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丽深渊
赵凝 著
- 类型
- 2025.01.16 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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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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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同一屋檐下
一
冷兵进门的时候,脸上被一道深灰色的光线褶了一下,显得仿佛凹下去一块,他的眉心在常态的时候也是微微有些皱的,让人看不透他的想法,总觉得他有什么心事,海蓓看到冷兵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觉得发冷,从胸口一直冷到手指尖,指甲变得像一块块没有生命的白色玉石,方正,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海蓓把自己的指甲放到大理石地板进行比较,她看到了一些纹理相同、光泽近似的平面。铺这种大理石白地是冷兵的主意,他像一个有洁癖的女人似的居然喜欢这种白色,海蓓眼看着他把新家的客厅变成一块巨大的冰面,她心里同时也结下了一层冰。
“回来啦?”
海蓓端出两个冷盘放到桌上,问道。
冷兵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公事包,转身进了厕所。
玻璃门内传出一股巨大的水柱冲击陶瓷器皿所发出的响动,这种响动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停止,紧接传来更大的哗啦哗啦的声响。
“洗手吃饭吧。”
海蓓隔着玻璃门对丈夫说道。
冷兵洗了把脸出来,脸色好了些,他脱掉外套换上拖鞋,人显然变得轻松了一些,他坐到桌边等待吃饭,手里有张报纸被他翻得哗啦哗啦直响。
两人对着一盏灯面对面坐着。灯是黑色金属灯罩,用螺旋形的黑色电线从屋顶吊下来,在餐厅里组成一块三角形的光区,海蓓觉得这光区就像一道看不见的罩子,把她和他罩在里面。他们面对面吃饭,她问他一句什么,他就那么潦草一答,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说话像电报一样节省,从不多说第三句话。
“单位里没什么事吧?”
“没事。”
“你们处里没什么新闻?”
“没有。”
“你多吃一点菜。”
“嗯。”
对话到此结束,冷兵要端着碗进去看“新闻联播”去了,每晚七点,“新闻联播”是冷兵固定的功课,当中央电视台的报时钟“嗡”地一下跳到七点,冷兵也会抱着饭碗“嗡”地一下跳到他那固定座位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好像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
海蓓用筷子拨着被冷兵搛乱了盘子,那些红绿搭配合适的菜都是海蓓花了心思才做出来的,可他连看都不看,匆匆忙忙搛了几筷子就走,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
海蓓独自一人坐在餐桌旁喝汤,她听到一种奇怪的咕噜咕噜的声响,她不知道这声音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客厅里的电视声音开得很响,但还是没有掩盖住那种奇特的声音,它响一阵,停一阵,响响停停,听起来十分奇怪,海蓓从没听过这种声音。
制造那种声音的小动物似乎躲在房子的某个角落里,当人们不注意到它的时候,它就尽情欢娱,用身体一拱一拱地弄出些响动。它似乎很有灵性,又像在跟这屋子的主人捉迷藏,你一旦注意到它,它就一动不动地匍匐在那里,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用嘲讽的眼光望着你,它好像看到你停下筷子、停止咀嚼扭转脑袋东张西望,它也发现你这种张望是徒劳的,你根本不可能看到它,而它却居高临下俯视着你,把你控制在它的视线之下。
电视新闻的声音仿佛飘荡在另一层面之上,与正在喝汤的海蓓格格不入。海蓓喝了一肚子汤,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刚才那小动物好像钻进了她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
“冷兵,你还要菜不要啦?”
