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范小青短篇小说精选集.1991年~1997年,人间信息
范小青 著
- 类型
- 2025.01.16 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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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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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棋
小文到了该谈对象的时候就谈了一个对象,叫志权,两个人在同一个单位,天天见面,该说的话好像也都说得差不多,自从谈了对象,也没见得比从前更多说些什么,反正互相都是有好感的,这就行,也不在乎话多话少,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说话的时间和机会。
志权常常到小文家坐,小文的父母是做老师的,话也是不多,大概在课堂上说多了,回来就不想多说什么,再说老师总是比较忙的,即使愿意说说话,恐怕也没有很多的时间,他们都是带的高三毕业班,为了学生的毕业考试,忙得恨不得连脚也架起来和手一起工作才好,所以每次志权来了,他们只是象征性地打个招呼,就进自己屋里忙去,志权也没有别的什么想法,小文跟他说她的父母对他还是满意的,这志权也相信。志权来了就在小文家的客厅里坐坐,和小文说说家长里短的事情,或者看看电视,电视里有什么话题也跟着说说,这样一个黄昏的时间也就过去了,志权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他就回家去,小文也不送他,反正第二天他们又可以见面。
有一天志权到小文家来,也是和平时一样看看电视。那一日电视里没有什么好的节目,也没有什么能引起志权一起说说的话题,志权东看看西看看,就看到对面的沙发下面有一本书掉在那里,他弯了身体拣起来,一看是一本围棋杂志,志权很开心,他翻那本围棋书看看,问小文:“你们家谁会下围棋?”
小文摇摇头。
志权拍拍围棋杂志,说:“肯定有的,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书,是不是你父亲会下棋?”
小文笑着说:“他不会呀。”
志权说:“肯定肯定,哎,你去叫他出来,我跟他下一盘。”
小文还是笑,说:“你一说到棋什么的,就神气了。”
志权说:“那是,你叫你父亲吧。”
小文说:“他不会来的。”
志权看着那本围棋杂志,说:“那这书是谁的?”
小文好像犹豫了一下,后来她说:“大概是我舅舅的。”
志权说:“你舅舅会下棋,真是的,你怎么早不告诉我,我跟他下下,你说我跟你舅舅的水平怎么样?”
小文说:“我怎么知道。”
志权说:“你怎么不知道,我的水平你知道吧,有数的吧,你舅舅的水平怎么样你也有数吧,一比不就比出来了。”
小文说:“我比不出来,我不知道你的水平怎么样,人家都说你是臭棋,我舅舅的水平大概是比较好的。”
志权说:“人家的话你能听呀,你最好带我到你舅舅那里去,我们杀一盘你就知道我的水平了。”
小文说:“我们和我舅舅不来往的。”
志权奇怪地说:“怎么会,哪有这样的事情,亲不过娘家舅么。”
小文说:“我舅舅和我爸爸不对。”
志权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小文看他没精打采,说:“我们去看电影。”
志权说:“看电影有什么意思。”
小文说:“那去唱卡拉OK。”
志权说:“卡拉OK有什么意思。”
小文说:“就是,都没有意思,下棋最有意思。”
志权说:“那是。”
星期天下午志权到棋院去找人下棋,去迟了些,别人都双双对对地入了坐,连一张空位子也没有了,志权站了一会,就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缩头缩脑地过来,拉拉志权的衣袖,说:“我们到别的地方下。”
志权就跟着出来,到隔壁的一间屋,看里面没有人,倒是有棋桌棋盘摆着,老头说:“进去下。”
志权也不问那是什么地方,就跟着进去,他们坐下来,只互相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话,老人就说:“怎么,让你三子。”
志权一笑:“说得出,你让得动?”
老头看他一眼,说:“你这样的,我见多了去,说出来吓你一跳,章立辉我还让他先呢,章立辉你知道吧。”
志权笑起来,这老的,看起来也是个吹,章立辉谁还能不知道,这城市里下棋的人谁不以章立辉为荣,全国业余十强,志权说:“我说出来也吓你一跳,章立辉说我长棋比他快。”
老头说:“好好,不让三子,让先总让得动吧,你请。”
志权执黑先行,输了一盘。
老头得意地说:“北方人有句俗话,是骡子是马牵出来看看。”
志权说:“你这种下法,算什么,从来没见过,野路子,胜之不武。”
老头说:“笑话,笑话,什么叫胜之不武,胜就是胜。”
志权脸色不好看,说:“再来。”
又来一盘,志权又输了,志权后悔不迭,两次都是不该输的棋。老头说:“看起来让三子,还是跟你客气。”
志权说:“说得出。”
又执黑先行,这回志权赢了,老头点了烟抽。
志权说:“你这棋,真是没有什么。”
老头说:“不是二比一?”
