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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第六章 一个手指捅破的梦
美丽深渊

美丽深渊

赵凝 著

  • 类型
  • 2025.01.16 上架
  • 17.68万

    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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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丽深渊

      第六章 一个手指捅破的梦

      book 美丽深渊 person_outline 赵凝

      一

      在白翕居住的城市里有那么一条河,以前是一条并不起眼的小河,后来城市面积像摊鸡蛋饼一样被人们越搞越大,河边的地价就被开发商炒起来了,他们在河边盖起了美丽的社区,白翕是两年前搬到这里来住的。

      白翕的丈夫孙斯文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们是由白翕的女友杜艳艳介绍认识的。杜艳艳是一个咋咋呼呼看起来总是情绪高涨的女人,她把生活夸张成一种膨胀状态,她冬天穿一件像鱼泡那样鼓起来的白羽绒服,整个人像气球一样轻盈而又庞大,随时可能爆炸似的。

      杜艳艳的下场是后来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在一般人眼里,一个快乐的人是不可能自杀的,特别是漂亮的年轻女人,自杀的话实在是太傻了,单单为了那些漂亮的衣裳也不该去选择死,况且在冬天死去又是那样地凄寒,不如在夏天热烈地死去。

      白翕不知道这个冬天会死人,也不知道这个冬天会恋爱,她以为冬天就像窗帘外面那条不动的冰河,是封住的,死的。

      孙斯文对白翕来说永远是一幅静止的背影,他的工作常常需要加班,把设计图纸拿到家里来做,这在他们工程设计院是很平常的事,孙斯文说,他们所差不多每一个设计人员都要加班的。

      白翕常常望着丈夫的背影发呆,想不起他正面的样子来。他的五官长得很一般,眼镜有细细的金属边,那细细的金属边就像他做出的图纸一样工整,白色镜片反射着外界射过来的强光,所以别人很难看到他的真实表情,那层白色镀膜成为他的一种保护色,别人与他挨得再近也是隔着一层什么,让人很难亲近。

      白翕也很难走近他,不知道他内心到底在想什么。一个沉默无语的男人横亘在你面前,就像一道深奥难解的数学题,它是黑色的,枯燥的,艰涩的,日子久了会把人逼疯。

      白翕不喜欢孩子,孙斯文也不喜欢,这样他们就没孩子。没孩子的家是干净而空荡的,白翕的心也是干净而空荡的,她每天傍晚沿着冰河散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空心的纸人似的,漫无目的地在河边走走停停。

      河边那些灯也像用纸扎出来的,一盏一盏,白得透明。不知为什么,白翕总觉得那些铁杆灯很像戏剧里的布景,在黄昏时奇怪地亮着,半明半暗,人走在这半明半暗的光线之中,影子似的飘忽不定。

      另一个影子也在河边漫无目的地飘着,它有时被树丛的影子遮住了,隐在黑暗之中,有时又像海水里的樵石那样露了出来,在水泥砌成的河岸上慢悠悠地走着,这个影子正在接近那个影子,但他们自身却浑然不觉。空气里飘浮着浓郁的雪的味道,白翕沿着冰河走了很远,她以为就要下雪了,雪却迟迟没有下下来。

      在白翕沿原路返回的途中,有个男人正向她迎面走来,他穿着奇特瘦长的衣服,从外表无法判定他的职业,他目光犹疑地盯着白翕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移向冰河的深处。白翕猜测这个男人一定也在美丽园里居住,要不然不会经常在这一带散步。

      他们不约而同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准时准点出来散步,像赴一个约会。这个约会使白翕暗暗觉得有些兴奋,平淡生活里有了那么一点盼头,那么一点值得等待的东西。白翕每回散步之前要在镜前稍微收拾一下自己,把头发梳理整齐,穿一件带毛领的白外套,戴瘦而紧的黑皮手套。皮靴站立在门边,像一对相对站立的人。靴子在今年冬天又重新流行起来,几年前靴子曾经流行过,后来就没什么人穿了,消失了几年之后,又重新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站立在精品店的玻璃橱窗里,形状各异。

      对白翕来说,有靴子的冬天才叫冬天。

      白翕换好衣服才知道外面下雪了。

      窗户上已蒙上厚厚一层雾,看不见外面的天空和徐徐降落下来的雪片。

      “雪下得这么大,你还要出去吗?”

      白翕的手落在门把上,听到背后有个声音问她。

      他们背对背说话。

      她说:“出去透口气。”

      他说:“外面路滑。”

      然后,白翕就关上门出去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他们生活得礼貌而又客气,没有太好的事情发生,但也不算太坏。

      二

      雪片像幻灯机里的幻影那样缓慢而又舒展,雪地里的行人在天地间被缩小了比例,变成一个一个蚂蚁似的黑点。有人有气无力地打着伞,伞在雪中倾斜,像失去平衡的生活,倾斜着往前走,不知什么时候就倒下来了。

      白翕走在雪中,脚下松松的积雪被她一下下踩得塌陷下去,发出咕嗞咕嗞的响声。这时候,有个尖尖的像支笔似的人影从白翕身后一探一探地跟上来。白翕不敢回头,她走在前面,那个尖尖的人影就跟在两三步远的地方,她快他就快,她慢他就慢,四周静悄悄的,白翕觉得有点紧张,不由得加快脚步,想要摆脱跟踪她的那人,但是,那影子也一步不落地跟了上来,那影子就像白翕自己的影子,与她的步调总是同步的,白翕想要跑起来,然而想法却和行动脱了节,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身后那人被她突然袭击的举动吓了一跳,面色苍白地望着她,然后略带羞怯地低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女人说:“散步吗?”

