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尚读书网
首页
手机阅读

扫描下载连尚读书客户端

下载连尚读书
快速导航

男生

女生

× 搜索
首页第二章 忧郁的蓝幸福和紫幸福
美丽深渊

美丽深渊

赵凝 著

  • 类型
  • 2025.01.16 上架
  • 17.68万

    完结(字)
南京大众书网图书文化有限公司版权所有 未经书面许可不得复制转载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format_list_bulleted 目录
close
目录

正文卷 keyboard_arrow_down

    正文卷 VIP keyboard_arrow_down

      settings 设置
      close
      • 阅读主题
      •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 字体大小 19
      • 页面宽度 800
      • 阅读方式
      • 自动订阅下一章
      保存
      取消
      phone_iphone 手机
      playlist_add 书架
      description 书页
      美丽深渊

      第二章 忧郁的蓝幸福和紫幸福

      book 美丽深渊 person_outline 赵凝

      爱情刺穿一切,锋利而可怕,你怎么能摆脱它?

      ——[美国]乔伊斯·卡洛尔·奥茨

      一

      红泥不是在镜子里发现她的脸左右不对称的。红泥对镜子一直有一种既渴望又恐惧的心理,在她生活的这座城市里,镜子是随处可见的东西,无论你走到哪里,都逃不掉镜子的跟踪。

      商场的廊柱上装饰着耀眼的镜子,路过的人一一被镜子捕捉进去,镜子是一些阴险的眼睛,它们是冷的,阴性的,有记忆的。

      红泥走路总是躲着那些无处不在的镜子,镜子却像有脚似的跟着她。早上一睁眼,与床平行的那排衣柜上开始出现房间里一天的景象,被褥是凌乱的,绛色的踏花被上镶着一道细细的深蓝滚边,那道细细的像用毛笔画出来的边沿着令人意想不到线索迂回前进,它扭曲而又复杂,时而隐没于浓红深处,时而又跳跃于红色之上,红泥从镜子里跟踪这条线,跟着跟着就迷了路,镜子里的景象是靠不住的。

      红泥从镜子的迷乱幻象里钻出来,蓬着头发到卫生间去刷牙。

      血水从牙齿缝隙里渗了出来,没有任何痛感,只是有血。

      红泥咕噜咕噜把那些带血的泡沫吐出来,一丝丝的凉气就像抽丝那样往外冒,红泥拧开水龙头,把凉水撩在脸上,用手揉着。这时她才敢抬眼看镜子里的自己,她咧咧嘴龇龇牙,把脸左转转右转转,又把左右两边的头发拎起来看看,像是要确认什么。

      那间带玻璃镜子的卧室是丈夫古德的得意设计。房子装修的时候,古德用专业绘图笔在A4的图纸上绘制蓝图,七七四十九,一共画了四十九张图,把未来新家的角角落落全都用三视图的方式正、侧、俯精心描绘一遍。

      那时红泥的心里是踏实而安定的。

      红泥并不是喜欢节外生枝的女人,当她第一眼望到古德,她便感到心里出奇的宁静。她知道这种感觉是她渴了多年的,耳边不断争吵的声音只要她凝住神想听,那一男一女的声音便交替出现,这种声音就像红泥生命中永恒的无法抹去的主题,而逃离这种主题又成为红泥为之奋斗的另一主题,红泥想,躲进古德平静的屋檐下,也许就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红泥决定嫁给古德。

      他们只见过三次面,手都没有拉过一下,嫁给古德的想法就已在红泥心里生了根。嫁给古德就可以逃离那种忽大忽小争吵的声音,让自己长期紧绷着的神经稍微松弛一下。红泥觉得自己的神经已经像长期过度紧绷着的橡皮筋,即使松开它也很难复原了。

      古德是一个严谨的没有什么笑容的男人,这类男人对于女人的吸引力在于,在没弄懂他之前你感觉他是高深莫测的。

      古德就显得高深莫测。

      古德的脸出现在镜子深处,面部表情看不太清楚。他们的恋爱一直是在这种看不太清楚的状态下进行的,礼貌而又客气,关系进展适度。红泥觉得古德就像一个生活在上个世纪的异国绅士,无论如何你跟他的生活是有距离的——在离他最近的时候(近得不能再近的时候,他的器官已进入你身体内部),你仍能感觉得到他的远。他那薄薄的嘴唇如同贴了封条,一张紧闭着的嘴永远比一张喋喋不休的嘴叫人害怕。

      古德对于性的态度也令人琢磨不定,他们在恋爱中始终没有过激行为(这显得有点怪),只是有一天(大约他们认识了已有五个月之久)晚上,事情有了一些变异,古德那薄薄的紧抿着的嘴唇稍稍有了些许松动,就像一块闭多年没有开启的酒瓶盖子,那道裂缝给红泥留下了深刻而古怪的印象。

      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古德到红泥住的小房间来看她,那时红泥已从家里搬出来,在单位暂借了一间房子住。她人虽然搬出来了,可心仍是静不下来,一男一女的争吵声从墙壁的缝隙里渗透进来,像一盘永不消失的磁带,一遍遍重复循环,令人不安。