隔着两道门,海蓓的声音传过去。
“不要了。”
反馈回来的声音比生菜还要生硬,“不要了”,他连一个字都不肯多说,说多了浪费唾沫似的。海蓓乒零乓啷收拾起桌上的碗筷,一边等着冷兵把吃过的空碗送回来。
他没来。
他在看新闻。
空碗搁置在手边,一切看上去理所当然。
二
关于“第三者隐性存在”的问题,是海蓓从办公室的同事美鱿嘴里听来的。美鱿长得腰肢纤细,胸部鼓涨涨的,不知她是采取了什么办法达到这种效果的,无论走到哪儿,她都骄傲地挺着她的胸,有点雄赳赳气昂昂的劲儿。
美鱿把自己定位为“一个美丽的隐性第三者”,美鱿在单位没评上职称,因此她就自作主张,给自己授予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职称”。美鱿是海蓓最要好的女友,她们无话不谈,常常涉及到一些私密性的问题。
“他有家,有孩子,但我们很好。”
美鱿坐在办公室的大绿铁皮柜前,很坦然地对海蓓讲述着她与情人的故事。
海蓓不知道在自己的视线之外,是否也存在着这样一个跟冷兵好的女人,他们不谈婚姻,没有结果,就只是单纯地“好着”。这想法使海蓓感到有些害怕,如果真存在这样一个女人的话,那么冷兵的一切冷淡表现统统可以得到解释。
美鱿告诉海蓓,她与情人是利用中午做爱的。
就在美鱿说这话的同时,办公桌上的电话不紧不慢地响起来。海蓓与美鱿同时伸手,但还是美鱿抢先一步抓到听筒,两个女人会心一笑,美鱿小声道:“可能是我的。”
电话果然就是找她的。
美鱿陷入另一种幻境,在电话里哼哼叽叽,说着又软又粘的甜话。海蓓很容易就能想像出她和她那位神秘情人在一起时的样子。
放下电话,美鱿就拿了一个装化妆品的小包去了卫生间,留下海蓓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海蓓工作的单位是大机关里的一个小部门,负责管理一些保密资料,平时事情不多,生活实在有些单调。“保密室”的编制是三个人,除林海蓓和易美鱿之外,还有一个常年泡病假的小伙子小秋。传说小秋在外面跑生意,过不了多久就要回来辞职。
小秋的座位就长年累月地空着,办公桌上堆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政治学习辅导材料、保密守则、旧报纸、过期杂志之类)。办公室里惟一一个男的不来上班,海蓓和美鱿不仅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反而觉得自在。遇到需要登高爬低的活儿,美鱿便会挺身而出,扮演一个小伙子的角色。大扫除的时候需要擦日光灯管,美鱿就搭着两层椅子往上爬,海蓓站在下面一个劲儿地喊“小心”,从下面往上看,海蓓看到了美鱿裙子内部那条颜色好看的纯棉内裤。
跟美鱿比起来,海蓓觉得自己倒更像个没丈夫的女人。
美鱿到卫生间去化完妆回来,就像换了个人。她的气色显得好极了,嘴唇的形状被描绘得精美绝伦,每一个山峰,每一个拐弯都不放过,精雕细刻,她对工作可从来没这么精细过。
一个要去约会的、香喷喷的女人出现在海蓓面前,海蓓有些自惭形秽,海蓓觉得自己的婚姻不过是一个空壳。
三
漫长的中午海蓓不知如何度过。
美鱿接到情人的电话约会去了,把她一个人留下来。
窗台上有一棵半死不活的小蔫花,自从海蓓大学毕业分配到这里,她记忆这盆小蔫花就存在着,可几年下来它一直都没有长大,没长大也没死,就那么半死不啦活地撑着、熬着。
阳光从窗子外面像水那样漫溢进来,照在那盆小叶子的花上,叶子呈半透明的状态,被阳光一照,脉络清晰可见。海蓓此刻的思路就像那些四通八达的植物脉络,通往每一个可能的方向。
电话就在手边。
海蓓决定给丈夫打个电话。
今天是个例外。
电话通了。长音,长音,长音。无休止的长音,对方电话没人接。
海蓓大脑里浮现出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像一些剪接不成功的电影镜头,顺序颠过来又倒过去,望着这一幕幕或许是虚构或许是真实的画面,海蓓觉得心里备受折磨。
下午美鱿回来上班,头发上沾着好闻的洗发香波的味道。海蓓懒洋洋在靠在椅背上问她,“你还在人家洗澡了啊?”“当然啦,我们做了全套。”美鱿推着肩上湿漉漉的卷发心满意足地说道。
“全套”是什么意思呢?海蓓没好意思多问,拿只笔在一张白纸上胡写乱画。她想像着美鱿在那个男人怀里一遍遍地撒着娇,而男人的脾气显得特别好,男人只有对中午这个女人脾气好,到了晚上脸就变成铁板一块,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一天中午,美鱿的情人请美鱿吃饭,美鱿非拉海蓓一块去不可,算是一种炫耀吧,海蓓倒也真想见见那个被美鱿讲述过一千遍的男人。他们在一家挺有名的火锅店门口会合,男人并不像美鱿描述得那么有味,但也确实挺不错的,而且礼数周全,把两个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女人照顾得好好的。
美鱿管那个男人叫老范。他俩一上来就在海蓓面前表演“情景喜剧”,你摸一下我的大腿,我动一下你的头发,恩爱得不行。海蓓坐在一旁闷头吃菜,不想当他俩的爱情观众。他俩看着对方的眼睛相互直放电,搞得海蓓夹在中间只觉得自己多余,恨不得变成隐形人才好。
“怎么样?我的那位人还不错吧?”
