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丽深渊
赵凝 著
- 类型
- 2025.01.16 上架
17.68万
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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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交叉点
一
耶利亚是那种喜欢穿得大红大花的女人。“耶利亚”也不是她的真名,而是她的一个朋友随口叫出来的外号,不是有那么一首歌吗?“耶利亚,耶利亚,我一定要找到她……”早几年那些穿着时髦的哑嗓子青年都会唱。夜深人静的时候走在路灯下,冷不丁就会冒出这样一句来,声音传得老远,勾人魂似的。
如果你真的认识耶利亚,你会觉得这个外号特别适合她。她有一双漆黑的眼睛和一头大波浪的、好像钢丝弹簧一样的鬈发。她走起路来高跟鞋踩在板硬的水泥地上发出很铿锵的响声,满头的鬈发随着那响声的节奏很有弹性地上下舞动着,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属般的光泽。
耶利亚喜欢走在街上的那份感觉,她是那种高大漂亮引人注目的女郎。像她这种类型的女人,因为发育得早,个子长得高,所以十六七岁的时候已经显得很成熟了,学校里男生管她叫“大洋马”。耶利亚曾经为这个外号伤透了心,当时她心里有多羡慕那些个子小小的、看上去好像永远长不大似的女孩子啊!她当时的好友苑小苏长着一张团团圆圆的娃娃脸,梳着整齐的齐眉短发,一根是一根地盖在额上,笑起来嘴角旁边一边一个小肉坑,那种小女孩式的甜劲让长得高鼻深目的耶利亚羡慕死了。
“我要是你就好了。”耶利亚和苑小苏说话,看到的总是她的头顶。
苑小苏道:“我有什么好?个子这么小,将来长大了连男朋友都不好找。”
耶利亚就搂住她的肩膀笑道:“那你嫁我好啦,我要你。”
两人笑做一团,有男生从她俩身旁经过,走过去之后便爆出一阵怪笑和尖叫。“讨厌!”耶利亚远远地瞪了他们一眼骂道。
耶利亚当时长得比许多男生都高,因此对男生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憎恨心理,有点居高临下瞧不起他们的意思,其实从骨子里讲她是很想像个小妹妹那样得到男生的关怀的,就像苑小苏那样,无论做什么都有人帮她,而耶利亚因为长得高,就活该自力更生无依无靠,样样事情都得冲锋在前。她恨死自己“顶天立地”的个头儿了。中学时代的她,时常微微佝偻着背,一站三道弯,恨不得把自己像弹簧那样压缩进去一截才好。
高中毕业耶利亚和苑小苏都没考上大学,她们好朋友当中只有一个人考上了邮电学院的计算机系,注定了此生要和那些枯燥的数字打一辈子交道。那女孩名叫蔡葵,天生是块读书的料,她把别的女孩花在穿衣打扮上的时间统统用来读书了,戴一副粉红塑料框的小眼镜,走起路来急匆匆的,表情淡漠,衣服的式样在耶利亚她们眼里不仅过时而且没有品味。“穿得跟个小保姆似的。”耶利亚曾不止一次这样背地里议论人家。三个女孩在一起,被议论的总是当时不在场的那一个。耶利亚对于服装有着天生的领悟能力,她说她用鼻子一闻就能闻出今年街上流行什么。
耶利亚家境一般,父母亲都是老老实实的职员,却不知怎么生了这么个喜欢标新立异的女儿。从高二下半学期开始耶利亚就变得不听话了。母亲一跟她谈考大学的事她就嫌烦。
“得得得,别哕嗦了,你那一套我早就听够了。”
她用这种腔调说话母亲是很伤心的。母亲说这孩子现在变得没心没肺了,除了吃穿打扮她还会什么呢?她总是变着法儿地向母亲要钱买衣服和鞋子,任何一种花样翻新的衣服都是她带头在学校里先穿起来的。她有一副窈窕的模特身材,什么衣服穿在她身上都分外显眼。在身边的男孩都如雨后春笋般地猛蹿个儿的时候,耶利亚发现了自己的优势,她在人堆里不再是“大洋马”了,而是腿长脖子长的漂亮姑娘。
耶利亚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化妆。她先是买了一枝口红,后来又有了全套化妆品。她还记得上初中时第一次涂口红时的情景,那天下午家里没人,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枝有糖果味道的口红,拔开盖,慢慢把里面油亮的红色唇膏旋转出来。当时她站在窗口,唇膏的尖尖头正对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她看到那小东西一点点地上升,上升,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忽然间嘭腾嘭腾跳得很快。
耶利亚并不知道如何涂抹。她用手指尖擦了一点,那浓红的一点,红得像血,指纹清晰地显现出来,耶利亚忽然心血来潮,在玻璃窗上按上大大小小的红手印。
以后耶利亚每天都涂着口红去上学,那种感觉真是很奇妙。妆既不能化得太浓让别人看出来,又不能化得太淡让别人看不出来,这真是一件既矛盾又复杂的事情,但也正因为如此才充满挑战与刺激。耶利亚实在是太爱美了,这方面的念头源源不断,耗尽了她的精力和时间,使她日日夜夜不得安宁。她往往人坐在课堂上,心却早就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商店里看过的衣服她过目不忘,从价格到服装式样以及特点,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这些都是她在教室里的谈资。不少女生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有的甚至还喜欢背后说她几句坏话,可从内心里讲她们还是佩服她的,什么衣服一穿到她身上就是不一样。有好几个女孩暗暗摹仿她的穿戴打扮,可惜身材都不如她好,所以想学她的精髓是无论如何也学不到的。
耶利亚在学校里虽然一直处于“领衔主演”的地位,可她心里仍有许许多多的不满意。由于她有过目不忘的特殊记忆能力,所以一闭上眼睛那些时髦的衣服漂亮的饰物便像过电影似的一件件一条条地从她眼前闪过,那种折磨人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有时她想起一条白天在街上看见想买又没舍得买的裙子,回到家便好像百爪挠心一般难受,恨不得连夜就去把它买回来。有一阵子她迷上了那些形状各异用丝带穿着的小挂件。一开始她在一家名叫“满天星”的小礼品店里看见了没有舍得掏钱,因为那个小小的金属片竟然要三十八块一个,实在是太贵了。
但走在回家的路上耶利亚就后悔了,那种亮光闪闪的具有未来色彩的小东西好像在她心里生了根,随着自行车一颠一颠的,那些念头好像亚热带植物一样疯长起来。她好像口渴似的伸长脖子拼命呼吸着路边污浊的空气,然后,她猛地一捏闸,单脚点地,一动不动地在路边停了车。这时候,几辆带拖斗的黄河大卡车从她身边开了过去,浩浩荡荡扬起一路风尘。耶利亚感到一阵耳鸣,耳鸣过后她一提车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就像要去赴一个向往已久的约会,拼命向回骑去。
“满天星”的挂链在同学中间流行起来。就像每一次大流行一样,耶利亚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各种各样的小饰品出现在女生半掩半露的领口,有的是两头弯曲的粗十字,有的是一把银光闪闪的小钥匙,也有说不出形状来的怪里怪气的小亮片。
在人群里耶利亚总是标新立异。她脖子上的饰物既不是十字架也不是钥匙,而是一个圆溜溜的奶嘴形的小饰物。这个浪潮是她掀起的,当事情发展到风起云涌的程度,连班里最丑的女生也偷偷在衬衫衣领底下戴起了一串假宝石的珠子,耶利亚却悄然退出了。她穿一件开口稍大的圆领衫,长脖子上光溜溜的什么也不戴,高高隆起的“美人骨”在阳光下有一种炫耀似的优越感。她总是把人们带进一个热闹的高潮,然后自己退了出来。她是那么我行我素,周围人永远也跟不上趟。周围人是在追赶时髦,而她是在创造时髦。创造的快乐是任何快乐都无法替代的。
在创造的路上耶利亚曾经遇到过两大难题:一是没有足够的时间,二是没钱。耶利亚是个学生,学习要占去她很大一部分精力和时间。她早已厌倦了校园生活,念书总是马马虎虎,得过且过。她常常一个人在时装店的衣架前流连,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她想,钱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呀,只要付给他薄薄的几张纸,喜欢什么就可以拿什么,货架子上的东西一下子就可以归自己了,这是一种多么奇妙的感觉呀。蒋维东就是这种时刻在耶利亚的生活中出现的。
一个中学里的小女生一旦有了秘密,心里那份惴惴不安是外人无法想象的。就仿佛刚刚偷了别人的东西,日里夜里惦记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晚上睡觉连灯都不敢关,眼前浮现的净是那个人的影子。他们在一起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件不漏地在眼前过电影,又好像录像机的回放功能,可以看完一遍再来一遍,百看不厌。
耶利来当初并没有想到她会陷进去,蒋维东不过是她在街上偶然认识的一名男子。那是夏天的一个午后,耶利亚背着一个巨大的奶黄色双肩包,穿一条式样简单的浅蓝色布裙子。耶利亚每天放学都从蒋维东窗前经过,耶利亚是走在明处,而蒋维东是躲在暗处。
蒋维东的房子在一栋临街的楼房底楼,窗户由墨绿色的栏杆围着。从窗户里往外看出去,街上的风景都显得郁郁的,好像隔着很远够不着似的,又像是装在玻璃格子里面,精致的,细腻的,凝住不动的。耶利亚第一次出现在蒋维东的视野里就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每天在一个固定的时间里手握一杯不冷不热的温茶,不时地啜一口,往街上看一眼,等待着她的出现。等待的过程就是把时间一分一秒地拆开来然后像橡皮筋那样拉长的过程,时间变成了有影有形的东西。蒋维东倚在窗口,茶的热气氤氲而上,那是一杯浓的龙井,有轻微的藕的甜香,这味道是蒋维东喜欢的,仿佛是那个远远的影儿一般的女孩的体味。
蒋维东想要认识耶利亚的念头如泡在水里的豆芽菜一般,一夜之间疯长起来。蒋维东经过了几个不眠之夜,在自己的被窝里熬红了眼,计划在心中一遍遍演练,连细节都考虑到了,对话像台词那样背得滚瓜烂熟,到了最后的日子他甚至分不清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一切都是那么历历在目。他还常常出现幻听,清晰地听到那女孩微哑的格格的笑声。现在,她从框架外面走进来了,并且,很快就要走过去,这只是一刹那的事情。蒋维东果断地放下茶杯,由于心慌,茶水泼了出来,溅到了他雪白的长袖衬衫上,这会儿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干脆利落,行为果断,就像美国电视剧里一个潜伏已久的警探,身手敏捷地冲出房门跟了上去。
耶利亚对这一切并无察觉。她悠闲地走在放学的路上,就像每天放学一样。她并不知道其实她正走在人生的岔路口上,这段岔路将把她引向一个未知的领域,说不定会改变她的一生。
蒋维东跟了耶利亚很长一段路,蒋维东发现耶利亚最后的目的地并不是某幢楼的某个单元,她拐进了附近最大的一家时装店。
耶利亚走在那些林立如哨兵的花样翻新的服装当中,如同一个走在大阅兵仪式上的君王。这儿是她的领地,她对服装的悟性使她体会到一种精神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类似于飞翔的感觉。耶利亚一方面苦于无人分享,另一方面又有些暗自窃喜。她想,她生来就跟别人不一样,与众不同的感觉是多么令人自傲啊。
耶利亚正站在一件果绿色的斜插肩的直身裙前,听到身后有个声音在说:
“买下吧,它很适合你。”
耶利亚转身走了没理他。
耶利亚往前走了一截之后才发现,那个人实际上是在跟踪她。
“你是谁呀?干吗老跟着我,烦不烦呀。”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买下这件衣服送你。”“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现在不就认识了吗?”
