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漂来的狗儿
黄蓓佳 著
- 类型
- 2025.01.16 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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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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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灾难降临的日子
小兔子妈妈带着狗儿离开县城的那天,林老师中午没有回家。小妹端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梧桐树下的碎砖路,看着梧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从偏西到正中,再慢慢地往东边移过去。小妹的两个哥哥上白班,早晨是带着饭盒走的。八十岁的爷爷拄着拐杖等在饭桌边,不停地叫唤着:“饿了,饿了!”
小妹被他叫得心烦,站起来,准备开饭。饭早就煮好了,还炒了一个青菜,焖在饭锅里,饭锅用稻草焐子焐着。这一天她们家的一荤一素,荤菜是肉丝炒香干。林家老头儿每天都要吃肉,吃也吃不多,但是肉味还是要闻得见的。我妈说,人都是这个样子,越老越嘴馋,越老越像个小孩。如果一顿饭没有肉,林家老头儿会拄着拐杖在院子里到处走,边走边大声地说着讽刺的话:“猜猜我今天吃了些什么?三斤重的板鸭啊!四斤重的蹄膀啊!鱼翅海参啊!满汉全席啊!”弄得林老师面红耳赤,邻居面前都不敢抬头。
所以在我们院子里,林老师家的伙食总是最好的。
小妹会煮饭,炒几个青菜什么,肉丝就不知道怎么在锅里弄熟了。平常总是她把肉洗好,切好,放进碗里备着,等林老师回来下锅。今天左等右等不见林老师的影子,她只好硬着头皮亲自上阵。
小妹这个人,用我妈的话说:“半斤重的鸭子四两嘴。”嘴巴来得个厉害,说话一句都不肯饶人,真要动手做,肯定是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下不了决心。就说她炒肉丝,锅已经放在煤炉上烧热了,她又撤了锅,招手把我喊过去,要跟我探讨先放肉丝还是先放香干的问题。
我当时正在写日记。我妈规定我们寒假必须每天一篇日记,我的不得少于五百字,小山不少于三百字,小水不少于两百字。说实话,这任务对我们三个人来说都有点过于艰巨。每天五百字啊!有什么事情值得我写五百字呢?我只好每天看报纸,大段地议论时事,摘引社论。小山更绝,他每篇日记的开头都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然后从《毛主席语录》上抄一段百字以上的话,抄上去的语录跟后面的内容常常是风马牛不相及,他也不管。小水的日记几乎就是八股文,每天开头都是一句:“清晨,鸟儿在树上叫醒了我。”然后是起床、刷牙、吃早饭……最后以一句“今天我过得真高兴”结束。其实在整个寒假中,窗外的梧桐树上根本就没有见过鸟。
小妹喊我过去的时候,我一只手里还抓着钢笔。那钢笔坏了,漏水,半路上滴了一滴墨水在我的裤管上,我低头去擦,污迹倒扩散得更大,弄得我非常沮丧,不知道晚上如何向我妈交代。所以小妹虚心向我请教先放香干还是先放肉丝时,我没好气地答了一句:“当然先放香干。”
小妹就放进香干在锅里炒。她请求我暂留片刻,一直看着她把这道菜炒熟,好像有个人在旁边站着,她心里就踏实了似的。
香干被锅里的菜油滋滋地炙烤着,快乐地蹦来蹦去,每一片身上都遍布了细亮的油泡,破掉一些,又长出来新的一些,轮番亮相,模样非常诱人。小妹往锅里倒了太多的油,我想等林老师回来发现小瓶子里的油少了十分之一甚至是六分之一,一定会责怪她。我那会儿已经被锅里的热闹弄得有几分激动,抢过小妹的锅铲,去拨弄那些跳舞的香干。我安排它们列队,指挥它们翻身,时而将它们布出一个手拉手的圆圈,时而又拉开成一个大雁南飞的人字队形。我心里想,原来炒菜也有炒菜的乐趣,锅碗瓢勺油盐酱醋可以任凭操弄,掌勺者简直就是一个呼风唤雨的将军。
当然,因为我们过于沉湎于游戏的快乐,菜炒得并不成功。首先是那些香干被我捣得七零八碎,烂糟糟没有一点看相。其次是小妹炒肉丝时不小心倒进太多的酱油,肉丝咸得不能进口。我建议她加糖,以求冲淡咸味。结果糖又放多了,肉丝的颜色红中发黑,外表黏黏糊糊,像一坨很可疑的变质人肉。
林家老头儿对小妹端上饭桌的菜很不满意。先是肉的体积不够。他一向认为肉丝算不得肉,是家里人糊弄他的东西。等他抖抖颤颤夹了一筷子香干肉丝送到口中后,他忽然瞪大眼睛,筷子点着菜碗,大惊小怪地喊道:“打死卖盐的啦!打死卖盐的啦!”