      古德坐在床边,尼龙蚊帐半遮着他的脸。古德说什么声音他怎么听不见。红泥说只要用心听就能听得见。古德屏住呼吸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俯下身来脸对着红泥。

      红泥感觉到古德越来越快的呼吸,她的胸脯也起伏得厉害,她以为什么事就要发生了,因为他的手已麻利地将她的上衣剥去,下身也只剩下一条又短又窄的裙子,两条腿交叠在一起,显得像商店玻璃橱窗里的假肢。他的手沿着那两条光滑的腿缓缓移动,红泥感到从未有过的润滑感,她渴望他继续,渴望他的手进一步走向深入,果然,他开始摆弄她身上那条又瘦又短的窄裙,他的手指灵活而又轻柔,正是红泥想要的。

      然而,古德把红泥脱光了之后,并未把她怎么样。这件事一直像悬念一样存留在红泥记忆里,至今也未揭开谜底。

      古德的抽身离去给红泥留下了一个无法填满的空洞。

      不久,他俩组成一个新家,空洞在新房的某一个地方以隐蔽的形式存在着。

      卧室里的那排穿衣镜一共有三块玻璃,每一块都镶在柜门表面,当拉开柜门拿东西的时候,那块镜子就会随之转动,银亮的光线便如液体般地泼洒出来,在瞬间光亮四溢,又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镜子是一种神秘的液体。

      红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慢慢地躺下去,她看到自己浸泡在这种液体里,冰冷彻骨,而和她同睡一张床的古德却安然无恙,他们之间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透明纸隔着,互不相融。

      二

      菲力是红泥他们部门新调来的一个中等个男人。

      红泥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他,红泥他们办公室很大,有三十多人同时在一间大办公室里办公,红泥的后脑勺顶着一台电脑的屁股,那台电脑从早晨八点钟一上班就开着,一直要到下午五点钟才能停止,它和它的主人一样是个工作狂。

      红泥很想看到工作狂的脸。

      那从早到晚顶在后脑勺上的嗡嗡声搅得红泥心烦。她是那样讨厌自己的工作,每天一大堆文件报表堆在眼前,越积越多,上司一看到下属桌上摆着很多东西,他潜意识里就有一种满足感,觉得大家都没有骗他,都在勤勤恳恳地工作着。在一个三十多人的办公室里干活,红泥觉得人和机器是没什么区别的,和办公室里的桌子、椅子、电脑、台灯一样,你也是一件办公家具。

      菲力的电脑屁股顶在红泥的后脑勺上,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红泥从未见过菲力的庐山真面目,他每天一来便往属于他的那个格子间里一钻,脸被电脑挡去一半,露些头发在外面。红泥有时用余光看见那些头发,就想,这是怎样一个男人呢?

      红泥的单位有个奇怪的习惯(这个习惯大概是从第一把手那儿产生的),就是上班、下班以及工间操时间都要准时准点打铃,如同小学校一般。铃是自动系统控制的电铃,如遇停电便会乱了顺序,疯狂地、没有理智地乱响一气,这时如果上班迟到倒可以混过去,因为电铃还没响,在这个单位里一切以电铃为准。

      那种刺耳的、让人一惊一乍的铃声把红泥的听觉系统全都搞乱了,她常常把早晨的闹钟跟上班的铃搞混,又把工间操的铃声当做下班铃,拎起小包就往外走。

      “你错了。”

      那人冷不丁地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把红泥吓一跳。

      “你错了。”

      那人从电脑后面露出另外半张脸来,将刚才那句短语又重复一遍。

      红泥看见那些浓密的头发与一张面孔相衔接,而在印象中,红泥以前一直给此人安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张脸。这种发现很奇妙,因此红泥就多看了此人两眼。

      从办公楼的窗口往下看,水泥操场上有一个乌鸦样的人影,那是每天练习倒退着走路的老女人原子。原子一辈子都在这个单位上班,据说还有几个月她就要退休了。又有一种说法是,领导已找她谈过,让她走,可她还死赖着不走。“死赖着不走”这句话是很伤人的,不知原子知不知道有人在背后这样议论她。

      原子和红泥在同一个办公室里上班,但她们几乎不说话。见面最多彼此对视一眼,双方都觉尴尬,便急忙把目光调向别处。原子每天中午在水泥操场上倒退着走路,自己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步一个坑,其实地是平的,可她看上去却像是走台阶,身体渐渐地矮下去,矮下去,影子被自己的脚步一下下地踏着,影子和黑衣连为一体。

      原子给办公楼里的每一个女人以无形的心理压力,她的今天就是她们的明天,谁也逃不过像她那样的下场:淹没在毫无意义的琐事当中,一天天地变老变丑变得没人理。

      原子倒退着行走,像是努力走回到过去。但是,那又怎么可能?红泥说出这句“那又怎么可能”的时候,发现菲力正在她身边,她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聊起来的。

      他们似乎已经变得很熟了,每天工间操的休息时间都要站在窗边聊天,倒退行走的女人也每天在他们的视野之内准时出现。乌鸦一样的人影,红泥说,你看她像不像一只乌鸦?

