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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第五章 发烧,发烧
美丽深渊

美丽深渊

赵凝 著

  • 类型
  • 2025.01.16 上架
  • 17.68万

    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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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丽深渊

      第五章 发烧,发烧

      book 美丽深渊 person_outline 赵凝

      一

      钟音沉醉于一个虚幻的世界难以自拔,他是一个电脑发烧友。

      钟音那台电脑是组装机,是他和好友顾看丹一起“攒”起来的。

      顾看丹这个人有点意思,顾看丹的家里活脱一个小型工厂,各种型号的芯片随处可见,装芯片用的那些透明塑料管被他截成一段一段的,中间掏个眼儿,穿入一弯钩形铁丝,这便制成了一个个造型别致、好看又实用的晒衣架。

      钟音的那台电脑就放在他们新婚的卧房里。卧房是妻子小玄的美妙手笔,设计得精美玲珑,很适合做爱。

      小玄是在大学三年级的时候与钟音相遇的,小玄长得算不上好看,眼睛大大的,有点眼大无神,她时常很茫然地望着一个地方,好像陷入一种沉思状态,其实她脑子里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想。但是作为女人小玄是够让人着迷的,她妩媚而轻巧,丰满的乳,纤细的腰,走起路来很有弹性。

      小玄的工作是在一个大机关里当一名小职员,主要工作是负责架子上那一格一格的档案。那份工作是安稳清闲的,有时候档案馆一整天也不见一个人来,小玄的大眼睛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出神,一阵风从窗子里吹进来,把桌子上那叠纸吹得嘎啦嘎啦直响。小玄仍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神游,并没有注意到眼前发生的事情。

      风把桌上未填完的几张表格吹了一地。小玄弯腰去捡那些表格的时候发现地面上乌暗乌暗的,好像腻着一层青苔。在小玄的印象里屋子里是不可能长出青苔来的,她拿过一把笤帚来在地面上扫了扫,这才发现那原来就是青石的颜色。

      小玄工作的档案馆是宫殿式的旧建筑,红墙绿瓦,高高的飞檐,门口有两棵年代不详的古松。小玄第一次到这儿来的时候觉得这儿很像一座古代大庙,庙里却换上了现代的内容:办公桌,文件柜,还有一部铃声响得十里外都能听得见的老式电话。

      小玄来档案馆报到那天,正赶上已经办完退休手续的老职员曾美娟前来交接工作,曾美娟在这儿干了三十年,她一直没结婚,以前就在档案馆里搭张床铺住,一住就住了三十年。小玄进门的时候曾美娟正拿着她的东西往外走,小玄回头看她一眼,发现她的背佝偻得很厉害。她们是在档案馆的大铁门前擦肩而过的,就在这一瞬间,历史完成了它漫长而又短暂的交接。三十年不过是一转眼的事,一个女人却把她的一生都交待在这儿了。

      小玄的男友钟音是从事细胞研究工作的,他俩的专业相差很远,小玄在大学马马虎虎读过几年历史,谈过男朋友若干,到了大学三年级他和钟音的关系确定下来,心里觉得踏实许多。钟音是个研究生,待人彬彬有礼,不远不近,鼻子上架着一副白茫茫的让人无法将他一眼看到底的眼镜。其实他近视的度数并不高,属于可戴可不戴的那一类,眼镜对他来说就像一层保护色,将他与周围那些人隔绝开来,他喜欢以自我为中心,沉浸在一种玄想的状态当中,女友小玄是他接触现实生活的惟一一个接口,所以他待小玄很好,小玄也厌倦了那些浪漫多事的文科男生那一套,向往一种平稳、理智、科学有序的生活方式,这样钟音与小玄,便成为顺理成章的一对儿。

      几年来钟音和小玄一直都是采取一周一约的固定模式。钟音是个不喜欢轻易改变什么的男人,他平静如水,沉默内向,不了解他的人都说他有些怪,可小玄和他在一起觉得很安定。

      他们每个星期六晚上在小玄她们宿舍约会。其他人都回家了,小玄拉灭宿舍的灯,假装屋里没人。

      钟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当这种时刻,小玄的心脏都扑腾扑腾跳得很厉害。小玄一直渴望有一张又大又软、四周花团锦族的床。小玄还一直想要一个独立的不被人监视的私人空间。小玄怀疑他俩在学生宿舍干那事的时候一直有人躲在暗中监视。宿舍管理员是个精明又变态的女人,据说她一眼就能看出住在女生宿舍的女孩哪个正在谈恋爱,哪个已经跟人上过床了。

      小玄有意无意总在躲避那双眼睛,每回从女生宿舍门口经过,她都尽量加快脚步,想从那女人的视线当中逃离出来。

      宿舍管理员坐在那间窗子上挖有一个方洞的房子里,目光在进进出出的学生身上扫来扫去。据说这幢楼里已经有六个女孩被她抓住过,她目前正在寻找第七个。校方明令禁止男生超过晚十点进入女生宿舍,宿舍管理员认为自己有理由捉住那些越轨女孩,让她们正和男人干那事的时候突然被打断,惊惶失措,哭天抹泪,这时候,如果你能够看到管理员的脸,你一定会发现她脸上有一丝从不轻易绽露的笑容。

      小玄想,自己也许会成为那个被抓住的第七个女孩。这种紧张的带有悬念的刺激让小玄觉得浑身又胀又软,她坐在黑暗中等待着那一时刻的到来,她既恐惧又渴望,管理员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尾随着她。其实,小玄并没有成为第七个女孩。