      男人说:“散步。”

      男人像是承认了什么错误似的再次低下头去。

      他们一起走了一段,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听脚下的雪发出嗞嗞的响动。空气清凉得好像蒸馏水一般,吸进去把肺部清洗一番,呼出在室内积攒的浊气。

      女人说:“你每天都散步吗?”

      男人说:“你每天都散步吗?”

      女人笑而不语,觉得身边这个男人有些与众不同,她无法猜出他的职业和身份,她想他肯定不是个一般人,因为他说话的方式很特殊。

      冰河已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河面上平展展的,没有一个脚印。男人说我们到河面上去走吧,男人还说你肯定不敢。女人就上当了,跟他一起走上冰河,河面很滑,他们手拉着手往前走。男人告诉女人,他叫韩青,就住在附近的一幢楼里。

      白翕从外面散步回来,见自己房间里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橘黄上衣和一条式样很怪的裙子,裙子的下摆镶着一条刺目的蓝边,她坐在那里,微低着头,一部分头发披散下来,半遮着她的脸。

      杜艳艳常常这样突然出现在白翕的眼前,穿着白翕从来没见过的一套衣服,在那儿没完没了地说着话。杜艳艳是那种早早地结了婚又早早地离了婚的女人,无牵无挂,自由自在。

      “好看吗——我这一身打扮?”

      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妖冶地在白翕眼前晃。天知道她从哪里搜出来的那瓶酒,连白翕自己都不知道那瓶酒藏在什么地方。

      “你看上去就像一瓶红酒,摇摇晃晃,我眼都晕了。”

      “你刚才干吗去了。”

      “散步。”

      “一个人?”

      “一个人。”

      她们隔着两道门望见半开半闭的书房里那个伏案枯坐的男人的后脑勺——他永远都是一个后脑勺。两个女人相视一笑,压低了嗓门说着话,听起来声音都有些变形,像密谋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情。

      白翕走过去轻轻把门关上,她说我又遇到那个人了。她们曾在电话里聊起过那个在散步时经常碰到的神秘男子,杜艳艳在电话那端格格地笑,她说白翕呀,我预感到你已经爱上他了。

      “你跟他说话了?”杜艳艳问。

      “只说了几句话,”白翕说,“我觉得他是一个很怪的人。”

      “他就住在附近吗?”

      “看起来像。”

      两个女人关在房间里叽叽咕咕了一晚上,十二点钟左右,杜艳艳打车走了,她说她还有个约会。

      这么晚了,白翕真想像不出她还要上哪儿。

      三

      雪一直下个不停。

      他们在雪地里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走来走去,其实都在寻找彼此的身影。在雪天散步的人越来越少了,由于下雪,气温变得极低,呼出来的白色哈气像一团一团胶态的白色棉絮,在眼前晃来晃去。

      那条冰河已经被雪完全覆盖了,几乎看不出来那是一条河,而像平展展的一条路。一对男女站在路的当中,没有来路,也无法后退。他们像冰人一样站着,一动不动。雪还在下着,在他们周围出现了一圈奇怪的湿冰,雪落到那地方就化了,白翕站在岸边看着他们,他们却浑然不觉,以为天地间就只有他们俩。

      “看哪,他们在下沉!”

      背后有个声音在喊。

      白翕回头一看,看见了他。

      那对试图殉情的男女终于绷不住了,他们离开那块正在下沉的浮冰,朝岸边走去。

      “他们真的想死吗?”

      “他们为什么?”

      “怎么啦——”

      白翕显然受了惊吓,不停地问着谁也无法回答的傻话。就在那天晚上,韩青把白翕带到他的住处,他房间里只有一台电脑,别的什么都没有。连床都没有,有一个床垫在地上,四周堆满了高高低低参差不齐的书。

      “坐吧。”他说。

      “我坐哪儿呀?”

      他说:“噢,对了,我给你搬把椅子去。”

      他到厨房搬了把椅子过来,孤零零地放在屋子中央,“坐吧,”他说。

      “那你坐哪儿呀?”

      “你坐吧,我站着。”

      白翕觉得这真是一个很怪的家,没有桌椅板凳茶杯茶壶,却有一台电脑。

      “哎,你说,刚才在河面上的那两个人,他们真想死吗?”