      菲力两手撑在窗台上没说话。

      三

      菲力的玻璃台板底下压着一张他四岁小儿子的照片,坦白说那孩子的长相很一般,但在菲力眼里那孩子盖世无双,聪明无比,漂亮无比。红泥没孩子,没法儿理解菲力这种爱孩子爱得有些痴迷的举动,便常常对他冷嘲热讽,说他跟个娘们儿似的除了尿布就是奶瓶子,能不能聊点儿别的?红泥从没见过像菲力这么喜欢孩子的男人,在冷嘲热讽的同时心里也滋生出一点别的什么情绪。

      有一天中午,办公室里只剩下红泥和菲力两个人。

      红泥家住在院外,不像那些家住在单位院里的人,骑上自行车蹬两下就到家了。红泥中午没地方可去,她常常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里看报纸,或者趴在窗台上看楼下水泥操场上老女人锻炼身体。

      菲力家就住在单位院里,所以他每天中午回家吃饭。

      这天中午,菲力却意外地出现在红泥的办公桌前,他看上去不知什么地方似乎跟平时有些不一样。

      “你怎么啦?”

      红泥把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问他。

      “怎么怎么啦?”他说。

      红泥说:“我是说你这个时间不回家呆着,来这儿干吗?”

      菲力说:“过来拿点儿东西。”又说,“看报纸呢你?”

      红泥望着纸面粲然一笑。

      菲力站在那儿不走,又在他的抽屉里胡乱翻着,弄出丁零当啷的响动。红泥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上那些报纸,又笑了一次。

      从那以后,接连好几个中午,菲力吃过中饭就过来陪红泥聊天,两人聊得很投机。聊的都是一些琐事,比如说昨天晚上那个电视连续剧今天播几集,谁演得好,谁演得坏。再比如说最近街上流行吃什么,玩什么。红泥发现自己特别需要这样一个能聊聊的人在身边,菲力的出现使原来平淡无聊的上班变得有意思起来,在家呆着反觉枯燥无趣了。

      星期六星期天的双休日让红泥觉得漫长之极,甚至有些难熬。古德除了买本股票方面的枯燥杂志来读,跟红泥几乎没有一句话。红泥就搬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这种宁静的生活是以前红泥所向往的,她终于逃脱了那个没完没了争吵不休的家,有一片宁静的天空了。

      在阳台上可以看到天空中的云彩。

      云彩的形状大而奇特。

      空洞洞的天空除了那几片云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了。

      星期一到单位去上班,红泥到得比别人都早,正好菲力也拎着两瓶开水从外面走进来。

      两人仿佛都看穿了对方的心事似的,有些不敢对视。

      “你来得真早啊。”

      “你也不晚啊。”

      红泥和他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话,办公室的老模范原子就进门了。

      原子手里拿着湿漉漉的拖把,一路走一路哩哩啦啦滴着水。她从红泥和菲力中间横穿过去,把他俩阻隔在两边,她用力拖起地来,她拖地的动作有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儿。

      中午下班前菲力就提前悄悄告诉红泥:“中午到我家去吃饭。”红泥也没推辞,下了班两人就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

      外面的太阳很好,老女人在远处练习倒走,几个小小孩由小保姆领着站在栅栏边晒太阳,红泥和菲力走在一条通往家属区的小路上,表面上有说有笑,内心却咚咚直打鼓。

      红泥不知道自己到底紧张什么。

      到了菲力家红泥才知道,原来菲力早就精心准备好了一顿午饭等着红泥来吃,看到桌上那些精致的饭菜,红泥觉得有点儿感动。他是利用什么时间洗菜、切肉、焖米饭的呢?上午一直看他在办公室呆着,这些东西就像是变魔术变出来的。

      菲力帮她脱下外套。菲力说请坐。他把餐椅往后一拉,让红泥先坐下,然后他自己才坐下。红泥在桌旁大玻璃镜子里看到一张异常红润的脸。

      四

      他们喝红酒的方法很奇怪,男人喝一杯,女人要喝两杯。

      “不行了,下午还得上班呢。”

      “没事,下午主任开会,不会来办公室查人数的。”

      红泥恍惚觉得这个家才是她真正的家,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她全知道,比如说靠左边第一块是擦手毛巾,香皂放在哪儿,卫生纸放在哪儿她全知道。

      菲力一本正经地说:“你以前一定偷偷来过这里。”

      红泥笑道:“还偷过你们家东西。”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挤在过道狭窄的卫生间里洗手,他的胸几乎紧贴着她的头发。空气变得异常紧张,他俩忽然之间都感到呼吸有些困难。菲力的手开始抚摸红泥的头发,红泥感到他的手好像勾住了她头发的一根,“咝”地痛了一下。

