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漂来的狗儿
黄蓓佳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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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1.16 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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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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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关于一件衣服的风波
开学前一天,小兔子妈妈每隔两个小时就要经过我读书的窗前,出后院门,到豁嘴婶婶家看狗儿回来没有。
那一天我从早到晚都在突击背诵毛主席的“老三篇”:《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这是政治老师给我们布置的寒假作业,我故意拖到寒假的最后一天才完成,是因为背早了容易忘,白费劲。我看见小兔子妈妈皱着眉头,脚步匆匆,一趟趟从我眼前走过去的样子,心里就帮着埋怨狗儿:怎么回事啊?在燕子姐姐那儿玩得太开心了,开学都不知道回家?
一直到晚上十点钟,狗儿还是没有在城里出现。那时候没有电话可以联络,紧急的事情都是拍电报。但是在我们那儿,一般都是家里死了人才给亲人们拍电报呢,小兔子妈妈当然不肯做这种吓人一跳的事儿。她愁眉苦脸地对我妈妈说:“怎么办呢?人是我送过去的,开学了还不回来报到,学校开除她怎么办?”
我妈给她出了个主意:“干脆你争取个主动。”
小兔子妈妈心领神会,连夜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表扬信,第二天让小兔子到狗儿的班级去,当全体同学的面交到班主任手上。无非是说狗儿舍己救人、品德高尚什么的。小兔子并且把自己的头发撩起来,让大家验看他那道蚯蚓样的可怕伤疤。与此同时,小兔子妈妈亲自到总务处,帮狗儿交了学杂费,领回了新课本,再找狗儿的班主任,说明狗儿暂时不能到校的情况。这样一来,班主任虽然从来都不喜欢狗儿,却也说不出太多抱怨的话来。毕竟小兔子妈妈是本校同事,小兔子爸爸又曾经当过校长,于公于私都应该留着面子。
狗儿的座位就空在那儿很久。她同座的女生在空抽屉里放满了草稿纸啦,擦过鼻涕的脏手绢啦,用剩的铅笔头和橡皮啦,简直当成垃圾箱了。那女孩子还经常对大家说这样一句话:“她要永远都不回校才好呢,省得上课说话影响我。”
学校的功课一点都不紧。在所有到校的时间中,三分之一用来学政治,搞大批判;三分之一是学工、学农、学军事;最后三分之一才是学文化。在我看起来,一个月不上课照样没问题,功课肯定能够跟得上。我一点儿都不替狗儿担心。
“三八”妇女节那天,学校为女教师们放半天假。当然学生们也都不上课了。我那时候刚刚迷上织毛衣,正在家里琢磨起针的几种方法,狗儿从天而降似的,笑嘻嘻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的天哪,两个月不见,狗儿变得多漂亮了啊!她的刘海和辫梢也像燕子姐姐那样,用火钳烫出了发黄的卷儿,蓬蓬松松地飞扬着,整张面孔都显得亮堂起来。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列宁装,大翻领,紧收腰,把她的身材衬得挺拔和修长了许多。甚至我觉得她的眉眼都变了,不像从前那样单薄和小气,而是像花苞绽放那样舒展开来,有了异样的妩媚和韵味。
“狗儿!”我跳起来说,“我都想死你了!”
“我也想死你了。”她回了一句。然后她宣布:“我改名字了,叫鸽儿。以后你要叫我鸽儿。”
“鸽儿。”我重复这两个字,感觉很新鲜,舌头和上腭碰撞有一种脆脆的响。
“燕子姐姐替我改的。她说狗儿这个名字太土气了,以后当演员,名字写到海报上,人家会笑话。”
我怔怔地看着这个童年的好朋友,忽然觉得我们之间已经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我还在热衷于织毛衣、勾花、编玻璃丝这些女孩子的手工玩意儿,她心里却想到了名字怎么上海报!那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一个对我说来神奇而陌生的世界。
以后有很长时间,鸽儿一直不屈不挠地跟那些叫错她名字的人作着斗争。有些女孩子是故意叫错的,她们下巴扬起来,眼睛斜斜地看着她,似笑非笑地喊:“狗儿。”
她纠正说:“鸽儿。”
她们就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对不起啊,忘记你不叫狗儿了。”
再一次碰面,她们还是那样,离老远就大声地喊:“狗儿!”