小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嘀咕着:“老成精怪了,有吃的还挑剔!”
老头儿听见了小妹的话,他两只手一个劲儿地抖,胡子翘翘地:“你说什么?啊?你骂我?嫌我老了!你们都嫌我老了!嫌我挣不到钱,吃白饭了!想当年……”一句话没有说完,他的面孔忽然变了样子,下巴拉得很长,嘴巴张开成一个圆圆的洞,舌头在里面呜噜呜噜的,却是说不成话。而且他的眼白开始往上翻,筷子从手中啪地掉下来,身子说倒就倒,直直地往旁边歪过去。
幸好当时我没有走,我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是存了恶作剧的心思,要看看他吃这盘香干炒肉丝的表情的。老头子歪倒下来时,我表现得非常灵醒,一个箭步奔上去,用尽全力接住了他。小妹从饭桌对面腾地站起来,她已经吓得目瞪口呆,两脚挪不动步子。我用胸脯和肚皮使劲地顶住老头儿,不让他滑倒在地,一边对小妹大叫:“去喊我妈妈来!”
我妈奔过来之后,抱住老头儿的头和肩,叫我和小妹一人抬住他的一条腿,拖死狗一样地把他拖到床上,放平。别看老头儿瘦得风吹就能倒,抬到手里才知道分量着实不轻,我们三个人都累得呼哧呼哧大喘气。
我妈问:“林老师呢?”
“没回家。都快两点了!”小妹抬头看看柜子上的钟。
我妈“哎哟”了一声,好像忽然想到什么,欲言又止的样子。
小妹不安地绞着两只手:“阿姨,你知道我妈妈干什么去了吗?她还从来没有这么晚回来过。”
我妈说话有点吞吞吐吐:“也没什么大事吧?林老师这个人,向来不问政治的,不会有什么大事吧?”
我和小妹无言地对视着。我们都知道,大人们说话常喜欢反着来,我妈口口声声说“没有大事”,也许恰恰就要有大事发生。在那个讲究“阶级斗争”、空气中充满火药味的年代,灾难每时每刻都会降临到大家头上,“猝不及防”“措手不及”都是常事。我记得两年前我爸爸被弄去游街的时候,早晨离家时还是笑嘻嘻的呢,中午我上街打酱油,就看见了我爸头上戴着纸糊的帽子,手上涂了墨汁,一边踉踉跄跄走路,一边喊着打倒自己的狼狈样。
小妹苦巴巴地站在饭桌边,两只手绞着绞着,眼圈儿就红了,眼泪就要下来了。真是个“林黛玉”。小妹带着哭声说:“怎么办啊?爷爷怎么办啊?”
没别的办法,我妈替她承包了一切,去学校请校医。校医是个心肠不错的中年人,我妈一请,他提上药箱就来了。他拿听诊器在林家老头儿胸前背后听了半天,又翻了他的眼皮,把了他的脉,肚皮啊,膝盖啊四处一通按,然后宣布说:“没有什么病,就是年纪大了,灯油耗尽了。”
我懂得“灯油耗尽”的意思,就是说,像地里的庄稼一样,长到一定时候,就会枯黄,倒伏,然后死掉。
小妹非常紧张,她问医生:“他今天会不会死?”
医生沉吟着:“不会吧?没有这么快,总要拖几天的……不过也难说,八十岁的人了。最好晚上有人值个班,看着点。”
我妈谢了医生,又把他送出大门。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有了主意,吩咐我和小妹先守着爷爷,她到学校找林老师去。
我妈这一去,很久都没有回来。我和小妹关上屋门,手拉手坐在靠墙的板凳上。冬天日头短,屋门一关,屋里就显得阴森森的,黑通通的,神话故事中末日降临的那种样子。闹钟在柜子上嘀嘀嗒嗒地响,老人的嘴巴里不断发出噗噗的吐气声,听上去好像既不安又愤怒,像是跟虚幻中的什么东西作着抗争,在使着大劲,拼着全力。我和小妹感到害怕,不由自主地把身子缩了又缩,矮了又矮,只恨背后没有个墙洞让我们钻进去。
小妹忽然叹出一口气,悠悠地说了一句:“要是狗儿在,就好了。”
她这一说,我也开始想念狗儿了。狗儿最喜欢林家老头儿,她的胆子又大,遇事有主见,这样的时刻,最能够发挥她的作用。狗儿为什么偏偏就在今天走了呢?