这时候,耶利亚的嘴角忽然浮起一抹略带顽皮的笑容来。她说:“你真想给我买衣服吗?是这件吗?你可看好了,价格可不便宜呀。”
他含笑站在一边,朝她略略点点头,他为自己的风度而暗自喝彩。他想此刻要是有一台摄像机对着他,记录下他慷慨大方的这一刻该有多好。
耶利亚闪身进了镜子后面的试衣间,蒋维东等在门外。等耶利亚再次出现的时候就像变了一个人,那件果绿色的直身裙果然适合她,只是肩膀暴露太多。耶利亚怕冷似的用手捂着,两条胳膊相交在胸前,那样子真是楚楚可怜。
“你怎么啦,是不是有点冷?”蒋维东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她。
“我不是冷,是害怕。”
“你害怕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我害怕什么。”
她忽然把胳膊向空中一伸,原地转了个圈向他展示那条裙子道:“好看吗?”
“当然好看,买下来吧。”
耶利亚冲他嫣然一笑,没说什么,于是他就到收款台去交款。他怀着一颗扑腾扑腾狂跳的心数完了那些钱,收款小姐“嘎哒”、“嘎哒”一枚一枚地盖章仿佛统统盖到了他心上,那些粉绿白三色纸票在他手中簌簌抖着,像一些翼翅极薄的蝴蝶,一个不小心就会飞得无影无踪,再也找不到踪迹。
等他交完款回来,耶利亚早走了,那条果绿色的裙子扔在那里,有些揉皱了。站在一旁的服务小姐凑上前来问:“先生,我给您包起来?”
蒋维东说:“我不要了,行吗?”
服务小姐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但态度却很坚决。
二
有很长一段时间蒋维东没在街上看到耶利亚了,他先是以为她故意绕道从别的地方走,后来才想起是学校里放暑假了。
这段时间是蒋维东最难熬的日子,他一下子失去了寄托,整日里无所事事。从窗子里望出去,外面的景色全变了,阳光直射着路面,从早到晚冒着蒸蒸的暑气。蒋维东心里乱得很,那条绿裙子刺目地挂在他房间的墙上,有种抢白他的味道。他是动了真感情的,而那女孩却在同他玩捉迷藏的游戏。她看来真是什么都不懂,一心想拿他来寻开心,他觉得他那天在时装店的样子一定显得很傻。
在蒋维东日里夜里受煎熬的同时,耶利亚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她被母亲关起来温习功课。母亲说再开学你就高三了,考大学是一生中的大事,你不替自己想想也得为父母想想吧?耶利亚木头木脑地坐在书桌前,大脑里面一片空白。其实那天一走她就开始后悔起来。那条裙子多漂亮呀,既然有人白送她,干吗不要呢?可是转念一想,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呢?那个男人和她素不相识,干吗要白送她东西呢?这样一想耶利亚又觉得自己做对了。女孩子总是要当心点才好,母亲总在她耳边叨咕来叨咕去,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
度过了漫长的、闷热难忍的暑假之后,耶利亚又重新回到了那条路上。这一次,蒋维东再也不肯放过机会了,他做了一名马路上的拦截者。他面色苍白,声音发颤,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看上去完全不像个敢拦住女孩去路的男人,倒像一个病人。
“是你呀?”
耶利亚表现得很平静,只淡淡地问了这么一句。
蒋维东一时间患了严重的失语症,他感到自己的颌骨一张一合像嚼一块死硬的牛肉筋那般吃力。他用力吐出那些断断续续的语言片断,词不达意,思维混乱。蒋维东想这下完了,炫目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眼前一阵阵发黑。就这样,蒋维东又一次败下阵来。
蒋维东把耶利亚带到他的房间里已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在这之前他天天到路口去等她,远远地站在路边看她,并不和她说话。高三这一年,班里的好几个女生都不约而同地交了男朋友,连看上去最乖最听话、一脸娃娃相的苑小苏都有男朋友了,耶利亚忽然间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一向走在前面的她怎么甘心做个落伍者呢?她决定采取行动了。
耶利亚看不起班里那些和她岁数差不多大的男孩,觉得要找就找一个跟他们不一样的。看到班里那些成双成对的男生和女生,她就在心里暗自嘲笑他们。她对自己说:“嗬,神气什么呀,走着瞧吧。”
苑小苏的男友是坐在她座位前面的那个大个子男孩,他因为眼睛稍微有点近视,所以位子安排在个子小小的苑小苏的前面。有他那么一座山一样的背影在前面戳着,苑小苏哪还能看得见黑板呢?其实,苑小苏很早就爱上这个背影了,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对他表白。
计算机课有一项到机房上机实习的项目给苑小苏提供了良好的机会,两个人同用一台计算机,老师分组的时候把苑小苏和那男孩分在了一组。那男孩名叫潘凯文。老师在讲台念他俩名字的时候,苑小苏感觉到耳根热脸发烧,她想她这是怎么了啊?她又羞又恼又高兴,脸就越发地涨红起来了。
终于到了“上机”那一天,苑小苏早早地来到机房。机房里很静,别的同学都还没有来,每一个终端与终端之间都用深棕色的隔板隔着,好像一间又一间隐秘的小房间。苑小苏坐在一台开着的电脑前,由于无人操作,屏幕上一片空白。她想,该往上边填什么呢?我这第一笔怎样写上去呢?就在愣神的时候,她感觉到了身后那个身影的存在,她一直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那一定是他。
潘凯文并不知道苑小苏一直暗恋他,他很高兴和苑小苏一起“上机”是因为这女孩把电脑摆弄得很熟练,他就用不着动手了。潘凯文是个自然主义者,他对人类的未来充满思考和担忧。他读过很多书,对学校里的功课却不屑一顾,认为现行教育培养的是一些只懂得挣分数的可怜虫。
“你来啦?”
苑小苏头也不回地说。
“嗯。”
“你坐呀。”
苑小苏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一种落不到实处的飘忽感。
潘凯文从狭窄的过道里挤过去的时候,他的腿碰到了苑小苏的后背。小苏感到背部一阵发麻,手指在键盘上簌簌抖着,怎么也按不到想按的键。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额角上浮着一层虚汗。
“你很热吧?”
“我不热。”
“那你脸上怎么直冒汗呢?”
苑小苏看他一眼,没说什么。他就紧挨着她坐下来。小苏感觉到他身上蒸蒸的热气,甚至听到他轻微呼吸的声音。四周响起了滴滴答答的敲击键盘声,苑小苏坐在那里,好像腾云驾雾似的。屏幕上出现陌生的字符,一只只眼睛似的瞪着她。潘凯文谈笑风生,丝毫也没察觉出她的异样。他凑过来用手在屏幕上指指点点的时候,另一只手无意中撑在了她身后的凳子上。苑小苏看他一眼,笑道:
“这一回我可真的有点热了。”
潘凯文天真无邪地笑道:
“让计算机给你吹点凉风。”
“那是不可能的——电脑永远代替不了人脑。”
说着,苑小苏也笑了,嘴边一边一个小酒窝,笑容很持久也很灿烂。
耶利亚得知苑小苏交男朋友的第三天就与蒋维东接上头了。蒋维东的慷慨大方曾经给她留下过极其深刻的印象。那条绿裙子在她记忆里也不止一次地再现,几乎成了一块心病。她脑海里一直有她穿着那条苹果绿的时装裙亭亭站在镜前左顾右盼的影像,直到有一天蒋维东再一次在那家时装店里遇见她,耶利亚有点相信命运这回事了。
“小姐,你丢了东西你知道吗?”
“我丢了什么?”
“一条裙子,苹果绿色的。”
耶利亚的目光在镜中和那个人的碰了一下,她这才发现那人此刻就站在自己身后。
“你还为我留着呢?”
耶利亚回过头来,有些惊喜地问道。
“是啊,你到我那儿去拿一趟吧。”
耶利亚想了一下,就跟上他走了。路上耶利亚很怕碰到同学或者熟人,心里有些紧张,表面上却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男的说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女的说他们都叫我耶利亚。
耶利亚?好名儿呀。正说着话,那人用手一指说他家前面就到了。
蒋维东的房间和耶利亚想象的有很大不同。窗子上低垂着玫瑰红丝绒窗帘,屋子里有一种幽暗宁静的气氛。事实上,这种幽暗是相当危险的,但耶利亚已经不知不觉喜欢上它了。她看到她把那条裙子挂在最醒目的地方,她还看到自己的照片,各种角度各种姿势的。这些照片证明一直有人暗中在窥视她,而她却浑然不觉,一想到这些,她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窗子临街,却是背阴的朝向,即使大街上阳光灿烂,从这里望出去也是幽暗阴郁的,阳光总也照不进来,窗台外面的泥地上汪着一层又冷又腻的青苔。
“你每天就这样一个人呆着?”
耶利亚在房间里东看看西摸摸,然后她问。
蒋维东说:“我已经习惯了。”
耶利亚指指墙上那些照片道:“这些都是你拍的?”
