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漂来的狗儿
黄蓓佳 著
- 类型
- 2025.01.16 上架
12.87万
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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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爱情夭折了
在我年少的时候,我们身边值得我们兴致勃勃去学的事情总是那么多:除了上课写作业之外,我们自娱自乐地学着画画儿,做手工,制造各种游戏道具——铁环啊,沙包啊,陀螺啊,鸟笼渔网啊……我们没有钱购买那些大人做好的成品,所以我们自己动手创造。乐趣在于创造之中。女孩子还喜欢穿针弄线,刺绣,栽瓜种果,炒菜烙饼。男孩子们掰芦苇做笛膜,打蛇剥皮绷琴筒,无师自通地学会吹笛拉琴。我们在学习中玩耍,在玩耍中成长,甚至还能够捎带着挣钱。
有一段时间,满县城的小姑娘狂学勾花。右手捏一根三寸长的不锈钢勾针,左手的食指和小指间绕一段彩色棉线,勾出热水瓶口那么大小的花朵,再一朵朵地连缀到一起,拼出衣服的前襟后襟、左袖右袖、领子、贴袋,然后稍加整理,成一件漂亮非凡的镂空勾花衣服。当然这样的衣服不是我们穿的,是外贸上大量收购的,好卖到国外去赚老外的钱。所以,如果你学到了勾花的手艺,就可以到城里的一家勾花厂领取棉线,成品再送回给厂里,然后拿到一笔不薄的加工费。
我们那一带的女孩子心灵手巧,很多人学这样的活计简直毫不费劲,一搭眼就会。手脚最快的小姑娘,那根钢针抓在手中,你只看见她手腕翻动,钢针舞成了一团银白的亮光,线团在竹篮子里蚱蜢似地蹦跳,一圈圈缩小,眨眼之间手心里已经躺下好几片花朵。她们凭自己的技术可以玩儿似的赚下一家人的吃喝。
我很羡慕那些会勾花的女孩。干这样的活儿既愉悦自己又贴补家庭,多么的一举两得!我渴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挣到一两张崭新的十元大钞,雀跃着送到我妈手中。那时候,我非但不吃家里的闲饭,还能帮助家人生活得更好,那是何等的光荣何等的满足啊。
暑假里,我们几个女孩子总是聚在一起研究勾花手艺。我,小妹,鸽儿,甚至方明亮五岁的妹妹也来凑热闹。我和小妹在这样的事情上总是笨拙,勾出的花朵歪歪扭扭不成样子。鸽儿稍好一些,但是她只会勾花,不会将花朵连缀整理成衣服,还得分出一半的工钱求人加工。她也不甘心,总是勾了又拆,拆了又勾的,赌咒发誓要学会勾衣流程中最关键的技术。
我前面说过,我们这个大院是由祠堂改造而成,房屋是一进一进排列着的,每进之间都有一个栽着梧桐树的宽敞院落。我家住在最后一进,所以我每天要负责关闭后门。我们那一进的院子最大,内容也最为丰富:左院墙边是水泥砌成的巨大垃圾箱,右院墙开着一个小门,延伸出一个带蹲坑的厕所。厕所没有门扇,而且是全大院的男女公用。那时候小城里的生活设施就是这样简陋。当然女主人们一般不去凑那个热闹,她们总是在家里上马桶,然后每天拎着马桶去厕所倒一次。当她们拎了马桶碎步穿过院落,冲到厕所门口时,先要用劲地咳嗽一声,以示提醒。如果一分钟内厕所里无人应答,那就说明男人们都不在里面“办公”,可以进去无妨。如果碰到我们小孩子在里面,她们才不管呢,进来出去都是若无其事,根本不管马桶里倾倒出的臭味如何令我们掩鼻作呕。
去年我和小妹还常常面无羞涩地去厕所解除排泄问题,万一碰上有人,退出来等等再进去,一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今年我们不干了,我们开始像真正的女人那样在家里上马桶,然后躲躲闪闪拎着马桶去厕所里倒。如果咳嗽一声听到里面有人回应,我们会比大人们更加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小妹振振有词地说,懂得羞耻是成熟的标志,我们不上厕所说明我们成熟了。
我们的确是成熟了。接下来的是,成熟就要有成熟的问题。
那天傍晚,我和鸽儿在梧桐树下的荫凉地里研究勾花的运针方法,鸽儿尿急,又舍不得多花时间跑回家去,就对我说:“小爱你帮我看着人,我上你们院的厕所。”我没有分心,头也不抬地“嗯”的一声。鸽儿就放下针线,一溜烟地跑进厕所。