四点多钟,来了两个穿蓝色中山装的年轻人,他们面色冰冷地站在门口,简短地询问我们:“你们谁是林芷若的女儿?”
小妹慌张地迎上去:“我是。”
“你替林芷若收拾几件换洗衣服,还有牙膏、牙刷、洗脸盆、热水瓶……马上交给我们带走。”
小妹的眼泪一下子又出来了。她可怜巴巴地追问他们:“我妈到底怎么了?她为什么不回家?”
两个年轻人转过脸,闭着嘴,根本不屑回答她的话。
小妹一边哭,一边慌慌张张地在屋里寻找东西。她完全地乱了章法,连林老师的袜子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了。最后还是我帮她一样样把东西收齐,交到两个年轻人手上。
“我妈肯定犯了反革命罪了!她坐牢了!”那两个人一走,小妹就扑到她的床上,放声大哭。“我怎么办啊?我拿爷爷怎么办啊?”
我想了想,说:“你不是还有哥哥吗?让他们管,他们都已经是大人了。”
小妹立刻不哭了,坐起身,一心一意地等着两个哥哥回来。
先回来的却是我妈。我妈回来没有回家,先到小妹家找我们。她进屋之后,像个有经验的地下工作者那样,回身往后面一通张望,确信没有人跟踪,才哗啦一声把门关死,销上。她的这副异常举动使我觉得好奇,同时也意识到真是要有大事发生。
我妈站在屋当中,看着小妹,嗓音低沉地说了一句:“他们说林老师是‘五·一六’分子。”
小妹的脸刷地一下变成死白,嘴张着,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就在前几天,我们县中的一个会计被宣布为‘五·一六’分子,隔离审查的当天晚上,他就撬开后窗,投河自尽了。再早之前,县里开“深挖‘五·一六’分子动员大会”,县革会副主任在台上慷慨激昂作了动员报告,他才离开主席台,革委会主任就上去宣布:‘五·一六’分子不光台下有,台上也有!立刻上去几个人,把一头雾水的副主任五花大绑,押进了党校学习班。
“五·一六”据说是在五月十六日成立的一个反革命组织。它像一头怪兽,那些日子肆虐在我们那个小小的县城,弄得从干部到群众人人自危,时刻担心有一天罪名从天而降,就此落入怪兽的嘴巴,不是被它一口吞食,就是咬得伤痕累累才肯吐出。
我妈说,林老师是这样被牵扯上去的:她曾经最喜欢的一个学生到南京出差,和几个朋友在照相馆拍照留念,照片上提有“五月十六日纪念”几个字。回来之后他把照片放在办公室玻璃台板下,被同事发现,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加入反革命组织的证据。林老师的学生入了学习班,白天黑夜都不准他睡觉,逼他交出更多的组织名单。他实在熬不过去,开始胡乱咬人,把他熟识的人名统统说了一遍,其中就有“林芷若”三个字。林老师就这样被隔离起来了。
“我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探听到这一点消息。”我妈惊魂未定地说。“关押地点我也摸清楚了,在学校后勤组的农具仓库里。我一直等到革委会的人下班,想到仓库去告诉她老爷子的情况,结果离仓库老远就被赶回来了。他们看得很紧,生怕再有人自杀。”
我妈说到“自杀”两个字的时候,我看见小妹很明显地哆嗦了一下。我妈走过去,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听天由命吧。但愿林老师能够没事。今天夜里让你哥哥值班,有什么事情,你过来喊我。喊李校长也行,他也会帮忙。”
说完这句话,我妈又走过去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林家老头儿,然后拉了我回家。我爸已经下乡搞社教去了,家里还有一摊子事情需要我妈照料。她是个忙人。
天黑之后,小妹的两个哥哥下班回来。出乎我们大家的意料,两个小伙子听说了林老师的事情,关上门嘀咕半天,作出一个极其恶劣的决定:他们要搬到厂里去住,跟林老师划清界限。他们两个人,大的一个正在谈对象,小的一个正在申请入团,两个人都不愿意被家庭拖累,妨碍了前程。
小妹冲到我家,哭哭啼啼把事情告诉我妈后,我妈气得大骂:“这两个黑良心的畜生!”