“不错又怎么样,他又不是你老公。”
海蓓在办公室里不咸不淡地回敬美鱿。
美鱿笑道:“你以为我愿意让他当我老公呀?现在的男人我算看透了,一个个全都是在家里蔫不啦叽的主儿,到了外面就全都活过来了,话比谁都多,所以啊,我觉得还是当情人的好。”
海蓓撇了一下嘴,没再说什么,两人闷坐到下班,时间过得可真慢。
四
老范背着美鱿给海蓓打过一个电话,搞得海蓓很紧张。那天美鱿被上司叫去谈话,办公室里只剩下海蓓一个人,隔着玻璃窗她看到窗外有一群乌鸦在飞,这种全身黑毛的鸟正张开它们金属般的翅膀朝着海蓓坐的地方俯冲下来,海蓓觉得那层看不见的玻璃好像突然之间已经不存在了,蓝天直接裸露在外,黑色的鸟大片地冲撞过来,就在海蓓准备闭眼睛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海蓓把电话听筒紧贴着脸,似乎用这个动作抵挡来自外界的压力,然后,有个低沉的男声慢慢地从听筒深处冒出来,你好——,她说你好,他说话的腔调慢悠悠的,海蓓的眼睛一直盯着玻璃外面那些鸟。
“还记得我吗?”他说,“我是老范呀。”
“老范?”她说,“哪个老范?”
“你还认得几个老范啊,我就是那个老范嘛。”
他始终不肯提美鱿的名字,要是他一上来就提美鱿的名字,海蓓就不至于想不起他是谁了。
海蓓终于想起来他是谁。
海蓓说:“美鱿出去了,你呆会儿再打来吧。”
老范说:“干吗呆会儿,就现在,我就找你,中午有空吗?”
海蓓的脸上有些发烧,她弄不清是自己太落伍还是这世界变化太快,自己最要好朋友的恋人怎么能忽然之间调转枪口冲着自己来呢?
“她一会儿就回来了,你跟她说吧。”海蓓抢先切断电话,她以为这样一来就把那个男人关在她视线之外了,可事情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老范似乎长着一双能看穿一切的透视眼,他的电话常常在美鱿不在办公室的时候突然袭击打进来。海蓓对他的电话防不胜防,他的出现是毫无规律的,忽东忽西,有时在早上一上班趁美鱿出去打开水那么一会儿工夫,老范的电话就来了,而当美鱿拎着开水瓶回来,他正好把他要说的话讲完了,恰到好处地“嘎哒”一下挂断电话,办公室里一切如常,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这种电话在海蓓耳边重复出现多次之后,海蓓觉得有必要跟这个名叫老范的男人谈谈了。
终于有一次,海蓓在电话里答应了老范的约请,那段时间美鱿正在外地出差,海蓓想趁机把事情解决了算了。
五
城市的大雾直到中午仍未散去,据说有一半原因是因为秋天特殊的气候所致,另一半原因是因为大气污染。在一个雾天与别人的情人约会,海蓓的心情极为复杂。她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去见老范是为了了断,这可不能算什么约会。找到了支撑她去见老范的理由,海蓓的心情好起来,在中午去赴约之前,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去洗手间梳妆打扮了一番。
冷兵对她的穿衣打扮一向是采取视而不见的木然态度。
海蓓包里一直放着一管不经常用的口红。
镜子很窄,脸被拉得有些瘦长。洗手间里没有人,四周漫着卫生间清洁刺鼻的香味儿。海蓓用梳子梳理她的直长发,从头顶一直梳到胸口。她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到冷兵正站在另一个角度凝视着她。菱角形的红色嘴唇在镜子里出现,造型显得很是夸张,色也重了,海蓓用手抹抹,擦了重画。
这时候,进来一个上厕所的女的,跟海蓓不熟。她关到小门里一会儿就出来了,站在海蓓身后等待洗手。
海蓓很不自然地侧过身去,让她先洗。那女的顺势盯了正在化妆的海蓓一眼,这一眼真要命,海蓓觉得那人把她的五脏六腑全都看透了。女人走后,把那种刀子一样的目光留了下来,割得海蓓的皮肤咝咝作响。
蓝紫色的雾霭把大厦包围起来,大厦周围的景物全都不见了,办公大楼变成了一座孤零零的岛屿。海蓓站在窗口往外看,窗外似乎隐藏着某种危险,海蓓犹豫着该不该去赴约。
在大雾弥漫的中午老范领着海蓓在狭窄胡同里穿行。
左右两旁是青灰色的墙,海蓓觉得这景象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努力回想着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自己与一个陌生男子走在一起,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道路越走越荒凉,两旁是越来越狭窄令人窒息的高墙。
“你今天真漂亮。”
有个声音从浓雾深处传过来,然后他又说了些什么海蓓一句也没听清,她深一脚浅一脚就像走在梦里,每一脚踩下去都是虚的。
前面终于出现了两盏雾着眼睛的小红灯。
“到了。”