“你要是生气的话,我就把它们全撕了。”
耶利亚幽幽地看着他笑道:“我真没想到我被人跟踪了。”
“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
耶利亚及时阻他道:“你别说了,我全明白。”
“你不明白,我早就想对你说了,我一直……”
“你别说,你再说我可就要生气了。”
“你不会生气的,其实你在等我说出那句话。”
“我在等你说哪句话呀——莫名其妙。”
两人这样一句来一句去,说着毫无意义又仿佛意义深刻的话,许多话题暗藏玄机。有好长一段时间,两人醉心于这种捉迷藏似的游戏,时而因卖弄了聪明而洋洋得意,时而又因无法畅快地表达想法闷闷不乐。但是不管高兴还是不高兴,他俩之间的话题总是特别的多,滔滔不绝,源源不断。有时其中一个不经意间冷了场,另一个就着急慌忙地赶紧填补上去,他们热烈的谈话成为名符其实的“填空游戏”,一个为另一个捧场,填补空虚。他们有时互相攻击,把对方说得一钱不值。这是一种语言较量,虽然他们平时都不是能言善辩之人,可到了这会儿却变得巧嘴滑舌。他们的谈话充满机智,其中暗藏着平时意想不到的笑料,说到开心处,两人一起大笑不止,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大笑之后,耶利亚忽然站起身来说道:“我该回去了。”蒋维东就说:“再坐一会儿吧。”
耶利亚说:“天都快黑了。”
蒋维东说:“你撩开窗帘看一看,太阳还老高呢。”
三
耶利亚遇见一个怪人,他不工作,身边却有用不完的钱。他房间里有军刀、小挂刀、瞪着两眼的牛头挂件以及各种各样的流行饰物,丁零当啷挂了一墙。耶利亚放学后经常上他那儿去玩,跟家里就说到苑小苏家温书去了。
耶利亚第一次在母亲面前说谎,神色颇有几分慌张,眼睛不敢和母亲对视,而是看着一个别的什么地方。母亲知道苑小苏比自己的女儿功课要好,跟她来往倒是对女儿有好处的。
耶利亚因为第一次撒谎顺利过关,一颗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胆子也越来越大了。有时学校里下午根本不上课,她却跟家里说要上一整天的课,早晨天不亮就出去了,晚上到天黑也不见回来。母亲心里有点犯嘀咕,嘴上却不好说什么,心想由她去吧,她自己有手有脚,看是看不住的。
坐在课堂上耶利亚总是神情恍惚,说是想他吧也不完全是,那她在想什么呢?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都是些断断续续的片断,一时有了,一时又没有;有些清晰,有些模糊。好容易熬到十一点多钟,放学的铃声终于响了,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校门,耶利亚这才振作精神,快步向蒋维东家走去。
蒋维东总是在家里等她,他哪儿也不去。每回耶利亚站在门口,还没敲门,门就自动打开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耶利亚很吃惊。
“不是你还能有谁?”
耶利亚随他进了房间,笑着说:“那可不一定呀……”又说,“你要真有那么料事如神就好了。”
屋子正中放着一张圆桌,耶利亚在桌边坐下来,吃午饭。他不吃,而是坐在桌子对面专心致志地看她吃。蒋维东的饭菜做得很精致,小碟小碗的像水彩画一样陈列着,让耶利亚都不忍心下筷子。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重要吗?你还是先尝尝我烧的菜吧。”
“那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这一份是专门为你做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愿意,不为什么。”
中午时分居民楼里显得很宁静。一些人有午睡的习惯,还有一些上班路远的人在单位里没回来,整个大楼显得空空荡荡的,好像一幢无人居住的空楼。偶尔听见水管怪叫的声音,“吱——”的一声就过去了,留下来的是一片更为虚空的望不到边际的寂静。
耶利亚吃东西的时候想尽可能地找点话说,可是他俩的关系似乎进入了冷战期,前一阵子说了太多的话,现在已经无话可说了。蒋维东坐在耶利亚对面,缄默不语。他有一双忧郁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阴影。他不说话的时候房间里的气氛便显得有些压抑。窗帘也是低垂着的,看不到外面一丝光亮。
事情就发生在这一刻,他走过来,站到她身后。耶利亚一点也不明白将要发生什么,如果她明白,也许会回避或者躲闪,可是她没有。她一粒粒地扒拉着碗中的饭,却忽然觉得每一粒都是那么难以下咽。
他从后面伸出手来抱住了她,两手直接合在她的乳房上,并且向中间用力挤压着。耶利亚的手颤了一下,两根筷子先后落到了地上,发出叮当两声十分轻微的声响。
耶利亚开始扭动身体想要挣脱,然而适得其反,反而配合了他挤压揉弄她乳房的频率,她越是动得厉害,他将她抱得越紧。他那尖尖的下颏一直抵在耶利亚的头顶上,耶利亚感到很疼,便侧过脸来回头看他。他俯下身来一路亲吻她的头发、耳朵还有颈窝。耶利亚感到浑身发冷继而又浑身发热,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来,这时候,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风,把那玫瑰红的窗帘掀了一下,一束刺眼的亮光倏地一闪就不见了。
他们静止在那里不动,他的手停留在她的乳房上,虽然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服,但耶利亚还是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她穿的是那种简易文胸,往上一撩就可以全部露出来,然而型号却是成年型的而不是少女型的。她的上衣扎在裙子里,裙腰上紧紧地扣着皮带,他费了好大劲才把手伸到她的衣服里。她的皮肤细腻,是凉的,滑的,柔软而富有弹性。他把耶利亚抱起来放到自己膝盖上,耶利亚的头软软地垂在他肩上,不敢抬头看他。
“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蒋维东用嘴巴贴近他的耳朵小声说,“其实我只是喜欢你……我是有分寸的,我会保护你。”
耶利亚羞得满脸通红,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阻止他的任何行动了,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此刻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裹挟着,像被海浪推着走一样,身体的位置一会儿浮得高高的,一会儿又沉得很低。她像一叶柔韧的水草那样依附着他,然后她感到被人用手轻轻托起,像一片悬在半空中的白色羽毛。
一下午时间不知道是怎样过掉的。耶利亚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发现天边的落日又大又圆,下班的车流和人流在身边涌动着,人声嘈杂。耶利亚的头昏沉沉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头一次发现她是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走的。
晚上回家洗澡的时候,耶利亚很仔细地插上浴室的门,然后开始脱衣服。镜子上弥漫着牛奶样的雾气,什么也看不清。头发披在背上痒痒的,耶利亚伸手去擦镜子,镜子上留下许多手指的痕迹,身体的轮廓被一节节地在镜中展现出来,很快又被新的雾气所掩盖。耶利亚到淋浴的喷头前,仰起脸来迎着直射过来的热水,一时间那种被人抚摸的感觉又来了。
学校里的功课紧起来了,几乎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大考、小考、测验、阶段练习、模拟考试等等。耶利亚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她终日神情恍惚,考试全靠同桌蔡葵帮忙才得以蒙混过关。她明知自己现在的处境危险,迟早会暴露的,但是蒋维东那里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他带着耶利亚四处游玩,并且不断地买新衣服给她。那些衣服耶利亚大部分都不敢穿回家,只敢放在一只蒋维东为她准备的衣橱里,来了以后再换上。
现在,耶利亚又联合了苑小苏和潘凯文那一对儿,跟家里说上谁谁那儿讨论功课去了,其实呢四个人一起去看录像。录像厅里空气污浊,放的电影却比电影院里的要来劲,大部分都是美国片,有些内容在他们这个年纪看来十分刺激,那频率过高的恋爱戏正合了耶利亚此刻的心境。她坐在黑暗里手心一阵阵出汗,身上一阵凉一阵热,好像打摆子发高烧。正在这时,他的手在暗中伸了过来,先是搂住她的腰,过了会儿又从腋下插进来用掌心罩住近旁那只乳房。画面上出现一个高大丰满的年轻女郎正在脱衣服的场面,耶利亚觉得万分紧张,连自己也搞不清究竟紧张什么,她甚至感到呼吸都不那么顺畅了。他的手在那儿不停地动来动去,耶利亚像个病人似的两眼死盯着银幕,眼前却是一片空白。
那晚电影散场之后,他们四个都觉得异常疲倦,并排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慢慢走着,身影忽长忽短不断变幻着形状,他们已经认不出自己的影子来了。耶利亚伤心地想到高考的日子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等着她,一想到这儿,她不由得拉紧蒋维东的胳膊,把头偎在上边。
第一个到家的是苑小苏。苑小苏走后潘凯文也上了一辆公共汽车的末班车。耶利亚和蒋维东继续朝前走着,没有目标,也无所谓方向,是走到哪儿算哪儿的意思。他们走着走着,耶利亚突然不顾一切地哭起来,她肩膀一抽一抽,声音哽咽得如同被人塞了棉花。这哭泣显然是已经积蓄很久了,所以一旦哭起来就来势凶猛,好像暴风骤雨一般。
“你怎么啦?”蒋维东问她。
“我不知道我以后怎么办。”
“以后的事不用你操心。我……”
“我考不上大学你也能帮我吗?我想我们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两人停下脚步,目光生疏地打量着对方。几辆夜间运送货物的大卡车从他们身边开过去,地面发出嗡嗡的震颤声。卡车过后街面上重新归于平静,再没有车开过来,连骑自行车的夜行人都没有,树影在风中无声地晃动着,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比夜的黑还要黑。
就在那天晚上,蒋维东把耶利亚带回家。耶利亚一开始非常害怕,她倒不是怕蒋维东,而是一直担心她父母责罚。后来想想索性豁出去了,她想过不了多久就要高中毕业,那时大不了从家里搬出来,自己工作挣钱养活自己。考不考大学对她来说也无所谓,她常想:考上了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成天和那些枯燥的数字与算式打交道。耶利亚可不想把自己的青春全都浪费在那上面。
天气越来越热,离高考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耶利亚的母亲一再问她功课准备得怎么样了,有什么困难没有,需不需要什么,要是需要的话她可以去给她买。又说她近来是不是太用功子,人明显瘦了好多,精神也不太好。耶利亚听母亲唠唠叨叨,心里好像一下一下地被人用针扎。她和蒋维东的关系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一闭上眼就全是他的影子。她想起那天晚上看完录像回来,他们是那么缠绵地走完那段路,到了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把门打开。耶利亚正要进门,他却伸手拦住她,要她站在门口不要动,于是他就先进去了。
楼道里很黑,灯好像全都坏了。耶利亚在黑暗中寻找开关,手在墙壁上四处摸索着。不知谁家的猫噌地一下从一个角落里窜出来,吓了耶利亚一跳,等那猫跑远,蒋维东的房门闪出一道亮缝,只见他手里拿着一块红绸布朝她走过来。
“我来抱你进门。你先把眼睛蒙上,待会儿我要让你吃一惊。”
耶利亚知道他今天又有礼物要送给她。他们经常玩这种游戏,每回他要送贵重礼物给她,都要搞得如此这般神秘。
耶利亚由着他把红布缠在眼睛上,又由着他把她抱进门。在他抱着她的时候耶利亚就想,像这样过一辈子就蛮不错呀,她真的不想再读什么书了。学校里的生活枯燥无味,她上学念书这些年完全是为了父母。耶利亚的眼睛被红布蒙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她也不想看见,她把整个身心都托付给了他,那时候耶利亚相信什么都不会改变,一时一事就是一生一世。
从门外到门里,那段路他们走了好久。一直到屋子中央他才把她放下来,他们那样面对面站着,灯光在他们的头顶上方,好像舞台上的追灯一样,小小的一片光晕,正好容得下他俩。
“猜吧,猜我今天给你买了什么?”他说。
“一条手链,上回我看中的那个。”
“不是。”
“那就是衣服或者裙子。”
“还是不对。”
“化妆品……”
蒋维东靠过来贴住她的嘴唇,道:
“算了,你还是别猜了。”说着两个人便接起吻来。
耶利亚来不及摘掉眼罩,便感觉那种火辣辣的弥漫全身的刺激,蒋维东先是隔着衣服揉弄她的双乳,由于用力过猛,耶利亚穿的那件前系扣的短上衣便自动绷裂开来,露出一对雪白的、没任何遮拦的乳房来。
裙子飘飘落地的时候没有一点声响。耶利亚的眼前露出十分细微的一点红光,一晃就不见了,耶利亚想他是把灯关上了。眼睛上的红布始终没有摘下来,胸前有个冰凉的十字挂件垂落在双乳之间,然后,就剧烈地颤动起来。
四
耶利亚没能考上大学,就分在超能研究所做打字员。超能所是一个高科技研究所,由于涉及机密,进去的时候政审很严格,报名的有两三百人之多,而最后被选中的只有十几个。耶利亚早就不想念书了,巴不得早点工作呢,进超能所是她的最佳选择。这儿工作轻松环境又好,耶利亚每天早晨坐在雪白的工作台前,从大玻璃窗里向外眺望,她看见草坪修整得整齐而又平展,花儿也开了不少,可惜耶利亚缺乏这方面的知识,一样也叫不出名字来。
耶利亚还像学生时代那样爱美,她穿的用的总是跟别人不一样,所以进所没几天她就成了所里的焦点人物。耶利亚对这帮“从事科学的土老冒儿”采取的是放长线钓大鱼的态度,她先不急于找男朋友,打算痛痛快快玩上几年再说。蒋维东在她高考前一天上飞机去了法国。原来他早有安排,他去法国和搞艺术的妻子团圆,作为补偿他把那套房子的钥匙交给耶利亚。
他走得很平静,耶利亚考得也很平静,横竖都是考不上,还有什么可紧张的呢?原来她做了别人的一段“插曲”,那个男人当时只不过需要一个女孩来填空。但这没什么,说不定将来还会有许许多多的男人给她当填空呢。这样想着,耶利亚嘴角就浮现出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微笑。
耶利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房子。正好有一对老夫妇分了高层不愿去住,耶利亚就把这套一层的房子换给他们,自己乐颠颠去住十五层。那套房子离他们超能所很远,但房子结构是新式设计,有很大的一个客厅,颇为诱人。去看房子那天,耶利亚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客厅里,阳光没遮没拦地从大玻璃窗涌进来,她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隔世感,“我曾经来过这里吗?”