她再一次纠正:“是鸽儿。”
我有点看不过去,告诉她:“她们不是忘了,她们是故意的。”
鸽儿说:“我知道她们是故意的。我偏偏不生气。我纠正她们十遍二十遍,看她们还好意思再叫错吗?”
我想,鸽儿也变得有心机了,要是从前,她肯定要冲上去跟她们打一架。
小妹有一次跟我嘀咕说:“你没有发现吗?鸽儿自己烫的刘海很难看,像烧焦的鸡毛毽子。”
我说:“不会吧?蛮好看的呀。”
小妹哼哼了一声:“跟你说话真没劲,你什么都不懂。”
我当然也不是一点都不懂,我就是觉得把心眼儿用在这些事情上很不值。小妹的个子长不高,跟她用心眼儿太多有关系。
鸽儿在那个遥远的北方城市两个月,她到底学到些什么,我对这一点倒是万分的好奇。星期天下午,我妈到邮局给我爸寄信,小山小水溜到他们同学家去玩,我就喊鸽儿过来,我问她:“你现在学会下腰了吗?”鸽儿眨巴一下眼睛,笑了笑:“我做给你看看?”
说时迟那时快,我还没有及躲闪开来,给她腾出一个位置,只觉得眼前一矮,她人已经向后放倒,胳膊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形,身体如一张折断过去的弓,稳稳地钉在了地上。而后,她的半个身体又轻捷地弹回来,一张脸重新笑吟吟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感觉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她翻过去和弹起来的动作轻灵无比,平常得活像我们随便吐一口唾沫。我简直不知道一个人的腰肢要柔软到何种程度,才能够这样弹簧一样地折来折去。
我惊叹得说不出话,心里面对鸽儿好羡慕。
鸽儿兴致一来,不等我再次邀请,主动为我表演了劈叉、旋转、单腿旋转、踢腿、脚尖站立、平衡……种种的基本功。活动得热了,她索性脱了外衣,只穿一件打着补丁的粉红色棉毛衫。因为毛衫的下摆束在裤腰里,她的腰肢显得特别纤细,胸脯稍稍地有一点鼓突。丝丝缕缕的热汗气从她脖颈间的领口内散出来,气味有一些特别,是那种麦芽糖的甜香。我记得从前鸽儿身上的汗味总是浓得让人皱眉,竟不知道女孩的长大可以改变一切。
我当时的心理很复杂,既有对鸽儿的惊叹和羡慕,又有一点点说不出口的排斥和嫉妒。女孩子对自己身体的渴求总是无止境的,排他性的,即便愚笨如我,也懂得鸽儿的完美预示着我的拙劣,我不能不对她产生微微的醋意。
也就在那时候,我忽然明白了小妹和那些女生为什么要屡屡打击鸽儿。她们不能够无动于衷地容忍“狗儿”在她们眼前变成“鸽儿”,这是一个人的身体和精神双重飞升的过程,看别人飞翔,自己只能在地上抬头仰视,骄傲的女孩们不愿意接受。
明白了小妹她们的心理,马上我就开始替自己脸红,好像自己也成了某种罪恶的一分子,是阴谋的胁从,正在一步步地往褊狭和嫉妒的深渊里堕落。我感觉自己不应该这么嫉妒鸽儿,可是又不由自主地滋生着抵触她的情绪。
我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很多时候我的思想就是这样摇摆不定。
小山小水回来的时候,曾经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他们从窗户里瞥见了鸽儿舞蹈的身影。过后小山很偶然地提起说:“鸽儿在我们家里跳舞,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燕子姐姐呢。”
我马上反驳他:“你懂什么?燕子姐姐会跳成鸽儿那个样子啊?”
小山嘟囔:“不就是个跳舞吗?不就那几个动作吗?”