志权说:“你这棋,赢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什么时候你跟我舅舅下一回,叫你输得心服口服。”
老头朝志权看看,说:“你舅舅?是谁,这地方能和我走几下的也不多,我怎么不知道有你舅舅那样一个人,他叫什么?”
志权想了想,说:“他姓王。”
老头说:“和我同姓,倒是好,王什么?”
志权说:“王,王……反正是姓王,王一,王一什么。”
老头看了志权一眼,说:“哈,王一峰。”
志权说:“你怎么知道,你也认识他?”
老头说:“那当然,还有谁能不认识自己的,只是不知道哪里多出来一个臭棋外甥。”
志权也不觉得难为情,说:“噢,你就是王一峰,小文的舅舅,也不见得怎么样么,小文说得真是很了不起似的,让我如雷贯耳呢,今日相见,真是不过尔尔。”
老头说:“你就是小文的那个呀,小文把你吹得,棋圣似的,原来这么个臭棋,笑煞我也。”
志权说:“小文怎么会告诉你我的事情,你明明瞎说,小文家和你不来往的不是吗?”
老头说:“听她的,她家老头子不睬我,她和她娘还能不睬我呀,再说本来是她家老头不好么,你想想天下哪有那样的理,下棋下不过我,就说不跟我来往,要我输给他再让我进门,我输给他,他那点水平,我想输还不知怎么输法呢。”
志权笑起来。
老头说:“我跟他说,你要下过我,先拜我为师,他就说永远也不下棋了,哪能呢,这几天心里不知道怎么活爬着呢。”老头幸灾乐祸地笑。
志权说:“怪不得,我去了也不和我说话,躲在屋里说是改作业本子。”
老头说:“改什么作业本子,肯定是在看棋书,想吃掉我,长棋,没那么容易呢,小伙子,怎么样,拜我吧。”
志权说:“你说得出,跟你学棋,还不把我的好棋学坏了。”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后来又下了几盘,两人互有输赢,志权输得多些,老头很得意,还要再下,后来就进来一个人,朝他们看看,说:“你们是谁,怎么到院长室来下棋,谁让你们进来的?”
老头说:“当然是院长叫我们进来的,你知道我是谁?”
那人倒有点吃不透,又看看老头,没有说话。
老头说:“你是新来的吧?”
那人点头,说:“院长叫你们进来,院长自己怎么不知道,人家告诉他屋里有人在下棋,他还问我是谁呢。”
老头说:“院长老糊涂。”
那人说:“那我去问问院长再说。”
那人一走,老头就对志权说:“我们走吧,今天也下得蛮畅了是吧,互相水平也都有数,你大约差我三子。”
志权说:“你说得出,明天我们再来。”
老头一边说话一边听着外面的声音,说:“我们不要到这地方来,这地方人太多,没有意思,还是到我家去。”
最后说好隔日到小文舅舅家再下,他们走了出来,走出一段,就听后面有人在说:“喏,就是他们,那老头说的……”
志权回头想看看,小文舅舅拉住他说:“走吧走吧。”
第二天志权告诉小文他已经和小文舅舅交过手了,水平差不多少,所以还要到舅舅家去继续决一高下,舅舅让小文带他去,说是那地方不好找。连地址也没有告诉志权。小文听了志权的话,好像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志权说:“求你了,你就领我去一次,下回我就自己去了。”
小文看看志权,说:“你能不能不去?”