      白翕坐下来的时候听到木椅发出快要垮掉似的声响。

      “也不一定,说不定他们是闹着玩的呢。”

      “不,他们是真想死,我看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白翕又说:

      “两个人抱在一起慢慢下沉,那滋味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她像是对韩青说,又像是喃喃自语。这时,韩青已经把房里惟一的一盏灯关上了,他俩突然之间陷人黑暗,就像掉进一个洞里,白翕感觉到一种逐渐下沉的幻觉,然后,有一只手放到她的头顶上来,那只手只是在那儿静静地呆着,像偶然落到她头上的一只鸟。

      门厅里透过来的光把他俩照得都像剪纸世界里的扁片人。白翕一动不动地停留在黑暗里,不想说话,也不想动6那双手从她的头顶降落下来,放到她的脸颊两侧,墙一样地夹着她。他的手很光滑,像白翕的脸一样滑。他的抚摸开始时很犹豫,好像不敢似的,很轻地摸她的脸,渐渐地才加重了手掌上的力量,磨擦得她的脸发起烧来。他的手从上面伸进她的脖领,他是在她身后站着的,白翕看不见他的身体,只感觉得到他那两只手的存在。他的抚摸让白翕感到一阵眩晕,他们什么也没说,一直都在黑暗里动作着。

      四

      第二天一觉醒来,白翕看到了熟悉的窗帘图案,身边的人已不知去向,丈夫一向起得很早,他上班的地方在城市的另一端,白翕从未去过他们单位,所以对白翕来说那个地方等于不存在。

      白翕上班的地方离家不远,所以她每天走得比丈夫要晚。

      白翕在一幢白房子里上班(那是单位最近新盖起来的图书馆),白翕听说很多人打破脑袋都要到那里去工作,而白翕却迷迷糊糊就被人分进去保管资料。孙斯文也觉得这份工作很适合白翕,他想当然地以为女人只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白房子的形状很像棺材。

      白翕在纸上画了一个棺材的形状(连她自己都吃惊,她怎么画得那么像!)。

      孙斯文说,棺材是什么形状,你见过棺材吗?

      白翕说,在想像中。

      孙斯文说,这不就得了。

      白翕在小区门口搭公共汽车去上班。

      每天如此。

      公共汽车在河边的那条路上缓慢行驶,这条河在白天完全是另一副样子,平淡,静谧,空气被稀释,夜晚浓烈的东西在白天变得清淡而又恍惚,像隔着一个世界看到的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东西。

      白房子的玻璃被雾气蒙住了,白翕走进房子里,便不再看得见外面。她静静地坐在桌边填写资料卡片,这种资料卡片她已经填过几万张了,接下来的时间她还要接着填下去,没完没了,真是没什么意思。

      所有的编号都得填写仔细,不能让墨水洇开来,不能有涂改或者用橡皮擦过的痕迹。这种工作做久了人就像得了洁癖,要把纸片打扮得像面孔一样清爽雅丽,容不得半个污点的存在。

      资料室的白色地面被清洁工擦得相当干净,上面映着一排排高大书架的倒影。这里很少有人来,因此书堆在那里只不过是装腔作势的样子货。每逢上级领导下来检查工作,资料室便是重点开放的窗口,因为它干净,体面,冒充有文化。白翕明白自己不过是资料室的一件道具罢了,没有人知道她是谁,谁坐这儿都一样。在无人的正午,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照到了白翕的脸上,她想起昨天夜里那个陌生人火辣辣的抚摸以及他房间陌生的气息,心里不觉一动,欲望像融化的冰那样在全身蔓延开来,她身体不觉一阵热又一阵冷,像是在发高烧。

      这天晚上散步,白翕在他们经常去的地方等了很久,一直不见韩青。路边的积雪被来来往往的汽车搞得有些脏了,白色积雪上浮着一层灰尘颗粒。白翕低头看到自己的白色外套上也落着同样的灰,才意识到自己在外面呆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他不会来了。

      他出什么事了吗?

      他怎么了?

      白翕沿原路返回的时候,脑子里类似的问题如同气泡似的往外冒。

      白翕进门的时候,发现丈夫正坐在门厅的一盏灯下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你在等我吗?

      出什么事了?

      怎么啦?

      白翕说出来的话几乎是刚才她路上所思所想的翻版,她生怕丈夫看出她心里有事,所以主动跟他说话。

      孙斯文说,没什么。没什么。

      白翕永远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看起来深不可测,镜片虚白一片,看不见他的真实表情。白翕坐在电视机前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电视,从一个台跳到另一个台,一张张熟得发腻的脸。她坐到床边洗脚的时候丈夫还在他书房里画图,白翕本来想跟他说句什么,但想了一下又觉没什么可说的。盆里的水很热,把脚上的皮肤烫得微红,一双脚在水盆里看上去就好像透明一样,一丝丝蓝紫的血管像四通八达的蛛网,细密地布在脚背上,白翕从没注意过这些,她睁大眼睛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像在观看与己无关的另一部分身体。

      身体接触到床面那一刹那,整个身体都被打开了。女性的身体在黑暗中仿佛有无数个可以自由闭合或者打开的小门,它不一定非由男人控制,也可以由想像控制。

      白翕的想像与另一个男人有关,她听到空荡的屋子中央那把旧木椅所发出来的吱嘎作响的声音,那个人就站在她身后,抚摸源源不断,像柔滑的水那样滋润着她的肌肤。她的衣服一件一件被他除掉,抚摸变得急促不定,甚至弄疼了她,但在这种时刻,疼痛和其他感觉是混合在一起的,疼痛甚至加重了感官感觉,使那种刺激来得更壮烈些。

      午夜二点,白翕被人从梦中叫醒。

      你不舒服吗?