偏偏在这时候,我煮在煤炉上的一锅稀饭开了,米汤溢了出来,小水在窗口扯着喉咙喊我:“姐!姐!”我赶快冲回去处理稀饭,竟把鸽儿的事情忘到脑后。
也是活该鸽儿倒霉,就在我转身回家的一分钟时间里,住在前院的小兔子晃晃悠悠走过来上厕所。盛夏傍晚,室外的光线明亮刺眼,猛然踏进幽暗的厕所时,眼睛一时间会看不清东西。小兔子也绝没有想到厕所里会孤零零蹲着一个女孩。所以,他冒冒失失一只脚快要踩上蹲坑时,才看见了鸽儿那一张惊恐异常的脸。
后来鸽儿告诉我,她是先发现走近厕所的人影的,可是因为慌乱,她忘记了咳嗽的暗号,而且撒了一半的尿都吓得憋了回去。她当时全部的感觉,就是希望自己能即刻变成厕所里的一只苍蝇或者一块砖头,好让进来的人看不见她。
就这样,男孩女孩在厕所里有几秒钟的慌张对视,然后小兔子掉头出门,落荒而逃。然后鸽儿提着裤子冲出厕所,满面飞红,用眼睛寻找我的下落。
小兔子比我大两岁,比鸽儿大一岁,过了暑假应该上高中。那一年他的身体也长得飞快,十五岁的男孩已经是一个翩翩美少年的样子。我们院里的方明亮那年春天也长高了不少,可是方明亮只长竖不长横,细溜溜的像根竹竿,完全还是小孩子的外形。小兔子就不一样,他各方面的发育都很匀称,不光个高,眉眼长得也开,宽肩细腰,神情严肃而略带羞涩,在我们眼中几乎可以归入成年人的行列。很多年之后,俄罗斯“小白桦”歌舞团曾经到南京演出,我碰巧在剧场门口看见演员们从车上鱼贯下来,其中有几个年轻小伙子,跟我记忆中的那个十五岁男孩非常相似。
我前面还说过,我是个心智发育相当迟缓的女孩,鸽儿红着面孔把那尴尬的一幕告诉我之后,我只是好笑,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第二天鸽儿来找我,似乎面孔更红,躲躲闪闪地摊开手心,给我看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纸条上没头没脑写着一句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一下子就认出是小兔子的字。我们大院里的孩子,就数小兔子的字写得最好,一笔一画刚劲有力,构架也特别漂亮,我妈不止一次把他的作业本子讨回来,让我们兄妹三个当字帖学习。
鸽儿红着脸说:“他什么意思啊?还专门写张纸条给我?”
小兔子这个人对什么事情都认真得过分。我想象着小兔子写这张纸条时一笔一画的认真样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鸽儿的眼睛从纸条上移开,忽然间变得有几分温柔,莫名其妙地问了我一句话:“他大名叫什么?”
我不十分肯定地答:“叫李繇吧?”
“什么摇?”鸽儿没弄清楚。
“好像是一种鱼的名字。繇。”
鸽儿很向往地笑起来:“真好。他爸爸妈妈可真会起名字。他和他姐姐,一个是鸟,在天上飞;一个是鱼,在水里游。”
我自作聪明地说:“就是这个意思。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鸽儿的面孔朝着天空仰起来,好像要极目远望寻找鸟迹的意思。阳光照在她秀气的鼻梁上,鼻尖亮闪闪的,涂着一层流淌的蜜糖似的。
隔一天再来,鸽儿端着一小笸箩煮熟的毛芋头,说是地里刚收下来的,送来给我们尝尝。她分给我们每人两个。鸽儿是个挺大方的人,以前也总是喜欢给我们带吃的东西:一根烧玉米啦,几把炒蚕豆啦,都是一年四季地里的土产。芋头刚煮熟,握在手心里热乎乎的,轻轻撕开一片带毛的表皮,冒出来扑鼻的香味,喉咙里立刻就伸出无数只手,几乎在我们还没有留神的当儿,直接从手里抓到肚里去了,嘴巴只作了芋头的一个过道,连味道都没有来得及辨别出来。
鸽儿这时候才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的手绢包,打开手绢,里面还是煮熟的芋头,两个,但是显然经过严格的挑选,芋头的个儿特别大,外表也特别光滑周正,屁股扁圆扁圆,脑袋细细巧巧,脑袋上还顶着一撮小丑样的毛发,从稀疏的毛发间能看见正中那颗红艳艳的小尖嘴儿。这么漂亮喜人的芋头,简直不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是巧手的艺术家费心劳神雕刻出来,作为案头供品让人欣赏的。
鸽儿手捧着这两个芋头,小声问我:“李繇呢?”