志权说:“那怎么行。”
小文就领着志权到舅舅家去,路上小文对志权说:“你少下一会就回吧。”
志权说:“下起来看吧。”
小文说:“舅舅身体不太好,可能血压高一点,还是少下。”
志权说:“你听他的,他那是烟雾弹。”
小文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小文舅舅家果然很偏僻,不好找。拐了好几个弯,看到有一处矮小的平房,那就是了。他们进去,看里面也是弄得一塌糊涂,家里也没有什么好些的东西,也没有别的什么人,小文舅舅已经坐等了好一会,看他们来,就去泡茶,小文告诉志权,舅舅一直是一个人过的,没有成家,现在老了,小文妈妈倒是想让他搬到小文家住的,可是舅舅不愿意。
小文舅舅泡了茶端过来,还不等志权他们喝上一口,就摆了棋盘,说:“让三子吧。”
志权说:“说得出,看你年纪大的份上,让二子。”
让二子下起来就不同让先那样一边倒了,志权主动得多,小文舅舅则有些吃力,说话走棋之中,难免有些失风度,志权也是当仁不让,虽然让二子在先,但此时全无低人一等的感觉,只当是对下的意思,两个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一会面红耳赤,一会又指手画脚,小文在一边看着,也不知应该帮谁说话,看舅舅实在有点过分,就说:“舅舅,你已经让了志权二子,就不要太顶真了,就算是输,也还是你赢。”
舅舅看她一眼,说:“咦,你怎么还在,你可以走了。”
志权也看她一眼,说:“就是,你在这里也没有用。”
小文说:“我走了你们打起来怎么办?”
小文舅舅说:“笑话,下棋的规矩你也不懂,水平差不多的人才可能打起来,像我们这样差得太远,要打也没有什么打头的。”
小文说:“那你还这么顶真。”
舅舅说:“你以为让他二子就到头了,还早呢,这一路下去,三子四子也有得让呢。”
志权说:“你说得出,你先输了这一盘就没有话说了。”
再下去小文舅舅果然棋力不胜输给了志权,老头子一头的火,看小文站在一边,说:“你还不走,都是你,站这里讨嫌。”
志权说:“拉不出屎怪马桶,睡不着觉怪床。”
老头“哼”一声,说:“就是这样,女人在场,我总是倒霉的,我和女人犯冲。”
志权笑着说:“怪不得你是独身主义。”
老头说:“那是。”
志权回头看着小文笑,却发现小文眼泪汪汪的,志权说:“你还当真呀,他的话你怎么当真呢。”
小文没有说话。
小文舅舅说:“女的就是这样,怪。”他朝小文看看,又对小文说:“你走吧,我们还早呢。”
志权说:“就是。”
小文走后,志权发现小文舅舅越下越弱,他乘胜追击,连赢了几盘,再下,就看到老头的手抖起来,志权快活地围了他一大片,口中说:“你抖什么抖,有本事你就不要抖。”
老头说:“我抖什么,我是看你输红了眼,让你缓一口气,真是不识好歹。”
志权忍不住笑起来,说:“你这人,真是没见过的。”
老头说:“你这样的也是没见过,水平这么差,还缠住人家下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
再往下就不是下棋,而是下嘴了,最后还是志权败下阵来,狼狈逃窜而去。
过了一日,志权忍不住到小文舅舅家去敲门,敲了半天没有人开门,才发现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我与高手下棋。志权想大概到棋院去了,就追到棋院,四处看过来,没有老头子的影子,棋院的人看志权四处乱转,问他找谁,志权说是找王一峰,棋院的人好像很奇怪,说你找他做什么,志权说下棋呀,棋院的人说你真是没有人下了才找他下,现在我们这里的人还有谁肯跟他下棋。志权忙问为什么,棋院的人说,你看他敢不敢到我们棋院来下,连来都不敢来了,志权说前几天我还和他在隔壁下来着,棋院的人说原来就是你呀,你上他的当了。我们现在都不跟他来往的,主要是这老头棋德太差棋风太恶劣。他说周教授你知道吧,志权说我知道周教授,是这地方围棋界一位高手,前不久听说死在围棋桌上,棋院的人告诉志权,周教授就是气死在王一峰手下的,凭棋力,周教授把王老头子甩几甩也不在话下的,可是一下起棋来,王老头子就蛮不讲理,那一天已经看到周教授不行,大家劝王老头子别再下了,老头子还是死搅蛮缠,周教授后来指着王老头子就倒了下去,你想想这人。
志权想了想重新又回到老头这边来,拼命敲门,敲得隔壁邻居都出来看,志权说:“你开门吧,你在里边,我知道。”
老头子又熬了一会终于出来开了门,志权进去一看,正一个人在家里摆棋,志权说:“高手呢?”