      钟音每次到小玄宿舍来都是摸黑,他摸到她的乳、亲吻她的乳,小玄看不见他的脸,小玄想象着他微微俯下身来的样子心中有种莫名的感动。小玄的绸裙子在黑暗中飘落的速度很慢,小玄感觉到脚面上逐渐堆起的微凉而又滑腻的丝绸,然后是他的手,热烈而灼人、羞怯而充满活力,小玄在感受快乐的同时心头又聚起一片愁云,因为她分明看到黑暗中那双若隐若现的眼睛。

      有一阵子小玄经常做这样一个梦:梦见自己全身赤裸,日光灯忽然之间亮了,光线惨白刺眼,宿舍管理员怒容满面地出现在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咆哮着说:

      “你,就是那个第七个!”

      钟音抱着她的时候总是问:“为什么你总是显得很紧张?”

      小玄说:“不为什么,我没有紧张。”

      他们又一次在紧张中达到高潮。

      钟音说:“小玄,我们结婚吧。”

      小玄一毕业就结婚,结婚的时候没有买别的什么东西,小玄对电器不感兴趣,只是按照国外家具书上的样子到家具厂去订做一张非常考究的大床。小玄对未来充满幻想,她想,终于可以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了。

      二

      在家中安置一台电脑是电脑工程师顾看丹的主意。

      顾看丹家满地都是电脑芯片,机壳和键盘拆得七零八落的。另外他家还是旧电脑博物馆,型号很旧的苹果机和PC机他都堆在桌子底下,没人知道他留那些破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顾看丹是把计算机当成一种切实的信仰的人,他把不断提高微处理器速度和加大盘的容量当做极富挑战意味的乐事来做,他把他稀奇古怪的想法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上面画满了谁也看不懂的天文符号,然后他把他的想法一一付诸实践。他的想法或者说是设计有的行的通,有的行不通,但是无论想法是否变成现实对他来说似乎都不重要,他沉浸其中,小眼睛一眨一眨的,满脑袋奇思怪想,他的好朋友钟音结婚,他说家里什么都可以不要,惟独不能没有电脑。

      钟音把电脑搬回来那天,小玄显得有点儿不高兴,她说家里就这么点地方,你要它就别要我了吧。

      钟音用手搂了搂她说道:“你也是大学毕业,怎么说出这等傻话?”

      小玄觉得这黑森森的好像炮口一样的东西对着自己,心理上颇有几分压抑,但是她一想到丈夫的研究课题,就没再说什么了,心想,丈夫不过是电脑的使用者,横竖不会像那个机器疯子顾看丹那般走火入魔吧?没过多久小玄就发现,自己走错了一步棋,她绝对不该让这台倒霉的电脑进门的,新婚蜜月还没过完,钟音便迷上电脑,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电脑发烧友。

      钟音所有的生活步骤都要记录在电脑上,早上几点起床,几点上班,几点吃饭,几点睡觉,统统要写在电脑屏幕上才算放心。惟独做爱的事没有记录在案,还算有点人味儿,小玄一个人坐在档案馆的大屋子里发呆的时候,她常常会想到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电脑把她好端端的生活全都给毁了。

      小玄晚上下班回家经常看到钟音留给她的“电子便条”,是用方方正正的字打在电脑屏幕上的:

      小玄,我在外面开会,不回来吃饭。

      小玄都能想象得出他用手指哒哒敲出这几个字时脸上冰冷的表情,以前没有家的时候他们的感情是那样的好,现在什么都有了,两人的关系反倒淡了。

      小玄“喀哒”一声揿灭电脑,眼前一片漆黑。

      黑夜好像提前来临了,小玄不明白为什么时间并不晚可屋子里怎么会变得如此黑暗。对面楼里的一个窗子露出忽明忽暗的灯光和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小玄猜想那里面一定有个热闹的聚会正在进行着,小玄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钟音看足球时用的望远镜来朝对面楼里张望,对面那套房子果然正在跳舞,一对对年轻男女正热恋般的紧贴着,随着音乐的节拍缓慢旋转,他们的影子映在窗纱上忽儿拉得很长,忽儿又被压得很扁。小玄注视着他们跳舞,她忽然间意识到自己虽然也很年轻但却很孤单。

      楼与楼之间挨得很近,人与人之间却相隔得很远。

      小玄放下望远镜,觉得百无聊赖。她一个人在档案馆呆了一个白天,现在又要独守一个夜晚,小玄觉得自己就像档案馆里的一份文件,装在格子里封存起来,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电话铃就在这时响起来。

      “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

      顾看丹的声音在电话里总是显得有点哑,好像破瓶和破罐子磨擦发出来的声音。“钟音出去开会去了吧?”他问。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我屋里现在是开着灯还是关着灯?”