      他问。

      白翕看见丈夫没戴眼镜,眼睛四周有一圈白光。

      你在说梦话。

      他说。

      我以为你不舒服呢。

      说完,他便裹紧被筒翻身睡去,剩白翕一个人,孤零零地黑夜里发呆。

      五

      杜艳艳最近爱上一个新男友,拼命打电话给白翕,一夜一夜诉说他们的感情经历,她每次恋爱都像第一次恋爱一样疯狂,全身心地投人,沉醉,快乐,然后痛苦,撕裂,直到弄得满身是伤,只想从那场恋爱中逃出来,等伤口痊愈了,她又好了伤疤忘了疼,再次一头扎到恋爱的漩涡中去,不管不顾,疯了似的爱那个在别人看来很一般的人。

      杜艳艳是在一场闹哄哄的演唱会上把她与希米的故事讲给白翕听的。当时周围噪音太大,杜艳艳的谈话被噪音截成一断断的,可她还是拼命说着,说着说着竟然掉下泪来。白翕木在那里,整个一个木头人,她知道这不是自己应有的表现,她最好的女友哭了,她应该劝劝她才对。可她一点都不想劝她,在这种时候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过了一会儿杜艳艳的情绪又好过来了,她说呆会儿听完演唱会让希米来接她俩,“你一定要见见他。”杜艳艳自作主张地说。上来两个歌手一直在唱《走了那么久,你变了没有》,这首歌很多人都会唱,杜艳艳却说她不要听,要走,要出去吃饭,要见朋友。

      她们在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馆吃饭顺便一连八次狂呼那个叫希米的男人。白翕一边吃着淡而无味的清蒸鱼一边听杜艳艳谈着浓得就要淌出血来的爱。

      很多的情侣头碰着头、膝盖碰着膝盖。

      只有她们两个女的。

      在她们快要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希米出现在她们面前。

      与白翕想象不同,希米气质文弱,并不像个疯狂做爱的主儿。

      希米一来,就没白翕什么事了,他不吃菜,盯着杜艳艳的脸看了又看。两人一句来,一句去,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我走了,你们慢慢吃吧。

      白翕说。

      白翕从那家小餐馆里出来,忽然感到无处可去。她沿着路边的人行道急匆匆地往前走,别人都以为她有急事,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看到夜晚的城市上空依稀可见的云,云的形状变幻莫测,平时傍晚散步她常看到这样的景象,一个男人慢慢走近她,她也朝着他的方向走。

      白翕穿过黑暗的楼梯走进一段陌生的楼道,她凭记忆寻找那扇门,她几乎是动用嗅觉找到那地方的。白翕找到韩青的住处,让韩青惊讶不已。他说你记性真好呀,连我自己都记不住我住在哪里。

      白翕笑道,难道这不是你的家吗?

      房里没有开灯,只开着电脑。蓝光迷幻的色彩令人很容易就跌进幻境,他一边吻她一边把手探进她毛衣,她一句也没听清他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等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躺到床上去了。

      白翕一次又一次地向他打开自己的身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疯狂吸吮着他身上的气息,她想他想了好久,就是想像现在这样把一切都给他。他粗鲁也好疯狂也好一切正是她想要的,她什么都能原谅他。她就是要他。他的身体是火烫火烫的,他的手带电似的,不像孙斯文的手,冷静,理智,从不因激动而慌乱。

      风暴过去之后,两人躺在床上说话。

      女的说,你用电脑干什么?

      男的说,我用电脑写小说。

      女的说,你写小说?那你读一段给我听听。

      男的就读了。他搂着她读刚刚打印好的那一段。他的声音比任何男人都好听,白翕听不见内容,只听见声音。

      六

      白翕往回走的时候时间已接近午夜了,她走在黑漆漆的楼梯上,情绪从高处没有任何过渡地掉下来,让人很难适应。她硬着头皮一级一级往下走,不想开灯,只想走在黑暗之中。皮肤表面的灼热如雾气一般冷凝下来,变得又硬又凉。那个人的气息已被注入到她体内,皮肤上,头发上,脖子胳膊还有腿,他的吻细致而又精美,像一件艺术品。他下巴上的硬胡茬不时地掠过白翕空荡荡的皮肤,白翕对吻她的男人小声说:“从来没人吻过我那个地方。”