我的情绪简直有一点冲动,朝着他大喊:“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他扭过头,非常吃惊地看着我,然后对小水挤眉弄眼。他们两个肯定认为我有一点神经不正常。
星期三,老师们政治学习,我们在校园里劳动:拔草。春天已经来临,墙边屋角长出的草芽不及时拔掉,一夜之间它们会蔓延成片,顽强地占据一切空间。那时候,它们的草根会在地下纠结成坚固堡垒,既深且广,再要除掉非常困难。
我的包干区域恰巧被分配在大礼堂附近。学校宣传队的成员没有参加劳动,他们利用劳动时间排节目。五一节全县有一个文艺汇演,肖主任希望县中宣传队能够在汇演中好好地露上一手。我一边干着活儿——把杂草拔起来,抖去草根上的泥土,远远甩到一处水泥空地上,以便太阳尽快晒干草里的水分,使它们不可能复活,一边侧耳细听大礼堂里各种热闹的声音:二胡的吱呀,笛子的呜咽,扬琴的叮咚,演小歌剧的男女同学拿腔拿调地对着台词,还有一个男生在学李双江的高亢歌喉,可是每升到高音就要唱破,过不去,他一次次顽强地往高音上爬,一次一次败退下来,连我都听得心烦。我心里想,他真没必要这么死心眼儿,完全可以降一个音再唱,或者干脆换别的歌,那种平缓一点、嗓音条件不好的人也能唱上去的歌。
我忽然想到鸽儿。不知道她在礼堂里哪一拨嘈杂的人群中?她从燕子姐姐的文工团里学习回来,是真正地用了功,付出了辛苦和努力的,现在她应该如愿以偿,站到女孩子们舞蹈的队列中了吧?说不定音乐老师慧眼识人,让她担任领舞甚至独舞,这也是完全可能的事。我忽然很想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她离开了冷板凳,从台后站到台前,会表现出怎样一种神采飞扬的幸福?
我站起身,拍去手上的泥土,又抖一抖鞋面上的草根碎屑,先装作上厕所的样子,往礼堂后面走了几步,趁同学不注意,一闪身进了礼堂旁门。
种种器乐的声音和人的声音立刻在我的耳边放大了十倍,变得嘈杂和烦乱。不熟悉这种宣传队排练现场的人,冷不丁置身其间,肯定也会跟我一样觉得头昏。好在演员们都是一些自视甚高的人,他们不在意我这样的旁观者,埋了头照样忙他们的事情。这样,我就可以从从容容地在人群里寻找鸽儿。
我最先注意到的是台上练舞的那群女孩。那大概是一个场面很大的舞蹈,参加的人数众多,而且音乐老师亲自监督着舞蹈的排练,站在台口给她们数着节拍,时不时还吆喝大家停下来,看她示范的动作和台位。我看了约摸五分钟之后,弄明白这是一个跟荷花和采莲藕有关的舞蹈,讲述的是劳动和收获的主题。我不明白的是出场的演员中为什么没有鸽儿?我生怕站得太远看不清楚,又壮着胆子挤到台前面,鼻子都要碰到台口了,我抬头一个个地看那些满脸流汗的舞蹈者,还是看不见鸽儿。
肖主任端着他的大茶缸子走过来,笑眯眯地问我:“小爱,看什么呀?也想上去试试?”
我慌忙摆手:“不是,我找鸽儿。”
“谁?”他好像对鸽儿不是十分熟悉。
我说:“鸽儿。我朋友。”
他想起来了,用手随意地对台上一指:“那不是吗?”
我睁大眼睛再一次搜寻台面:“哪儿呢?”
