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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小青短篇小说精选集.1991年~1997年,人间信息

范小青短篇小说精选集.1991年~1997年,人间信息

范小青 著

  • 类型
  • 2025.01.16 上架
  • 30.03万

    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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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小青短篇小说精选集.1991年~1997年,人间信息

      听客

      book 范小青短篇小说精选集.1991年~1997年,人间信息 person_outline 范小青

      单孔石级的百花桥,是一座老桥,很有些年数,恐怕在明朝的时候就有了,现在当然是支离破碎、百孔千疮的样子,石桥栏脱落的脱落,断裂的断裂,像老太太嘴里的牙齿,残缺不齐。小孩在桥上玩,大人不放心,反映上去,一直说要来修,拖了很长的时间,现在终于来修了,把旧的石栏杆拆掉,重新修成砖砌水泥墙式桥栏,这样大家就放心了。

      市政公司的泥水匠都是农民工,做生活很搭浆的,把砖头石灰水泥拖来倒在桥堍边,堆作一摊世界,妨碍百花巷的居民过桥。居民跟泥水匠提意见,泥水匠说,我们是做公家活的,有意见你们跟公家说。居民没有时间去跟公家说长道短,有人走过丁长生门前,就说:“丁主任,你到那边去看看,断路了,你去管一管。”

      丁主任是居委会主任,他当然是要管的。丁主任从前在厂里做过几年工会工作,退休下来就做了居委会主任。丁主任做这个工作是很适合他的,因为他很耐心、很认真,婆婆妈妈的事情,从来不嫌烦的。比如街道城管科的同志动员某一家拆除违章建筑,人家不理睬,城管科的同志没有办法,就叫丁主任去做工作,丁主任一趟一趟上门晓之以理,人家生气他不生气,人家发火他不发火,人家挖苦他他只当听不懂,只是絮絮叨叨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说丁主任你怎么像个女人家,这么啰嗦?丁主任就跟他们笑,弄得人家烦不过,拆了作罢。

      丁主任到百花桥去,他给泥水匠派了烟,请他们把建筑材料堆拢一点,让一条路给大家走。泥水匠抽着丁主任的烟,说,老伯伯,总共这一点点地方,堆拢过去,我们做活手脚摊不开了,我们抓紧一点做,反正时间不长的,大家克服一下。

      丁主任听他们说的也有道理,他就过去看看有没有地方可腾出来,这时候丁主任一脚踩在一块翘边的砖头上,摔倒了。

      丁主任人很瘦,个子也不高,一跤摔下去,没有什么声响,起先泥水匠看他摔倒,大家笑了几声,后来看他躺在砖头堆里不动,几个人过去把他拖起来,丁主任不能站,背到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股骨骨折,至少两个月不能走路。

      丁主任摔伤了,领导来看他,叫他安心养病。

      丁主任说:“我心里急呀,那边一大摊事情。”

      领导说:“我们都商量过了,你的伤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正好7号里的徐阿姨退休下来了,就叫徐阿姨做那边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了,徐阿姨在厂里是做书记的,有能力的。”

      丁主任听了呆了半天,说:“我,我是公伤呀。”

      领导说:“正因为你是公伤,所以更要关心你的,你安安心心休息,我们隔日会来看你的。”

      丁主任在床上躺了几天,他躺不住,叫儿子去买了一根拐杖,撑了拐杖出去。他走到百花桥边,桥已经修好了,地上也收拾干净了,丁主任很高兴,他又到居委会去看看。大家看到了都叫他当心,叫他回去休息,丁主任说:“我这是硬伤,医生说活动活动有好处的。”

      大家就介绍丁主任见过徐阿姨,其实同住一条街,本来都是认识的,现在见了,丁主任跟徐阿姨说:“你辛苦了,做这个工作,很烦的。”

      徐阿姨说:“我在厂里也是很忙的,忙惯了,不怕。”

      丁主任说:“你要注意身体。”

      徐阿姨说:“我身体好。”

      丁主任又向徐阿姨交代了一些事情,徐阿姨说:“他们几个都跟我讲过了。”