夜晚,她就睡在那里,地板上铺了条紫色毛毯。她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然后开始脱衣服。丝袜,裙子,带蕾丝的内衣,零七八碎堆了一地。那晚的月光像白昼一样明亮,四周没有人声,耶利亚推开阳台门走到外面,她感到地上的树木离自己很远,而月亮却离自己很近。她就像个清醒的梦游者一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独自游荡。她想,她到底是谁呢?为什么会在这里?如果她当初没遇到那个叫蒋维东的男人,就不会有这套房无,现在也就不会住这里,那么她生命的全部轨迹就得重新改写了。生命真是一件像戏剧一样充满偶然性的东西。耶利亚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在月光的照射下身体变得有些透明,耶利亚想起那个眼睛上缠着红布的夜晚,她第一次与男人做爱……
耶利亚一觉醒来,感到腰酸背痛,她什么也没盖,赤裸裸地睡了一夜。这里没有被褥,也没有窗帘,清早的风浩浩荡荡吹进来,耶利亚是被冻醒的。耶利亚坐起身来穿衣服的时候,隐约听到邻居家飘过来的音乐声。从阳台上往下看,黑鸦鸦的如蚂蚁般的人流已经出动了。
就在耶利亚兴致勃勃地搬家那天,有个女人正被人从那幢高层建筑里抬出来。现在让我们来描绘一下耶利亚即将搬进去的那幢高层建筑物的颜色。这种式样的楼房在这座现代化的大都市里随处都可以见到,只不过耶利亚要住的这一幢的颜色有些特别,不知当初建造它的时候涂了什么样的涂料,使大楼呈现出一种灰不灰、蓝不蓝、绿中又带着一点粉红的奇怪色泽。据大楼的包工头说,这是一次偶然失误造成的,为此包工头与验收人员还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执。验收人员强调说这不是他们当初所讲好的那种颜色,包工头明知理亏,却一再强调客观原因,比如说天气啦、施工进度啦等等等等,于是大楼就以这种变色龙似的怪颜色出现在街面上。
耶利亚搬进去那天那个女人正被人往外抬,据说是煤气中毒,闹闹哄哄地围了不少看客。事情就这么不凑巧,女人被抬出来的时候,耶利亚正带领一帮人往门洞里搬家具,两路人马在电梯口相遇,出现了片刻混乱的局面。要冲出来的人拼命往外挤,想进去的人却寸步不肯让,又有体积庞大的沙发横在那里,想让也不太容易。这时候,医院的急救车已经停在门外了,那盏宝石蓝的顶灯在雨地里一闪一闪地旋转着,警笛声尖厉刺耳。
事后耶利亚听到许多关于这个女人的传说。电梯、楼道、楼前草坪、附近的小型超市……到处都有关于这个女人的故事在流传。
死者是个神秘的单身女人。关于她的年龄,众说不一,从二十五到四十,猜她多大的都有。猜她二十多岁的人的理由是:她打扮得非常年轻,并且,和她来往的男人也都很年轻。另外一些人认为她少说也有三十岁了,因为她的行为举止和一般小姑娘是不一样的,她脸上有一种“过来人”的沧桑感,虽说她尽可能地掩饰,可明眼人还是能够看得出来。最后一小部分人的猜测更为离谱,他们猜她可能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老女人”,“少说也有四十多岁了”。一个住一层的满脸疙瘩包的小伙子说:“这种人最会装嫩了,香港不是还有个老女人冒充小姑娘参加选美呢吗?”
除此之外关于女人的死因也有所争议:有人说是自杀,有人说是他杀,还有说是意外事故。女人死时煤气开关被打开了,灶上坐着一壶凉水,但是并没有点着火。不知是出于意外呢还是另有原因。在日常生活当中想打火打不着的事也是经常发生的。一旦疏忽就酿成大祸。
女人被抬上救护车之前就已经死了,闪着蓝色顶灯的救护车拉走的不过是一具尸体。耶利亚从未见过那个女人,关于那女人的一切全部来自于她的想象。想象是一种最可怕、最具时空穿透力的东西,她整夜像个游侠似的在黑夜里游荡,她的手穿过黑暗到达另外一个地方,那地方也许距这里几千里之遥,也许距现在上千年之久。
现在,耶利亚只要一有空就坐在大玻璃窗前,一针一线地缝她那幅孔雀蓝窗帘。那幅窗帘她缝了许久仍然没有完成,一开始她着急上火,因为房子处处都在建设阶段,要做的要买的东西太多了,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但是着急过后耶利亚反而平静下来,她想,有什么可急的呢?耶利亚把日子揉碎了、掰细了一份一份慢慢过,反而觉得心里踏实许多。
有时候耶利亚也会偶尔想起曾经和她好过的那个男人。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一丁点儿他的影子,对于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过,耶利亚现在越来越怀疑了。想起他来都是一页一页的碎片,好像小孩子玩的那种拼图游戏,没拼成图案的时候是乱糟糟的一堆纸片,拼成之后才能看出图像,而拼成拼不成全得看运气了。耶利亚现在根本不去想他了,她一针一线专心缝那窗帘,那面铺天盖地的孔雀蓝绸锻侵占了她白天和夜晚的所有空闲时间。那是一面褶皱重叠着褶皱的窗帘,她像舞台上的天幕一样,让人产生无穷遐想。
上班的路途相当遥远,耶利亚就买了一张地铁月票,她喜欢每天在同一时间乘坐地铁。
耶利亚的办公室在一幢幽静的二层小楼里,楼前有一大片草坪,草坪边上环绕着低矮的白漆镂空栏杆。耶利亚所在的那间打字室是和别的房间隔开的,因此显得格外清静。一般人是不到这边来的,这片区域是所领导办公的地方。耶利亚的白漆皮高跟鞋走在擦得锃亮的木地板上的时候,心里便滋生出一种优越感。这幢楼的楼道向阳的一面全是玻璃窗,一扇紧挨着一扇,构成一道阳光充沛的玻璃回廊。这幢小楼的设计很合耶利亚的心意,就仿佛是从她心里的某个地方长出来的。
耶利亚把她的打字室布置得很雅致,配了色调淡雅的布艺窗帘和几件与她的白色工作台相配的小文具,比如说一只插笔用的明黄色的小猪,一台水果型的电话机,还有一些零零星星的小物件,桌上还摆放了一张她的相片,那是临毕业前全班同学一起到公园去玩,苑小苏的男朋友潘凯文给她拍的。照片上的她穿得很时髦,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个高三女生。耶利亚对这照片很满意,就到图片社去大肆加洗了一通,然后像发扑克牌一样分发给她认识的每一个人。分手的时候大家都说很快还会再见的,其实谁心里都明白这不是真的。苑小苏因为谈恋爱影响了功课,高考成绩很不理想,她母亲要她补习一年再考。她只好补习。她男友考上清华了,两人还断断续续地来往着,不知将来会怎样。耶利亚现在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没考上大学了。
“考上了又能怎么样呢?”她经常像是跟谁赌气似的自己问自己。她喜欢现在的工作环境,周围的人也都对她挺好。她在办公室里种了一些花草,都是些绿绿的只长叶子不开花的阔叶植物,隔壁老季每回从她门口经过,总要探进头说上句:
“哟嗬,你这儿花长得蛮不错的嘛。”
老季是他们超能所数一数二的人物,像老季这样资历的总工在所里已经不太多了,这些年他基本上改行搞行政了,在所里担任着重要职务。
有一天,老季送来一份需要打印的文件,因为要得比较急,老季就站在耶利亚身后等着,看她打字。耶利亚美妙的背影和她所精心布置的环境使老季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绪,他不知怎么的很想伸出手来摸摸这女孩的头发。这种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就被他克制住了,他毕竟是她的领导。
耶利亚很快打完了那份文件。耶利亚打字的时候手型非常好看,她的手指不算特别修长,与她的身材比起来甚至给人以“小一号”的感觉,但是异常灵巧,手指像键盘上的键一样雪白。
耶利亚把刚打好的那份稿子递给老季。老季低头看了一下,没说什么,就出去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老季过来看花了,也没来找她打字。耶利亚一开始并没注意到这一点,有天她在饭堂打饭,碰见女研究生王定红和另一位男研究生管束正在一起吃饭,女研究生王定红和耶利亚曾在周末舞会上一起聊过天,就算认识了。王定红长得不算好看,但是热衷于穿衣打扮,好像要把她这些年潜心苦读的损失找补回来。管束是她的同班同学,他倒是长得一表人才。耶利亚吃饭时就随口同他开了句玩笑说:“管束,我看你一点儿都不像个研究生。”
“是吗?”管束嘴里嚼着饭,抬起眉毛来看着耶利亚问道:“那我像什么——推销手表的?卖假药的?”