我一愣,最后一口芋头咕的一声咽下肚去,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小兔子。我当时勤快得有点过分,伸手抓过手绢包包,说:“我替你送给他。”
鸽儿眼巴巴地看着我手捧芋头拔腿而跑,想说什么又没有能说出来。
我跑到小兔子家里的时候,他在作业本子上用圆规画一个几何图形。我把热腾腾的芋头放到他手边,说一句:“鸽儿送的。”又返身跑回后院。
过了不到两分钟时间,小兔子追过来了,把芋头还给鸽儿,略带歉意地解释:“我不能吃毛芋头,喉咙会过敏。”
鸽儿手托着芋头,不肯相信地看着小兔子,脸上的表情似嗔似怒。
小兔子再一次重复他的解释:“不骗你,我真的过敏。”
鸽儿不自然地笑了笑:“反正我是送给大家吃的,一人两个,不吃拉倒。”
小兔子回头就走,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鸽儿的不悦。小兔子的身影刚刚消失不见,鸽儿立刻将胳膊一扬,两个芋头白白落进了垃圾堆里,惹得小山张大嘴巴啊的一声惊叫。
鸽儿说:“小山你不要可惜,芋头本来是给他的,他就是不要,我也不会再给别人。”
小山指责她:“这是浪费。”
鸽儿回答:“吃下去变成屎,不还是浪费?”
鸽儿这样子说话,几乎就是蛮横无理了。我们都意识到鸽儿情绪的反常,都识相地闭着嘴,不再说话。
结果那天稍晚的时候,鸽儿又送过来一笸箩刚煮熟的山芋。每人一个,其中仍然有小兔子的一份。小兔子这回没有拒绝接受。看来他吃毛芋头过敏的说法不是假的。山芋的味道有点淡,鸽儿没等它们成熟就从地里匆匆忙忙扒出来下了锅。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一天当中给我们送两次吃的东西。她这样款待我们,好像也有点大方得过分了。
暑假开学之后,小兔子被选进高中篮球队,我们下午放学的时候,经常可以在操场边上看到他奔跑带球的身影。小兔子自己对打球并不感兴趣,但是他随和,好说话,体育老师要他去,他就去,无可无不可的。倒是鸽儿瞎起劲,有空就往操场跑,不错眼珠地盯着小兔子看,有时候还跺脚,尖叫,替他用劲。她对我解释说:“人就是要学会一样本事才好,将来才能做燕子姐姐那样了不起的人。李繇要是打球打出名来,部队就会把他召去当兵。”我说:“人家要是不喜欢当兵呢?”她惊讶地睁大眼睛:“不当兵他就要下乡插队,他会这么傻?”