      丁主任还想说说什么,一时却找不到话题了。

      徐阿姨的办公桌就是原来丁主任用的。徐阿姨说:“丁主任,你抽屉里的东西帮你归拢了放在阁楼上,什么时候你可以拿回去。”

      丁主任愣了一下。

      徐阿姨说:“不急不急,等你脚好了再说。”

      丁主任原以为徐阿姨现在做主任工作是临时代替他做几天的,但是听徐阿姨的口气好像是长做了,上次领导的意思,丁主任没有听明白,但他也不好去问明白,他想领导说过隔几日还要来看他的,到时候再问问清楚。

      可是一直没有人来看他,后来丁主任的脚伤完全好了,他到居委会去,徐阿姨见了他,只是一般地笑笑,没有说什么。

      丁主任就到居委会去了一趟,街道领导告诉丁主任,徐阿姨因为在厂里是有职务的,退休下来她跟区里讲过希望安排一点工作,区里叫街道安排,可是街道的位置已经全满了,只有安排在居委会了。本来居委会也是不大好安排的,正好丁主任摔了,就叫徐阿姨顶上去了,既然顶了上去,现在不好叫她下来。

      丁主任听他们这样说,点了点头。

      街道领导又说:“其实丁主任你的工作我们都知道的,是没有话说的,现在真是很为难的。”

      丁主任连忙说:“我不要紧的。”

      街道领导最后叫丁主任先回去再歇歇,他们会放在心上的,一有机会还要叫丁主任出来工作的。

      这样丁主任就不再做居委会主任,不过大家仍然叫他丁主任。叫惯了的,改不了口,就是改过来,叫老丁或者叫别的什么,都觉得不顺口。

      丁主任在外面走惯了,家里呆不住,他常常要出去走走,走过周老爹门前,周老爹就喊住他,跟他说:“丁主任,还是你呢,现在徐阿姨,不来管我们的事情。”

      丁主任说:“一样的,一样的。”

      周老爹说:“不一样的,我隔壁的小赵,天天拿水倒在我门前,我跟他说我老了,滑倒了怎么办,我又没有劳保的,医药费要你出的,他听不进去,我跟徐阿姨说了几回,她也不来管。”

      丁主任说:“这样的事情,我跟小赵说说。”

      丁主任就找了小赵,跟小赵说:“小青年这么偷懒,几步路也不肯走,多走几步,倒在阴沟里,就没有事情了。”

      小赵说:“你不做主任了还来烦。”

      丁主任说:“这是社会公德,人人可以管的,你不改正,我要天天来烦你的。”

      小赵说:“我烦不过你的,我改。”

      小赵就改了。

      过了几天,丁师母跟丁主任说:“人家外面在讲你。”

      丁主任说:“讲我什么?”

      丁师母说:“讲你要跟徐阿姨抢主任做,讲你要做官,难听死了。”

      丁主任听了有点气,他说:“不要听人家瞎说。”

      丁主任的子女都是很关心老人的,他们跟父亲说,既然不做什么主任了,就不要去自找苦吃,乐得在家里享享福,实在闷,相帮做做家务也是好的。

      丁主任想想子女的话也是对的,就不再出去走,在家里帮丁师母做家务,可是丁主任平时很少做家务,现在帮忙,十分笨拙,丁师母说他是六指头帮忙,越帮越忙。这样丁主任的信心也没有了。丁师母看丁主任在家里长吁短叹,她晓得他心里难过,就跟他说:“你出去走走吧,不要去管人家的闲事,茶馆里坐坐,听听书,搓搓麻将也好的。怎么会没去处呢?为什么非要往居委会去呢?”

      丁主任说:“好的。”

      丁主任就到外面转转,看见什么事情尽量不开口。一日他在百花桥上看到一位老太太,白发苍苍,望着桥下的河水发呆,丁主任走过去,老太太回头朝丁主任看,说:“我认识你,你是丁主任。”

      丁主任说:“你是不是百花巷的,我怎么不认识你?”