他夸张地扭过身子看我的眼睛:“你眼睛不是近视吧?那么大个活人看不见?”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突然就明白了,鸽儿根本没有站在舞蹈的队列里,她独自一个人蹲在舞台的中央,身上披挂着粉红色的布片,从始到终一动不动。她扮演的是一朵荷花,没有任何生命、不需要任何动作和表情的荷花。甚至她都用不着化妆,因为她蜷缩在粉红色的花瓣中,脸和身体没有展露出来的可能。她作为舞台的一个象征而存在着,所有的女孩子们围着她舞蹈,歌唱,欢笑,她一声不响地蹲着,到结束的时刻才能慢慢地站立起来,露出两条穿着绿色绸裤的腿,在众人的簇拥下碎着步子移向台侧,消失。
鸽儿是一个道具,要是不用她,舞台上随便放一个木头架子,那朵钢丝扎出来的荷花也能够支撑得住。而且,在很多类似的舞蹈中,作为道具的荷花最后应该被众多演员扛上肩头,在欢声笑语中下场。音乐老师甚至连这一点幸福都不肯让她享受,而将她设计成自己站起来,毫无尊严地走着下台。
目睹鸽儿的现状,我心中对她的那点排斥和嫉妒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而起的是怜悯和愤怒。我意识到世上的不公平永远是存在的,人们总是喜欢以偏见待人,她们觉得狗儿不可能变成鸽儿,即便鸽儿在她们眼前飞起来了,她们还要固执地认为是云在动,不是鸟在飞。
排演结束之后,鸽儿看见了我,她避开音乐老师的目光,跳下台找我说话。
“小爱,你不要这样子看我。”她做贼心虚地说,“不是我没有资格上台,是我回来得晚了,上节目的人已经排好名单,不可以再换。”
“真没意思啊。”我说,“要是我,我就不高兴参加宣传队了。”
“下一次排节目,我应该能参加。”她目光游移地说了这句话。
我们两个人说话的样子,好像彼此的角色反过来了,她在一门心思地求得我的宽容和谅解,替她们宣传队的不公正作百般解释。愤愤不平的变成了我,我在毫无道理地替别人担忧。
我不知道下一次排节目是不是真的有她的份。但愿鸽儿能够得到一次机会。就冲她对舞台的这种虔诚和热情,舞台也应该好好宠爱她一次。
可是,没有等到我们两个人共同期待的“下一次”,意外的变故又发生了。
那几年当中,有一种取名“的确凉”的化纤面料正在全国风行。“的确凉”有别于我们传统的棉布衣料,它薄而且挺,色泽鲜艳,怎么洗涤都不会掉色和变形,一经面世就大受宠爱。但是相对普通的棉布,它价格又实在昂贵,差不多的人家看得上买不起。我记得有一年暑假,我们院里的女老师们聚在一起商量了又商量,集体行动买回了一种淡米色格子的“的确凉”衣料,每人做了一件短袖衬衫。之所以每人一件,是遵循平均主义原则,避免穿上这样昂贵的衣服导致别人心理不平衡。之所以做短袖衬衫而不做长袖,是短袖比较地节省布料,可以花少一点的钱而同样地过一次奢侈生活瘾。由此可以想象,当时“的确凉”的衣服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和价值。
县中宣传队的一个经常跳独舞的女孩,她姑姑在北京工作,回家探亲,送给她一件小翻领的粉红色的确凉衬衫。女孩如获至宝,拿到衣服后却又不敢露面穿着,就天天衬在衣服里面,只翻出一个粉红的领子,满足一下爱美的心思。
宣传队五一节到县革会礼堂演出,女孩脱了衣服换演出装,节目演完再把衣服换回来的时候,发现粉红色衬衫不见了。女孩当时就急出眼泪。肖主任发动全宣传队的人帮她找,县礼堂的后台翻了个遍,也没有看见衣服的影子。
无巧不巧的是,事情仅仅过去一个星期,一天早晨鸽儿上学,人们发现她居然穿着一件挺括漂亮的粉红的确凉衬衫!
消息首先在宣传队的女孩子当中传开。她们认定了鸽儿的衣服就是独舞女孩的那件。独舞女孩都害怕惹眼,躲躲闪闪不敢穿出来见人,鸽儿居然就大言不惭地穿在外面。鸽儿的家庭是什么样的家庭?鸽儿的亲戚朋友都是什么样的亲戚朋友?他们当中会有人在北京工作吗?会有人花大钱送她这么一件衣服吗?
独舞女孩闻讯赶过来辨认。她躲在教室走廊的墙柱后面,看着鸽儿花枝招展地从远处走过来,一步一步走近了,而后擦着廊柱过去,随风飘过来蝴蝶牌香肥皂的气味。女孩确定衣服就是自己的那件。同样的小翻领款式,同样的白色有机玻璃纽扣,仅仅是衣服的颜色稍微旧了一点。这又有什么呢?一定是鸽儿偷回家以后拼命地泡肥皂水洗,想要洗得旧一些,好显出她穿过很久的样子吧?