      顾看丹极为肯定地说:

      “当然是关着灯。”

      小玄觉得这人真是有些神了。

      小玄躺在床上与丈夫的朋友东拉西扯闲聊天,四周依然没有亮光,电话上的小红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是这间房子里惟一的一点亮光。

      小玄在电话里告诉顾看丹,说她整晚都在偷看对面一扇窗子里发生的事情。顾看丹问她是什么事情。小玄回答说其实也没什么,他们不过是在跳舞。顾看丹就问她,他们搂得紧不紧,小玄回答说,紧。话说到这儿,小玄忽然觉得心里咯噔一跳,急忙扣上电话。

      电话铃再响,小玄知道是谁打来的,她拿起听筒来一听,果然还是顾看丹。顾看丹说刚才电话断了。小玄在电话里忽然变了调子,小玄问顾看丹还有什么事没有,没有她要挂电话了。顾看丹说聊得好好的你怎么忽然不高兴了?小玄说她没有不高兴,于是她就挂上了电话。

      这一晚小玄过得很不平静,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重新拿起望远镜去看对面的窗子,发现对面的舞会已经散了。

      偷窥对面窗子的把戏在一天天继续,小玄和丈夫钟音在家的时候经常是背对着背:钟音面对电脑,小玄面对窗户。钟音的电脑屏幕上布满抽象的数据和古怪的图形,他整日沉浸其中,对外界事物渐渐失去了兴趣和反应。

      小玄一大早到购物中心去买望远镜。在竹笋一样林立的高层建筑物小区,拥有一架高倍望远镜绝对是一种乐趣,它是视线的延伸,可以看到许多平时看不到的东西。钟音有钟音的世界,小玄却没有小玄的世界。小玄没有朋友,自从结了婚小玄就斩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她一心扑在婚姻上,以为丈夫会给她一切。可是钟音自从有了那台电脑,整个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满脑子都是电脑,小玄在他眼中成为可有可无的一个影子。他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吃最简单的饭食,甚至可以不吃,他把所有可以利用的时间全都给了电脑,他整天望着屏幕上那些数据面无表情,两眼发直。小玄一开始还尽量与他多说说话,后来也就懒得理他,自己玩自己的。

      小玄喜欢玩的游戏就是在密匣匣的楼群里寻找被观察的目标。

      小玄家住在九层,眼前有许多东西可以看,现在要紧的是要去弄台好一点的高倍望远镜来,那样的话对面那幢楼里的人就全都生活在她眼皮底下了。

      生活在别人的眼皮底下。这想法使小玄有些兴奋,她想她就要成为一个像上帝一样高高在上、俯瞰芸芸众生的人了。她可以通过望远镜监视到每一个窗口里发生的事情,看到他们的喜怒哀乐,善良与罪恶。小玄走在去购物中心的路上,她面色红润,神情快活,看上去就像一个去赴约会的女孩子。她穿了条麻丝质地的类似于女子网球装式样的白短裙,脚上是一双粗跟的带子一直绕到脚踝上来的异形凉鞋;头发扭成一股粗麻花,辫子末梢留了很长一节的穗子,用一条亮晶晶的长丝带系着。小玄记得钟音以前常夸她的辫子梳得很漂亮,现在再也没人这样说了,可小玄照样还是要梳好看的辫子,谁都不看她就自己打扮给自己看。

      这座城市里修了许多座迷宫一样的大商场和购物中心,小玄一开始还有些兴致,开张一家她就赶去逛一家,哪怕不买什么东西,看看热闹也好。后来购物中心渐渐多了,多得像电视频道一样,让人应接不暇,小玄就不爱逛商场了。她现在都是有目的的去买东西,缺衣服买衣服,缺鞋子买鞋子,像今天她就一心只想买个望远镜。听说好的望远镜价格不菲,但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小玄并不在乎金钱。

      购物中心出人意料的冷清,大概是因为大清早的缘故,商店里除了售货员几乎没什么人。几双眼睛盯着小玄,小玄走过来走过去都感到好像有人在看她,待她扭脸去看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目光又很快跳开来望着别的一个什么地方,好像他们从来就没有躲在暗中观察过她似的。

      “生活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小玄再一次想到这句话,心情忽然一下子坏到了底。她匆匆买了要买的东西,然后走出那家购物中心。外面的阳光雪白而刺眼,小玄想,其实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三

      小玄经常张望的那扇窗里住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的身材长得像一条修长而又丰满的人鱼,白亮亮的影子常在窗口晃来晃去。用望远镜可以看到那女人在房间里的一些细节,这使小玄觉得非常刺激,特别是有男人解开她乳罩摸到她乳房那一刹那,小玄觉得浑身上下好像被冷水激了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玄听到身后有嘀嘀嗒嗒电脑按键的声音,那声音显得麻木而平静,好像不是人发出来的声音。镜头里的女人正满足地向后仰着脖子,身体柔软得像一条水草。那男人的手又伸向她带镂空花边的短裙,她似乎推让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任由他的手长驱直入。女人被他抱在沙发上尽情抚弄,小玄似乎听到那个女人放浪的笑声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沉寂,连那嘀嘀嗒嗒的声响也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钟音已经不在屋里了。他的电脑还开着,显示屏上有一串小玄读不懂的字符。

      第二天小玄到档案馆去上班,整个上午显得没精打采。午饭后小玄觉得有些困盹,就趴在桌子上睡起觉来。眼前老有那个女人的镂空短裙在那儿晃,还有一只男人的手也在眼前晃动,小玄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馆长正立在自己跟前,睁大眼睛望着她。

      小玄揉了揉眼睛,慌忙道:“对不起馆长,我睡着了。”馆长满脸慈爱地说:“你这样开着电扇睡觉,要着凉的。”说着帮小玄关掉电扇,又把地上几页吹落的纸捡起来,用嘴吹了吹上面的灰,说道:

      “小玄,在这屋里你看见没看见一本蓝皮日记?就是最普通的那种蓝塑料皮。”

      小玄问:“是谁丢的日记?是你还是——”