      他的手指沿着她耳朵的轮廓线慢慢下移,她感觉像意念中的一滴水,这滴水挑动着她的神经,让她有一种涌动不安的情绪。

      菲力先吻了红泥的耳朵,然后再吻她其他地方就显得很自然了。两个人都有了一点酒劲,身体是热的,舌头是热的,乳房和生殖器统统都是热的。他们迫不及待地纠缠在一起,彼此交叠、缠绕、挤压,两个人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从此他们这对男女身体就像着了火,只要一有机会便要找个地方做爱,有时就连工间操的二十分钟也不肯放过,两人交换一个眼色就明白要干什么了。从办公楼到菲力家住的那幢家属楼不过几分钟的步行时间,要是一路小跑的话,恐怕用不了五分钟。他们总是一前一后地离开办公室,他们装做不相干的样子各走各的路,一个从楼前的矮树丛的那个缺口跳过去,另一个则从楼后那一小片石榴树的间隙中间硬挤过去。有时候,长了手脚般的树杈一下子钩住红泥的裙子,把她吓一跳,以为是什么人躲在暗中监视她。

      红泥连做梦都听见自己咚咚咚跑上菲力家五层楼梯的声音。

      那幢家属楼只有五层,菲力家住在最顶层。

      楼梯扶手上布满了灰。

      红泥每回跑到他家门口的时候都是气喘吁吁的,她要一手扶着门,另一只手按住胸口先喘上一阵,每当这种时刻,都会有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把她从门外揪进来。他的动作是性急而粗鲁的,门在他们身后“乓”地一声响,房门阻隔了外界的视线,红泥刚刚平静下来的喘息又陡然变得剧烈无比。

      他们必须特别地抓紧时间。他们的时间总是不够用,他们就跟疯了似的把分分秒秒的时间用来做爱,用力地干,拼了命地干,照死里干,在那一刻他们真是什么都不管了、不顾了,满脑子都是那事,除了那事别的事都没有意义。每回做完了穿上衣裤的时候,他们就觉得心都被掏空了,腿脚软软的,下个楼梯都困难。他们又以与刚才相反的程序一前一后返回到办公楼,办公楼大门的穿衣镜明晃晃地照着他们有鬼的身体,红泥低着头,不敢去看镜子里的那对男女。

      五

      他们这种奔来跑去的奇怪行为很快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她总在四面由办公楼围住的那块水泥操场上练习倒走,她在倒走的时候总是显得面无表情,别人都以为她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所以都忽略了她的存在,而实际上她比那些支棱着耳朵的年轻人还要敏锐。

      办公室里发生的事原子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有时她拎着暖水瓶推门而入,看到那一男一女迅速返回到自己座位上去,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

      菲力与红泥沉醉于疯狂之中,很难察觉别人的感受,他们照例隔三差五地幽会上一回,关起门来就干,别的什么都不管,那一刻,耳朵聋了,眼睛瞎了,只有某些部位张开着,觉醒着,吸吮与被吸吮,如潮水般涌动的体液吞没了一切,就在这一刻,不大不小的敲门声“当当”响了两下。

      他们的动作在一个比较尴尬的位置停了下来。然后,那声音就不见了。

      菲力提着裤子壮着胆子前去开门。

      门开了,门外无人。

      空荡荡的楼道里浮着一股浓重的灰尘的味道。

      关上门,两个人都觉得有点不痛快,红泥的身体半裸着,有种意犹未尽的味道。可是,如果不管不顾地接着刚才的干,那也显得太那个了,跟个色情狂似的。红泥忽然觉得冷,刚才的液体冷凝成冰,吱吱啦啦冰碴的声音在她身体内部清脆作响。红泥用毛毯把身体裹起来,露着一颗毛绒绒的小脑袋。

      “真倒霉。”

      菲力一边毛毛糙糙地往身上套毛衣,一边挺没情绪地说。

      “你也快穿呀,别感冒了。”

      他又说。

      红泥没动。

      红泥一直在想这个时间到底会有谁来敲门,会不会是她丈夫古德?这个瞬间跳出来的想法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六

      红泥回到家发现丈夫古德举手投足都与平时不同,沉着一张脸,话比原来更少。红泥被强烈的负罪感压得抬不起头来,晚饭后她麻利地收拾碗筷,古德则坐到沙发上去看电视新闻。

      红泥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到楼上楼下响起“新闻联播”的开始曲,那种熟悉的曲调使她联想起家家户户大同小异的生活场景。她一边洗碗一边想,这个时间菲力在干什么呢?

      古德的脸就像一块铁板,没有一点松动。红泥洗完碗搓着被冻得僵硬的双手从厨房里出来,正和这张脸迎面撞上。红泥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红泥觉得有愧。她早早地进入卫生间,洗头洗澡,在雾气弥漫的卫生间足足呆了一个钟头,搓得皮肤发红,头发蒸蒸地冒着热气。

      吹风机的热风呼呼地从红泥的左脸或者右脸吹过来,红泥的头发像水草一样地在镜中飘浮。吹干头发,红泥早早地躺到了床上,开一盏带有诱惑性质的小灯,赎罪一样地等待他的到来。

      古德在另一个房间看没完没了的体育比赛。解说员刺耳的嗓音像一只失去控制的鸭子,忽东忽西,无处不在。这个尖嗓子的解说员的声音把红泥带回到七十年代末,那时红泥只有九岁,个子还没有五斗橱高,五斗橱上放着一台牡丹牌收音机,收音机里不断地散发出这个尖嗓子男人的声音,“1号传给2号,2号传给3号,3号传给4号……”他的声音在空气中折射,哇啦哇啦好像有好多人在吵架。红泥坐在她简陋的小木床上,听那些尖锐刺耳的声音,她就是在这种声音中长大的,那个小小的、穿红棉袄的小儿睁着一双永远惊恐的眼睛,望着冰冷的世界。