女孩子们立刻报告了音乐老师。音乐老师郑重其事地找鸽儿的班主任进行交涉。班主任把鸽儿叫到办公室,先不说什么原因,让鸽儿在她桌边站着,然后她自己挟了课本去教室上课。整整一节课时间,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们进进出出,鸽儿的粉红色衣服像一道漂亮的风景,悬挂在房间正中,惹得所有的老师都侧目而视,印象深刻。
下课铃响了不久,班主任重新回到办公室。她放下课本教具,坐下来,用抹布仔细擦去手上的粉笔灰,又起身往茶杯里倒了半杯白开水,喝一口,斜视着鸽儿,漫不经心地问一句:“想清楚没有?”
鸽儿莫名其妙:“想清楚什么?”
“混蛋!”班主任勃然大怒,“你偷了人家的衣服,明目张胆地穿在身上,居然没有半点羞惭!你丢尽了我们班级的脸!”她说着,还觉不够解恨,抓起桌上的半截粉笔头,用劲砸在鸽儿的衣服上。
班主任挑选的那支粉笔头是赭红色的,鸽儿的淡粉色衣服上立刻开出一朵赭红色小花,并且有着模模糊糊不确定的边线。
鸽儿心疼地用手去掸她的衣服,抗议说:“你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我要撕烂它才对!”班主任气咻咻地叫着:“你这是赃物,是赃物!什么叫赃物你懂吗?嗯?”
鸽儿老老实实摇头。
班主任忽然泄了气,觉得跟鸽儿这样的学生说什么都是白搭,对牛弹琴。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走吧,回去把衣服脱下来,洗干净,还给人家。再给我交一千字的检查,我要你当全班同学的面宣读。”
鸽儿的牙齿咬起来,嘴唇抿得死紧,两眼冒火地看着班主任,不肯走。
班主任态度冰冷:“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鸽儿就说:“你为什么只相信别人的话,不相信我?”
班主任一声冷笑:“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可以相信过。”
鸽儿说:“因为我们家是穷人,你看不起穷人。”
班主任跳起来。那时候的知识分子最怕被别人扣上这样的帽子。班主任愤怒地斥责她:“你不要胡说八道!有那么多的人集体指认你的偷窃行为,只有你一个人不承认,你说我应该相信谁?”
“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大多数。何况赃物还穿在你的身上。”
鸽儿火了,三下两下解开衣服扣子,脱下来,用劲摔在班主任桌上,身上只穿着一件露出无数蚕豆大破洞的汗背心。鸽儿指着衣服说:“那你喊它,看它能不能答应。它能答应你,衣服我就不要了,算我偷来的。”
班主任气得脸色铁青:“我警告你,你不要无理取闹!”
鸽儿梗着脖子,声音比她叫得更大:“我就是没有偷!你就是抓我坐牢,我也说没有偷!”
说完这句话,她一把抓回桌上的衣服,抱在怀中,就穿着那件露破洞的汗背心,眼圈红红地冲出办公室。
办公室的老师们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议论纷纷。有的说鸽儿太嚣张,仗着家庭出身好,为所欲为,要好好治一治。有的说鸽儿也许真有冤情,衣服上又没有写名字,怎么就能断定是谁的?跟着就有人反驳:“她家里会给她买这样的衣服吗?你女儿都已经上高中了,穿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说鸽儿有冤情的老师就闭了嘴,再不吭声。
我妈是后来才进办公室的,知道了前面的这一幕之后,她没有参加议论,因为她对鸽儿忽然拥有一件粉红色的确凉衬衫也产生了怀疑。我妈后来告诉我,她那时候的心理很复杂,鸽儿是我们家的邻居,又是我的朋友,常在我们家进进出出,都有点像我们家的孩子了,我妈一方面为鸽儿感到羞愧,一方面又心疼鸽儿此刻的处境。她觉得那样的情况下她开口说什么都不对。
鸽儿的班主任见我妈一言不发,走过去对她说:“仲老师,你跟她是邻居,麻烦你做做她的思想工作,最好让她主动把衣服交出来,否则这女孩子就不可救药了。”
我妈一向是个把学生看得比儿女更重要的人,听见班主任用这样的口气说鸽儿,心里未免不赞同,疙疙瘩瘩地不舒服。但是她跟班主任是同事,同事关系是一种很微妙的学问,我妈不能不答应帮她的忙。
吃过晚饭,我妈让我去把鸽儿喊到家里来。我去的时候,鸽儿和豁嘴婶婶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摘蚕豆荚。蚕豆枝是豁嘴婶婶从地里拔回来的,高高的一摞。她们要连夜摘下豆荚,第二天一早豁嘴婶婶挑到集市上去卖钱。鸽儿已经脱去那件漂亮的粉红衬衫,换了一件旧布褂,整个人都变得灰灰暗暗的。
我说:“鸽儿,我妈妈喊你去一趟。”
豁嘴婶婶连忙问:“什么事啊?是不是鸽儿在学校里犯错误啦?”