海蓓听出老范声音里有些兴奋,她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心里说总算到了。
这是一家古色古香的中餐馆,小而精致。服务员穿着半古代的衣服走来走去,茶碗很小,海蓓一口喝干一盅茶。
“我是来——,我是来跟你说清楚的,美鱿她——”
有一只手轻轻扣在海蓓的手背上,说道:“哎,咱们今天不谈美鱿。”
海蓓缩回那只手低头吃菜,她不敢抬起头来,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老范只是吸烟,不动筷子,海蓓觉得自己跟老范还没熟到可以劝菜的份上,况且,又是人家请她吃饭,自己要是反客为主显得多傻。
老范宽厚的手掌握着一双深紫红色的筷子,与筷子比起来,他的手似乎大了一号。
“吃菜,吃菜。”
他态度宽厚温和,好像他们之间并不陌生,而是相处多年的老朋友似的,海蓓紧绷着的弦一下子松懈下来。
六
饭后老范淡淡地说了句,他家就在附近,问海蓓愿不愿上去坐坐。
海蓓觉得自己好像中了蛊似的跟着他走。他上楼,她也上楼。他拐弯,她也跟着拐弯。他们走进一套布置考究的房间,暖色调的窗帘橘黄和红色相间大面积地侵入海蓓的视线。
海蓓在沙发上坐下来,听老范一边泡茶一边淡淡地谈起他老婆的一些情况,他说他老婆在郊区的电子研究所上班,每天很早就走了,晚上很晚才能回来。海蓓想这大概是给她一点暗示,说她是安全的。安全又能怎么样呢?海蓓自己骗自己,反正我跟他又没什么。
舒服的红沙发陷进去很深,这是一个二人沙发,似乎是专为恋人设计的,老范在身边坐下来的时候,海蓓忽然想到不知道现在冷兵在干什么,另一只双人沙发出现在海蓓眼前。老范的手搭在海蓓肩上,就那样搭了一下,似乎又觉不妥,于是很快将它拿开。为了掩饰尴尬,老范起身去开电视,一边说昨天朋友送来一张新影碟,他还没来得及看,不如两人一起看吧。
老范放上一张碟,然后坐过来跟海蓓一起看。
含蓄而优美的性爱镜头很快出现了,海蓓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她想一个成年人如果见到这类镜头就像个小女孩似的被吓住,那未免太做作了。但如果她表现出津津有味的样子,那便是对身边男人的无言的鼓励,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采取的办法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盯着电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老范伸出一条长胳膊来搂她,她还是一动不动——既不拒绝也不迎合,老范的手指在她耳垂上轻轻地揉着,然后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你的耳朵好热。”
被他这样一说,海蓓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好像着了火,热度从耳朵上(被他摸过的地方)蔓延开来,以光的速度传播,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都像一个被点燃的烽火台,明亮,火热,并且很快失去了控制。
老范的手指就像一台高灵敏度的仪器,只那么轻轻一扭,海蓓胸前的一粒纽扣就开了,紧接着是第二粒、第三粒、第四粒……所有的纽扣都开了,粉红色的乳罩暴露在空气中,显得有些突兀。海蓓疑惑地想到我这是干什么我跟他还是陌生人她一半觉得可耻一半又觉得那男人的手不可抗拒,疯了疯了疯了,他的手来了,乳房到了他的手心,立刻融化成稀软的一团,他怎么捏怎么成形,犹如液体一般。
他像鸟儿那样吸啄她的乳头,用力吸吮的时候海蓓轻轻叫了一声。他腾出一只手来放在她两腿之间,在那里来回动着,他感觉到她潮水的涌动,他把手指插了进去,手指上立刻长出眼睛,眼睛看到里面粉红的墙壁及墙壁上悬挂着的丰满的泪滴,她是那样快乐,不知羞耻地扭动身体,忘我之极。
红沙发被两个人弄得吱扭作响。
电视里传来异样的呻吟。
她在上面,半跪着,以从前从未想过的姿势同那男人做爱。他是谁他是陌生的他是别人的他是粗壮的竖起的很棒的,他是……后面的意念变得模糊起来,她无法控制自己,于是大声喊叫,进入高潮。
接下来他将她放倒,说了句“这回看我的了”,海蓓的高潮已经过去,于是睁大眼睛盯着他,看他在上面独自忙活,就像一个头脑清醒的旁观者。
七
梦醒了之后,海蓓整个人都傻了,她想他们这算怎么回事儿呢,他们根本算不上恋人,甚至连好朋友也算不上,可他们怎么就匆匆忙忙上了床呢?越想越觉得恐慌,感觉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都藏有污垢,她说她想洗个澡。
老范用怜爱的目光看着她,说道:“你跟美鱿一样,要来就来全套。”
海蓓傻在那里,她想她成了另一个美鱿。
“怎么啦?你生气啦。”
“生什么气呀。”
“你没事吧?”