耶利亚笑了一下,几乎喷饭:“那倒不至于,具体像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像个搞科学的。”
王定红在一旁插嘴道:
“管束,你当然没有人家季老总那份风度喽。”
说完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心领神会的样子。
耶利亚十分不解地说:“说什么哪,你们?”
王定红并不回答她什么,而是用嘴角抿住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把菜汤哗的一下全部扣进饭碗里,然后站起身,走了。“她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也不明白啊?”
管束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一些传说而已。”
“传什么呀传?我刚到这里没多久,会有什么传闻?”管束说:“那好吧,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生气,定红说她听人家说季老总很喜欢你。”
耶利亚笑道:
“是吗?连我自己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饭堂里的人渐渐走空了,空剩下桌子上的残羹剩饭,一摊一摊地腻在桌子上,让人看着很不舒服。房顶上吊着几架叶片很长的大吊扇,好像几架倒置的直升机的螺旋桨。耶利亚忽然想到,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开着电扇呢?像是为了配合她这个偶然间冒出来的想法,电扇在霎时间转速减了下来。耶利亚听到有人噼里啪啦扳动开关的声音。
五
老季到外地出差,特地给耶利亚带回一瓶进口香水。老季回来之后耶利亚才想起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到他了。耶利亚想起那天管束告诉她的有关她和老季的闲言碎语,便特地将房门紧闭,以免再生是非。
耶利亚对老季这个人根本谈不上什么感觉,耶利亚工作以后交往的朋友很多,全都是跟她差不多大的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老季对于她,既是领导又是父辈,在她眼里是什么事情都不可能发生的。
但是,事情偏偏发生了。
老季给耶利亚送香水那天,见耶利亚的房门关得紧紧的,里面传来耶利亚用电话跟什么人聊天的声音。
老季急促的敲门声显然把耶利亚吓着了,她慌忙放下电话跑来开门,门口站着面色和蔼的老季。老季手里拿着那瓶包装精致的香水。
“喏,我是给你的。”
老季一进门就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他说他前一阵子到外地出差去了,回来的时候顺便捎了件小礼物。
耶利亚坐在椅子上没动,把礼物慢慢拆开来看。耶利亚今天穿了件宝蓝和绿相间的宽条紧身衫,下身穿了条A字形短裙,下配黑色半腰方跟皮靴。她坐在线条圆滑的红皮转椅上,拆那锦面纸盒包装的时候,耶利亚一向灵巧的手不知怎么一下打了滑,扁圆形的香水瓶从纸盒中滑了出去,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奇异的香味在空气中迅速弥散开来,耶利亚感到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本来完全可以避免的事情,比如说不拆那个纸包或者根本拒绝他的礼物,那么后面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玻璃碎片飞溅了一地,香水在看不见的空气里蒸腾上升,耶利亚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她蹲下身想拾起那些碎片,这时候,有人把她抱起来放在了膝上,用嘴堵住了她的嘴,使她的叫喊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中午时分,楼道里静得出奇。耶利亚静静地靠在老季怀里,既觉得委屈,又有一种慵懒的满足,连她自己都感到奇怪:她为什么要让他达到目的呢?她其实完全可以不听他的,如果当时喊起来,肯定会有人听得到的,那么她为什么没喊呢?到了现在这一步,以后该怎么办呢?
那一天,整幢楼里的人们都闻到了那种奇异的香味,他们相互询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季走后,耶利亚独自一人愣愣地看着她的打字机,心想:“看来,管束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啦?”她想起那个中午,电扇在头顶呼呼啦啦旋转时的情景,所有的人都离去了,却把那句话丢给了她,硬硬的,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一件事,几天以后竟然成为事实,耶利亚越想越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季是耶利亚性的启蒙和开发者,他不分白天夜晚的纠缠把耶利亚身体内部某种欲望撩拨起来。老季每次来找耶利亚打字,办公室里只要没人,他就要情不自禁地做一些小动作,抚摸她的肩膀或者头发。她站起来去够架子上的东西,他便不失时机地把手伸到她裙子底下。有天耶利亚在书架上寻找一份老季需要的文件,老季坐在她的红椅子上等着。那天耶利亚穿了条牛仔背带裙,老季的手从她的小腿一直往上走,耶利亚装做没这回事,继续找她的东西。
耶利亚把找到的那份文件交给他。
“这么快就找到啦?”老季有些不舍地抽出手来接那份文件。
老季和耶利亚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使耶利亚感到有些讨厌,但有的时候想起来却又有点喜欢,他毕竟很会疼人,对她又是百依百顺,真要跟他翻脸好像有点不忍心。
超能所里流传着各种各样有关耶利亚的传闻,一向清静的打字室一时间热闹起来。有的人有事没事就往耶利亚屋里跑,或者打那种莫名其妙的电话,耶利亚想,她也许该找一个像模像样的男朋友了。
有一天,耶利亚发现自已看中的人竟是王定红的男友管束。
管束的舞跳得相当好,每回所里开舞会都有不少女孩缠着他请他带舞,他的那位老同学王定红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好像橡皮糖一样粘在他身上。等到下一支比较难跳的探戈曲子响起,管束忽然转过身来小声问耶利亚。
“咱俩来段探戈如何?”
耶利亚抬起头来望他一眼,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有了一种用语言很难表达的默契的成分。耶利亚站起来,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看你这么忙,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跳舞了。”耶利亚凑近他耳边小声说。
管束说:“我是想要的得不到,不要的大把大把地抓。”
听了这话,耶利亚心里有点得意。她说:“要不要我明天到你们办公室去找你?”
管束说:“你别去,我们实验室一般人是不让进的。”
“为什么?”
“我们实验室有辐射,Q射线可能对人体有害,我们都是穿着厚重的防护衣在里面工作的。”
耶利亚并没有把管束的话当真,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就冒出来了。
耶利亚说:“我什么都不懂。”
管束笑道:“我知道你不懂。”
有一束神秘的紫光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绕着管束的头顶打转。尽管此刻舞厅里的灯光很暗,耶利亚还是在人丛深处看到了那双被嫉妒烧灼、几乎要淌血的眼睛。
“管束,今天晚上有人要睡不着觉啦。”
管束故意装傻,问道:“是谁呀?”
“王定红呗,还能有谁。”
耶利亚原地转着圈,裙子高高地飞扬起来。这时候,舞场上的音乐正达到一个高潮,管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故意让耶利亚来了一个“下腰”的动作,同时俯下身去作吻状,音乐在这时也恰好收了它的最后一个音符,连那束紫光也被它收去了,舞场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寂静和黑暗。耶利亚这时忽然有一个奇怪的想法,她觉得有什么人在跟他俩搞恶作剧,音乐和人群转瞬间都不见了,舞场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好像秋天收割后的田野,热闹过后愈见空旷苍凉。
闷雷一样的掌声和尖厉刺耳的口哨声是在短暂的沉寂过后响起来的,这时候,灯也亮了,一张张人脸从黑暗中浮凸出来,耶利亚再一次看见那双因嫉妒变得丑陋而且血红的人眼。
耶利亚凑近管束的耳朵小声对他说:“哎,你那位老同学王定红,她会不会杀了我?”
管束耸耸肩道:“有这种可能,她是研究生命科学的。”
“那么你呢?”
管束用食指点了一下耶利亚的嘴唇道:“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的。”场上的光线忽然又暗下来,那束紫光再次出现。耶利亚看到王定红愤然离去的背影。
“这下好了,我们可以撒欢儿跳了。”
“为什么?”
“明摆着嘛,管你的人走啦。”
“我?有人敢管我?真是天大的笑话。”
管束带着耶利亚像陀螺般地飞转起来,把那束紫光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舞会上遇到的每一位科学家都很神秘,耶利亚的好奇心导致了“Q射线事件”的发生。
一天下午,耶利亚到管理很严格的保密区去玩,她是趁着门卫上厕所的时间溜进去的。在保密区内耶利亚看到狭窄的、像迷宫一样的过道,几个身穿褐色防护衣只露两只眼睛的怪人正在过道内机械地行走,他们面无表情,像机器人一样不通情理。耶利亚本想向他们打听一下研究生管束的实验室究竟是哪一间,可现在她又改主意了,心想既然来了就该四处走走看看。
保密区内迷宫一样的设计让耶利亚感到很有趣,这里和耶利亚工作的那栋小白楼完全是两个世界,里面找不到一丝自然光,取而代之的是紫而微蓝好像舞会上用来做底色的那种光线,灯管的形状是圆环形的,一个挨一个地钉在走廊的天花板上,好像一只只暗淡无光的死鱼眼睛。
耶利亚也没想到自己会迷路,可是走着走着她就辨不清方向了,她像一个在森林里迷了路的孩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把来时的路都给忘了。这里的每个房间都有着相似的色泽幽蓝的玻璃窗。门是敞开的,凝住不动的,里面没有一丝风。耶利亚甚至怀疑这个神秘的高科技工厂是不是在地下建造的。可是回想起来耶利亚好像并没有走过明显的台阶和楼梯之类的东西,那么,她是怎样从地面上走到地下来的呢?耶利亚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机械地迈动双腿继续往前走,其实她已经完全没有了目标,也辨不清方向,她只是懵懵懂懂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此时的耶利亚已是又累又渴,可是这里面连个人影都见不到。耶利亚越想越害怕,这下她真的有点儿慌了,她推开一扇又一扇式样相同的门,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到处都没有人。
“管束,管束——”
她听到自己纤弱苍白的声音很快就被死一样的沉寂吞没了,耶利亚很快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她想,外面的天很快就要黑了,如果到了下班之前她还没办法走出去,那么今天就只能在这森冷幽暗的地方过夜了。
不知是什么原因,耶利亚腕子上没有戴表。所以她这回不仅迷失了方向,同时还迷失了时间。地面上没有人知道她上哪儿了,老季一定还会四处找她,耶利亚想起三天前自己曾经答应过今天晚上陪他去听音乐会,可现在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失踪了,就是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一想到这儿,耶利亚忽然感到很伤心,自己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呢?几个小时前一切都还是好好的呢。
耶利亚走不动的时候,就不再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了。这时,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敞开着的银亮耀眼的金属门前,她探头往里看了看,见里面又深又大,便迈腿走了进去。
眼前出现了奇妙的色彩斑斓如同幻觉一样的景象。
这是一间像天文馆或者三百六十度环幕电影院一样的圆形房间,四周围的墙壁上满是图片或者投影,还有些浮动在空气中的影像高高悬挂在头顶。耶利亚弄不懂这是一间什么性质的实验室,觉得好像是一座迷幻花园。
那些彩色波纹挂图炫目的色彩迷住了耶利亚的眼睛,她感到有些睁不开眼。耶利亚眯起眼来四处张望,她看到屋子中央有一个不锈钢支架制成的高出地面的平台,不知为何,这个平台使耶利亚想到了“手术台”之类的字眼,谁都明白,这是个很不吉利的字眼,可是这会儿耶利亚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困得睁不开眼,又累又渴,她感到自己好像被什么力量控制着,抬腿走上台阶的时候身体轻飘飘的,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又宛若一支轻曼柔美的蒙古舞。蒙古舞在耶利亚的心中一向是一种勇猛阳刚的舞蹈,有天她和老季一起去看了一场独舞晚会,改变了她的这种印象。
耶利亚走上平台,就像那个蒙古舞演员走上舞台一般。天幕是黑的,四周也许是茫茫的草,也许是无边的海,也许是赤裸的荒滩。耶利亚觉得她浑身上下的骨节好像脱了臼一般,身体酥软如泥。她躺下来,把身体放平,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舒适与眩晕,她想她就快要睡着了。
耶利亚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了无数个电极,医生护士正在进行紧张的测试。所有人都戴着超大的白口罩,脸上的五官几乎全都不见了,只露两只眼睛。
耶利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正努力使自己的思绪回到沉睡着的轨道上去,可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能够回忆起来的倒是那些断断续续的梦境。在梦里她看见蒙古舞者的红头巾在灰暗的背景上像火苗一样鲜亮,那穗子留得很长,每动一下它就跟着在风里飘。不知怎么,蒙古舞者的红头巾又变成了给耶利亚蒙眼睛的红绸子,那是他们第一次做爱,维东把她的眼睛蒙起来,她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
耶利亚看到的第一个熟悉的面孔就是管束。
管束说:“你沉睡了三天三夜,总算醒来了。”
耶利亚第一次离这么近观察管束的脸。她发现他是一个眉眼都十分经得起推敲的小伙子。他鼻翼薄薄的,鼻梁很直。“干吗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不认识我了吗?”