      父母吵架的声音有时取代体育解说员的尖嗓子。

      声音被放大放大放大,缩小缩小缩小,简陋的小木床发出难挨的吱吱嘎嘎的响声,红泥自己铺了小被窝,把套着罩衫的小棉袄盖在被面上,然后自己洗脸洗屁股洗脚,小手剜一点瓷瓶里的雪花膏,在脸上揉揉,钻进被窝里去。被窝里的寒气穿过三十年的光阴直逼过来,红泥一闭上眼睛便会回到从前,红泥觉得一切都没有改变。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红泥从卧室衣柜上那排镜子里看到一个慢慢移过来的人影。她已经等他很久了,她想古德也许会跟她做爱吧,可是没有,他一上床就睡着了,背对着她,被筒卷得紧紧的。

      七

      从此,红泥奇怪地将心分裂成两半,一半给了自己家里的男人,一半给了办公室的那个男人。他们在她心里同等重要。上班对红泥来说已变得不再单调乏味,而是有滋有味的一趟旅行。她必须每天都见到菲力,见到他心里就踏实,并不需要他为她做什么,或者反过来,她为他做什么,这些都是多余的,不必要的。

      菲力是个顾家的男人,这从他玻璃台板底下压着的那张宝贝儿子照片就能看得出。红泥对菲力老婆的事知道得很少,只零零星星听菲力说她在很远的郊区一个什么研究所上班,工作好像是一个数钱的会计。女人做会计在红泥眼里是最乏味的一种工作,要多没劲有多没劲。菲力说,她在那方面需要得很少。

      他说话的口气一点也没有贬低他老婆的意思,在红泥听起来反而带些褒奖成分,有时红泥就不咸不淡地对她的情人说:

      “她是圣人她多高级呀!”

      菲力说:

      “你干吗醋劲儿那么大嘛。”

      “我吃醋?我吃她的醋?呸——美得你。”

      他们说归说,闹归闹,好起来还是好得昏天黑地,好得不得了。

      星期一早上,红泥打扮得格外漂亮,她穿了件式样古怪的橙色外套,那外套上的一粒纽扣大得出奇,像一只惊恐的眼睛。红泥感觉良好地走在街上,想象着菲力看她时的表情,心里泛出些许难言的情绪。

      推开办公室的门,红泥看见水泥地湿漉漉的,显然是刚刚有人拖过。过了一会儿,原子拿着涮好的拖把走进来。

      “来啦?”原子问。

      “来了。”红泥答。

      上班的人陆陆续续地走过来,他们在刚刚拖过的水泥地上踩出无数灰白的脚印。红泥不用回头就知道都来了只有菲力还没到。菲力一向准时准点,可是,今天不知为什么时间已经过了还是不见他的人影儿。

      红泥后脑勺的那台电脑无声无息的,像一个饶舌的人忽然变成了哑巴,让红泥感到别扭极了。办公室的人进进出出,幻影一样地在红泥眼前晃动,菲力却始终没有出现。红泥开始变得有些焦躁,她想上班时间他会到什么地方去呢,不会出什么事吧。

      上司进来,召集大家到会议室开会。

      部门在周一上午通常要开一个鼓舞士气式的全体大会。

      会表现的人通常要在这个会上说上一通。

      上司听了颇觉得舒服,觉得工作颇有成效。

      红泥和菲力都是沉默不语的主儿。

      铁椅子腿刮着水泥地面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

      红泥觉得难以忍受。

      会议室的四周挂着一幅幅从屋顶垂下来的软塌塌的字画。这里正在举办一个本单位内部的“迎XX书画展”,字画顺序依次从单位第一把手、第二把手、第三把手挂起,然后是处长,处长下面是组长,组长下面是小组长,小组长下面是那些周一例会上舌头比较灵活的主儿,不管字写得好不好看,参与一把,表现一下,连毛笔都不会拿的人都上了阵,一时间办公楼里墨香四溢,把个卖毛笔和墨的老头儿嘴都乐歪了。

      那家卖文房四宝的百年老店隐藏在耳朵眼儿胡同深处,红泥奉命去过两回,都是替爱好书法的上司跑腿。第一回是自己去的,在耳朵眼儿里迷了路,第二回熟门熟路,她约上菲力一起去买毛笔,两人顺便拐到边上一家黑咖啡店里泡了半天。

      红泥从耳朵眼儿胡同回来,脸上泛着光,情绪特别好。

      上司夸她事办得好,还说红泥我发现你怎么现在越变越好看了。

      红泥笑道,我也跟您一样,修身养性,在练毛笔字呢。

      上司说,好,好。

      不久,会议室的墙上就出现一些类似于大闸蟹体形的毛笔字(他们称之为书法)。

      红泥坐在会议室里一阵阵走神儿,那些在墙上爬来爬去的大闸蟹仿佛爬进了她心里,让她百爪挠心。菲力到现在还没来上班,他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调走了?生病了?还是他老婆发现了什么不让他来上班了?红泥觉得自己像个病人似的坐在那里,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站起来转身就走离开会议现场。

      原子的退休问题被提到桌面上来。

      上司说得口吐白沫。

      听者面色灰白。

      “散会”两个字好容易从上司的金口里吐出,红泥就像一枚小炮弹那般“嗖”地一下弹出去。

      椅子留在原地。

      很多人从红泥那把空椅子旁边绕过去,椅子被来来往往的人碰得东倒西歪。

      然后,人走空了,只剩下墙上那些字。

      “咿……这是谁的椅子?”