“没事。”
海蓓从卫生间出来,头上飘荡着跟美鱿头发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整个下午,海蓓就被这种浓烈的香气所笼罩,她稍微一动,那种特别的香气就从她头发缝隙里钻出来,四处扩散。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海蓓坐在桌前愣神儿。电话铃不响了,他的目的达到了,一切都踏实了。
“别以为你好像吃了什么亏似的,”那个男人说,“有你满世界找我的时候。”海蓓一边闻着头发一边想起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办公的地方就像一座荒凉的城堡,无声无息。窗台上那盆小蔫花叶片越发往下耷拉了,就像一个垂得很低的人脸,又像一个使用过的再也挺立不起来的男性阳具。
八
老范把一些精子及莫名的恐慌一起种植到海蓓的身体内部,使她变得神情恍惚。她对自己说,不过是一个即兴的节目,老范不用当真,自己也不会当真。又安慰自己说反正美鱿过两天就要回来了,美鱿一回来一切就都恢复正常了,老范还是她的男朋友,自己是美鱿最好的朋友,那件事当然不能对美鱿讲(她相信老范也不会跟她说的),谁也不说就等于不存在,为了去掉那种特殊的香味,海蓓在下班以前特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了头,脑袋被水龙头里的凉水一激,她彻底清醒了,她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准备回家,在回家前她还特意跟丈夫通了一个电话,商量晚饭吃什么。
丈夫说,随便。
为弥补自己的过失,这个夜晚海蓓对冷兵格外好。一边做饭一边想自己不过是一时糊涂,她不会再犯错了,她喜欢这个家,也爱丈夫,她要好好的,要让那件事快快过去,再也不想它了。米饭的香味从高压锅的气孔里喷射出来,使她的身心获得一点凡俗生活的平静。她把手浸在水盆里洗菜,手在清凉的水里变得柔软透明,她把每一片菜叶都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把它们切切下锅。
冷兵推门而入,身上带着些外面的寒气。
“回来啦?”
“回来了。”
他放下包还是先进厕所。
摘掉眼镜洗脸洗手,眯着眼睛看镜子里的自己。
脱掉外套坐在桌边看报。
她做了很丰盛的一桌菜,七碟八碗的把桌子摆得满满的。他什么也不问,就吃了起来。吃到一半猛然想起什么,划拉了一点菜到另一个房间去看电视新闻。海蓓耳边很快响起那段熟悉的开始曲,海蓓知道接下来的半小时,冷兵就像被钉子钉在沙发上一样,即使地震了也别想让他离开。
海蓓收拾完碗筷也坐下来陪他看电视。电视节目索然无味,没过多久海蓓就哈欠连天了。她像个影子似的将自己默默移出客厅,移到卫生间,一件件脱衣服,站在淋浴器前无声地洗澡。没有水声,没有人声,连电视的声音也听不到,海蓓看到有许多白色泡沫在皮肤表面激情涌动,物是活的,人倒成了死的,这真令人迷惑。
被窝很凉。
再也没有什么比冰凉的被窝更令人失望的了。
海蓓躺在黑暗里,看不到一点光亮。
一觉醒来,海蓓发现身边的被窝还是空的,她隐约听到有个细得不能再细的女声在唱京剧,她到客厅里去找他,发现他早已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里唱着几百年以前的故事。
九
美鱿从外地出差回来,发觉海蓓身上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常常一个人在座位上发呆,电话铃响了也不主动接电话,总是让美鱿先接电话。美鱿一回来就和老范接上了头,两个人当着海蓓的面起腻,一句来一句去说着绵软柔情的话,海蓓听了自然很不舒服,她受不了这个刺激,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强忍着。
这天中午,美鱿穿着怪异的衣服跟老范约会去了,留下海蓓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呆着。海蓓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在乎,可是,美鱿一走她就难受得直想哭。她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她和老范在一起的那个中午发生的事,想他美妙的手指和舌头,想那些火辣辣的抚摸,想着想着忍不住把电话打到老范家,她不说话,只是对着听筒呜呜地哭。
海蓓到卫生间去洗脸,狭长的镜子里有一张哭过的怎么也洗不干净的脸。有人来上厕所,在她身后走来走去。
有个黑影一点点地靠过来,忽然开口说话。
“怎么啦?你哭了?”她说。
海蓓回过头来,见是美鱿。
“美鱿?我还以为你约会去了呢。”
美鱿说:“哪儿能成天约会呀。你怎么了?”