没有办法,我妈只好安排小妹在我家里睡觉,她另外叫上了方明亮的妈妈,两个人在林家老头儿床边搭了一个简易床铺,和衣迷盹了一夜。天亮之后她来叫我和小妹过去换班,她说白天一般不会有事,真有事了到学校叫人,她们都在学校里参加政治学习。
小妹告诉我说,她一夜都没有睡好觉,一闭上眼睛就做噩梦,一会儿梦见林老师浑身是血被吊在仓库里,一会儿又梦见爷爷变了青皮獠牙的鬼,还梦见有恶狗在后面追她,一直把她逼到悬崖,她掉了下去……小妹说这些梦的时候,眼神飘忽,除了惊恐之外,似乎还有种危险的错乱。她的确一脸疲惫,菠菜叶子大的小脸灰黄灰黄,下巴颏儿尖得能够戳人。她吃得也少,小山买来的烧饼,她勉强咽了半个,余下的半个被她一点点撕成了碎屑,堆在饭桌上。
我们不断地走到床边去看林家老头儿,生怕他一声招呼不打,不声不响地就死在床上。虽然我妈说过了,白天不会有事,弥留之人大多数选择在凌晨离开世界,凌晨是黑夜和白天交替的时间,也是生和死的交接之时。可我们还是担心老头儿不按规矩办事。他是个老小孩,他喜欢出奇制胜。
中午时分,老头儿忽然清清楚楚说出一句话:“毛润之!安源的毛润之!我救过他。”
“毛润之”是毛主席的字号。旧时代出身的人,除了名,还有个“字”,还有“别号”什么什么的,挺复杂。我们是从很多关于毛主席的传记作品中知道他有这个字号的。但是,此刻从昏迷的林家老头儿口中清清楚楚说出来,仍然使我们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小妹一把抓住我的手,小声而急促地说:“小爱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他在说什么了吗?”
我点头,心里怦怦地跳着。
“难道我爷爷真的救过……”小妹没有敢说出那个了不起的名字。她睁大眼睛,紧张而激动地看着我,眼睛里有亮亮的火光冒出来。
我忽然又想到狗儿。我说:“狗儿听见了肯定高兴。”
小妹走到床边,执意要叫醒老头儿,好问个究竟。她摇着他,不住声地喊:“爷爷,爷爷……”
老头儿眼睛闭着,皮肤蜡黄如纸,不知道被小妹摇得太厉害了还是什么原因,喉咙里忽然“咯”的一声响,从嘴角涌出许多的血沫,顺脸颊一直流到枕头上。小妹被这一吓,一屁股坐在了地下,两只手紧紧捂住眼睛。我比小妹的胆子大一点,从洗脸架子上扯了一条毛巾,踮着脚尖走近去,把老头儿涌出嘴边的血沫擦净。
可是过了一会儿,血沫又出来了,红红的一团堆在嘴边,像螃蟹吐泡似的,让人看着心里发麻。我对小妹说,爷爷恐怕等不到明天凌晨就要死了,我们应该去找一趟林老师,让她请假回来。
我奔出门,叫来了小山和方明亮,嘱咐他们两个换班看着。方明亮也是个胆小鬼,一见林家老头儿的模样,吓得眼镜差点掉在地上砸碎。他还不如我弟弟小山沉得住气。我把方明亮逼在屋角,威胁他说,如果他不能对林家爷爷尽一份责任,爷爷死了以后会找他算账。方明亮权衡利弊,不得不同意留下看人。然后他拿个小板凳,选择离床最远的角落放下来,背朝老头儿坐着。
我和小妹手拉手地往学校飞奔。门卫是个和善的老头,平素跟我们这些老师的孩子嬉闹惯了的,这会儿他正在看报纸,发现我们从他面前走过去,抬起头,老花镜脱到鼻梁上,招手喊我们陪他下军棋。我指指小妹说:“今天不行,她爷爷要死了,她来喊林老师回家。”老门卫“哦”的一声,放下报纸,显出一副怅然的模样。
小妹凑近我耳边,心虚地问我:“他知道我妈被隔离审查了吗?”
我说我不知道。我又说,他知道了又怎么样?你以为所有的人都像你的哥哥吗?