管束坐在床沿上,刚才那些电极已经被护士拔去了,不过他们说过一会儿还要再来测量。
“管束,能告诉我,我到底怎么了吗?”
管束说:“你别多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是不是快死了?”
“别胡说八道。不过是对你进行一下全面的体检,检查完了就没事了。”
耶利亚把头歪向一边,窗户上拉着窗帘,看不出来外面是晴天还是阴天。耶利亚渐渐回想起她在保密区迷失方向找不着出口的事。耶利亚从管束口中得知,她被一种代号为Q的射线照射时间过长,又没有穿防护衣,身体内部的某些“秘密开关”可能会被改变,目前这家医院的医护人员正在进行紧张而全面的测试工作,等测试结果一出来,证明耶利亚的身体没事,她就可以出院了。
耶利亚听了管束的话,反而觉得放心了。她不知道这种“Q射线”的厉害,没有这方面知识的人反而无所畏惧。她说生老病死都是天意,是她母亲说的。说到这儿耶利亚忽然笑了起来,管束问她笑什么,她反而掩住笑不肯说了。
管束坐在床边上,伸过手来拉住她:“不行,话不能说一半。你母亲还说什么,你得告诉我。”
耶利亚看到自己放在被子外面的左手被他攥住了,攥得紧紧的。正在这时,王定红拿着一束蔫巴巴的花走进来,看见他俩拉着手,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耶利亚没想到一个研究生竟会这么没风度。她怒气冲冲地把那束蔫巴巴的花扔在了管束漂亮的头颅上,管束还在发懵,她已经一阵风似的旋了出去,只闻咯哒咯哒的高跟皮鞋的声音不见人影了。
“她这是怎么啦?”管束用手撕扯着头发上丝丝缕缕的碎花瓣花叶子,很是摸不着头脑地问耶利亚。
耶利亚伸手帮他摘掉眉毛上的一根草叶子,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问我我问谁呀?”
停了一下又道:“你还不快去追她?”
管束用力甩着脑袋上的碎叶子说:“好好的,我追她干吗?我有病啊?”
“你就不怕她也像我一样,中了你们所说的Q射线,闹个寻死觅活?”
管束忽然间低下头来,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的脸。
“如果你真的那么希望我去关怀她,那我可就去了啊?”耶利亚伸手拉住他:
“哎,我告诉你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我妈说,生老病死都是天意;我妈还说,一个人一辈子遇到什么人也是天意。”他俩正要继续深入探讨这个问题,大批的医生护士又来了,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仪器仪表,来势汹汹。他们面无表情,大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耶利亚身不由己,浑身上下重新被绑上无数电极。管束俯在她耳边小声说:“别怕,一切都会过去的。”
给他这样一说,耶利亚内心反而充满恐惧。
他俩的手在空中用力交握了一下,然后就松开了。
指针摇摆不定,数据噼里啪啦在显示屏上做出快速反应,医用计算机在以人脑难以想象的速度高速运转着。
耶利亚闭上眼睛,只觉得奇怪的命运就要临头了。
六
耶利亚回到所里去上班,人人拿她当怪人。躲着她,或者看耍猴似的远远地盯着她看,她一走近那些人就轰地一下散开了。中午她到食堂去打饭,大师傅给她打饭时大勺直颤,好像她得了什么传染病一般,生怕接触到她的餐具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耶利亚总是孤零零地坐在饭堂中央那张餐桌旁,头顶上吱吱啦啦吊着一架半转不转的旧电扇。
中间那张桌曾经是全所最热闹的一张桌,全所最年轻的追求时髦的那帮人个个喜欢在那张桌旁登场亮相。现在不同了,因为耶利亚的缘故没人再来凑热闹了。耶利亚想,自己又不是得了麻风病,干吗用这种看怪物的眼光看自己呢?可是她又没办法钻到别人心里去,左右别人的思想,她只有表现出一种超出常态的高傲来“以毒攻毒”。她是那么美丽绝伦,却又十足一副反叛女孩的神情,她目光冰冷,新理的发型从前到后统统只有寸许长短,显得怪里怪气。她用一种带荧光的口红化妆,眼皮上涂着银灰色眼影。人们暗中对她指指点点,都说“你看耶利亚病得不轻呀”,“瞧她那样儿”,耶利亚渐渐与人群隔膜开来,成为一个孤独的人。
惟一与她亲近的人是管束。
管束三天两头往耶利亚工作的那幢小白楼跑,在打字室一坐就是一下午,就像耶利亚出事之前老季的表现一样。耶利亚出院之后老季就没再来过,偶尔在楼道里碰上了,老季便很生硬地冲她笑笑,然后逃跑似的脚底抹油一下子就溜掉了。耶利亚觉得很肉麻,心想,好像谁要赖上你不放似的,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那样儿!耶利亚一想起他在这间打字室里的种种劣行来就感到恶心。她想起他火苗似的红舌尖狗一样地舔来舔去,想起他摘掉眼镜时瞎猫糊眼儿满地爬那样儿,想起他赤条条地跑去接电话,缩头缩脚,脚尖点地,动作猥琐之极。一想起这些来,耶利亚恨不得用刀把自己的身体刮去一层皮,只有这样才能洗清自己对自己身体的厌恶感和嫌弃感。
幸好还有管束。
管束是年轻干净的,笑容里有一种单纯洁白的味道。管束的到来使耶利亚的心好像被人举着大皮管子结结实实用水冲了一番,从里到外又透亮起来。
“怎么把头发剪得这么短?”
“我还嫌它不够短呢。”
“你那脖子上丁零当啷挂了一串什么玩艺儿?”
“你看它像什么,它就是什么。”
“我看它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
“这就对啦……”
他俩的谈话基本上遵循这种模式,一句一句简短而有劲道,从不拖泥带水。好像在玩一种智力游戏,又像电影里修剪得当的精妙对白,话里有话似的。耶利亚已经不在乎别人对她怎么看了,一味我行我素,与周围的环境越发隔膜起来,能与她对话和交谈的只有管束一个人,真正关心她的也只有管束一个人。
但是,耶利亚与管束的关系也遇到了一定阻力,这阻力主要来源于管束的前任女友王定红。
王定红虽说受过严格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理工科教育,但女人的本性是很难被“教育”这种外在人工打磨方式给阉割掉的。王定红被嫉妒烧红了眼,日思夜想也想不明白。她不明白那个打扮得妖里妖气的打字员到底有什么好?放着她这个堂堂的女研究生不去爱,偏偏要爱上她?这个问题一直像一道难解的数学题那样缠绕着王定红,吃不香睡不着,直熬得两眼发花,嘴唇乌紫,皮肤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变成干巴巴的毛孔粗大的橘子皮。王定红心想,这样下去可不行啊,自己每时每刻都在油锅里煎熬着,而他们却像没事人似的。
王定红决定采取行动:跟踪管束。
王定红跟踪管束的想法一旦从脑海里冒出来,便像小苗破土而出一样不可遏制。她买了一双便于走路的平底鞋,走起路来像猫一样轻软无声,无论在所里还是在街上,王定红来无影去无踪,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幽灵。
有天中午,太阳在天空中白得晃眼,王定红穿着她那双软底布面的小白鞋走在没遮没拦的太阳地里,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小得可怜,就像传说中的灰色小矮人一般,轻飘飘的没一点质感。那幢小白楼在烈日下白得就要冒烟了,王定红觉得那仿佛是一座虚幻的楼阁,里面空无一人。她用力推了一下那扇玻璃门的黄铜把手,听到门里仿佛有人在笑,待她侧耳细听,又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王定红是第一次到这幢小白楼里来,楼道里的寂静和一扇接一扇紧闭着的房门使她感到不安,好像非法闯人别人的领地,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王定红什么也没看到,当她破门而人,想要抓住他们的时候,反倒扑了个空,他们根本没在屋里,打字室里空无一人,电脑开着,屏幕上没有一个字:一片空白。
王定红拿走了耶利亚桌上的一张照片,不是连镜框一起拿走的,而是把镜框背后的三颗小螺丝卸下来,抽走照片,留下镜框。她的动作快得惊人,事后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样在没用任何工具的情况下把那三颗深凹进去的、带有十字槽纹的小螺丝拆卸下来的。她把耶利亚的那张照片拿在手里,伸长胳膊稍微拿远一点,眯起眼睛来仔细看了看,像在鉴赏一幅画的真伪。
中午的阳光使得耶利亚的面孔出现变形,她的眼睛忽然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刺得王定红睁不开眼。王定红慌忙把那照片藏进兜里,然后把镜框放回到原处,把桌上的一切归了归位。
临出门,王定红不小心撞到那张打字桌前的红皮转椅,那张皮椅子便骨碌碌自动旋转起来,把王定红吓了一跳,以为有人来了,走到楼道里才知道,四下里静得发慌,只有阳光悄然落地的声响。王定红踩着一方又一方被钢窗框定的阳光急匆匆地往外走,这时候,她听到从楼上不知什么地方隐约传来的鼾声,均匀的,细而缓慢。她忽然也感到困了,就张开嘴巴无所顾忌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七
就在王定红拿走耶利亚办公桌上那张照片的那个中午,耶利亚与管束的关系也向前发展了一大步。那天中午他俩匆匆忙忙在快餐店吃了点快餐,然后就直奔一家专演文艺片的电影院。管束早早买好了票,是趁上午上班时间骑车出去买的。耶利亚从没在中午看过电影,心里感觉怪怪的。
吃饭的时候耶利亚喝了太多的饮料,一路上直想上厕所,可因为还没熟到无话不说的程度,所以一直憋着没好意思说。电影刚一开始,耶利亚忽然从位子上站起来对管束说:
“我得去趟一号。”
这趟去“一号”的结果就是:耶利亚再也找不回原来的位子了。
耶利亚在黑暗中东冲西撞,像一头想要冲出包围圈的猎物,很多人向她发出“嘘”声,她也顾不了那么多,继续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电影院里的超强立体声刺激着人们的听觉系统,人们统统跌进幻境里去了。
五颜六色的光束在人们头顶上方扫来扫去,耶利亚面向人群站立着,和所有人方向相反。
她站在那里,个子高高的,但脸上没光,就像一条影子。她挡住了许多人的视线,于是许多人就喊了起来。
“让开点哎!”