      “哦,算了算了,我再到别的地方去找找。”

      小玄早就听说档案馆这幢古宅从前闹鬼,现在馆长又来寻那本丢失的日记,小玄更觉阴森可怖。就在她愣神的当儿,馆长在小玄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就像影子一样倏地一下不见了。

      整个下午小玄就在档案馆里寻找那本日记,可她一无所获,什么也没找到。小玄觉得这一天过得毫无意义,她从孤独中来,又将回到孤独中去,她的生命又注销了一天,可她两手空空一无所获。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在高楼大厦间穿行的蚂蚁,卑微、渺小、不被别人知道。

      小玄锁上档案馆的门准备回家,馆长又把她叫住了,馆长说:

      “小玄,门不用锁了,我今天要在这里加班。”

      小玄就把钥匙交给他。小玄说:“那本日记今天下午我找了一下,但是没找到。”

      馆长和蔼可亲地回答:“找不到就算了,都是些旧账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还没完全黑,家家户户的窗口却已经迫不及待地亮起了灯,小玄想起她家对面那扇窗子里的女人,这个夏天那女人通常穿得很少,而她的朋友似乎很多,她家里从来就没断过男人。

      小玄在电梯门口遇见钟音,他乘电梯下来,而她正好要乘电梯上去,他俩总是这么交错着,小玄看到他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还来不及待她细想,电梯已把她带到九层楼上了。

      小玄进了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脱衣服。

      天气很热。

      电脑上有丈夫给她留的字条。

      小玄懒得看。

      小玄关上电脑。

      房间里没有灯,电脑微弱的光线在瞬间消失了,什么也看不见。小玄继续脱衣服,里里外外脱下一堆扔在床上,这时候,窗口吹来一阵凉风,小玄拿起望远镜走到窗前,见对面的窗帘半开半闭着,那个女人又换了新的男伴,男的坐着,女的站着,女人今天虽说是穿了长裙,但小玄清楚地看见那个男的手伸进去正摸她的腿,女人的两手正搭在那个男的肩膀上,看上去似乎显得很快活。

      小玄觉得浑身燥热。小玄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今天这个男的是个半秃了头的上了岁数的男人,而上次她看到的是个留长发的小青年。

      女人坐到那个男人腿上去了……

      小玄打开电脑想看看丈夫给她留的字条,那行字却消失了。

      小玄一直在档案馆里寻找馆长要的那样东西。

      那个蓝色笔记本是在床铺的夹层里找到的,小玄不知道这个本子是不是馆长要找的那个,她蹲在地上翻翻,见是女人的笔体,但它并不很像日记,里面的日期时有时没有,也不记录天气或者其他一些重大事宜,只是写一些内心感受类的东西,比如在第一页上写着:

      “我要留下一些痕迹,这样我就不是孤身一人了。今天,他来了,过来的时间比平时要晚些。我坐在窗边听他的脚步声,这座古宅可真静啊。”

      读到这里,小玄觉得四周好像浮动着一层阴森的鬼气,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呢?这个女人现在又在哪里?正午时分,窗外的阳光白亮而刺眼,而小玄觉得这里的时间仿佛已经到了午夜,外面空无一人,只有阳光在草地上慢慢移动的声音。

      小玄决定不把这本日记交给馆长,而是自己留着慢慢看。

      馆长几乎每天都到小玄屋里来寻找那东西,他总是一边翻箱倒柜一边喃喃自语。小玄暗中有些窃喜,她觉得自己好像亲手策划了一个阴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老馆长有些可怜,他一生都在整理那些发霉的档案,惟独丢失了他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这本日记的主人,一定是一个女人。她的文字很有魅力,她把现代人骨子里那种冷漠、孤寂、空灵的感觉全都写出来了,小玄每天读它,就像对着镜子在看自己。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写日记的女人就是自己。

      钟音病得更重了,他整日沉醉在他奇妙的“数字游戏”当中,失去了与现实的接触。他忧郁沉默,面色凝重,痴痴冥想,对外界反应冷漠,你问他什么话,他极少回答,他喜欢把想法写在电脑屏幕上,对人完全是一副懒得交谈的表情。小玄曾想尽各种办法逼钟音跟她讲话,软硬兼施,温柔或者吼叫,但都没什么效果,自从钟音迷上电脑,他俩就再也没有一起上过床,他总是在她睡去的时候醒来,或在她醒来的时候睡去。

      小玄决定陪丈夫到医院去看病。

      早晨起来,窗外下起雨来。小玄从箱子里找出一件好久不用的黄雨衣,这还是她上大学穿过的雨衣,那时他俩经常在雨地里散步,还写过一些风呀、雨呀、玫瑰之类的小诗。那时小玄不知多少回描述过他们未来小家的模样,带流苏的小台灯、浅紫色的玻璃酒具、现代派图案的壁挂和窗帘,现在想想这一切都不重要,人才是最重要的。

      人创造了机器,却被机器捆住手脚。

      医院的挂号大厅里站满了各种各样的人,冷气开得很足,让小玄感到从里到外的冷。

      小玄不知道该给丈夫挂哪一科的号,就分别给他挂了三个号,当医生给他看病的时候他表现得呆滞、木讷、一言不发。

      “他怎么不说话?”医生问小玄。

      “他说话我还带他上这儿来干嘛?”

