪委找那些有问题的干部谈话往往是不让离开吃饭的呀!

      伍秀努力平静一下自己的情绪,不知道此刻自己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慌忙躲进厕所,突然发现镜子里的脸很恐怖,脸色惨白如纸。她屏住气,又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拖着千斤重的两条腿回到办公室。

      下午两点整,一辆奔驰350高级轿车缓缓驶进市委大门,在滨海市,这样为数不多的高级轿车十分抢眼。紧跟在大奔后面的是一辆银灰色的宝马车。奔驰车缓缓停下后,宝马车也戛然而止。宝马先下来三个彪悍的年轻人,三个人一起跑步来到奔驰轿车旁,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站定,中间一个上前拉开车门。

      这时,奔驰车里下来一个男人,方头阔脸、西装革履,大背头梳得一丝不乱,下巴微微抬起,气宇轩昂。此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巨龙集团董事长田步遥。

      田步遥下车后,站在轿车旁抬头朝市委大楼看了看,然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向大楼走去,而那三个年轻人一左一右一后紧随田步遥。

      进了市委大楼,左面那个年轻人停住了脚步,立正站在大门口,电梯上了二楼,右边那个年轻人则留在走廊里。这时,一位工作人员迎了上来:“请问这位是田步遥董事长吧!”

      田步遥点点头,跟在工作人员后面,到了会议室门口,另一个年轻人停在会议室门外。

      一见会议室里无人,田步遥心里有几分不快,心想这帮市委领导也太小瞧他了。

      正在这时,裘耀和和鲁彪进了会议室的门。

      田步遥放慢了脚步,对于裘耀和其人,过去他根本不放在眼里。裘耀和在当石杨县县委书记时就被炒得沸沸扬扬,当了市长、市委书记时炒得越来越热,特别是那篇长篇报道《最富争议的市委书记》发表后,阅读率之高,恐怕是当今的报纸之最。有一天,他的办公室主任曾向他推荐那篇报道,他居然连瞧都没瞧一眼,说:“我哪有时间看这种东西,我现在关心的是谁当总书记、国务院总理、省委书记、省长,他再出风头只能当个地方小吏!”田步遥当然不会想到,这个人不仅后来当上了副省长,而且又偏偏调到江南省当了省委常委、滨海市市委书记。那天裘耀和走访他的集团时,他说是去北京开会,实际上他是借故躲着这个早已如雷贯耳的市委书记。可此刻,不知为何,田步遥突然发现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尤其是他那双不同凡响的眼睛,田步遥觉得自己全身有点儿不自在,不,准确地形容应该说是不寒而栗。按说,他完全不应产生这种不正常的反应,这些年来,随着他的经济地位不断改变,特别是他的巨龙集团上市之后,那些真金白银可以说像流水一样淌入他的口袋,他的自信心也逐日上升,他见过的大人物太多了,还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田步遥进了裘耀和的办公室。

      “老田啊!”裘耀和走到田步遥面前,伸出手,“你好大的派头啊,我到你那里去,你却借故不见我!”

      田步遥在伸手的那一刻,心里对裘耀和的称呼极为反感。心想,什么玩意,老资老位的!这些年来还从没一个人敢小瞧我,居然称我老田,连省委书记、省长都一口一个田董事长。

      没等他说话,裘耀和又说:“老田啊,你别见外,今后你无论在什么场合都叫我老裘,显得亲切,不讲究嘛!”

      “裘书记啊,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哪!”田步遥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可是我却不能和你田董事长比啊!你如今在中央都是挂上号的,全国政协委员这个头衔可不是玩的。”裘耀和说,“在滨海,像你这样的民营企业家可是不多的呀!听说你的集团上市后,你的股票涨一元钱,你就可以拿到两个亿。真是了不起啊!”

      “不瞒书记你说,钱我是有的,虽然不能和比尔·盖茨相比,不能算世界首富,但在中国也算能排上号的人物。”

      “好啊。”裘耀和说,“老田,今天请你来,商量一件在你看来牛毛都不算的小事,其实这件小事十三四年前就应该解决的。”

      “裘书记净说笑话。我田某人是爽快且大度的人。”田步遥自鸣得意起来了,“钱对于我来说已经如粪土了,捐给慈善事业、希望小学,还有媒体要做广告的,要多少给多少。”

      裘耀和笑笑,摇摇头:“未必!”

      “看,裘书记你小看我了吧!”田步遥说,“裘书记,你要缺钱用,只要你给我一个卡号,保证在一个小时之内打给你五万元,够不够?”