      负责锁门的小王手里晃着一串钥匙自言自语。

      八

      红泥疯了似的往家属楼那个方向跑,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菲力了。她顾不上路人奇形怪状的目光,一路狂奔,几乎摔了个嘴啃泥。她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发直,看上去像个病入膏肓的病人。

      古德让她平静,而菲力令她疯狂。

      红泥被这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男人的两股力分解着,四肢胀痛,身心俱裂。

      她跑到跑不动为止,她伏在菲力家的门上几乎哭出声来。

      “菲力——,菲力——”

      红泥叫着他的名字,她连抬手敲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菲力家的门开了,门里站着的却是一个女人。

      “你找谁?”

      女人一手轻轻搭在腰上,腰里系着块花布围裙。

      她怔怔地望着她,感觉像做梦一样茫然。

      红泥只好按原路返回。

      红泥的背影给门里那个女人留下恐怖而深刻的印象。

      事情的发生往往有着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秘联系,就在红泥狂奔着去找她的情人菲力的同时,办公楼这边出事了。

      红泥走在返回办公楼的路上,走着走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很多人朝着某一方向慌里慌张地跑,一些孩子边跑边喊:“有人跳楼啦!”

      “有人跳楼喽!”

      红泥觉得脚底一软,差点儿一头栽倒在地。她强撑着走到办公楼前,看到那儿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人。

      红泥像头带刺的野兽,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人群。

      死者是个女的。

      地上有一摊血和一蓬散乱的头发。

      事情很快被查了个水落石出,死者名叫原子,现年五十五岁,在楼顶平台上练习倒走时不慎失足坠楼,当场死亡。

      九

      原子死后,红泥得了重感冒,请了两天病假,没到单位去上班。她很想给菲力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他们的关系。这两天她一个人躺在家里胡思乱想,把许多曾经发生过的事在眼前过了一下电影,过电影的结果不但没有理清思路,反而使她和菲力的关系陷人虚幻,变得越发看不清楚了。她手里没有他一点东西,照片、信、或者别的什么可以证明他们关系的东西,他们离得那么近,每天都见面,以前认为一切形式上的东西都是幼稚可笑的,他们已经在一起了,还写什么信?

      有天中午他俩在一起,红泥忽然想起除了菲力本人,她从没见过菲力的照片,就用撒娇的口气对他说:

      “让我看看你的影集怎么样?”

      菲力不愿意让红泥看到他和老婆在一起拍的照片,而他自己一个大男人是很少单独照相的。

      菲力忽然灵机一动,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啪地甩给红泥。红泥接过工作证翻开来一看,“扑哧”一声乐出声来,乐得在沙发上直打滚。

      “你笑什么,你笑什么?”

      他走过来搂住她,她还是笑个没完没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头发起着静电,在空中凌空浮着,像是地球引力突然消失,所有的东西都已失控。

      “疯了呀你?”

      菲力的手停止动作,不摸她也不碰她了,他突然感到一丝恐怖(爱情中的女人往往让人感到害怕),他的手哆嗦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抽,吸上一口镇定了一下,这才感觉好些了。

      红泥说:“你怎么啦?生气了吗?”

      “没有,”他说,“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话是这么说,可他看上去似乎已经泄了气,那个中午他俩坐得远远的,隔着玻璃窗晒太阳,就跟绝缘体似的,互不导电。

      红泥躺在病床上想起那个中午发生的事,似乎已经在回想发生在多年以前的一段故事。她病了两天,他竟没有一个电话打来(他是知道她家电话号码的),而红泥觉得自己是不便打电话去找他的。打到办公室去找他,就等于向他们办公室全体职员宣布他俩的关系,打到他家去找他,接电话的一定是他老婆。

      电话就在手边上,红泥自我煎熬着,不知道该不该给他打一个电话——哪怕听听他的声音也好。红泥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她一会儿担心古德就要回来了,一会儿又担心电话打到办公室,接电话的正好是她的仇人。红泥躺在床上分分秒秒算计着时间,这会儿该工间操休息了吧,这会儿该吃中午饭了吧,这会儿该打上班铃了吧……她盯着钟表的指针,分分秒秒都觉难熬。这中间电话铃响了两次,一次是红泥的母亲打来了,问了问红泥的病,接着她就开始唠叨,说红泥的父亲这不好那不好,两人吵了一辈子,从年轻一直吵到老,但真要他们分开来却又不肯。