      小玄说这话的时候把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要跟谁吵架。

      这时候,边上有个年轻大夫正在一旁操纵电脑,显得笨手笨脚一副不开窍的样子。钟音一声不吭地走过去,坐在电脑前动作麻利地操作起来。

      医生诊断的结果是:钟音没病。医生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小玄,好像是她有病似的。小玄不由得摸了摸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电风扇里吹出来的风吹在她被雨淋过的皮肤上,涇涩的,感觉很难受,还有那个女医生的目光也让她感到很难受。

      小玄相信丈夫得的是医学上无法诊断得出的“电脑综合症”,离开医院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小玄听见自己对丈夫说:

      “我们各走各的路吧。”

      四

      钟音变得越来越自私、越来越以自我为中心,他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喃喃自语。小玄一觉醒来,看到他那张冷漠的、毫无血色的面孔被电脑屏幕映得莹紫发青。

      小玄有一天晚上变成了一个梦游者,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如何“飘”下九楼、又升上另一座高楼的。她清楚地记得电梯的门一开一合,许多人在这两扇金属门前消失或者重现。但是,若按时间顺序推算,那个时间大楼的电梯应该已经全部关闭了,小玄也许是从楼梯走下楼去的,在黑暗中小玄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机敏而又腿脚灵便的瞎子,她从来没到这座楼上来过,可她却觉得轻车熟路。

      小玄在黑暗中掀动门铃按钮。

      门在暗处裂开一条金色的缝。通过这道门,里面爆出热烈的歌和舞,这里几乎是夜夜狂欢,房里没有什么家具,哪儿哪儿坐的都是人,男人和女人。

      小玄在望远镜中经常看到的那个女人终于出现在面前,她比镜头里看到的还要美,简直可以说是光彩照人,她有着一副完美无缺的魔鬼身材,整个身体凹凸有致,好像用模子塑造出来的一般。

      舞会的女主人并不问来宾的姓名,只是笑着冲小玄点点头,好像大家都是老熟人似的。小玄听到别人都管那个女的叫做“蜜儿”。这是名字还是外号,小玄一直没搞清楚。

      有人过来请小玄跳舞。

      小玄说,哦不,我先看看。那男的就说有什么好看的,说着一把搂过小玄不由分说地旋转起来。

      “你常到这儿来玩吗?”

      “不。我住在对面那座楼上,经常看到这边很热闹,所以我就……”

      “你不要跟蜜儿这种人在一起,蜜儿是个坏女人。”

      “你怎见得我就是个好女人?”

      那个男的贴近小玄耳边小声说:“跟了我你就不是好女人了。”

      小玄知道他这种人惯于胡说八道,轻轻推了他一下,继续和他跳舞。大家都在跳舞,也在窃窃私语,蜜儿这间屋子里充斥着一种诡秘情绪,像一座早已布好的陷阱,正等着小玄跳下去。

      小玄已感觉到他的手臂将她越搂越紧了。

      舞会结束时,这个叫王也然的男人自告奋勇要送小玄回家,楼道里很黑,电梯已经停了,他们一大群人闹闹哄哄地顺着楼梯往下走,楼道里嗡嗡的,四壁响着回声。这一晚小玄的心情格外地好,临走时蜜儿也对她说大家都是邻居欢迎常来玩。现在王也然牵着她的手一级一级往下走,她感觉到王也然的手心在出汗,她自己的手却是冰凉的。

      王也然在小玄家门口吻了她,一时间小玄又惊又怕,不由得额角冒出汗来。拿钥匙开门的手一直在抖,怎么着也找不到钥匙孔在哪儿。王也然要帮她,被小玄推了一把,有些踉跄地向后退了半步。“我走啦。”王也然最后亲了她一下,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小玄回到家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到那间经常用望远镜观望的房子里去了,在屋子里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物,他们全都是一些像影子一样模糊不清的人,只有一张面孔在黑暗中凸现出来,那是一张英俊的、无可挑剔的脸,无论睡去还是醒来,小玄都看得见这张脸。

      第二天一早小玄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她和丈夫仿佛运行在两套时间和空间里,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也时常无法照面,有时候,小玄蒙蒙昽昽从梦中醒来,看到电脑开着,丈夫人却不见了。有时小玄明明听到有人敲击电脑发出嘀嘀嗒嗒的响动,睁开眼睛电脑前却没人,她想是自己的幻听。

      电话铃却不是幻听。

      小玄躺在床上侧耳听了一会儿,以证明它的真实性。

      小玄跳起来去拿听筒。

      果然是他,王也然打来的电话。

      “小玄,我知道你是一个人在家。”

      “你在哪儿?”

      “就在你家门口,我用手机给你打的电话——开门吧你。”

      小玄顾不上换掉身上那件粉绸子睡裙,她穿着木拖鞋嘎哒嘎哒跑去开门。防盗门上的格网把王也然的脸处理成一种很特殊的艺术效果,好像好莱坞的黑白明星照,坚忍,刚毅,轮廓鲜明,目光坚定。他的嘴唇很薄,总那么微微抿着似的。

      王也然说:“你们这儿的防盗门白天也上锁?”

      小玄说:“可不是嘛,怕进来小偷。”

      王也然说:“那你不怕我?”

      小玄打开门让他进来。“你有什么可怕的,再说我们家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不怕我把你偷了去?”