鸽儿一心一意盼着小兔子打篮球打出水平。她从一开始的纯粹旁观发展到心甘情愿做小兔子的“跟班”,怀里抱着他的衣服,两脚之间夹着他换下的布鞋,手里还拿一条干干净净的毛巾,任何时候,小兔子只要一停下来,她立刻分秒不差地递毛巾给他擦汗。毛巾肯定隔天洗过,带着香皂的气味。有时候鸽儿会从学校的花圃里偷摘两朵玫瑰,将花朵包在毛巾之中,捂上一夜,第二天再打开毛巾,玫瑰花香肯定渗透在丝丝缕缕的纤维之中,好闻得叫人心醉。我不知道小兔子是否注意过带花香的毛巾,反正我特别佩服鸽儿的这些奇思异想,她总是能把平凡的俗事做得这么诗情画意。而且她每次跨进花圃偷摘玫瑰的时候,神情总是那么喜悦,那么虔诚,那么大大方方理直气壮,绝对地没有卑微,只有神圣。
再后来她每天为他带凉开水。她备了一只大号茶缸,中午回家先倒一缸开水凉着,上学的时候把开水端到教室,放学后再宝贝样地送到操场。她端一茶缸开水走路的样子真是好玩:肩膀平着,腰背挺着,步子小小地迈着,眼睛看一眼道路,再看一眼茶缸,小心翼翼,唯恐颠簸过度将水洒去。即使这样,她一路走着,茶缸的盖子还是一路噗噗地响着,茶水沿着缸边不可抑制地泼洒出来,到操场只剩半缸水不到。于是她不断地中途停步,回望路上星星点点的水迹,脸上的表情懊恼异常,好像洒出去的不是开水而是金子,好像她的运气她的财富她的希望就这么白白地洒出去了。
我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是不是跟鸽儿的过度热情有关,总之小兔子后来就不打篮球了,无论体育老师怎样劝说动员,好脾气的小兔子就是坚决不从命。他说他不喜欢运动,训练了这么久,他对篮球还是没有找到感觉。体育老师一再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小兔子摇头,微笑,一句与篮球无关的话都不说。
鸽儿得知小兔子再不去操场打球之后,闷闷不乐了好几天。我看见她把两条雪白的毛巾随便晾在河边的树杈上,好几夜都不记得收回去,后来毛巾上竟落了好多灰黑色的鸟粪。鸽儿一生气,干脆用竹竿挑着把毛巾挂到了更高的树枝上,送给鸟儿做它们垫窝的絮了。
但是鸽儿很快就找到了接近小兔子的更便捷的办法。一天放学后她在学校门口拦住了小兔子的妈妈,她愁眉不展地对小兔子妈妈说,她的数学成绩总是不好,她怎么努力也不能弄懂老师在课上讲的那些公式和定义。小兔子妈妈很替她担忧地说,这怎么行呢?公式和定义不掌握,以后的学习会越来越困难的呀。鸽儿忧愁深深地自言自语:要是有个人肯单独教教我就好了,最好有个高年级的好学生,学过我们的功课,所有的题目一看就会……小兔子妈妈想也没有多想,一口答应:那就让小兔子帮你吧。
于是,鸽儿在每天晚上的学习时间里堂而皇之地登上小兔子的家门,规规矩矩坐在了小兔子的对面。
我们那个大院有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所有的大人都当老师,有夫妻双双在县中的,有丈夫在县中、妻子在小学的,唯一不当老师的我爸爸,从前也曾在县中工作,后来才调到了政府。总之,一到晚上,大院里几乎人人都要赶往学校,备课,改本子,或者政治学习。几十年持续下来的“集体办公”习惯,即便在教育不被重视的年代里也不能破除。这就是七七年恢复高考,我们县里考上名牌大学的年轻人特别多的原因。
大人走了,院子就空了,剩下的孩子们晚上做些什么,大人们并不总是知道。
一天晚上小妹神秘兮兮来敲我家的窗户。她把一张菠菜叶子大的小脸紧贴在窗玻璃上,鼻子和脸颊都压得有点变形,一只手起劲地做着手势,要我出去。当时我刚刚监督着小山小水洗脚上床,心里惦记着下午从方明亮那儿借来之后就一直藏在枕头下面的小说,并不是很情愿接受小妹的召唤。
我一出了房门,小妹就奔过来拉住我的手,嘴里说:“跟我来,我让你看件好玩的事。”
我被她紧紧拉着,穿过一进一进房屋,从后院走到前院。小妹一踏上前院的甬道就放轻脚步,并且小声地叮嘱我:“别弄出声音。”
我们像黑夜做贼一样,蹑手蹑脚接近了小兔子家亮灯的窗户。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在整个院子暗沉沉的背景之中,小兔子家的窗户像一方明亮的舞台,突现出了舞台上人物的所有细微活动。我看见小兔子挺直身体坐在一把木椅子上,前面是摊开的书、本子、圆规角尺和铅笔橡皮。他低垂着脑袋,双眉微微地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聚精会神地琢磨一道可能很难的题目,面容如老僧入定,根本看不见、听不着、也感觉不到周围发生的一切。在他的对面,鸽儿穿一件绿色格子的上衣,屁股使劲往外面拖着,身子伏得很低,下巴颏儿直接搁在桌面上,眼睛从下往上地盯视小兔子,好半天一眨都不带眨的,也不知道在看他脸上的什么。
我觉得眼前的情景很有趣,看的人和被看的人之间有一种很微妙的关系,看者全神贯注,被看者却毫不察觉,他们根本就是两股道上跑的车,彼此间没有一丝丝的交合。我设想这样荒唐的一幕是不是每天都在小兔子家发生,鸽儿这样百无聊赖地坐着会有什么意思,就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
鸽儿很灵醒,她立刻听见了我的笑。她转过头,看见我和小妹傻乎乎地站在窗外,就非常愤怒地做手势要我们走。我们当然不走,因为小女孩子们一笑起来总是收不住势头。我和小妹紧捂着嘴,把声音憋在胸腔,已经笑得浑身发颤。鸽儿急了,干脆站起来,看一眼纹丝不动的小兔子,然后离开书桌,走出门外。
鸽儿一出门,马上冲到我们两个面前,压低声音指责我们:“笑什么笑啊?神经有毛病啊?”