“站远点儿!”
“干吗呢你!”
嘈杂声中耶利亚终于听到有人高声大叫她的名字,她也高声回应,不管不顾地扑向对方。
那天下午他俩始终手拉着手,再也没有分开过。电影散场的时候,耶利亚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到阳光下,觉得很不适应。两人漫不经心地沿着路边林阴道往前走,街道两旁有许多漂亮的店铺,店铺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走着走着,耶利亚忽然侧过脸来问管束:
“你说我真的快要死了吗?”
“好好的,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来了?”
“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吧?别安慰我,也别隐瞒什么,我需要听到的是真话。”
“真话我记得已经对你说了一百遍了,那就是医院的检查结果表明,你的身体未出现任何异常。”
“可是大伙看我的眼光就像看待一个病人。”
管束凑近她的脸小声说:
“可我把你当成一个女人。”
耶利亚推开他笑道:
“我本来就是一个女人。”
管束把耶利亚送到地铁站口。台阶上坐着一个吹口琴的瞎子,大厅里充斥了强颜欢笑似的快乐的调子,一跳一跳的好像有许多小孩在楼梯上跳来跳去,却都是一些脏兮兮的看不清面目的孩子。耶利亚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往下走,每走两步就要回一下头,看管束是否还站在原地。
管束一直站在原地。
迎面从地铁上下来的人都站在自动扶梯上,缓缓地像流水那样往上冒。
耶利亚逆流而行终于走到了底。他俩一个站在上面,另一个站在下面,中间隔着数不清的楼梯和那个吹口琴的瞎子。有几个音符冒泡似的浮上来又沉下去,他俩的目光越过无数级楼梯粘连在一起。
耶利亚转身又踏上往上走的自动扶梯。管束张开双臂迎她上来,耶利亚心里充满了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
“不管是死是活,我都要跟你在一起。”耶利亚说。
耶利亚发现自己的照片丢失,内心十分恐惧。她拉开抽屉寻找其他东西,发现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也没少,单单丢了打字桌上摆放着的一张照片。镜框里变成了一张白纸,耶利亚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想,肯定要出什么事了。
可是,几天之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以说是风平浪静。生活中惟一的一个小插曲就是,耶利亚听开电梯的女人说,上回煤气中毒而死的那个女人的死亡原因终于调查出来了。“是自杀。”开电梯的女人满脸严肃地说。
耶利亚和管束是分两趟乘电梯上到十五层的。开电梯的女人是个多嘴婆,东家长西家短谁跟谁正闹离婚谁跟谁没领结婚证就同居她比当事人自己都清楚。耶利亚每回把管束领回来都像是做贼。
“我先上去,你等五分钟之后再上来。”
耶利亚怕开电梯的那个女人嚼舌头,每回都跟管束分头行动,两人配合得相当默契。据说独身女人的死就跟开电梯的那个女人嚼舌头有关。“那女的是个‘鸡’呀,你们不知道吧,常有不三不四的男人来她家找她玩。”
开电梯的女人一说起这些来眼睛就发亮了,她张开一张喷壶嘴,在狭小而空气污浊的空间里朝着四面八方不断喷射,人们无处可躲无处可逃,只有老老实实地听着,小雨点丝丝缕缕落在脸上,还不好意思当面擦掉。
耶利亚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论对象,可是,她被一种神秘射线射中的事已在群众当中流传开来,并且传得神乎其神,有些细节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耶利亚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引人注目,再加上她怪异的装束、修长的双腿和理得短短的头发都显得跟别人不一样。耶利亚有时就想,也许射线的辐射还远不如人嘴“辐射”杀伤力大呢。她以为她只是在脑子里想想,可不知怎么这话竟从她嘴边冒出来了。开电梯那女人当时眼都直了,用看疯子的眼光盯了她好几秒。
门开了,耶利亚走出电梯。
身后那个开电梯的女人站在电梯门内看她,似乎要把这个怪人的五脏六腑全都看看清楚似的。
耶利亚走进家门就开始脱衣服,轻飘飘的上衣,绵软下坠的裙子,带蕾丝的内衣还有蝉翼一样薄的袜子,横七竖八剥了一地。管束进门的时候耶利亚已经换了长长的深褐裙子,客厅里放着一首柔曼凄迷勾人心魄的舞曲。窗帘已经拉上了,深色的窗帘挡住了傍晚还很明亮的光线,房间里点了三枝过于细小的蜡烛,烛火只有蚕豆大,在风中显得轻飘飘的。耶利亚看上去好像变了个人,轻巧、单薄,她每动一下胸前两串长挂链就发出相互摩擦的细微声响。管束搞不懂她身上什么地方在响,就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问她:
“是什么在响啊?”
“你说呢?”耶利亚稍稍偏过一点脸来轻轻对他道:
“跳舞吧?”
耶利亚转过身来,伸出一只手来给他攥,他却绕过那只手把她整个人囫囵揽进怀里。
“又快到你体检的日子了,”管束说,“还是我陪你一块儿上医院吧。”
“我不去。”耶利亚说,“如果我真的快要死了,那我可得抓紧时间好好玩一玩。”
耶利亚把脸埋得深深的,沉醉在一种情绪里。耶利亚看到墙上自己的影子与管束的影子一会儿连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她把脸更深地埋在他胸前,体会到一种伤痛与依恋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情感。
这时候,音乐里忽然跳出一声尖细而又有些歇斯底里的高音来,在他们头顶萦绕盘旋。管束把手一点点地插进耶利亚的衣服里去。
“去吧,我陪你。又不疼又不痒的,只不过是对你的身体做一些数据分析。”
耶利亚一把把他推开,道:“横竖折腾的不是你,所以你才不疼不痒。”
“可你总得相信科学吧?”
“我相信天命,人该活多久老天自有安排。”
管束也不与其争辩,而是裹挟着耶利亚在光线暧昧的空间里缓慢旋转。只有他明白那种可怕的Q射线对人体的危害,人体很可能存在着一个像旋钮一样的可供旋转的“生命开关”,而人类对人体自身的认识尚属幼稚阶段,“无知的全部疆域并没有画成地图:目前我们只在探索其边缘。”这是英国物理学家伯纳尔(John Desmond Bernal)说过的一句话。管束现在正在思索的是一个也许会令全世界惊讶的新问题:经过Q射线的照射,会不会在特定条件下,恰恰打开了耶利亚的“生命开关”,把她的生命节律放慢了?
这想法把管束本人都吓了一跳,他想要真能那样的话人岂不是长生不老了吗?这似乎比“克隆技术”对人类具有更实际的意义。试想,如果“Q射线理论”当真成立的话,那么不久的将来,人们就可以像去打预防针那样去照射Q射线,从而把自己的生命开关“拧”慢一点,使寿命延长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
但是,管束还考虑到“Q射线理论”另一个反命题,那就是人体内部既然存在着“生命开关”,那么这个开关一旦打开,按下“按钮”之后就可以像磁带正转或者反转那样具有两种可能:加速或者减慢。
如果人体节律不幸被“加速”,那么二十岁的人一定会像四五十岁的人那样苍老,那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管束满脑袋思考的都是这些科学命题,耶利亚已经不在了,管束一个人仍在屋子中央独自旋转,迟滞、缓慢,怀中已经空了,飕飕冒着凉风,然后,连最后一支烛火也熄灭了,他才从他的冥想中惊醒过来,他发现每一间屋子全都黑着灯,他四处摸索着去寻找他的女孩去了。
八
医院对耶利亚的测试结果表明:耶利亚的身体状况一切正常。
管束对着那几张写满数据的表格有些欣喜若狂,他怀着巨大的野心和狂想企图证明自己的命题成立,从而改变人类的命运。
他太为自己的想法骄傲了!
他对耶利亚的兴趣原本是在研究上的,没想到耶利亚却不顾一切、盲目地爱上了他。就在那天晚上,他触摸到她微凉细滑的肌肤,他在卧室的床边找到她,发现她全身赤裸没有穿衣服,眼睛上蒙着一块红布。
“你爱我吗?”耶利亚说,“不管我能活多久你都要爱我爱到底你能做到吗?”
管束抚摸着那块红布问:“你为什么要像个盲人一样呢?”
“因为我的第一次。”
“他呢?”
“出国了。他去了法国。”
“你还爱他?”
“时间过了这么久,已经记不清了。”
他们做爱的时候就没再说一句话,视觉的阻隔使得耶利亚浮想联翩,她想起维东,想起和她在一起的每一个男人,甚至想起那个她极端厌恶的喜欢对她动手动脚的老季来。
第二天一早耶利亚到单位去上班,推开打字室的房门,只见一个穿红色短裙的年轻女人正坐在自己座位上。那女人的裙子短得露出了一大截不该露出的大腿,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嘴里叼了根铅笔,很悠闲的样子。她脚上的船鞋随着她叠在上面的那条腿晃悠的频率而摇晃,只勾住了鞋尖那么一点点,一荡一荡的,眼看就要掉下来了,但最终却还不曾掉下来。
耶利亚说:“喂,你坐错位子了吧?”
那女人横了她一眼,说道:“是老季让我坐这儿的啊,怎么啦?”
“老季?我看他是昏了头了,这明明是我的座位嘛,他怎么能让你坐在这儿?”