      老太太说:“我是前面小粉街的。”

      丁主任说:“怪不得我不认识你,百花巷的人头,我全叫得出的。”

      老太太又朝河里看。

      丁主任说:“你一个人站在桥上做什么,年纪大了,要当心的。”

      老太太不作声。

      丁主任又说:“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老太太突然哭起来,说要去法院,又不知道法院的门朝东朝西。

      老太太在桥上哭,走过的人都朝他们看,丁主任连忙把老太太搀下桥,到路边角落里。老太太告诉丁主任,她是小粉街18号张家的,老头子去世后,留下的三间房被三个子女一人一间抢了,叫她住在过道里,一个人开伙仓,还不肯给赡养费,她要去告他们,告不赢她就要投河寻死路。

      丁主任说:“你找你们居委会主任呀,叫居委会主任去管呀,你们小粉街是刘主任吧?”

      张老太说:“她管了没用,他们不听她的。”

      丁主任说:“还没有把工作做到家么。”

      张老太说:“我不能指望她的,她跟我一样老了,人家不拿她当什么了。”

      丁主任说:“这样不对的,怎么可以不理睬居委会主任?”

      张老太说:“刘主任不凶的,所以我要去告了,不告日子不好过了。”

      丁主任说:“我陪你去。”

      张老太说:“不过意的,不过意的。”

      丁主任说:“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事情。”

      丁主任搀了张老太找到区法院的接待室。

      接待室里人很多,一张长椅上坐满了,还有人站着,张老太已经走得气吼吼的,丁主任对长椅上坐着的人打招呼,说老太太吃不消了,请谁让她坐一坐。就有人站起来让了座,旁边也有人说,走也走不动了,还来凑什么热闹。

      丁主任听了,就说:“话不能这么说,到这里来,总是没有办法才来的,好好的人,是不会来打官司的。”

      别人都说是。

      丁主任对张老太说:“法院是讲理的地方,到这里来,你就有希望了。”

      张老太喘着气,不说话。

      过了一会,终于轮到张老太了,接待人是一个年轻的女同志,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很面善的,等丁主任搀张老太坐好,丁主任先问了她的姓,她说姓江。

      丁主任说:“好的,江同志。”

      江同志说:“你们什么事情?”

      丁主任说:“告子女不孝。”

      江同志说:“告谁?”

      丁主任说:“她,她的子女,她是张老太。”

      江同志说:“你呢,你是她的丈夫?”

      丁主任一愣。

      张老太说:“他是丁主任。”

      江同志说:“什么丁主任?”

      丁主任说:“我是居委会的。”

      江同志“哦”了一声,说:“你们居委会不错的,还有人陪来,张老太,你要告子女什么?”

      张老太就把事情说了。

      江同志说:“是不是跟他们说不通?”

      丁主任说:“是呀。”

      江同志拿出两份状纸交给张老太。

      张老太说:“我不会写的,我不识字的。”

      江同志说:“你叫你们居委会主任帮你写。”

      张老太和丁主任还想说什么,江同志说:“好了,就这样吧,写好了就送过来。”

      后面的人就把张老太和丁主任挤了开去,丁主任叫张老太把状纸放好,总觉得有好多话还没有说出来,但是法院同志太忙了,没有空细细地听,丁主任搀了张老太走出来,就听见里边有人“哇”的一声哭开了,丁主任回进去看,是个中年妇女,一边哭一边向江同志诉说小姑子怎么凶,怎么恶,怎么打人骂人,怎么怎么。

      丁主任站在一边听,江同志几次打断那妇女的话,那妇女说:“你让我说,你让我说,我不说,我要闷死了。”

      江同志也没有办法,皱着眉头听她说。

      张老太在门口等了半天不见丁主任出来,又返进来叫他,丁主任还不想走,张老太说:“你不走我走了。”丁主任这才搀住张老太回去。

      这天下晚,大家在天井里吃饭,说闲话,丁主任说:“今天我到法院去,碰上一个人,告小姑子凶,你们猜猜,那个小姑子怎么凶法?”