我同样压低着声音:“鸽儿你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你的样子真的是好笑啊。”
鸽儿嘴一咧,忍不住也要笑了,但是她马上绷起脸,连拉带推地赶我们:“走走走,我跟李繇做作业呢,别捣乱。”
我追根究底地问她:“小兔子脸上到底有什么东西?”
她笑得一脸幸福:“当然有东西。你不懂。你们走吧。”
我们只好走了。走到后院的时候,我和小妹又一次就这个问题展开讨论。我认为鸽儿肯定是想从小兔子的瞳仁里看他怎么解题。我说,有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的时候,你可以从对方的瞳仁里看到很多有趣的东西,像看万花筒一样,好玩极了。小妹叹息连连地摇着头,有一点点瞧不起我的意思。她心里明白的东西肯定比我要多,但是真让她说,她又未必能够说得清楚。她说不清楚只好叹气,恼恨我的幼稚,恼恨我跟她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无法交流。
鸽儿和小兔子对面而坐的幸福时光持续了不是很长,小兔子妈妈感觉到事情不是太妙,有一天晚饭之后她没有到学校去,特地留在家中等着鸽儿。她柔声细语地对鸽儿说:“阿姨想跟你商量一件事。阿姨最近身体不是太好,已经跟学校里请过假了,学校同意我晚上留在家里备课改本子。”
鸽儿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嘻嘻哈哈说:“阿姨在家就在家呗,我又不是你家里的人,你用不着跟我商量。”
小兔子妈妈脸上有一点为难,又有一点不忍:“鸽儿,阿姨的意思是说,你晚上还是留在家里温功课吧,我们家的桌子就这么大,坐不下三个人。”
鸽儿张大了嘴,眼睛里露出来的全都是迷茫,倒让小兔子妈妈看傻了眼,怀疑自己的安排是不是多此一举,孩子之间的关系也许并没有大人们想象的那么复杂。但是小兔子妈妈还是坚持了一下,她要求鸽儿现在就返回家去。
鸽儿两手把书包抱在胸前,想出了一个很站得住的理由:“我家里没有看书写字的桌子。”
小兔子妈妈问:“那你们吃饭用什么?”
“用锅台。再不然用水缸盖。”鸽儿说的是实话。
“你以前写字呢?以前在哪儿写?”