      楼道里的灯忽然亮了。

      白翕一下子暴露在亮处,有种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的错觉。

      她并不是赤裸的。

      可感觉上是。

      一名男子与她擦肩而过,她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儿。男子很快走远了,灯也灭了。她像孤魂野鬼似的跌跌撞撞跑回家,钥匙插进锁孔那一刹那,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害怕面对孙斯文,如果他问起来白翕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在她进门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睡了,屋子里所有的灯都关了,东西摆放得井然有序。白翕像做贼似的在这个家里游荡,一会儿摸摸这儿,一会儿摸摸那儿,陌生人一般的感觉。

      白翕从厨房里取来瓶热水,坐在门厅里洗脚。

      她用脚背哗啦啦、哗啦啦地撩着盆中的热水,心里迷乱而又错位。很显然她已经爱上那个人了,跟他上过床之后越发地发觉自己爱他。白翕一遍遍地回忆他们在一起时的情景,折腾得几乎一夜没睡。

      公交车上人人青肿着一双眼睛,都像患了梦游症的病人,木然地坐在座位上,没有一点表情。车子一站一站地到达,有一些人上来,又有一些人下去,白翕没想到自己竟然坐过了站,等她想起来的时候,汽车已在一个公园门口停下来。

      那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公园,白翕估计里面都是些住在附近的居民在晨练。白翕想既然站在公园门口就进去转转,反正上班早一点晚一点无所谓。她买了张票走进公园半开着的铁门,一进去就看见许多老胳膊老腿枯树枝一样在眼前晃,白翕被吓得赶紧退了出来。

      她不想一脚就迈进那个老人世界。

      不合时宜的鲜艳表现出一份挣扎后的绝望。

      他们害怕死去。

      白翕不想一生就这样平淡无奇地过完了,平淡是多么可怕的一种软体动物,它使人渐渐丧失警惕,像坐水滑梯一样顺流而下,被水带到哪里算哪里。

      自从和那个男人有了那种关系,白翕就再也无法使自己平静下来。那个男人从她身体的缝隙里钻进去,钻得很深,在她身体内部四处游荡,她无论走到哪里,那个游荡的影子都会紧紧跟随着她。早上她坐在公交车的后排座位上,那个影子一下子就从前排冒出来,他坐在距她三四米远的地方,虽说只是个背影,但白翕一下子就认出他来。

      有时候,资料室里空无一人,白翕却听到一排排资料柜深处有人在翻书的声音。在他床边的时候常常听到这种声音,他床垫四周堆满了书,围栏一样地包围着他,韩青说过,只有这样呆在里面才安全。韩青是个神出鬼没的男人,他说其实他真名不叫韩青,韩青只是他写作用的名字。白翕用痴迷的目光望着这个连名字都不确定的男子,越发从心底涌出一种情绪,那就是不顾一切也要和他在一起。

      七

      一只猫的出现就像一道银光闪闪的白色镀膜,阻隔在白翕和丈夫之间,让他们的关系变得像油与水互不相溶。

      那只猫是在某一天夜里在白翕家突然出现的。那天白翕谎称和女友一起到世纪剧院去听歌剧,在镜前精心打扮一番,她化妆的时候丈夫就站在她身后,她感觉到某种目光的分量,他平时很少看她化妆,这正合白翕的口味。一个女人在化妆的时候是很不希望有人站在一旁盯着看的,夹睫毛的动作就很怕旁边有人,眼睛是人最珍贵的部位,稍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搅起内心的不安,手发抖,眼毛发颤,结果把事弄不成。

      白翕在试着夹了两下睫毛之后,终于决定放弃。

      孙斯文说:“我来帮你好不好?”

      白翕说:“这种事你帮不了我。”

      孙斯文说:“我会很小心,伤不到你的。”

      白翕说:“有些事只能自己来。”

      化妆台上丢着一只软软的粉扑子,每一管口红都被拧开了,一支一支血红地竖在那里,像一只只充血的手指或者勃起的男性生殖器。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男性生殖器这种平时不在她谈话范围之内的东西,白翕和她丈夫从没谈论过与性有关的话题(白翕不知道别的夫妻谈不谈这方面的事),在他们之间那件事就跟不存在似的,只在相隔很久的某一天晚上,他们偶然会来上那么一回,然后就不知道下一回再做爱是什么时间了,也许要等两星期,也许要等上一个月。

      冷漠而有序的生活,像梳妆台上那些化妆品,排列那么整齐,但有的口红她一次也没用过。

      白翕用手指一个一个把那排排列得像士兵似的口红推倒,手指上沾了一些红色,白翕对镜子里的孙斯文说要和一个女友一起去听歌剧。孙斯文慢慢吞吞地说世纪剧院是很远的,外面的路又在结冰。

      白翕就当没听见,她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就到门厅里换靴子。

      门厅里立着几双式样各异的女靴,它们像梳妆台上的口红那样也被排列得相当整齐。灯光静静地照着它们,门厅里的穿衣镜像画框似的框住它们,看到这些靴子,白翕就想起那个孤独的写作者手头正在写的一部小说:《长靴站立》,她想,这是一个含义复杂的题目,尽管她并不怎么懂得他要表达的那些东西。