      小玄笑道:“你敢。”

      王也然在沙发上坐下来,小玄到冰箱里去拿饮料。王也然拿起沙发上的一只高倍望远镜朝外看看,正好看到站在对面窗口的蜜儿。王也然又把镜筒移向别处,一个个窗口显得黑洞洞的,好像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事。

      “你这里可以看到蜜儿屋里。”

      “是啊,我看得很清楚。”

      小玄在厨房大声和他搭着话。

      小玄从厨房里端了一只木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杯冰啤酒、一杯橙汁。天很热,电扇转来转去地忙个不停,王也然拿起茶几上的啤酒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唇对小玄说:“昨天晚上玩得高兴吗?”

      小玄却问他:“你和蜜儿认识很久了吧?”

      “是啊,算老朋友啦?怎么啦?”

      “没什么,随便问问。”

      “不对吧,你是在想我和她是什么关系。告诉你吧,她一直追我,只不过我也一直没让她得逞。”

      “吹牛,她的男朋友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哪还轮得到你?”王也然坐到小玄边上来,把一只手试探性地搭在她肩上,说:

      “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喜欢她那种类型的女人的,比如说我吧……我就不喜欢她,我喜欢你,小玄。”

      他后面的话声音小得让人无法听清,咝咝地吹着气,眼睛温柔无比地盯着小玄的眼睛,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他搂着小玄的那条手臂稍微加了一点力。小玄轻轻推开他道:“别这样,当心被人看到。”

      这句话不仅没有拒绝王也然,倒像是大大地暗示和鼓励了他,他开始亲吻、抚摸她,就像经常到蜜儿那儿去的那些男人那样。被王也然抱进怀里那一刹那,小玄仿佛看见电脑里正伸出一双黑森森的眼睛来,直眉瞪眼地看着他俩……

      五

      小玄每天读一页日记,好把档案馆里漫长的白天打发掉。看到后来小玄渐渐明白,这本日记记录的是馆长与那个已经走掉的老女人近三十年来断断续续的情史。老馆长总是在寻找这本日记,有时候一天要来好几回,来了总是那句话:“你没看见一个笔记本吧?”

      “没有。”小玄眼都不眨一下地回答。

      小玄上班的时候,有时她会走神想到王也然。王也然显然是在蜜儿和小玄之间两边得好处,但是小玄又舍不得放开王也然,她常利用钟音不在家的时间与王也然亲热。钟音显得很淡然,似乎没有一点察觉,他依旧沉浸在他的电脑世界里不能自拔,他的电脑最近刚刚入网,整天泡在电脑上。钟音的电脑入网自然又是顾看丹给他出的馊主意,他们俩都是夸张而又偏执的机器疯子,顾看丹为了让钟音的电脑人网,每天N个电话打过来,电话铃都快叫他震烂了,钟音烦不过,在电话里大声吼叫着说:

      “好好好,我明天就入!”

      “不是明天,是现在。”

      顾看丹在电话里迫切得仿佛要钻出来。

      不知道的人也许会怀疑他劝别人入网的这份热心是从哪儿来的,他就像某公司雇来的伪劣产品推销员一样,苦口婆心,好话说尽,软硬兼施,死缠硬磨,打持久战。小玄倒比较了解顾看丹,知道他是那种热情过剩的人,他的全部精神世界都在机器里边,他恨不得不吃不睡,电脑能给提供点“电子面条”才好,这样他就能一刻不离地守在他心爱的宝贝宠物电脑身边了。

      原本少言寡语的钟音自从进入“网络世界”便越发地不愿与“真人”讲话了。网络的世界真是五彩缤纷,人们可以享受计算机网络提供的各种服务:电子邮件、文件传输、远程登录、电子论坛、信息査询以及在线闲聊、在线游戏等。钟音仿佛掉进了一个电子黑洞,里面有没完没了的内容吸引着他,诱惑着他,使他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有天小玄和她的情人王也然在丈夫的电脑前做爱,几个回合下来,两人都大汗淋漓瘫倒在床上,一人缩在床的一角,再也动换不了了。

      小玄嘴角动了动,幽幽地说:“我是一个……电脑寡妇。”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忽然想到一个新名词,挺可乐的。”

      王也然就支起胳膊撑起上半身来问小玄:“什么可乐的事你说出来让我也乐一乐。”

      小玄就把她和丈夫的关系以及“电脑寡妇”这个词说给王也然听。她是笑着说的,结果却并没有收到预期的喜剧效果,说完了两个人都傻愣着,空气好像不流通了似的,又干又涩。

      冷兵说:“噢,没什么。”

      婴儿的啼哭声在新世纪的零点零时零分响起,那一刻,血涌了出来,那个叫小秋的男人又重新复活了。

      的嘴总是抿成一条线,脸被电脑屏幕映得紫中泛青,此刻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只有他的电脑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里躲着的爱娃也知道,和他同床共枕的小玄却无从知道。

      小玄并不觉得伤心,她在想着另外一件事情,这件事情与另一个男人有关。那人胆子大得出奇,有天甚至半夜三更溜进小玄家里。客厅里黑得很,他就坐在客厅拐角的那对沙发上吸烟,那烟头忽明忽灭的,在黑暗中如同一点跳动的鬼火。

      小玄那天是听见窗外隐隐有雷声才从卧室走出来去关窗。她先去关了过道里那扇朝北的大窗,转身又进了客厅。她没有开灯,身上披着的那件白丝睡袍被风鼓荡得噗噗响着,有丝绸轻微爆裂的声响。

      王也然坐在那个角落里从容地吸完最后一口烟。小玄在明处,他在暗处。他已在黑暗中枯坐了若干时间,眼睛早已习惯了黑暗,现在他的眼睛如同猫眼一样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他看见小玄那道白色的影子在屋中游荡,像灵魂出窍的梦游者。