老头说:“那还用问。”
志权说:“那就是我罗。”
老头说:“你好意思说。”
他们就下起棋来,志权到底年轻,很快掌握了老头的要害,攻其弱处,让先也有了五成的把握,于是提出来对下,老头急了,说:“对下,你做梦。”
志权说:“让你醒醒梦也好。”
老头站起来指着志权的鼻子说:“你小子,还想不想讨小文做老婆。”
志权说:“随你采取什么手段,你不行就是不行。”
老头说:“虎落平原被犬欺,我主要是一本书找不到了,我的好东西都在那书上,那本书要是找到了,你来试试。”
志权说:“什么书?”
老头说:“一本围棋杂志。”
志权问:“哪一本,是哪年哪一期的。”
老头笑了,说:“你真是问得出,我能告诉你吗,笑话了。”
志权也笑,说:“那你就去找那本书吧。”
老头看了看志权,突然一拍大腿,说:“我倒想起来了,一定是他偷的。”
志权问是谁,老头说:“你老丈人,小文她爹,除了他没有别的人。”
老头这一说,志权倒是想起来是在小文家的沙发底下看到过一本围棋杂志,不过是早就过了期的,当然也难说,说不定那一期上真有一副好局在上面呢,志权想着就兴奋起来,老头子看出来了,问他是不是知道那本书,志权笑,说:“我能告诉你吗。”
下一次志权到小文家去,就去找那本杂志,可是怎么找也不见,问小文,小文说不知道,又叫小文去问她爸爸,小文爸爸从自己屋里出来,说:“什么围棋杂志?”
志权不好说是你偷了小文舅舅的,只是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小文爸爸看着他那样子,说:“我跟你说,你本来是一个很好的要求上进的年轻人,我们都看着你的,你可不要跟着那老头学,他的一生是被棋毁了,反正他也这一把年纪了,你还年轻,你不能的。”
志权说:“是的。”
小文的爸爸坐下来,和志权说起小文舅舅的事情,志权才知道小文舅舅真是让棋毁了他的一生,打成右派也是为棋,老婆走了也是为棋,一事无成也是为棋,总之小文爸爸认为志权一定不能再和老头子多来往,小文爸爸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他认为偶尔找老头子下几盘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千万不能被老头子迷住。志权说:“是的,不过那本杂志好像我在这里看到过的。”
小文爸爸叹了口气,说:“我真是白说了,对牛弹琴。”
小文爸爸回自己屋里去,志权说:“真奇怪,那本书上次我来明明看见在这里的。”
小文说:“你也要像我舅舅那样?”
志权说:“你说得出,我怎么会,我只是想赢他罢了,对了,你帮我到你舅舅那里探探,到底是哪一年哪一期的。”
小文说:“我探不出来的。”
志权说:“你试试。”
小文就去试试,一试也就试出来了,回来很高兴地告诉志权说是哪一年的哪一期,志权记下后,立即四处去找这本杂志,可是找来找去找不到,因为这是一本三年前的杂志,志权以及他的一些棋友在三年前大都还没有开始学棋,即使三年前已经开始学棋,也不见得就知道去订些围棋刊物来看,那时只在棋眼里翻跟斗,根本不懂棋理什么的,志权到图书馆去找。人家看他也不是做学问的样子,说一般几年前的杂志早就装订封存起来,没有介绍信是不给查找的,这样志权转了几天也没有弄到那一年那一期的那一本围棋杂志。
志权通过一个熟人,去拜了章立辉为师,虽然章立辉很忙,每个星期只能给志权这样的学生辅导一次,而且每次都有好多人一起学的,章立辉也不过就是让他们自己对下,他四处走走,看到哪里,高兴指点就指点一下,不想说话他就不说,也有的时候,志权连续好几次都没有听到章立辉对他说过一个关于下棋的字,但是尽管如此,只要是每个星期能在章立辉身边坐上一回,多少也能得些“气”回来,这样学了不长时间,志权再找小文舅舅下棋,就真的可以对下了,每次总要下得天昏地暗,有时候志权已经饿得撑不住了,提出来吃过饭再下,老头哪里允许,说饿,这一会时间就饿了,你这就算是尝到饿的滋味了?笑话,你知道我们从前饿得吃什么,吃棋子,志权说,你说笑话,老头说,谁说笑话,我们用泥做的棋,你懂不懂,实在饿得不行,就拿泥棋子来吃,老精就是吃泥子胀死的。志权说老精是谁,老头说,老精就是老精,我们一起的,下棋太精,我们都叫他老精。志权说你越说越像真的了,老头说这本来就是真的,你不信我把泥子拿出来给你看看,志权说好的你拿出来我看看,老头就翻箱倒柜,到处找。哪里有什么泥棋子找出来,志权就笑,老头也笑,说,鬼,也不知弄到哪里去了。