      大家问怎么凶法。

      丁主任说:“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从来没有见过的,有这样凶的人,两句话不称心,就动手,不管别人死活,手里有什么家什就拿什么家什打,拿了热水瓶往嫂子身上浇,烫成几度伤呢,还拿了刀子追。”

      大家听了,都说,怎么会有这样凶的女人,真是听也没有听过的。

      丁主任说:“哎呀,其实外面稀奇古怪的事情多呢,法院里天天碰到的。”

      大家说,那倒是的,不碰到难事,一般人是不会到法院去的。

      又说,在法院做事倒也有趣,天天听这些稀奇百怪的事情。

      隔了一日,丁主任又到法院接待室去,人仍然很多,他排在最后,一边等一边听前面的人讲诉,轮到他时,江同志看看他,说:“你好像来过的。”

      丁主任坐了,说:“江同志记性真好。”

      江同志说:“你是……”

      丁主任说:“我上次是陪张老太来的,你记得吧,就是告子女的那个老太太。”

      江同志说:“哦,你是居委会主任。”

      丁主任说:“其实我也不是居委会的。”

      江同志看看他,说:“今天什么事?”

      丁主任说:“我来问问,张老太的状纸交来了没有。”

      江同志翻了翻记录,说:“没有,你带个信叫她拿过来。”

      丁主任说:“好的。”

      江同志说:“你就是为这件事来的?排了半天队,其实你问一声,不用排队的。”

      丁主任说:“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在这里听听也好的。”

      江同志没有再跟他说什么,就叫下一个人过来。

      丁主任在一边看那个中年男人坐下,江同志对丁主任说:“你走吧。”

      丁主任说:“我没事。”

      那个中年男人朝丁主任翻白眼,丁主任有点难为情,但还是没有走开。

      这一日回去,丁主任又把听到的各种事情讲给大家听,大家听了,又是一番议论。议论过后有人就问丁主任怎么天天到法院去。

      丁主任说:“我是相帮别人跑的,小粉街上有一家人家老太太的事情,她跑不动,我相帮她。”

      大家说丁主任真是热心肠的。

      下次丁主任再到法院去,江同志一见他就说:“状纸已经送来了。”

      丁主任说:“我知道已经送来了,我来问问,这个案子,张老太能不能赢,她说要是不能赢,她要跳河寻死路的。”

      江同志说:“这个我们不好随便说。”

      丁主任说:“这倒是的,不好随便说的。”

      江同志问:“你是小粉街的居委会主任?”

      丁主任说:“不是的,我是百花巷的。”

      江同志说:“哦,跟你不搭界的事情,你还天天跑呀,你看我这里很忙的。”

      丁主任不好意思地说:“不打扰你,不打扰你,你办公吧。”又在一边听。

      江同志几次暗示叫他走,他好像不明白,江同志也只好由他去听。

      丁主任在听别人诉说的时候,十分投入,讲诉人难过他也难过,讲诉人气愤他也气愤,讲得有道理的,丁主任点头称是,讲得没有道理的,丁主任就摇头,有时候他跟着笑,有时候讲诉的人发起火来,丁主任就相帮江同志一起劝说。有些人不知他是什么人,以为他也是法院的,看他年长一些,很有经验的样子,就专门把脸对着他了,倒弄得江同志像个书记员,只管记录似的。

      这一天丁主任走的时候,江同志又问了他是不是百花巷的,丁主任说是的。

      过了一日,丁主任走过居委会,徐阿姨见了他,就出来对他说:“丁主任,刚才区法院打电话来的,问你的。”

      丁主任说:“问我什么?”

      徐阿姨说:“也没有什么,只是问问你的身体什么。”

      丁主任说:“问这些做什么?”