我说我不知道。
鸽儿肯定猜到我妈喊她是为什么了,她埋头摘豆荚,声音闷闷地回答我:“不去。”
豁嘴婶婶数落她:“小爱妈妈喊你去,你怎么能不去?去!”
鸽儿说:“我就是不去。”
豁嘴婶婶扬手就要打鸽儿。鸽儿偏过头,身子依然不动。豁嘴婶婶其实也就是作势罢了,鸽儿上中学以后,她已经很少动武力。豁嘴婶婶回头看我,歉意地笑着:“你看她,一点规矩不懂。犟脾气!”
我只好回家,如此这般地向我妈复命。我妈很有责任感,她想了想,说:“那我找她去。”
我妈走到豁嘴婶婶家门口,豁嘴婶婶慌忙站起身,又是道歉又是让座,一脸的仓皇。她知道我妈不可能无缘无故亲自上门找鸽儿的。“小爱妈妈……鸽儿她……”豁嘴婶婶手里抓着一棵蚕豆枝,没头苍蝇样地转来转去。
我妈平平静静对她说:“鸽儿妈妈,我找鸽儿说几句话。你先去邻居家串个门,半小时之后再回来。”
豁嘴婶婶听话地放下蚕豆枝,半是担忧半是叮嘱地看鸽儿一眼,佝着腰背走开了。我看见她走到河边拐角处还不放心地回了一下头。
我妈坐在豁嘴婶婶坐过的板凳上,严肃地看着鸽儿:“你先把手里的蚕豆放一放,回答我的话。”
我妈对于鸽儿一向是比较有震慑力的,所以鸽儿乖乖地把豆荚扔进篮子里,坐直身子。
我妈说:“鸽儿,我的问题很简单,那件衣服到底是怎么来的?你要诚实地回答我。我相信,凭我这么多年对你的关心,凭你跟小爱的友谊,你不会对我说谎。”
鸽儿回答:“你已经认定我说谎了。”
我妈说:“我没有。我这不是在平等地跟你谈话吗?”
鸽儿冷笑一声:“如果你相信我没有偷,你干吗还要找我谈话?”
我妈被噎了一下,脸色就不太好看。她的声音比刚才严厉起来:“鸽儿!”
鸽儿忽地站起身,眼泪盈盈地含在眼眶里:“我没有偷!你们谁都不相信我,我在你们眼睛里就是个爱贪小便宜的人!”
我妈跟着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今天一定要对我说实话,那件衣服到底从哪儿来的?”
鸽儿大口地喘息,憋气,模样很是痛苦。后来她憋出一句话:“阿姨,求你把小兔子妈妈找来,我想当她的面说。”
我妈愣了愣,回头用眼睛找到了我,对我点一个头。我连忙奔回去喊小兔子妈妈。
小兔子妈妈来了以后,鸽儿低着头进屋,洗干净手,从她小床背后的一个藤编箱子里拿出一个包袱,放在床上,一点一点地打开。我们三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我们看见包袱里还有七八件半新不旧的漂亮衣服。有一条海军蓝的三角裙,一件绣花的圆领绸衫,一条白底红点的俄式布拉吉……都是我们这个小城里难得见到的时髦衣服。我想象夏天来临的时候,鸽儿穿上这件白底红点的束腰连衣裙,会是怎样娇美的一幅画!宣传队的那帮女生肯定会惊爆了眼球,她们不知道要嫉妒成什么样。
鸽儿说:“都是燕子姐姐和文工团里别的姐姐送我的。粉红的确凉的衣服也是。”
我妈妈伸手翻了翻那些衣服,脸上的神情是难以置信:“这些都是?这么好的衣服,她们都不要了?”