“没怎么。”
“那就好。”
美鱿告诉海蓓,下午那个长年不上班的小秋要来,处长让把办公室的卫生搞搞。海蓓翻着白眼问道,他是来检查卫生的吗?美鱿说,干吗那么认真呀,人家现在是大款了,处长说要给人家留下好印象。
印象个屁。
海蓓在原地骂道。
美鱿把小秋那张办公桌擦了两遍,桌上的那些杂物都清除干净了,一些必要的文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就像桌子的主人每天都来上班似的。
“那个小秋长什么样我都想不起来了。”美鱿说。
“管他长什么样呢,反正又不是你什么人。”
“那可说不定。”
两个女人正在笑闹之际,有人推门而入,浑身上下一身名牌,看这架势应该就是小秋了。这个下午海蓓一阵阵走神,关于小秋的印象几乎等于零。小秋出手很大方,到很豪华的地方请大家吃饭,吃得上司满脸流油,话也比平时多起来。小秋那件米色西装很奶油地在眼前晃,窗外起风了,街上的人都匆匆忙忙往家赶。
他们说吃过饭要去唱歌,他们说美鱿的歌唱得比歌星还好,他们还说了一些什么,海蓓没听清,她忽然很想回家,想跟冷兵好好聊一聊,把日子理理顺。
海蓓兴冲冲地赶回家,一路上脑子里幻化出一幅幅美好家居图。街头跳舞的少年,在清冷的北风中搅动出热烈的空气,他们是一团橘红,是一团流动的火。他们跳舞用来伴奏的音乐颇有拉丁风格,欢快之极,海蓓的眼睛都被他们点亮了,海蓓想,是结束灰暗生活的时候了。
可是,海蓓烈焰般的情绪一进家门就被兜头泼过来的一瓢冷水给浇凉了。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冷兵冷冷地问,“不是说聚会的吗?”
“他们玩他们的,我先回来了。”
海蓓脱掉皮靴、外套,淡淡地说道。
他坐在电视前看新闻,脸上印着青灰的颜色。这种青灰渗透到他的皮肤深处,连血管里的血液都沾染了这种颜色,变得冷冰冰的。
“咱们家怎么跟个大冰箱似的。”
“没来暖气,我有什么办法?”
说完这句,他就闭了嘴,看样子再也不打算张开。空间变得封闭而又沉闷,有一些银灰色的光束在天花板上飘来荡去,海蓓站在这些光束中间,感觉自己正一点点地变成一个冰人。
十
海蓓一直盘算着怎么跟老范联系上又不让同事美鱿知道这事。老范好像很快知道了她的心事,在一个没人的中午,电话直杵杵地打到海蓓办公桌上来。
窗外在下雪。
海蓓手里拿着听筒有些说不出话来。
“想我了吧?”
他厚着脸皮同她调情,其实他们根本不熟,但她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新奇的刺激,她想她真是堕落了,竟然爱上一个花得不得了的男人。
“你怎么不说话?”
“你找她吧?”
老范说:“哪个她呀?噢,你说美鱿呢,我跟她已经分开了,因为她最近跟别人了。”
“跟别人了?谁呀。”
“不太清楚,我懒得问。”末了,又补了句,“大概姓秋吧。”
“小秋?”
老范说:“她的事我不管,跟我没关系,现在我只想你——”
海蓓心里清楚过不了多久这个老范就会对另一个女人说这话的,明明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可还是要往前走、往他设计好的陷阱里跳——即使粉身碎骨浑身是伤也比像现在这样不疼不痒的强。
“你想我吗?”他继续给她下套。
海蓓说:“怎么这么酸呀。”
“你明天来吧,中午老地点老时间。”
说完他就抢先收了线,不给她说不的时间。海蓓拿着电话愣了半天,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第二天中午,海蓓撑着把无色透明的塑料伞在一条机动车的道路上逆行。雪在下,地很滑,海蓓走一步退半步,走得很艰难,但心里却是喜滋滋的,向上扬的,就这样怀着无耻的快乐走在去老范家的路上,自己都觉得自己反常。身边所有的车都向着相反的方向狂奔,海蓓觉得自己的身影被无端缩小了比例,米粒大小,毫不起眼地走在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的路上。
“怎么这么晚才来?”
隔着老范家精致的防盗铁门,他急不可待地问。
海蓓进门,一件件地往下脱衣服,湿漉漉地脱了一地。她听到他在耳边急促地呼吸,由于离得近,呼吸声被放大了几倍。
他的手沿着她身体的曲线往下走,发现她的身体从里到外没有一点温度,她已经被冻透了。他用手焐着她,在她耳边喃喃说着话。海蓓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一切,这片刻的温暖对她来说实在是来之不易。
门铃尖锐刺耳的声响如一根又细又长的钢针,同时刺进老范和海蓓的耳膜,一开始他们有些惊慌,他们皮肤冰冷地紧贴在一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以为末日就要来了,他们都听到对方骨缝深处吱嘎作响的声音,他们想这下完了这下完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门铃声一响再响。
是一个异常顽固的按门铃者。
老范终于镇定下来,穿好衣服去开门。
防盗门后面出现一张化着浓妆的面孔。
“你怎么来了?”老范问。
“我怎么不能来?”美鱿答。
“小秋呢?”