      “哦,这事你还经常干了?”

      “开个玩笑!”田步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好了,老田,你也别在我和鲁市长面前吹牛了。”裘耀和说,“鲁市长,把那事说给田先生听听。”

      “其实,我知道,大凡商业上的成功人士很多都是曾经穷得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鲁彪说,“田董事长也一样,也是从艰苦创业过来的,天上是没有馅饼掉下来的,就是今天,在你田总眼里,几百元钱也是很珍惜的吧。”

      “那你鲁市长就小看我了,几百元钱在我眼里,嘿!”田步遥冷笑了一声,“几百元掉到地上我都不会捡的。”

      “那么田总为何还不把巨龙紫金园小区的那两排违章建筑的小平房拆掉?那里的物业管理不管了,那些违章建筑还每间几百元钱出租啊!”

      “什么?”田步遥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有的事,我田步遥是那样的人吗?”

      “但愿吧!”鲁彪又说,“还有,田总,你们当初开发紫金园小区时,交付使用时理应给居民通上自来水,可十多年过去了,还让居民吃那二次污染的水,你们于心何忍啊!”

      “没有的事。”田步遥尴尬起来了,又突然振作精神,“我的鲁市长,你别听那些刁民污蔑我的一世清明,妈的,那个小区里住的都不是东西!”

      “老田,你的打击面也太大了吧!”裘耀和说,“那里可住着四百多户居民,而且据我所知,那个小区里有像你这样的大款,有机关公务员,有军人,有普通市民,他们都是刁民吗?”

      “好了,你们二位领导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居然给我发了那样的急件,我看你们这个书记、市长实在是没大事可干了!”田步遥表情很是不屑。

      “老田啊,你只知道赚钱,钱越来越多,人性不能越来越少啊!”裘耀和拉下脸来,“俗话说,群众无小事,何况那么多群众的饮水问题,要不这样,我们把你住的别墅用水停掉,市政府天天派人给你从紫金园小区把水送过去,让你吃那里的水,好不好?”

      “好了!”田步遥打断了裘耀和的话,“我知道你们又要我出血,对吧?行,我给五十万行了吧!”

      “不行!”裘耀和也很干脆,“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当初是你们开发的小区,这是你理应完成的后期工程,拖了那么多年,群众是通情达理的,现在仍由你们负责把直供水接通,市政府将派出相关监督人员负责监督工程质量,希望不要留有任何后遗症。”

      裘耀和的一番话,让田步遥大为恼火,在他看来这位刀枪不入的市委书记太不给他面子了,难怪网上说他是个“酷吏”。田步遥只觉得头顶上的火一股脑地往上冲,要是在以往他早雷霆大怒了,可是不知道怎么的,他反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连他自己也怀疑自己,这还是往日专制独裁的田董事长吗?

      “还有,老田啊,听说你给人家做好事,把‘城中村’有些拆迁户过到你的名下了?”裘耀和说。

      田步遥不以为然地笑笑,说:“我看中那地方了,怎么啦?”

      裘耀和说:“可你知道政府要在那地方改造道路吗?”

      田步遥说:“对不起,没人通知我。”

      田步遥站了起来,说:“对不起,裘大书记,我还有事,这事改日再说吧。”说完就回头走了。

      鲁彪望着田步遥离去身影,说:“太狂妄了。”

      裘耀和没有想到他在滨海遇到这样棘手的问题,田步遥这样的人物。由此而想到了重庆为什么要掀起一场旷世未闻的打黑行动。现在有些所谓的民营企业家仗着自己有钱,什么坏事都干,不仅和黑社会勾结在一起,还有官场上的后台,成为危害社会的黑势力。田步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必须高度重视,很显然,伍克生和田步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这样的事情却至今没有一个人透露半点信息给他,他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施政方略。

      第十五章 别开生面

      一

      裘耀和刚出了办公室,看看表,突然又转身回到办公室。

      “小姚,你先去吃饭吧,我想起一件事。”裘耀和说,“我要给圣治县郝县长打个电话。”

      “裘书记,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半个多小时了。”小姚说,“还是先吃饭吧!一般领导下班后的电话很难打得通。”

      “那怎么能行呢?”裘耀和说,“你不知道,我在石杨县和沂州市时,是把领导干部的电话、手机号码都公布给群众的。”

      说着,裘耀和已经拨起了电话,可是连续拨了几次电话就是不通。无奈之下,他又拨通了县政府值班室电话。“喂,请问郝县长的电话怎么打不通?”