      王也然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猛然将她一把抱住的。

      风来了。

      成串滚动着的沉闷雷声离这座城市越来越近。

      褐色窗帘已被平地而起的飓风掀起到半空中,落下来的时候又将他们兜头蒙住,他们越是挣扎被包裹得就越紧,小玄像个不小心落入水中的溺水者,拼命扑打着胳膊,划拉着双臂,她忽然间变得力大无穷,就像一个疯子在发作的时候很少有人能拦得住似的。

      小玄听见头顶噼啪爆裂的声响,然后是轰地一声坍塌,什么都没有了。

      小玄以为自己是从高楼上掉下去了,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正安静地躺在一个男人怀里。

      这时候,暴风雨已经过去,四周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那个晚上没有月光,小玄自始至终也没有看清那个男人的面孔。他们在坍塌下来的褐色丝绸上做了爱,小玄感到身子底下异常滑爽,她的皮肤被绷得很紧,骨骼一节节一寸寸都被人揉碎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浴缸里的一块海绵,绵软无力,吸满了水之后变得沉甸甸的,继而下坠,沉下去,沉下去,一直沉到底。

      小玄疑心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是一个荒诞的梦境。客厅里的窗帘并没有坏,一切完好如初。小玄从冰箱里拿了一点东西吃,然后骑车到档案馆去上班。小玄每天早晨去上班的时候丈夫通常正睡着,他是在小玄起床的前一小时睡下的,他的动作像猫一样轻,再软的床也不会引起丝毫震动,每回上完机他都感到自己的思想连同肢体像一枚树叶那样飘浮轻盈。

      六

      爱娃在网络上总喜欢耍点小聪明,搞点恶作剧,爱娃的性格简直把钟音给迷住了,他从没见过像她那么能言善辩、思路敏捷的女人,他们在网络中交谈一些深奥的、完全与现实相脱离的问题,比如说UFO,或者探测火星的航天器等等,钟音觉得爱娃似乎比他懂得还要多,知识面更广,而且风趣幽默,娇俏可人。

      有一天,爱娃说想请钟音这位“老朋友”一起吃顿饭,可以当面一起聊聊。钟音问她在哪里见面,她说明天下午三点在动物园门口见。

      钟音是那种十分内向不动声色但一旦认定了什么就很坚定的男人。次日,钟音是提前了一刻钟到达约定地点的。他渴望见到这个与他神交了多时的“爱娃”,他的眼睛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索起来。

      钟音有点近视,但钟音没戴近视镜,所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出去的影像与现实世界里的真实影像完全不一样,他眼中是一个虚幻的并不十分清晰的世界,在他的眼里红都不是火辣辣透着灼人气息的正红,而是朦朦胧胧带着一层虚幻光晕的粉红,蓝也蓝得不彻底,带有梦幻中某种不确定的因素,街景总是给他带来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来来往往的人让他看着都像是记忆中的幻影,只有坐在电脑前他才感觉到自己真实的存在,他是把现实和幻境颠倒过来的那种人,他已经完全不能适应有血有肉的现实人生了。

      钟音站在动物园门口的那尊假海豚塑像前面,两眼发直地四处张望着。一些被太阳晒眯了眼睛的孩子被他们的家长强行推至那尊斑驳得已经不成样子的假海豚前面拍照,孩子们一个个全都紧锁着眉头,稚气全无。孩子不像孩子,大人不像大人,这世界全都乱了分寸,不知如何是好。

      钟音第一次到约会地点去等人的怪异行为就被妻子小玄注意到了。小玄表面上装做没事人的样子,暗中却盯了丈夫的梢。她倒不是担心丈夫有外遇,外遇不外遇对她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她和她的男友王也然已经到了谈论婚嫁的程度,她和钟音分手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小玄跟踪丈夫只是出于好奇。他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天到晚鼓捣电脑的男人,怎么忽然间心神不定想要出门了呢?小玄越想越觉得奇怪。

      小玄在动物园门口的那棵大树后面躲了几个钟头,天黑下来,仍不见有人来跟钟音接头,而且看他那样子直眉瞪眼的也不像在等人,他一直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海豚下面的一个影子。

      “他是不是有病啊?”

      小玄见到王也然的时候忍不住这样问。

      “我怎么知道啊,可能是吧?”

      王也然把手伸到小玄裙子底下,他急着做那件事。

      小玄道:“哎,你说我什么时候跟他提离婚的事比较合适?”

      王也然说:“这事怎么问我?随你的便啦。”

      小玄道:“怎么跟你没关系?你不想想我现在这么折腾到底是为了谁?”

      两人做爱的时候都显得气哼哼的,快乐却比平时来得更及时更迅猛。那天天气热得出奇,两人的身体全都粘一块了。小玄说:“真想就这么死去啊。”

      王也然说:“小玄,你丈夫是不是爱上什么人了?”

      小玄起来气哼哼地穿裙子,“真讨厌!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王也然躺在床上,悠然地点着一支烟,笑盈盈地盯着小玄——似笑非笑的眼睛。小玄正坐在镜前梳头,从镜中她看见王也然这种表情,就顺手捞起梳妆台上的一把红木梳朝他头上砸去,王也然把头一偏,木梳砸在金属的床头上,发出清朗的一声脆响。

      爱娃的恶作剧总在不断升级,她一会儿约钟音在超市见面,一会儿又约在图书馆,但爱娃一次也没有露过面。有天钟音在超级市场的货架旁因追踪一个黄衣女子撞倒了一排货架,五颜六色的食品天女散花般地飞向空中,文弱的钟音当然也被当场扭住,以至于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很像爱娃的黄衣女子的背影渐渐远去。

      “爱娃!”“爱娃!”