说罢,耶利亚就气冲冲地到隔壁去找老季。
老季正在办公桌前正襟危坐,见耶利亚闯进来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反而拖着长腔慢条斯理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那个女的是谁?”
“哦,我正要跟你谈这件事呢。她是新来的打字员,她姓李……”
“那我呢?”
“所领导考虑到你的身体,决定给你放长假了。你现在就回去收拾收拾吧,什么时候养好了身体,什么时候再回来上班。”
耶利亚说:“我刚上医院做的体检,检査结果一切正常啊。”
老季用手指指脑袋:“有时候,这个里头的病是很难检查得出来的。”
耶利亚“哼”地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老季也跟了出来。
耶利亚看见打字桌上放着瓶跟老季从前送给她那瓶一模一样的香水,就对那穿红裙子的女人说:
“当心点,千万别把这瓶香水打了。”
“别理她,她这人有病,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老季在一旁插嘴道。
“你才有病呢。”
耶利亚重重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拿了自己的几本书,转身走出小白楼。外面的光线直射在她头顶,她茫然地站在太阳底下,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候,耶利亚在单位门口迎面碰见另外一个失魂落魄的女人,她正急匆匆地往里走,和耶利亚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好像这才看出耶利亚是谁,她停在那里,盯了耶利亚几秒钟,脸上忽然冒出了点森冷的笑容。耶利亚有些日子没有碰到王定红,这次相见却给耶利亚留下了阴森可怖的印象。
自从耶利亚办公桌上的那张照片被装进王定红的口袋,她的内心就一天也没有平静过。她恨这个被Q射线辐射却越活越滋润的女人,抢走了别人男朋友却假装不知道的女人。她想,凭什么好事都让她一个人摊上啦?她还让别的女人活不活啦?她天天把那张照片装在兜里,别人装照片是为了爱一个人,想念一个人,而她呢?她是为了恨,为了诅咒。她每天在那张照片上戳戳点点,愤怒的时候甚至吐上口唾沫。王定红变成了因嫉妒而疯狂的女人。一个知识女性背叛起知识来比一无所有的人还要决断。有一天晚上,她终于想出了那个惊人的决定:她决定用Q射线自杀。
“那个女人不是自杀。”
耶利亚在电梯上遇到那个开电梯的女人。电梯上就她们俩,女人向她发布最新消息:
“你还记得你搬进来那天煤气中毒的那个女人吧?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她是被她情人打开煤气开关给熏死的。”
耶利亚当时脑子里很乱,她不知道开电梯那个女人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耶利亚生活在一个真假难辨的时代,什么都是乱糟糟的一团,什么都看不清。她眼前一直浮现着王定红那阴森古怪的表情。电梯到达十五楼的时候耶利亚终于理清了思路,她想:也许要出什么事了。
耶利亚走进家门,见电脑开着,上面布满了管束用电脑研究人体的经络图,那是一些红一道绿一道的古怪曲线。耶利亚曾经梦见半夜三更有人在她身上捆绑上无数电极,所有的机器都联通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那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震耳欲聋。耶利亚被这个可怕的梦境惊醒。
耶利亚在每一个房间里寻找管束。床铺平平的,没有人躺过的痕迹。他像是从电脑的线路里逃掉的,电脑开着,人却不见了。
耶利亚心中隐隐地浮起一丝恐惧,她对王定红的事是有一些预感的。女人的直觉总是很准,有时准确到能够想象得出细节的程度。耶利亚设想着一切,她设想着王定红此刻正走在通向那间危险的圆形实验室的途中。当然,她对里面的路线是相当熟悉的,她可以巧妙地躲过那些熟人或者是穿着笨重的防护衣的科技人员,然后直抵那个她想要到达的危险区域。
耶利亚已经无法准确描述那间圆形实验室里的一切了。比如说墙上挂的那些挂图的形状和颜色,现在想来都如现代派画那样模模糊糊一团,红一块绿一块的,看上去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你可以把它解释为音乐,说它是弦乐四重奏或者月光奏鸣曲之类,也可以把它说成是更玄乎一点的东西。耶利亚想象着她现在已经走到了那个实验室的中心地带:那个看上去非常舒适的大方工作台。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走上去的了,只记得当时脑海里似乎残留着的一点影像全都是关于那个跳蒙古舞的舞者的,她的红头巾使耶利亚产生了与性有关的一些联想,这完全与她的个人经历有关,与别人无关。也就是说王定红一定不会产生类似联想。
耶利亚在家呆了一整天,四面八方没有一点消息。傍晚的时候天空中下了一点雨,但是很快就放晴了。雨把玻璃打得花一道泥一道,太阳一照像丛林又像乱草,隔着玻璃望出去,外面的景象都有些变形,天空的颜色是一种古怪的深蓝色。这天晚上,耶利亚没吃晚饭,早早就上床睡了。管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知道,他有夜里工作的习惯,所以两人同居以来基本上是分开来睡的。
第二天就传来王定红出事的消息。耶利亚为自己的预感当真变成现实而感到极度恐惧。事实上王定红是吃了过量的安眠药之后才到实验室去的,这就使得她遭受辐射的程度比耶利亚要严重许多倍。
管束在医院给耶利亚打来一个电话,他说王定红病得很重,他必须留在医院里陪她。管束在电话里无法看到耶利亚紧咬下嘴唇的样儿,她屏了半天,终于没有说话,就把电话给挂上了。
管束从此奔波于两个女人之间,管束惊讶地发现他的“Q射线理论”不仅成立,而且在他身边这两个女人身上得到了印证。他发现人体内部的确存在着一个“生命开关”,通过Q射线可以拨动这个开关:加速或者减慢。
王定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快进键”,几个月之内一下子衰老了好几岁。出院以后她的头发全白了,她也不让管束再来看她,整日一个人闭门不出,披着一方毛毯坐在阳台上看斜阳。
太阳就要落下去了,云层很厚,呈现出灰白的、好像岩石一样的色泽,王定红觉得她这样坐着仿佛已经坐了很久,原本她这一段残存的生命就是多余的,她是抱定了死的意愿才做出那样的事来的,好在毕竟换回了男人的一点点真心,这就足够了。太阳的光线已经变得很微弱了,有几只苍蝇在傍晚微弱的光线里嘤嘤地飞着,它们一会儿叮一下她的脸,一会儿又落到了她的鼻尖上。王定红一动不动,连头都懒得转动一下轰走那些苍蝇。她想她人虽没死但实际上已经是个死人了。
管束的到来并没有使她感到一点安慰。
管束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王定红的住处门窗全开着,像一个无人居住的场所。屋内风很大,不知是窗棂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动,屋子里暗藏着阴森的鬼气。
管束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看到一个白发女子在那里走来走去,然后他听到笑声,越来越响的、有点歇斯底里的笑声。管束落荒而逃,在狭窄而陡峭的楼梯上几乎滑倒。管束觉得似乎有什么人在暗中跟他捣鬼,因为他来的时候楼梯并不像现在这么陡,而且也宽许多倍,现在他好像走在一个什么人设计的陷阱里,两面都是黑魆魆的墙,那墙好像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倒塌下来,把他夹在当中,一动也不能动。
管束终于来到街上,四周没有行人,月光把房屋和街道照得像白昼一样。管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街上找不到一辆车,管束只好徒步往耶利亚的住处走。路上他思考了许多件重要的事情,管束回到耶利亚的住处,见耶利亚已经把他的电脑扔到了门外。
耶利亚出现在她高中同学苑小苏与潘凯文的婚礼上,给婚礼带来了一个小小的高潮。
苑小苏的婚礼请来的大部分是她的大学同学和现在的同事,高中同学只请了耶利亚一位。苑小苏问耶利亚最近忙什么呢,耶利亚说我能忙什么,工作丢了,男朋友也吹了,现在就在家呆着呗。
婚礼非常热闹,来的人耶利亚一个也不认识,就只好低头吃菜。苑小苏和潘凯文正在挨桌敬酒,苑小苏手里拿着火柴给男宾点烟,常有故意捣乱者屏住呼吸不让苑小苏把烟点着。苑小苏走到耶利亚身边的时候,饭菜早就凉了,婚礼也快散了,苑小苏告诉耶利亚一个意外的消息:
“你从前的男友蒋维东并没有出国,他一直留在国内。他病得很重,曾经在我父亲的医院里住过院,后来他再三要求出院,医院里看他最后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就放他走了。”
耶利亚不知道她是怎样离开举行婚礼的那家饭店的。凭直觉她向着蒋维东从前的那所房子走去,不知不觉就落起雪来,冬天竟然来得这么快。小路被渐渐堆积起来的雪掩埋了,已经找不着路了。
耶利亚没想到她和维东住过的那所房子现在正在翻修,整幢楼都被巨大的黑魆魆的脚手架包围了。耶利亚去敲维东的房门,却始终无人应答。后来,门开了,耶利亚走进房间时才意识到门并没有锁上,一直都是开着的,好像随时在等什么人的到来。
“你来啦?”
昏暗中那个声音显得有些突兀,但耶利亚还是听出,那是维东的声音。
房子里的东西都搬空了,房子中央空摆着一张床,四面墙上挂满大大小小的黑白照片,耶利亚在那些照片里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光线很暗,耶利亚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维东的脸。窗子里透进来一闪一闪的电焊的弧光,亮度很强,带着蓝紫色的光芒,但是也很短暂,一下子就不见了。那是窗外脚手架上的工人正在赶夜班。耶利亚想,要是站在楼外边从下往上看,魆黑的脚手架上一定闪烁着无数点这样的光芒。
耶利亚成为新闻的焦点人物,被媒体所包围是因为管束在报上发表的那篇文章。管束在报上发表的那篇文章是以“不死的耶利亚”为题的,这个耸人听闻的标题引起了各界人士的高度重视。
很多人都不相信管束的最新研究成果,说他精神出问题了,“生命按钮”以及他的Q射线理论根本不被学术界承认,学术界称他为“科学疯子”,没有人相信他。管束力单势薄,百口莫辩,这才在报上发表了那篇文章,并拍下被Q射线照过的两位女性的对比照片。好事的记者宣称:
有一天
生命被篡改的日子就会到来
你很快就会明白
不死是一种天罚
另一张报纸上这样写道:
高科技所改变的不仅仅是我们生活的外表,它是像微波一样具有穿透力的东西,它穿透我们的五脏六腑,直抵心灵最深处的某一个角落。
一张发行量很大的报纸则提出反面意见:
在高科技飞速发展的今天,人的生命也许能够被人为地拉长,而生命的意义却在被冲淡,人们不再珍视生命的惟一性,胡乱地糟蹋它,就像一个人有了太多的钱反而不快乐了一样。
就在报纸上争得昏天黑地、不亦乐乎的时候,事件的主人公耶利亚谜一样地失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