      下楼梯的时候,白翕想到自己现在只不过表面上还和孙斯文住在一起,内心却走得很远了。她整天想着与另一个男人有关的事,想得头都痛了。占领者首先进入她的头脑,然后才是身体。楼梯扶手上全是灰,即使站立不稳的时候,她也不想去扶它。身后一直有动静,白翕疑心有人跟着她。

      其实没有人跟着她,她自作多情罢了。

      那天晚上孙斯文的心思在一只猫身上,那是一只比女人还要有女人味儿的小懒猫,躲在朋友家的米白沙发后面,羞羞缩缩地诱惑他来拿。

      八

      用笔名写作的男子正在房间里焦急地等着那个慌慌张张的闯人者。白翕就像他生活中出人意料的一笔,在湖边散步时认识的美丽女人,年轻,健康,性欲旺盛,有艺术倾向却又完全是个门外之人……这一切对他来说是多么合适呀,翟小尘感觉自己就像捡了便宜似的,他把白翕看成自动送上门来的那种女人,这个鬼魅般在夜里出现的女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给生活枯燥的写作者翟小尘带来许多惊喜。他租了房子在这里写东西,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他是一个有家有口的男人,有真实的名字(翟小尘),要给儿子定期付学费,报各种各样的班,好让自己的儿子也跟别人的儿子一样体面。为了获得这种体面,他得拼命挣钱,要挣钱就得多写,有时候他觉得这种挣钱方式无异于卖血。

      九

      ——世纪剧院怎么样?

      ——歌剧怎么样?

      ——很好。

      在短得像电报似的一段对话过后,白翕看到了那猫。

      他们站在门厅里,面对着面,丈夫抱着那猫。镜面复制出丈夫抱猫的影像,白翕只一味觉得恶心。

      从此丈夫和猫一家,白翕自己和自己一家。丈夫给他的小猫起了一个非常女性化的名字:菲菲,这名字也叫白翕感觉很不舒服,为什么要叫它菲菲呢?为什么不给它起一个真正的属于猫的名字?那么猫到底该叫怎样的名字,白翕想了半天,脑子里空空的,又听见那个房间里丈夫菲菲菲菲地叫,越发觉得那猫讨厌。

      杜艳艳好久没来电话了,也不知她跟那个叫希米的男人发展得怎么样了。在这座城市里如果一个人有一段时间不打来电话,那么在感觉上他就跟消失了一样。白翕跟那个笔名叫韩青的男子差不多每天见面,有时刚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那人就打电话过来想她了。白翕放下电话就得按原路返回,有时为了节省时间就打出租车返回美丽园,看着车窗外的景物跟刚才顺序相反地又来一遍,连她自己都觉得她疯了。

      下了车,白翕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往他住的那幢楼里跑。那个男的仿佛对她施了魔法,无论她走到哪儿、在干什么,只要他一声令下,她就必须以最快速度在他面前出现,她脑子里已经空了,所思所想除了他还是他。

      他没写作,半躺在床上等她来。

      我想你,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他说。

      我爱你。他说。我的爱就是你的爱。

      白翕从没听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她遇到过的男人都是含蓄而又不善表达的,“爱”这个字,她只在纸上见到过,有人在生活中这么自然地表达出来,让她感到有点难为情,同时也很感动。他们在上午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做爱,身体内部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愉快。

      后来那个用笔名写作的男子在温软的床垫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对白翕说,做爱是一种激情艺术,这句话把白翕说呆了,因为她以前经历的性是多么干涩无趣啊。整个上午他们就在颠三倒四的激情中度过,到了中午白翕说她必须赶回单位去上班。她说资料室只有她一个人,万一上级领导来检查工作,资料室锁着门可就糟了。韩青不肯让她回去,说了好多让她心软的话。这样就在他那里缠绵了一整天,从他那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差不多已经黑了。

      ——单位里怎么样?

      ——很好。

      白翕进门的时候装做刚下班的样子,其实她刚从另一幢楼里出来,从一幢楼进了另一幢楼。

      孙斯文戴着白色套袖在厨房里烧饭,那只小猫在身后跟着他。白翕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家里冷得要命,暖气好像坏了似的,打了几次电话也没人来修。皮沙发扶手凉得像铁,白翕把手放在上面又很快移开来,她想这个家越来越让人呆不下去了。

      这天夜里,丈夫例行公事似的同她做了一回,因为不知道暗中有了对比,所以他做得很有些漫不经心,平淡,无激情,差不多可以用“草草了事”这几个字来形容。白翕绝望地躺在已经变冷的被子里,想到下午那个火炭一样烫着她的人,她想他们是多么不同啊。有爱和无爱是多么不同。男人和男人是多么不同。

      十

      白翕陷入心不在焉的迷狂状态,她以为别人什么也不知道,其实,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女人有些不对劲了。她的上司老于是最早发现她上班经常不在单位的人,资料室是单位里最轻松体面的工作,别人忙得要死,这女人倒闲得发慌。有几次到资料室去就发现那里上着锁。寂静的小楼空荡荡的,连个人影子都没有,他有些生气地敲了几下门,然后回到自己办公室去打电话。