      另一个电话是丈夫古德打来的。

      古德也问红泥的病情,并说下班时给她带些感冒药来。

      红泥说:“你不用替我操心,感冒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

      这天傍晚,古德下班比平时略早一些。一进门,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大瓶小瓶的感冒药,把它们堆在红泥床头,语气颇有些公事公办地说:

      “你要吃药啊,光喝水可不成。”

      红泥没想到等了一天竟然等来了这样平淡无味的结局,她原以为,在古德下班前菲力肯定会抽空给她打来一个问寒问暖的电话,可是没有,婚外的那个男的就像不存在似的,无声无息。

      十

      在原子的追悼会上,红泥远远地看到胸带白花的菲力,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西服,他们看上去就像同一个人。红泥只有两天没来单位上班,仅仅两天时间,似乎一切都改变了。

      追悼会上单位领导从一把手、二把手、三把手,到处长、主任、组长、小组长,统统给“老大姐”原子送了花圈。此人在活着的时候,是个没人搭理的主儿,一个性格孤僻的老姑娘,一张满脸皱纹却偏爱抹粉底霜的面具脸,而在人死了之后,却被夸成一朵花。悼词写得好,念悼词的人声如洪钟,那洪钟般的声音在灰暗的大厅里发出奇怪的共振,墙皮因此落下来许多,一时间,许多人头发由黑变为灰白,不知是真老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花圈上写满上次书法展览的那种字体,听说这些字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原子没有亲属子女,悼词一念完就被人拉去烧了。

      没有人为她哭。

      追悼会结束,大家分乘两辆大轿车回单位。上车的时候,红泥用眼睛焦急地寻找着那个人,那人却好像故意躲着她似的,低头猫腰做贼似的匆忙溜上另一辆大轿车。红泥看到他坐在窗口,他们之间隔着两层汽车玻璃,两辆大轿车平行地停在那里,等待“一把手”发话才能出发。

      不知什么原因,车子耽误了十分钟才开走。

      这十分钟红泥不知道菲力是如何熬过来的,他一直屏住气故意不朝这边看,她和他虽然挨得很近,但毕竟隔着两层玻璃。

      追悼会当天红泥就想跟菲力做爱,可是菲力说不行,他说他老婆今天在家。

      红泥说:“你老婆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菲力说:“你怎么那么多疑呀?”

      红泥心里感到无比委屈。生病、休假在家、追悼会,事情一件接一件,惟一想做的那件事却做不成。

      晚上回到家,红泥发现古德好像也有什么心事,冷着一张脸,闷声不响地用电动剃须刀刮胡子。他穿着底很硬的塑料拖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那种“呱哒、呱哒”的声响震得红泥头痛欲裂。听他开门关门都好像带着一股怨气,红泥就想,他一定是知道什么了。

      这天夜里,红泥在卧室那排衣柜的倒影里看到男女性交的景象,呻吟声随之响起,一声声此起彼伏。室内光线暗淡,但仍可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身体。红泥竭力想看清那个女人的脸,可她费了好大劲仍没有看清。她好像是在看录像,又好像不是,因为她无论如何按“回放”键都不起作用,情节仍像流水那样向前走着,女人的身体很柔韧,可以弯到任何不可思议的程度。女人的乳房在一个男人的手里显得充满弹性,红泥从未见过如此有弹性的乳房,她想,这可能是一种特技。

      局部被放大,那是红泥从未看清楚过的人体的某些部位……那个梦不知延续了多久,在清晨红泥即将被闹钟叫醒那一刹那,红泥终于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死去的原子在镜头里欲死欲仙,不断展示的是她从高楼坠地时双臂伸展头发垂向一边的那个姿势。

      十一

      水银般的CD碟片里记录着一个故事。

      这张碟是从菲力家借来的,红泥一直没把它放进机子里去看。没事儿的时候,倒把薄薄的碟片拿在手里把玩。这是她从菲力身边拿来的惟一一件东西,坚硬,冰凉,没有颜色的,这又能证明什么呢?红泥想,他们真的好过吗?

      红泥有时在水银碟中看到自己的脸,一半是古德的女人,另一半是菲力的女人,这两个不同的女人却又共用着同一张脸。她不敢去看那个有洞的圆形物件所映出的女人的脸,她感到内疚和绝望,她受不了那来自不同方向的两股力的撕扯,她变得过分敏感,有时古德在另一个房间里叹了一口气,隔着几道门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红泥告诉自己:

      “事情大概瞒不过今天了,他一定会问起单位里的事以及她跟办公室里那个男同事的关系。”

      这问题令红泥感到万分尴尬。

      “我该怎么回答他呢?”