“就在床边上趴着。所以我学习不好。”鸽儿理直气壮。
小兔子妈妈愣了半天,无话可说。毕竟她是个做老师的人,不可能如此残忍地去剥夺一个孩子的学习权利和学习积极性。这不是小兔子妈妈的作风。末了她把自己的一应用品搬到了梳妆台上,反过来容许鸽儿这一晚继续占用小兔子对面的地盘。
别以为小兔子妈妈会就此罢休,不,母亲维护儿子的决心是永远也不会变的。第二天,一辆三轮车把一张崭新的单人书桌拖到了豁嘴婶婶家门前。车夫说,书桌是县中李校长家买的,也是李校长爱人叫送过来的。那时候,那张桌子起码要值人民币二十块钱,是普通小工人一个月的薪水,可见小兔子妈妈为这事花出了多大的代价。
鸽儿没有理由再往小兔子家跑了。她似乎已经花样用尽。
又过了半个月的样子,我记得是个星期天,我爸爸结束了他的社教工作队生活,从苏北农村回到家中。我妈烧了一大锅水,逼着他关起门来从头发洗到脚底,然后换下他里里外外的衣服,用肥皂水泡了,又用开水烫了,最后让我拿到水码头上汰净。我妈这么做的原因,是害怕他从农村带回来跳蚤虱子之类的玩意儿,不一次性清理干净,将来贻祸无穷。
我提着一篮子热腾腾沉甸甸的湿衣湿鞋,出了院门,走下码头。就在我一只脚踏上那块赭红色石块时,我觉得眼角有个熟悉的影子闪了出来。我转头去看,刚巧看见小兔子低头跨出豁嘴婶婶的家门。我当时大吃一惊,在我的印象中,总是鸽儿跑到我们院子里玩,而我们院里的孩子一般都不到豁嘴婶婶家去,连小妹都很少去。我想不明白小兔子此刻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接着我就注意到小兔子的脖间围上了一个崭新的脖圈,黑色细毛线织出来的,大小松紧恰到好处,柔柔地纤纤地环抱着他的脖子。初冬时节,小兔子穿着一件立领连袖的中式薄袄,浅灰色,很文气,再配上这样一个黑色脖圈,把他整个人衬得越发修长整洁,衬得他白皮肤越白,黑眼睛越亮,很像书本插图里五四时代走出来的学生。
我见到过鸽儿织这个黑色脖圈。她用勾花衣勾出来的钱买了二两黑色细绒,然后织了拆,拆了织,折腾了好久。她当时肯定无法确定小兔子脖颈的尺寸,织宽了怕松,织紧了怕勒人,所以横竖拿不定主意。我记得我还问过她织给谁用?一般说来,男人才围脖圈,可是鸽儿家没有男人。鸽儿搪塞我,说是她的一个小学老师请她织的。没想到那个“老师”居然就是小兔子。
现在,我终于朦朦胧胧弄懂小兔子和鸽儿之间的关系了。毕竟我已经十三岁,毕竟我读过那么多外国小说。我弄懂了之后心里就非常气愤,当然不是气愤鸽儿跟小兔子好,而是恨她没有早一点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害得我一直傻里傻气,被小妹瞧不起。如果我早一点知道了,我在小妹面前不就是一个胜她一筹的“聪明人”了吗?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我一直在琢磨要不要找小妹公布我的最新发现。后来我决定还是不要多嘴。既然小妹已经在我之前有所明白,我再说就没有意思,说了还是证实自己的“嫩”,证实自己多么的容易大惊小怪。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大人的眼睛才是火眼金睛,任何事情要瞒过他们简直就不可能。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见小兔子妈妈坐在我的家里,正在把那条黑色脖圈翻给我妈妈看。我伸长脖子瞄了一眼,看见脖圈的反面居然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那上面用白色棉线绣着一只鸽子!鸽儿以为把自己绣在反面别人就不会发现,原来她也有幼稚和愚蠢的时候。
小兔子妈妈叹息着对我妈说:“鸽儿可不是小爱,小爱多单纯啊,鸽儿这孩子心眼儿太多,心思也太重。”
我妈回答:“鸽儿十四岁了吧?女孩子到这个年龄,成熟早一点,也不奇怪。”
小兔子妈妈向我妈讨教:“怎么办呢?处理又不好,不处理更不好。”
我妈觉得不好表态,想来想去,说了一句话:“鸽儿还小,不能太伤害她。”
小兔子父母后来做出的决定,完全地遵循了我妈的原则。他们想出的办法很绝:逼鸽儿退出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他们跟一个孩子也说不出口,那就反过来行事,让小兔子转学。他们动用私人关系,把小兔子转到了一个历史悠久的乡镇中学读书,寄宿,当住校生。
小兔子一家都是谦谦君子,他们宁可伤害自己的儿子,也不会伤害鸽儿。
可是鸽儿的学习成绩从此一落千丈,她开始讨厌上学,憎恨背书做作业。她逃课,或者明目张胆地趴在课堂上睡觉。她拒绝回答老师的问题,更拒绝大大小小的测验和考试。有时候,她蓬乱着头发,晃晃悠悠地在校园里走来走去,用一种鄙夷和不屑的目光斜睨着看人,完全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寄生虫的模样。
每次豁嘴婶婶为学习的事情把鸽儿打得死去活来时,我妈就惋惜地说,鸽儿完了,她自己把自己糟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