志权现在和老头对下,互有胜负,老头却永远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腔调,志权想,怪不得周教授能让他气死过去呢,老头每次摆谱,志权就说:“你有什么了不起,下了一辈子的棋,还不如我三年的棋,你还是跳了长江算了。”
老头说:“你有什么了不起,跟了章立辉算是有长进了,你那点长进在我眼里,真是屁也不值,你还是跳了黄河算了。”
志权注意到老头的手越来越抖,终于有一天,老头抖着抖着,头往桌子上一栽,就过去了。
志权吓住了,连忙把老头送到医院,再冲到小文家叫人,进了小文爸爸房间一看,小文爸爸要藏已经来不及,桌子上哪是什么作业本,正摆着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着,手边正放着那一本围棋杂志,志权说:“小文舅舅脑溢血,进医院了。”
小文爸爸长叹一声,站起来,一挥手把那一盘棋全打翻在地。
小文舅舅的情况总的来说还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只是右手右脚不能动,别的倒还说得过去,说话不能说得很清楚,但是大体的意思还是能理解的,反正像他那样一个人,也不能有别的什么话说出来,要说的一些内容,大家也都有数就是。志权在第二天一早怀着一种说不清的心情去看老头,老头还睡着,志权在床边上坐了一会,听他不停地说着,虽然含糊不清,但志权是懂的,都是些围棋术语,叫吃,大龙,又是二路三道什么的,都是带有些杀气的,志权听着,突然想起那位也是倒在棋桌上的周教授来。
后来小文爸爸也来了,小文爸爸来的时候,老头醒了,看到小文爸爸,老头说:“你带来了吧?”
小文爸爸从自己的包里拿出那本围棋杂志,又翻了翻,说:“你骗我。”
志权接过那本书,也看了看。
小文爸爸说:“里面什么也没有。”
老头笑了起来,他的笑声非常难听,嘶哑得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他笑过之后又说了一段话,志权不能全部听明白,但大体上能听出来他是在笑话小文爸爸,说他上了当,又说他一辈子也别想赶上来。
志权看小文爸爸的脸,真是哭笑不得。
过了不到半年时间,市里举行升段赛,志权报了名,参赛那天,一看第一局的对手是一个小毛孩子,小毛孩子坐下来的时候完全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志权和小毛孩子正杀得难分难解的时候,志权走了关键的一步棋,突然听到身边有一个嘶哑的声音叫起来:“臭棋臭棋,满盘皆输。”
志权抬头看,正是小文舅舅,撑着拐杖,看得急了,正用拐杖拼命地点着地,发出的的的的声响,被赛场工作人员注意到了,过来说:“你是谁,怎么跑到这里来捣乱,这里是在比赛。”
小文舅舅说:“你知道我是谁?”
工作人员不管他是谁,说:“你不是参加比赛的请出去,不要影响赛手的情绪。”
小文舅舅被请出了赛场,一边走一边说:“臭棋臭棋。”
志权走过那一着,果然开始下坡了,自己先乱了阵脚,很快就败了第一局,小毛孩子站起来和他握握手,很神气,志权灰溜溜地往外走,在门口他被章立辉拦住,章立辉对他说:“你长棋了。”
章立辉是这次比赛的总裁判,很忙,根本没有过来看志权的比赛,可是他却说志权长棋,志权不明白章立辉是怎么看出他长棋的,但是志权相信章立辉不会信口乱说,要是章立辉信口乱说,他也就不是章立辉了。
志权在赛场上也看到了小文的爸爸,他的对手是一位姑娘,志权过去看看,小文爸爸的形势也不妙,志权很快活,他哼着什么歌走出来。
志权在往回去的路上,他看到小文和他们单位的另一个男青年一起走着,看上去他们倒是很般配的,志权愣了一会,后来他想,这样也好。
(1992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