“你问他干吗。”
美鱿在老范家的客厅与海蓓遭遇,终于证实了她长久以来的一种猜疑,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海蓓,说了句什么海蓓也没听清。老范赶过来对两个女人说:“都坐吧。”老范转身到厨房去泡茶,茶杯端回来的时候,两个女人同时消失不见了。
十一
那种叽叽咕咕的声响越来越猖獗起来,它隐藏在房间的暗处,也许在厨房的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也许在空调的管道里,也许在暖气盒的夹层里,它似乎无处不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弄出既喧闹又隐秘的响动。别人无法听到这种响动,特别是像冷兵那种感觉比较麻木的男人,除了电视新闻里那种一字一顿的刻板声音,他是听不到别的声音的。
夜已经很深了,身边的丈夫已发出平稳均匀的呼吸,他是那种准点吃饭、准点上床睡觉、准点上班的“准点男人”,他觉得海蓓也应该跟他一样准点。可是,海蓓近来患了失眠的毛病,晚上不想睡,早上起不来,接连几次上班迟到,上司黑着脸对她说,海蓓,再这样下去你就完了。
半夜里暖气渐渐地变凉了,海蓓披着一块深驼色的毛毯,独自坐在漆黑的客厅里等待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女声,高亢,嘹亮,幽远,是什么人在听午夜的收音机么?还是白天的一段声音滞留在脑海里,直到深夜才冒出来?那种不知名的小动物已经入睡了吧?老范此刻在干什么?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问题如万花筒里不断变幻着的图案,一会儿一变,海蓓独坐在黑夜的中央,大脑越来越清醒,睡意全无。她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那种声音又响起来,它动动停停,声音听起来有些压抑,又有几分张狂,像一些躲在暗中狂欢的小动物。海蓓扭亮客厅里最暗的一盏灯,在重重叠叠的阴影里四处翻找起来。
“你到底在找什么?”
第二天早上海蓓被人从梦中推醒,那双手又瘦又冷,“你到底在找什么?”他说。
海蓓看到一夜之间家变成了一座堆满破烂的废墟,每一个抽屉都被翻了个底朝天,红红绿绿的杂物堆了一地。
“你要是真的不想过了,就直说。”
冷兵丢下这句话之后,转身走了。他的西装、皮包和羽绒服飞离原地,随他而去。
十二
小秋出事了。
海蓓是在单位电梯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美鱿说他看起来挺有钱的怎么会一个人到天津去贩海鲜然后又翻车了呢。海蓓断断续续听人说,小秋死于大风雪后的一场车祸。
窗外突然再次飘起雪花,在海蓓的记忆里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三场雪了。屋子里的空气有点儿凉,两个女人眼望窗外,想着各自的心事。小秋的死,使他桌上的东西都沾染上一种死亡气息,书、文具、纸笔都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白霜,海蓓注意到美鱿站起来倒水、拿东西、接电话走来走去全都绕着那张桌子走,生怕碰到那张桌子的边角。海蓓无法猜出美鱿与小秋的关系究竟到了哪一步,也许只是一般朋友,也许关系很不一般。
“美鱿,你要难过就哭一场吧。”海蓓说,“你看上去很压抑。”
美鱿低着头在办公桌的玻璃台板上寻找着自己的脸。
“我压抑吗?”她抬起脸来冲海蓓笑笑,海蓓发现她的脸在一夜之间忽然长出两个硕大的颜色像青橄榄的眼袋。
白色电话就在这时惊叫起来。
她俩都知道打电话的男人是谁,一个说,你接吧。另一个说,可能是找你的。她们等了一阵子,两人谁也没接电话,那温柔的铃声也就停了。
在小秋的遗体告别仪式上,美鱿哭得很厉害,海蓓一直扶着她,怕她昏倒。花圈上的纸花被北风吹得哗啦哗啦直响,纸条上小秋的名字像鸟儿翅膀一样在风中飘扬,美鱿的哭声与呜咽北风合二为一,分不清是一个女人在哭还是有许多女人在哭。一群黑衣人幻影般地围着那具躺倒在地的尸体缓缓走动,做着同样的动作:鞠躬,与死者的亲属握手,然后再看一眼挂在墙上的那张小秋的画像(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根本来不及准备照片,所以只好用一张炭笔画代替),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那张画像根本不像小秋本人,而像一个别的什么人。
雪地上飞过一只乌鸦,干燥的树枝上停着零零星星被冻僵的麻雀。云在空中被冻成了冰,整个城市的空气都被冻住了,海蓓觉得喘不过气来。两个穿着黑色长大衣的女人走在雪地里,她们似乎已经走了很久了,没有人知道她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十三
两个女人在酒吧里一直坐到深夜,她们的影子如剪影一般凝住不动,她们似乎一直静默着,枯坐无语。
“我怀孕了。”
美鱿慢慢地吐出这四个字。
“是小秋的。”
美鱿用吸管吸水。
海蓓睁大眼睛看着美鱿,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真的吗?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知道怎么办还找你来商量什么?海蓓我看你近来心事特别重,你跟老范是动真的啦?”
