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居琐记

胡小伟

大约在友侪中薄具“聊”名，有了这个选题，朋友就非拉我“主编”，说也“抽抽你的懒筋。”著作者和出品人都是我的朋友，曾在不同场合中酒酣耳热，言笑宴宴。想来假此形式，各出机抒，济济一堂，也是一乐。只当做东，过一把“聊斋斋主”的瘾。但承诺是债，倒着实让我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了一阵子。

“聊”（或“聊天儿”，“聊大天儿”）是京畿一带的词儿。东北人之谓“唠嗑儿”，上海人之谓“讲山海经”，四川人之谓“摆龙门阵”、“冲天壳子”，等等，都庶几近之。可见分布之广。其内容丰富而模糊，似乎包含着切磋、诘难、博闻、多识、捷辩、盘道、讲古、批评、议论、品鉴、幻想等多重混合意味，有时也是一种思想文化上的交流撞击，照说是社会生活中一种“虚实结合”必要的方式。带有极大的思辨特征和自娱性，以至很多人乐此不疲。这是中国特有的一种精神文化现象，对思想文化的发展曾经起到过非常重要的影响和作用。无论“述而不作”，稷下学宫，兰亭雅集，还是论衡三教，鹅湖胜会，以至传承爝火之类，更不必说魏晋玄谈和唐宋以后的谈禅，都是中国文化史上的盛事。

聊亦有道。首先得博闻广见，始底蕴深厚；其次是立论新颖，则中气充沛；再次意兴遄飞，尽迭宕之妙；再次语言幽默，得流转之欢；然后心态平和，有从容之致。古人云：“不有学也不足谈，不有识也不能谈，不有胆也不敢谈，不有牢骚郁积于中，无路发摅，也亦不欲谈。”（《古今谭概》序）可见自有一套学问。友朋相聚，谈天说地，道古论今，侃神聊鬼，达意抒情，化雅为俗，变俗臻雅，大雅力透象牙之塔，大俗直抵市井之区。聊者纵横捭阖，固然自得其乐，听者如座春风，不啻特殊享受，都是一种“化境”。回忆记事以来所得常识掌故，倒有一小半儿来自听人闲聊。

难得的倒是闲。生活压力，都市节拍，信息社会，消费诱惑，都催促着你一溜小跑，难以止步。善钓者会告诉说，激流边回水，瀑布下深潭，才是下竿之处。舒缓紧张，品味人生，静心养学，就需善自调剂，一闲对百忙。聊就是其中一法。

此番约来的各路聊主儿，所专非一，聊风各异。或睿智见长，或新异取胜；或禅机忽现，或单刀直入；或侃侃而论，或娓娓道来。对拈花示以微笑，当棒喝奋然醒悟，聆警语不觉深思，闻隽言报之捧腹，读者若有逸致闲情，把来一读，自能各取所需，得其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