小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也不敢再看我,好像她有这样两个哥哥,自己都抬不起头来。
因为放寒假,校园很冷清,没有上课下课的催命样的铃声,也没有成百上千学生的嬉笑打闹,倒让我们走在路上很不习惯。小妹很自觉地摆出一副受气包的样子,低着头,从进了校门就一直靠边走,好像她真的成了一个囚犯的女儿。我气愤不过地说:“干什么要这样啊?你相信林老师是一个反革命吗?”她摇头,细声细气说:“不可能。”我说:“那就行了,你有什么好怕的?”她鹦鹉学舌地说:“真的,我有什么好怕的?”她就挺了胸,慢慢地又走到了路当中来。
经过教师办公楼,我们商量着要不要先上去找一下我妈妈。这时候我们听到楼上会议室里传出来很响亮的说话声,好像一个嗓门尖细的男人在训斥大家,用了一连串的设问句和惊叹句,气势上很是逼人。这种时候我们闯进会场,肯定是不合时宜,说不定人家还会迁怒于我妈,所以我们听了几句就走了。
过了办公楼,绕过一个破败的假山,再过一条小河上的木桥,便是县中的菜地。冬天的菜地看上去总是无精打采,除了蔫蔫的青菜,用稻草裹着脖子的卷心菜,耷头耷脑处于休眠期的蚕豆苗,地里再没有别的东西。我们一眼就看见了菜地尽头的农具仓库,它在远处灰溜溜地蹲着,像个干了太多重活的疲惫的老人。再走得近一些的时候,我们才发现它的窗户和门都临时加固了木条,窗户里面还用报纸蒙着,不知道的人走过这里,还以为里面关着可怕的疯子或者会吃人的猛兽呢。
我们没有来得及走近仓库,山墙边已经一左一右闪出两个看守,他们如临大敌地向我们冲了过来,一面使劲地朝我们挥手,示意我们赶快退后。这两个人其实我都认识,一个是校革会的秘书,另一个曾经是我们的体育老师。
“干什么干什么?不知道这里是办学习班的禁地吗?”他们凶巴巴地朝我们呵斥。
我知道小妹胆小,怕她被吓着,就把她拦在身后,鼓足勇气说:“我们能不能替林老师请假?”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大概觉得我这个要求太匪夷所思了,竟然憋不住笑起来。体育老师边笑边说:“小爱啊,你知道林老师在这儿干什么吗?你还敢说请假?”
小妹抬起头,眼睛里已经含了一汪泪:“我爷爷快死了。”
秘书回答:“死了也不能回家。谁让你妈是‘五·一六’?她要交代问题。”
小妹继续哀求:“求求你们……”
体育老师叹口气:“求我们也没用,我们不敢放人,不可能的,深挖运动正在节骨眼儿上……”
秘书伸出胳膊,赶羊一样地催我们走:“走走走,被专案组长看见,你妈更得倒霉。”
我们没有办法,只好放弃来意,转身回家。
走到菜地边上,碰到脸膛红红的肖主任。他笑嘻嘻地问我们干什么?我说了小妹爷爷的事。肖主任不笑了,脸上现出很无奈的样子,说:“林老师真是倒霉。”我觉得肖主任一向都很好说话,就问他能不能说情让我们见林老师一面?肖主任一个劲儿摇头。但是他想了一下又说,他可以想办法替我们递进一个条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四面卷角的记事本,撕下一张纸,又摸出一支圆珠笔,让小妹在纸上写几句话。
小妹蹲下来,把纸头摊平在膝盖上。她哭得肩膀直抖,擦了好几遍眼泪,才能勉强看清写字。她哽哽咽咽问我:“小爱,我应该写什么?”我说:“你一定叫林老师不要死。”
小妹就在纸条上写了这么几句话:妈妈,我很好,全家都很好,爷爷尤其好。你千万不能学人家自杀,因为你根本就不是反革命。
肖主任看过纸条,伸手摸了摸小妹的头,说了一句话:“你是个大姑娘了。”
林家老头儿到底还是在第二天凌晨咽下最后一口气。我妈说,当时她和方明亮妈妈迷迷糊糊睡着,忽然觉得房子里特别安静,静得好像叫人憋不过气来。她坐起来一想,才发现老头儿嘴巴里噗噗的吐气声音没有了。她慌忙推醒方明亮妈妈,两个人拿一面镜子凑到老头儿鼻子前面,试他的呼吸。镜子上一点水汽也不见。她知道老人是真的死了。那时候是四点过十分,她看好钟的。
小妹倒没有怎么再哭。老头儿八十岁了,死亡是正常的事情。小妹想到厂里喊她两个哥哥回来,被我妈严厉制止。我妈说,这种大逆不道的畜生,不能给他们面子。我妈出面,让院里的住户每家捐了点钱,把老头儿送到火葬场火化。我妈还帮小妹把老头儿的床撤了,被褥什么的都拉出去烧了,不然小妹死活也不敢再睡在家里。
林老师在大年三十的那天被放回家。她回家时一条腿瘸得很厉害,据说是被打的,后来养了很长时间才恢复正常。初一早上她到我家里来,和我妈两个人对坐了好一会儿,并没有说太多的话。林老师这个人一向话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