      事实上被扭住的钟音当时只不过是张了两下嘴,并没有真的发出声音。从那时起,人们就真的当他是个内向型的精神病人了。

      钟音在这座城市里寻找爱娃简直找疯了,他两眼发直,在电脑屏幕前变得魂不守舍,他在电子信箱里找寻着爱娃的任何一点消息,有很长一段时间爱娃已经没在钟音的视野里出现了。他变得喃喃自语,两手抽搐着揿动按钮,他的手变得像鸡爪子一样瘦,手背上爬满了弯弯曲曲、灰蚯蚓一般的青筋。他总是坐在电脑前抠抠搜搜,寻寻觅觅,从他的背影看上去,他已经像个老人了。小玄每当看到钟音找寻爱娃的情景,她总会发生一些联想,她想起他们的老馆长。

      他总在寻找那本蓝色日记,找了多年,至今还没有找到。

      他一个抽屉接一个抽屉地四处翻找,他一生都是在这重复的、无意义的事情中度过。他觉得他的事情非常重要。

      有一天,那个苦等已久的爱娃终于出现了。

      爱娃重新回到网络上,她机智幽默,妙语连珠,魅力四射,好像她从来也没在网上消失过似的,与几位“网友”之间没一点隔阂,这天,他约钟音最后一次见面,她说要给钟音一个惊喜。

      “你来了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钟音仿佛看到她在屏幕后面神秘一笑,然后便像幻影一样消失了。

      这天晚上,钟音的妻子小玄没有回家吃晚饭,钟音自斟自饮,喝了点儿酒。因为急着出门,最后那半杯酒钟音是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的,他原本不会喝酒,这样一来更心跳气短,脑门儿上直冒虚汗。丢下碗筷,他晃晃悠悠地出了门,他闭着眼睛站在电梯上,像个丢了魂的空壳人。

      从电梯里出来,钟音忽然觉得自己像刚从蛋壳里走出来的一只毛绒绒的小鸡,他迈着小鸡一般蹒跚的步履,跌跌撞撞,脚底拌蒜,他与现实世界脱离得太久了,现在走在街上,感觉有点怪怪的,他看什么都好奇,遇见什么都觉生动有趣,重新回到现实中来,使他有种获得新生的感觉。他仍带着那件出门必带的灰色雨衣,他有每天准时准点收听天气预报的习惯,收音机里那个天天如此的呆板声音告诉他说:今晚有雨。

      钟音抬起头来却发现,夜空晴朗得出奇。

      爱娃这次约他见面的地点是一幢还没完全盖好的十八层的高楼。

      整个城市都已经亮起来了,惟有这座楼还是黑的。钟音沿着黑黢黢的楼梯拾级而上,他听到自己那颗并不十分健壮的心脏在胸腔里扑腾扑腾跳动的声音。

      顶楼的风很大,阳台还没来得及装栏杆,就那么敞着,所以夜风没遮没拦地灌进来,钟音站稳脚跟,感觉自己好像登上一艘正在乘风破浪的海船。

      “喂,老伙计,咱们的玩笑我看可以结束了。”

      钟音的老朋友顾看丹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从后面用力拍了一下钟音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肩膀。

      钟音眯起眼睛来将顾看丹那张长满粉刺的脸看了又看,他是近视眼,什么东西要是看不清楚便要闻味儿似的凑上去嗔嗅。此刻他嗔到了顾看丹嘴里也有酒气,便伸手拍拍他的肩,也叫了他一声“伙计”。

      “你说你就是爱娃?”

      “怎么样,角色扮演得不错吧?网络这玩艺儿就是这样,反正谁也看不见谁,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顾看丹话还没说完就发现情形有些不对了,他看见对面一步步逼近自己的那个人在星空下咧嘴笑了一下,他笑得是那么粗鲁,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顾看丹完全没有思想准备,他向后退了两步,就来到了那个没有栏杆的阳台边缘。夜风更大了,呼呼啦啦地兜着他的衣服,把他的白衬衫张成一张大鸟的翅膀。到此为止,他仍认为钟音在同他开玩笑,他们是老朋友了,什么玩笑没开过呀。他正要开口说句什么,就在这时,钟音推了他一下,好像在按电脑上的一个“删除键”。

      在电脑里要杀死一个人实在是容易,只需轻轻动一下手指。

      钟音好像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事情,也没听到顾看丹坠楼时发出的那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他拍拍手,好像刚刚干完一件大事准备回家,远处传来的悠长的警笛声不知怎么使他感到有些滑稽,就笑了一下。他对自己说,我的电脑还开着呢,关掉它。

      说着,他便在对面墙上按了一下。眼前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错,这个按钮很好用。”钟音对自己说。

      警笛的声音越来越近了,钟音忽然提高嗓门儿像个粗人那样高声喊叫:“为什么不关掉它?”

      无人答应。

      钟音就想也许他的“网友”们统统睡去了吧。钟音打了一个哈欠,他也觉得有些困了。钟音每晚最后一个动作是:关掉电源,拔下插销,然后一动不动地平躺在床上,跟死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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