鸽儿强调:“不是她们不要了,是她们想要送我。”
我妈和小兔子妈妈默默对视着,两个人好半天都没有说一句话。我感觉她们从心眼儿不相信鸽儿所说的事。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仅仅在文工团里住了两个月,傲气的演员们会把她当自己的亲妹妹,送她这么多好东西?
从豁嘴婶婶家出来,跨进我们院门的时候,我妈忽然对小兔子妈妈说了半句话:“那些衣服,鸽儿该不是……”
小兔子妈妈不由自主地停了停。她扭头看我妈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惊恐。
也不知道我妈是如何对鸽儿的班主任和音乐老师解释这件事的,反正她们从此不再提起,好像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鸽儿照样去学校上课,照样参加宣传队的排练活动,哪怕坐冷板凳。她笔直地走路,旁若无人地上课,仰着一张俏俏的脸,不跟别人说话,神情是警惕而孤傲,有点像我们公园里养着的那头狼。她每天都穿着那件粉红色的确凉的衣服,有时候晚上脱下来洗了,第二天一早再穿上,领口腋下没干透,还带着湿湿的印子。湿衣服穿在身上多难受啊,鸽儿照穿不误,她是不是故意要挑战大家,显示她不屈不挠的姿态呢?我不敢问她,怕一不小心点着了火药桶,把我们两个人都炸得昏天黑地。
约摸在十天之后,鸽儿的班主任收到了燕子姐姐的一封信。那是一个很漂亮的烫金信封,贴着一张民族大团结的邮票。班主任举着信封好奇地看了半天,想不起来她什么时候有过一个落款叫“李燕”的熟人。后来她剪开信口,抽出来一张同样漂亮的天蓝色信纸。她当着全办公室老师的面,读着开头:“鸽儿的老师,您好……”
班主任一下子没了声音。过一会儿,她挺直身体,小心地往别处看了看,观察老师们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反应。她已经模模糊糊意识到一点问题了。
她最后是悄无声息地看完那封信:
鸽儿的老师,您好。我是李燕,你们学校李树人老师的女儿。我给您写这封信,是要证明鸽儿的一些情况。今年寒假我母亲送鸽儿到我这里来住了一段时间。鸽儿是个勤奋好学的孩子,也非常有艺术天分,她一心要学习舞蹈,所以我教了她一些舞蹈基本功的练法。她聪明,勤快,嘴巴甜,还喜欢帮大家做事,我的小姐妹们都很喜欢她。那件粉红的确凉的衬衫,是我们团赵艳在北京买的,她穿了一年,因为生了小孩,体型发胖,穿不下,就送给了鸽儿。鸽儿有空的时候总是帮她带小孩。
其余几件衣服,都是大家因为类似原因送她的。我听说你们学校的人对鸽儿有一些误会,我们都很不安,生怕好心却害了鸽儿。希望你们相信她的清白。她是一个品格很好的女孩。
此致
敬礼!
李燕
不知道因为天气闷热还是什么原因,鸽儿的班主任看完这封信,脸上竟然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至于燕子姐姐是如何知道学校里发生的事情的,是鸽儿自己写信告诉她的呢,还是小兔子妈妈写信的呢?我就弄不清楚了。我曾经想问问鸽儿,后来又想,算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提有什么意思,就没有开口。
班主任专门找鸽儿谈了话。具体说了些什么,我同样不知道。反正鸽儿当晚回家就把粉红色衣服脱了,从此再没穿过。我觉得鸽儿的举动难以理解:既然有人证明这衣服不是偷来的,再穿又何妨呢?多漂亮的一件衣服啊!
鸽儿从此也不再踏进宣传队的排练场。音乐老师大概心里觉得愧疚,托人给鸽儿捎信,让她再去,还说要安排她跳一场领舞。鸽儿死活摇头。我责备她:人家诬陷你的时候你都去了,现在还拿什么架子?鸽儿很成熟地告诉我:“你以为她们心里就接受我了吗?我那时候去,是因为非去不可,就当坐牢了。我如果不去,说明我心虚,她们背后更不知道要说我什么。”
天哪,鸽儿只比我大一岁,她心里的主意怎么就这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