      “对不起,郝县长已经下班了,请问你是?”

      “我是市委老裘。”

      “是裘书记,请你等等,我马上给郝县长的司机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裘耀和得到的回答是,对不起,裘书记,郝县长的司机也不知道郝县长到哪里去了。

      吃了晚饭,裘耀和又给圣治县政府办值班室打了电话,让他们无论如何要找到办公室那位负责人,让这位负责人开车去郝县长家,挖地三尺也要找到郝县长。

      直到夜里十二点多钟,郝世举慌慌张张地来到招待所,他没敢直接去敲裘耀和的门,而是先给小姚打了电话,小姚问郝世举有什么事,他只说因为家里一个亲戚病了,直到刚才才得到消息,说裘书记在找他。

      小姚说:“郝县长,也许你还不了解裘书记这个人的工作作风。他找你,可任何方法都联系不上,谁当领导都会觉得奇怪。按说,县政府值班室、你的司机都应该有你联系的方式。”

      “姚秘书,我今天实在是特殊情况,手机又没电了,姚秘书,无论如何请你帮我向裘书记解释一下。”

      小姚看看手表,说:“这会儿裘书记不知道睡了没有!”

      “是啊,我知道得太晚了,所以先找你。”郝世举说,“姚秘书,要不这样,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万一裘书记再找我,我的手机随时都保证畅通。”

      小姚接过手机号码,说:“好吧,我一定转告裘书记。”

      “滨海电视台,滨海电视台!”上午八点三十分,滨海电视台的男主持人出现在屏幕上。

      “滨海电视台,现在向全市人民现场直播中共滨海市委九届四次全体扩大会议实况。”女主持人那清脆而甜润的普通话让观众耳目一新。

      看到这样的场面,市民们当然感到惊奇,顿时通过电话传播这件感人的新鲜事。

      滨海市全委会首次通过电视直播会场实况,把会议的内容和全过程公布给全市六百零八万市民,把过去的小会场变成了如今的大会场,霎时间滨海的大街小巷,人人都感到“裘耀和新政”的春风扑面而来。

      这次会议后的第二天,过去只是市直机关订阅的《滨海日报》突然大量地出现在报刊亭上,而且在每个报刊亭的显目位置上都能一眼看到“《滨海日报》公布领导干部电话号码”的小标语。

      早上一大早,往日冷冷清清的报刊亭突然间挤满了人,争相购买过去从来不进报亭的《滨海日报》。

      这天,《滨海日报》用整整四个版面公布了从市委书记、市长到市级机关各部门负责人,五区一市、八县党政领导班子成员的联系电话,同时详细刊登了各领导的职务分工情况。这对于滨海市民来说,绝对是一个爆炸性新闻。不到中午,滨海市所有报亭,《滨海日报》已抢购一空,许多人找朋友托熟人,甚至直接打电话给报社总编申思明,要当天的《滨海日报》。一时间“滨海纸贵”,少数不法商人高价收购报纸,转手倒卖。下午,报社临时决定加印四万份,连夜上市。

      “喂!是裘书记吗……”

      “喂!是鲁市长吗……”

      ……

      这天,滨海市沸腾起来了,人们的兴奋、激动、好奇和参政议政的热情是从来没有过的。有的在办公室、有的在家里、有的走在路上,而他们拨打电话的对象都是市级和各县区领导。他们的目的和心态不同:有的反映问题,有的提建议,有的只想试试电话是否打得通,打通后接电话的领导又是什么态度。

      “领导干部公布了电话,它就像一把利剑,刺破了多少年来隔在老百姓和官员之间的厚重屏障。”一位芦先生站在报社门口,拿着公布领导电话号码的报纸说,“过去市、县、区级机关都会印制一本领导干部的有关电话号码,上面却印有‘内部资料、妥善保管’八个字,并且注明:‘本电话号码仅限内部使用,发放时请登记造册,使用者按保密规定严格管理。’持有这样电话号码簿的都是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或者有关系的人。”芦先生晃着手里的报纸,激动起来,“现在,滨海市一下子拆除了这堵墙。有了这样的报纸,如今我们老百姓也知道了各部门的领导叫啥管啥。”

      “我是一个外地打工者,现在的食用油价格越来越高,我们承受不了。你是裘书记的秘书吗?请你跟书记说一声,我想和他谈谈。”

      “我刚才在网吧里给裘书记发了邮件,手机放在旁边被人偷了,你跟书记说说,叫他帮我找回来。”