      他以前很少给白翕家里打电话,在抽屉里找了半天才找到她家电话号码。电话是一个男的接的,他说他感冒了没去上班,老婆一早就走了,现在这个时间应该在办公室里坐着才对。

      说话的人自然就是孙斯文。

      老于放下电话,在屋子里转了三圈,他知道他已经抓到那女人的短处了,他在心里冷笑了三声,风卷起的雪粒打得玻璃窗砰砰直响。

      你上班的时候经常不在。

      你老公说你在单位。

      可是你不在。

      白翕就坐在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她身上穿着件深蓝色羊毛背心,黑色长裤,跟她谈话的过程中她一阵阵走神,老于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的人都怕丢了饭碗,特别是要找一个好工作有多不容易,可这女人脑子好像丢在别的地方了,跟她谈半天,她却一点儿也不往心里去,说来说去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白翕望着老于那张布满筋筋络络的马脸出神儿,她想,人怎么能长成这样呢,这么奇形怪状的。老于一双干枯的瘦手把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一会儿摘下来一会儿戴上,这样反复多次。白翕想起在那些冗长的会议上老于有时就坐在自己身边,他也是像这样不断地把眼镜摘下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搅得四周人心惶惶,以为过不了几秒钟就会地震,要不然天花板上就要掉下一块砖来也说不定。

      老于的瘦手搭在白翕肩上,用力拍了拍。

      他说,好吧,你回去好好想一想。

      白翕什么也没想,回到自己座位上就给韩青打了一个电话。他们在电话里热聊的时候,门缝里塞着一只狭长的眼睛。

      下班回来,丈夫正在房间里东翻西找,白翕问他出什么事了。他说出什么事了你心里应该明白,我的菲菲猫不见了。白翕吐出一口长气,说,咿——,你的猫丢了跟我有个屁关系?

      丈夫用陌生的眼光上下打量她,丈夫说你现在变得好厉害呀,连骂人的话都会说了。白翕说,有人成天装得跟个人似的,其实连个狗都不如,整个就是一个冷血动物。丈夫冷冷地说,咱们两个不知谁更像动物——一天到晚就知道上床。白翕倒吸一口凉气,她没想到丈夫原来这样讨厌自己。丈夫还在另一个房间里寻找那只不知去向的小白猫,他把沙发挪得错了位,眼镜片上反射着一片漠然的光。

      白猫就这样莫名其妙失踪了。

      白翕每天上班下班,忙她自己的事,拿丈夫就当隐形人似的,想看见就看见,想看不见就看不见。

      有天下午白翕正坐在办公室里安静地填卡片,上司老于打电话来说有事跟她谈,让她过去一下。白翕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一下一下仿佛在好远的地方,与自己的身体是分离的。阳光很好,外面是寒冷的冬天,玻璃走廊里却像夏天一样暖融融的。白翕隔着玻璃看见外面院子里有一只正在晒太阳的小猫,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那只猫酷似家里丢的那只,白翕的记忆一时间出了问题,她恍惚间记起了一些事情,记起那个患有严重恐猫症的女人怎样佯装上班将那个小东西装在包里坐车带到很远的地方。那小猫也跟认识她似的,隔着玻璃盯着她看。

      空洞的敲门声在白翕手底下突兀地响起来。门开了,报纸后面露出老于的脸。老于说,明天派你到外地出差,你回去准备一下吧。白翕站在那里想,该不该把小猫带回去还给丈夫。她想了一下,对自己说算了算了,假装没这回事算了。

      十一

      软卧车厢里坐着昏昏欲睡的四个人。两个男人,两个女人。白翕一上火车就知道自己中计了,什么出差呀这纯粹一个圈套。那个故作娇态的女会计大冷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袖T恤,并且不断抚摸自己的胳膊(像在暗示别人可以来摸她)。白翕第一眼看到她就感到不入眼,坐在她对面真不知道这漫漫旅途该怎么过。

      怎么这么冷——

      别抽烟,我最受不了烟味了——

      哎呀呀——

      她的话一句一句飘在空中,在软卧狭小的空间里被挤得变了形,传到白翕耳朵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猫叫。

      男科长的耳朵迅速捕捉到这种猫叫,并且起了化学反应,他看大嘴女会计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了。老于坐在白翕旁边,也想达到男科长那种忘我境界,可白翕偏偏不给他机会,白翕像躲避瘟疫似的躲避着他,连眼神都不愿跟他接上火——一直傻乎乎地望着窗外,这可把老于给气坏了。

      白翕这种不配合的态度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再纠正过来。她一直像一节木头那样硬邦邦地杵在那里,车厢本来就小,她又那么硬,搞得所有的人都很不舒服。大嘴会计首先打了个铺天盖地的大哈欠,男科长立刻心领神会地说,女士们都累了,咱们大家都早点休息吧。

      白翕倒头就睡,像一个患有僵直性紧张症的病人。火车均匀摇晃的节奏很快使她进入另一重空间,她看见四个裸体的白瓷小人从眼前一一走过,像四个并排出现的音符。有一道不知从什么地方照射过来的强光照在她脸上,使她的面孔被放大在一张白纸上,嘴唇爆着干皮,毛孔清晰无比。有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像一张不透气的塑料袋那般糊在她脸上,一时间,她感到无法呼吸,她拼命挣扎,像一个掉进河里就要没命了的女人,挣扎的结果不仅没使她浮上来,反而使她越陷越深,她觉得她的鼻孔和嘴巴都被黏稠的胶泥堵住了,白翕感到她就快被闷死了。

      老于坐在床边距离很近地看着她。

      ——你怎么坐在这儿?