      徐阿姨说:“没有什么,只是问问罢,你不要多心。”徐阿姨说话的时候,好像有什么瞒着丁主任。

      丁主任回去跟丁师母说,猜测法院的人为什么要了解他的情况。丁师母朝他看看,说:“你还不知道呢,人家都在笑你呢,法院的人以为你神经有毛病,才来问的。”

      丁主任说:“不会吧,我又没有做什么不对的事,又没有说什么不对的话,江同志对我很客气的,不会的。”

      丁师母不再跟他说什么。

      丁主任再把听来的事情向大家传播,大家听得也有点厌烦了。有人说,天天在法院工作,也是很烦气的。

      别人说,是呀,烦也烦死人了。

      丁主任的子女知道别人嫌丁主任烦,回家跟他说,叫他不要去跟别人说长道短,丁主任说:“好的。”

      丁主任再到法院去,江同志说:“老同志,张老太已经撤诉了,你以后不要来了。”

      丁主任说:“好的,我也知道法院是不好随便来的,不过张老太怎么又不告了呢?”

      江同志说:“这不是你的事情,你回去吧。”

      丁主任回去想想总是不放心,就到张老太家去。张老太家三间加一个过道,丁主任去的时候,张老太的子女都还没有下班,三间房的房门都紧关着,张老太坐在过道里的小床上,见了丁主任,她动动嘴,叹了一口气。

      丁主任说:“你不告了,是不是?”

      张老太说:“法院里说,这样的事情不好打官司的,说这样的小事也要打官司,法院要忙死了,他们不受,叫我回家跟子女商量,商量什么呀,这种日子,死了算了,活着讨人嫌。”

      丁主任说:“这样不对的,怎么可以这样,我再帮你去问问。”

      张老太说:“你走吧,你不要来烦我了。”

      丁主任还要说什么,张老太突然紧张起来,说:“回来了。”

      丁主任还没有来得及问谁回来了,就有一妇女进来,那妇女朝丁主任看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回头问张老太:“他是谁?”

      张老太没有作声,丁主任说:“我姓丁,我是百花巷的。”

      那妇女又朝丁主任看看,冷冷地一笑,说:“你姓丁,你就是那个多管闲事的老甲鱼啊,老太婆到法院告我们,就是你挑拨的吧?你吃饱了没有事情做,来管别人家的闲事啊?我跟你说,你没有事情做,去看看蚂蚁打架,不要烦到我们家来。”

      丁主任说:“你是谁,你怎么这样说话?”

      张老太说:“你走吧,他们都是这样说话的,你跟他们没有烦头的。”

      丁主任看看这情势是不好再呆下去,只好走出来,他想想多管别人家的事是不大好,是要被人家说话的。当然,要是丁主任还是居委会主任,他就不会这样想了。

      以后丁主任就没有什么地方去,他有时走到法院门口,在那里站一会儿,有时在居委会门前转转,有好几次他想坐下来搓搓麻将或者听听说书,但总是坐不定,心神不安的样子。大家说,丁主任做惯了主任,忙惯了,坐不定的,坐定了难过的。也有人说,其实丁主任身体蛮好的,做工作很卖力的,还是叫他做做工作的好。

      丁主任听大家这样说,他只是笑笑,或者说:“一样的,一样的,不做主任也一样的。”

      过了几天,一日早上丁师母出去买菜,刚走了一会,就拎着空菜篮慌慌张张跑回来,神色十分惊恐,见了丁主任就说:“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情了。”

      丁主任正在刷牙,含着满嘴的泡沫问:“什么事情,这么紧张?”

      丁师母有点语无伦次:“桥,桥上,是桥上跳下去的。”

      丁主任好像预感到什么,也跟着紧张起来。

      丁师母平息了一会,说:“那个张老太寻死路了,百花桥上跳下去的。”

      丁主任“哎呀”了一声。

      丁师母说:“大家都在那边看呢,桥上都是人。”

      丁主任来不及洗脸,就往百花桥那边去,到那边一看,果然挤满了人,大家看到丁主任来,主动让出一条路,让丁主任到中间,好像丁主任是能够解决大问题的大干部。

      丁主任朝桥下看看,什么也没有,问道:“人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人已经抬回去了。