      “我今天晚上在市区被人抢了,但当时没有一个人来帮我,请裘书记抓抓滨海的治安。”

      “我家隔壁邻居的狗每天夜里三点钟就叫,影响了我们睡觉,请书记来干预一下。”

      “领导电话公布以来,老百姓事无巨细,什么事都向领导反映。内容五花八门,除了一些与个人利益有关的事情之外,更多的涉及治安、环保、交通、噪音、房改、投资、冤假错案、村民选举等等。”接听书记、市长工作电话的工作人员说,他们每天都要把这些内容整理出来,能当场答复的就当场答复,不能答复的要上报书记、市长。书记、市长阅后签字、批示,交相关部门落实处理。

      “我们三个人轮流二十四小时值班,忙得不可开交,连上厕所都要带小跑。”

      二

      裘耀和匆匆上了楼,刚从楼道拐过弯,就看见他办公室门口已经有几位局长等着了。

      “虽然我们的电话号码公布了,但市民反映问题不找我们,而是直接给书记、市长打电话。”单亭松说,“裘书记,这是我们对市民反映问题的处理意见,请你签字后报给市委办公室。”

      “这一个对上一个对下,工作量一下子增加了很多。”舒林枫接过话题说。

      “不能不承认,如今我们的‘政务公开’在很多方面仍然是‘百废待兴’。许多政府网站很不完善,发给他们的邮件很少有答复。人民对城市的发展不满意,却没办法、没地方反映,投诉无门、倾诉无门。公布电话是最起码的政务公开,没有这一步,后面的一切都免谈。”前来参加今天会议的教授辜思章说,“公众对领导干部联系电话的需求,不仅是出于解决具体问题的需求,更是对沟通无碍的对话机制的渴求。”

      这时,裘耀和走上前去,握了握辜教授的手,说:“说得好啊!”

      裘耀和走上主席台,说:“我们公布了一批领导干部的电话号码,并且进行了抽查,发现仍然有少数电话打不通。我们党的干部,与群众如鱼水之情、血肉联系,如果连电话都不能联系,何谈血肉联系?领导是公仆,老百姓是主人,主人找公仆都找不到,理论上是讲不通的!”

      就在此时,有人递上一个纸条,裘耀和看了一眼说:“有的同志说领导干部的电话公布了,人民代表的电话能不能公布?政府大楼能不能开放?市委大门口能不能做到没人检查证件和必须登记?听说裘书记的办公室里放一张行军床,我们能不能去看看?”

      裘耀和笑了笑,说:“这完全是可以实现的,一定会满足大家要求的。”

      “有一位大学教授说,过去许多人把现代新滨海建设理解为建高楼、修公路,但实际上打造新滨海是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四位一体的。”裘耀和说,“经济的落后是制度的落后,制度的落后是领导的落后。”

      “你们找谁?”

      “我们?”其中一个中年男子看着站在市委大门口的门卫,犹豫了片刻,“我们找裘书记。”

      “你们找裘书记有什么事?”

      “谁找我?”裘耀和从大门外正往市委大门走来,听到刚才的对话,停了下来。

      “裘书记!”那个中年男子指指身边的老人说,“我们……”

      “好,有事到我办公室来吧!”裘耀和说,“让他们进去吧,我今天在会上承诺过的。”

      平日裘耀和走路的速度是很快的,而且上下楼历来都是一脚踏两个台阶的,但此刻,他却放慢了脚步。

      进了办公室,裘耀和一边给他们倒水,一边说:“二位请坐,你是找我谈事情,还是想参观我的办公室呢!”

      “裘书记,我是一个普通的市民,这位是我的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他听说滨海来了一位新书记,要解决交通难的问题,又公布领导电话,书记办公室有一张行军床,他似信非信,一定要我带他来看看。我知道,像裘书记这样大的干部哪能随便见呢,没想到……”

      “是啊,我活了七十多岁。”老人满头银发,精气神却很好,“光听说滨海换了一位又一位市委书记,可从没有如此关心过老百姓,原来书记也和普通人一样啊!”

      “老人家,今后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也可以直接来找我。”裘耀和说着拿出一张手掌大的纸片,在上面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签上自己的名字,交给老人,“今后你拿着这个,就可以直接到我办公室来。”

      “书记,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领导。”老人站起来,四处看了看,“书记,你办公室里还放一张行军床,听说你一天工作十一二个小时,要保重身体啊!”

      “谢谢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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