海蓓不说话,也用吸管吸水。
喝了一肚子的冷饮料,走出来的时候肚子里好像被人灌了一肚子眼泪。海蓓说在这个时间她怕回家,说要到美鱿那儿去住一夜。美鱿说那我给你老公打个电话吧,海蓓说用不着,他可能早就睡着了。
电话打过去果然没人接。一直没人接。
美鱿的房间里摆满了婴儿用品:可爱的粉红色婴儿装,晶莹剔透的婴儿奶嘴,小巧玲珑带刻度的奶瓶,还有一些海蓓从没见过的漂亮玩具,这些东西把美鱿的房间彻底改变了,这本来是一间全白的房间,半透明的、轻飘飘的乳白色窗帘,充满艺术气质的弧形腿衣柜,宽大的乳白色床头的双人床,现在被红红绿绿的小东西搞得零乱无比,热闹无比,但看得出来,在这种表面的热闹中间包裹着怎样的寂寞。
海蓓说:
“你买这些东西干吗?”
“看着好玩,就买下来了。”
“你真打算把孩子生下来?”
美鱿说:“我还有一个星期的考虑时间。”
海蓓说:“是得好好考虑。”
这一夜,海蓓忽然很想老范,想给他打电话。离开家一个人在外面,想的不是冷兵而是老范,这是不是说明自己那段婚姻已经死了?海蓓从床上坐起来,她看到墙上有个淡色的人影,灯光微弱,周围的一切都是不确定的。
海蓓坐在办公桌前发呆,她时常感觉自己大脑里一片空白,就像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没有风,也没有云,一片死寂。海蓓在桌前整理一份报表,这份该死的报表上司说明天就要。美鱿最近几乎不能工作了,她神情恍惚,一直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美鱿最近的工作大部分由海蓓替她来做,所以海蓓上班时比以前要忙些。
电话铃在十一点一刻响起,海蓓熟悉这个时间,她很平静地接电话:“喂,是我。”
老范说:“海蓓,我想你。”
“别说这些了,我正忙着呢。”
“中午上我这儿来好吗?”
海蓓本来想拒绝他,但嘴上说的却是“好吧”。她和老范在约好的地方见面一起吃午饭,老范在吃饭的过程中谈笑风生,说了好几个无伤大雅的笑话。海蓓一直笑个不停,她知道老范是在故意哄她开心,她想,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才叫过日子呢。
吃过饭他们回到房间里就开始相互抚摸起来,来不及把窗帘拉上,门也没锁好,他们迫切地想要进入对方,人像着了火一般。海蓓感觉到自己体内潮水的涌动,他的手好像带电一般伸进她衣服里,他急切地寻找着那个制高点,然后把它们攥在手里,用力揉着。
海蓓微闭着眼睛,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呻吟。
“把衣服脱了。”他在耳边小声说。
“我要你帮我脱。”
“干吗,越变越小了啊?”
“我就是要你帮我。”
老范就真的帮她脱衣服,他手脚真轻,弄得海蓓很舒服。就在他们疯狂做爱的过程中,有一根多棱形的金属钥匙已经插进锁孔,很快一切就要真相大白,但是现在他们还不知道,他们大量出汗,海蓓的呻吟声变得如同疼痛的来临,喊叫得有些放肆。
那根多棱形的金属钥匙如同勃起的男性生殖器,伸入到它想要抵达的最后领地,它用力扭动着,想要揭开一切谜底。
那个拿钥匙的女人动作很慢很轻,像是走在梦里,她用钥匙一遍遍地插进锁孔,插进去又拔出来,她犹豫着该不该揭开这最后的一幕,她残忍地笑了一下,然后把门打开。
“她回来过了。”
完事之后,老范长出了一口气,说。
海蓓躺在他怀里,问道:“你说什么,谁回来了。”
老范说:“我和她虽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我们视彼此为空气。她动不动就住在娘家不回来,连个电话都懒得打,她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海蓓没说话,从床上爬起来一件件地穿衣服。
“怎么啦,你生气啦?你怎么不说话,哎,你去哪儿——”海蓓把那一连串的问话关在身后,乘电梯下楼。她站在楼门口做了一个深呼吸,发现外面的空气比房间里新鲜得多。
十四
美鱿天天疯了似的在这座城市里寻找小秋,因为她听别人说那次车祸的死者并不是小秋(身份证弄错了),如果那个出车祸的男人不是小秋,那么真正的小秋现在又在哪儿呢?
美鱿挺着大肚子四处奔走,逢人便说小秋没死,这是真的。
海蓓站在窗口望着美鱿越走越远的背影,心想,如果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说不定早就分手了。
冷兵说:“海蓓,咱们生个孩子吧?”
海蓓说:“你说什么?”
冷兵说:“噢,没什么。”
婴儿的啼哭声在新世纪的零点零时零分响起,那一刻,血涌了出来,那个叫小秋的男人又重新复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