      丁主任看见有桥上几块砖头,叠得很整齐,他听大家说,可能是张老太翻不过桥栏杆,百花桥的栏杆是墙式的,虽然不算太高,但老太太上了年纪,很难翻过去的,所以搬了砖头来垫脚。大家这样说,也不知道是有人看见的,还是推测的,想起来大概是推测估计的,倘是有人看见,肯定是要劝说,或者叫救命的。

      百花桥是连接百花巷和小粉街的,所以有不少小粉街的人也在那里,他们都是张老太的邻居,张老太寻死路,他们都很气愤,纷纷说着张老太的子女怎么不好,怎么虐待张老太,说这样的子女不能让他们过关的,不能让他们称心,总要叫他们晓得厉害,要教训教训,还有人说,什么教训教训,逼死老娘要吃官司的。大家一致认为要去跟张家的人评评理,不过大家只是说说,没有人行动,后来丁主任说:“走,到他们家去。”

      大家说,去。

      一大群人拥着丁主任往张家去,张家的门紧闭着,怎么叫也不开门,有人就提议给报社打电话,丁主任一听这个建议,立即说:“对,告诉报社,叫报社登出来。”

      但是都不知道报社的电话号码,有人说李老师家有报纸,一群人又跟着丁主任到李老师家拿了报纸,找到报社的电话号码,再往有公用电话的小店去打电话,丁主任抓着话筒有点紧张,他定了定神,把事情说清楚了。报社值班的同志详细问了地点、姓名,又记下了丁主任的名字和地址,他告诉丁主任很快会有人来调查的。丁主任挂了电话,大家问怎么样,丁主任说:“报社很重视,马上派人来调查。”

      大家听了很受鼓舞。

      到下午,街道办事处就有人来叫丁主任去开会,丁主任起先不知道开什么会,到了那里一看,街道办事处的书记、主任,还有一位副区长,他们都认识丁主任,和他们点头打招呼。丁主任又看到区法院的那个江同志,脸色灰灰的,没精打采的样子。丁主任朝她笑笑,她没有什么反应。另外就是小粉街的刘主任和一些居民,其他的人丁主任不认识。后来介绍了,才知道报社有两位记者,区法院有一位副院长,主要是来了解张老太的事情。丁主任看这么多领导来为一个老太太开会,他心里很感动,但想到这是张老太的一条老命换来的,心里又有点难过。

      先是记者问了大体的情况,张老太家里的情况,子女的情况等等,大家都说了,记者记下来,后来一位女记者就问丁主任,是不是丁主任陪张老太到区法院去过,丁主任看看江同志和那位副院长的脸,他们都挂着脸,丁主任说:“这事情是不好怪法院同志的,法院同志很忙,我是亲眼看到的,说起来这还是家务事,主要是靠居委会,要居委会相帮调解的。”

      丁主任这样说,法院的同志脸色好了一些,但是小粉街的刘主任不高兴了,阴阴地说:“要说靠居委会,倒也不容易,老古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家的事情,仙人也弄不清的。”

      丁主任说:“一家不知一家,这是对的,但不过虐待老人总是没有道理的。”

      刘主任说:“他们家的事,很复杂的,外边的人是不了解的,其实张老太也是很古怪的,听他们家子女讲起来,也是一肚皮的怨气。”

      丁主任说:“刘主任你这话就不对了,你站在什么立场上?”

      刘主任说:“我站在什么立场,你说我站在什么立场?现在又不是从前,还立场不立场呢,你是不是要对我上纲上线?”

      丁主任说:“我怎么会对……”

      别人就打断丁主任和刘主任的争执,记者说还有别的事,会先开到这里。这件事情,不仅仅是张老太的事情,也不仅仅是张家的事情,而是一个社会问题,报纸不会不管的,不过文章要登出来,还要进一步调查,还要找张老太的子女,张老太子女的单位以及其他一些人了解情况。最后,两位记者感谢丁主任,又问丁主任在哪里工作,街道领导说:“丁主任从前是居委会主任,现在虽然不做了,还是很热心的。”

      来参加会的副区长大概不知道丁主任不做主任了,问起来,街道主任说:“前一阵丁主任摔坏了腿,就下来了。”

      副区长说:“丁主任,现在腿好了吗?”