      ——我该坐在那儿?

      白翕把毛毯蒙在头上,翻身睡去。

      凌晨,列车到达一个白翕从来没到过的小站,老于把大家叫醒下车,白翕把梦境留在那趟列车上,随着那趟车继续往前走,身体却跟着别人来到了站台上。四周白茫茫的,站台上很冷清,没有一个旅客。大嘴女人与男科长变成面目模糊的一对,走在与白翕和老于后面很远的地方,他们故意拖拖拉拉,大概是怕有什么绝对隐私被人听到。

      十二

      这趟莫名其妙的旅行把白翕折磨的几乎要发疯,没有任何目的,没事可做,除了吃吃喝喝见一些面目可憎的男人,整个晚上都被荒废掉了,小地方的夜空黑暗得可怕,有几串可怜的红灯绿灯看上去也显得面目可疑,有一些像鬼似的蓬头垢面的男人在街头巷尾游荡,白翕想自己是不是掉进了一个噩梦的情节里,再也无法从里面逃出来。

      老于提议说闲着也是闲着(白翕最烦老男人说这句话了),不如大家去唱卡拉OK,大嘴女人作欢呼雀跃状,男科长在一旁快乐得像只瘦鸟。白翕木头人一般地跟着去了,见那卡拉OK厅大得像球场一样,全场无人,喇叭里放着民歌改编的俗气舞曲。男科长以农民绅士的可笑姿态躬下身来请大嘴会计跳舞,白翕把脸扭向一边,看那个转得挺欢的大玻璃球。

      一眨眼的工夫那两个人就不见了(可能是躲到玻璃柱子后面去了),空荡荡的篮球场滑稽地空着,有一些光束如毛绒绒蓝绿手掌,在并不干净的玻璃地面上摸一把,再摸一把,随后那里就空了,反射着暗淡的不景气的光。老于和白翕一起坐在一张圈椅上,中间隔着一只硬木茶几,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淡而无味的花茶。后来那两个人从柱子后面晃出来,被胶水粘住了似的分都分不开。

      这天晚上,白翕房间里的电话铃一直在响,白翕就当没听见,一个人在卫生间慢吞吞地洗澡。白色雾气蒙住了镜子上的影像,同时也蒙住了她的耳朵,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电话铃的响声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逃跑的念头是过了午夜之后才从白翕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念头一旦来到她脑子里,就没法再把它赶出去,它像一棵扎了根的植物,越变越大、越长越高,速度之快令人难以想象。

      那天夜里,有个女人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在街上狂奔,她的头发一路滴着水,一开始那水还冒热气,到后来,头发就开始结冰了,冻成一根一根硬邦邦的铁条,晃起来嘎啦嘎啦响。

      火车站天桥上的一盏白炽灯把白翕的人影拉得瘦且长,卖票窗口那个困得睁不开眼的女人告诉白翕,十分钟后刚好有一趟车从这里路过,只停三分钟,得抓紧时间上去。白翕站在站台上心情紧张地等着火车的来临,她听见铁轨震动的声音。

      十三

      白翕从外地赶回来,却没有见到她想见的人。在她回来的前一天晚上,翟小尘刚好写完一部长篇小说,他退了房,回到原来的生活秩序中去,拎着一包厚厚的书稿去跟家人团聚。

      白翕在清晨去敲那扇熟悉的门,出来的却是一对穿睡衣睡裤的夫妇,他们好像从来就住在那里,他们的日子从来也没发生过什么变化。

      韩青,我找韩青——

      他就住在这里——

      他一直住在这里——

      白翕听到楼道里有许多个女人急切的声音。

      睡衣睡裤夫妇摇头,一脸茫然的样子。

      对不起,我可能敲错门了——

      白翕从尴尬中退出来,听到那对夫妇把清早的门摔得山响,她的心也跟着一紧。她走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左看右看,像个丢了魂的女人。她想在楼下大声喊叫他的名字,又记起他说过,那不是他的真实姓名,那不过是一个笔名。

      回到家白翕就得知杜艳艳自杀的消息。丈夫说:“在你出差期间,杜艳艳死了。听说她和恋人一起掉进冰河,是自杀。”

      白翕不相信像杜艳艳那种性格的人会自杀,但她再也没有接到过杜艳艳的电话,那个笔名叫韩青的人也从她的日子里消失了,就像从来也没来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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