      丁主任说:“好了好了,谢谢区长关心。”

      后来会散了,大家就走了。

      过了好些天,也不见报纸上登出来,有人说张家的小辈是有路子的,路子通到报社,文章就不登了,丁主任不相信。又等了几天,仍然没有动静。大家又不平起来,可是因为时间长了,大家也只是说说而已。

      以后有一阵传说刘主任病了,说刘主任夜里看见张老太在百花桥上哭,回去就病了,发高烧,说胡话,大家说是张老太上身了。但是张老太怎么不找逼死她的人上身呢?这个道理也很简单,逼死张老太的,是她自己的儿女。不管儿女怎么凶,怎么恶,总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舍不得的,所以就上了刘主任的身。说张老太上刘主任的身,也是有原因的。张老太在寻死路的前一天,去找刘主任,跟她说要去死了,刘主任只是一般性的劝说了几句,张老太觉得没有指望,就寻死路了。

      大家从这件事又说到居委会的工作,说到自己百花巷的徐阿姨,他们说徐阿姨做居委会主任不大积极,比丁主任差远了,说徐阿姨很有官腔的,她从前在厂里做书记,指挥别人惯了,自己不肯做事。到了居委会,也还是这一套,行不通的。人家有事情去找她,她不是上推到街道,就是下推给调解委员或是什么别的委员,仍然是做大干部的样子。还有人说要到街道办事处去要求丁主任重新做主任。

      他们这么说,丁主任只是听听而已,他不好表态的。

      到这一年的八月半,街道领导来看丁主任,带了月饼,说了一会闲话,街道主任说:“丁主任,还是想请你出山,百花巷的主任还是由你来做。”

      丁主任感到突然,说:“徐阿姨呢,徐阿姨怎么办?”

      街道主任说:“徐阿姨的事你用不着放在心上,这件事情是我们街道党委讨论决定的。”

      丁主任说:“既然是组织上决定的,我服从的。”

      街道主任走了以后,丁师母说:“你真是要做?本来人家说你要抢主任做,只当他们放屁,现在你真的要做,人家的屁话就是真的了。”

      丁主任说:“人家的话,可听可不听的,你不要当回事,他们就不会再说了。”

      隔一日丁主任就到居委会去,见了徐阿姨,丁主任有点难堪,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徐阿姨的事,支支吾吾地说;“徐阿姨,真是不大好,叫你走,我来,这算什么,我真是……”

      徐阿姨笑了起来,说:“丁主任,你这个人,真是的,我不做主任,是我自己不要做的,又不是你把我挤走的,用不着抱歉,和你不搭界的。”

      丁主任见徐阿姨整理了东西就要走,心里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管怎么说,他总是很不过意的。

      徐阿姨临走时又笑着说:“我本来就不想做什么主任的,我是要享享福了,不高兴再做了,乐得搓搓麻将。”

      徐阿姨就这样走了,丁主任重新走马上任。

      丁主任又做了主任,他又和从前一样,对居民里的事,巨细无分,十分操心。这一阵居民里的麻将风很兴,凡是来麻将的,都要带一点输赢的。上级的意思,这股风要刹一刹,丁主任就去做工作。搓麻将的人,最恨别人来打搅,他们对丁主任说:“你怎么这么烦,还是徐阿姨好,从来不来烦我们,你一上来,就有花样经,来麻将哪有不带一点钱的?”

      对这样的人,丁主任总是很耐心,一次次上门,一次次劝说,不管人家什么态度,他是百折不挠的。

      丁主任每天很晚才回家,到家他就觉得有点累,不像从前,一天下来,仍是精力充沛的,吃过晚饭还要出去转转,现在他躺在床上就不想动了。丁主任想,怎么会呢?不做主任不过几个月时间,怎么就接不上力了呢?他想到明天还要跟那些人去磨嘴皮子,不由有了些畏难的情绪。

      这天夜里,丁主任跟丁师母说:“还是在法院里听他们讲讲有意思。”

      丁师母说:“那当然啦,做听客是最惬意的。”

      (19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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