      红泥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苦思冥想这个问题。

      她不知道他们的谈话将如何开始。

      也许是在晚饭的餐桌上,他们面对面坐着,不说话,各自闷头咕嘟咕嘟喝汤,汤是肉丝榨菜汤,清淡,可口,但没有什么内容(恰恰像他俩的日子)。古德显得心事重重,他一定有什么话要对红泥说,但又说不出口,怕说重了伤害她的自尊心,不说吧又觉心里有事。怎么想怎么别扭,最后他咳嗽一声,终于开口问道:

      “红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红泥没吭声,继续闷头喝汤。

      那咕嘟咕嘟喝汤的声音像一锅沸水那样响,以掩饰红泥内心的紧张慌乱。

      汤盆里的汤很快就变凉了。

      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他们不再说话,回避着那个敏感的问题。

      可是,时间过了一天又一天,古德并没有把那个敏感问题放到桌面上来,他平静如水地生活着,该吃吃、该喝喝,每晚准时准点收看电视台播放的股票行情,用一个已经用得卷角的棕色小本做着详细记录。有天红泥趁丈夫不在家翻开他的小本来看,发现小本上每一页都画着一些古怪符号,她一点也搞不懂那到底是什么。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红泥也曾千百次地对自己发誓要“改邪归正”,结束她与男同事的那段在常人眼里非正常的恋情,过平静生活。谁愿意成天提心吊胆心中有鬼地活着?但是,第二天上班,红泥一见到那个男的,想法就又变了。他不断地向她发出明示或暗示,他们的眼神一碰上事情就敲定了,没有更改的余地,就像板上钉钉,钉进去了就钉进去了,不能再拔出来,即使拔出来也留有一个洞,事情变得不可回头。

      有时,菲力借口说他最近买到几张新影碟,他说都是国外新片,让红泥中午到他家一块儿看。

      红泥当然知道看电影是假的,干别的才是真。

      红泥每回都心领神会,并乐意上钩。红泥生活中不快活的事太多,而快活的只有这一件。父母无休止地争吵恐怕要蔓延到下个世纪了,红泥最怕周末回妈妈家,一回去耳朵就不得清静。

      菲力是惟一能给她精神和肉体双重安慰的人。她没有理由不要,她要为自己活着(哪怕是一小会儿),这样想着,红泥仿佛为自己找到了精神支柱,她变得无所畏惧,勇往直前。

      为了掩人耳目,每回约会之前他俩总是分开来吃午饭,一个在单位食堂吃,另一个则回家吃,给人造成他俩并不在一起的错觉。其实这种所谓的错觉也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谁不知道他们两个好?在机关这种事是最瞒不过人的,一传十,十传百,比大喇叭里广播过覆盖面还要广。

      红泥在单位里没有朋友,她在别人眼里是怪物,别人在她眼里也是怪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红泥隐隐地感到背后有些骚动,当她回头看时,那些扎堆的女人立刻停止议论,埋头吃饭。她们使用的搪瓷饭盆非常相像,都是方底带把的那种(她们的思维模式大概也差不多吧)。

      红泥用的是不锈钢饭盒,偏不跟她们一样。

      这天中午,菲力已事先跟她对上了暗号,红泥坐在食堂的长条桌旁一边吃饭一边想着他,那种情绪已经在她身体内部开始涌动了。红泥匆匆吃了几口饭,菜不合口味,她一动没动就连汤带饭把它们倒进泔水桶里去了。当她站在那排水龙头前刷碗的时候,她感觉到背后火辣辣的目光,她知道是那些扎堆的女人又在看她了。

      她无所谓。她“啪”地把水泼了一地,然后转身离去。

      十二

      推门进去的时候,菲力的房间正响着感人的电影对白。他家门没锁,红泥像走进自己家一般,一推门就进去了。

      “我爱你,你别走。”

      男主角用好听的嗓音对美丽的女主角说。

      女主角说:

      “可是,我并不属于你啊。”

      男主角说:

      “我相信总有一天,你是我的。”

      红泥站在一边,她看到男主角眼里噙满泪水。银幕上出现了他脸部的大特写,那滴泪被拍得真实感人。菲力的卧室窗帘低垂,大屏幕上反射出来的蓝光把整个房间映得色彩迷乱,家具和床罩的颜色都变了。也许那部电影并不是什么感人的好电影,但因红泥自己正陷在爱情里,所以她听到的所有对白都有感觉。

      红泥站在床前,背对着他,由他一件件地给她解除武装。她脸对着电视屏幕,一动不动,由他摆弄着。很快,她身上所有的纽扣都被解开了。

      他们不动声色地开始相互抚摸,很动感情、很投入地默默做着,没有一点杂念。银幕上的故事沿着它自有的轨道往前走着,他们干他们的。从红泥进门到现在,他们竟没说一句话,他们太默契了,不需要说话。

      他把她翻过来、调过去,每一下摸抚都如同红泥在想像中进行的那样,深浅、轻重、上下左右都恰到好处。在漫长的、一个人的空间里,她曾不止一次重复过这样的游戏,现在她用意念把它变成真的了,她多么感谢上帝(出生于1970年中国大陆的红泥本来是没有上帝的,他们被教育成什么也不信的一代人,可当她需要感谢时,总得有一个代名词)。房间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呻吟声,红泥被吓了一跳,仿佛那声音不是出自她的口腔,而是来自于房间的某一个角落,一个她身体之外的别的什么地方。

      红泥猛然想起自己几天前做的那个梦,那个如痴如醉的女人竟是已经死去的原子,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后来这个梦又反复出现过几次,红泥不明白它究竟意味着什么。

      红泥说:

      “你知道我梦见谁了吗?”

      “梦见谁了?”

      “我梦见原子了。”

      “在这种时候,你提那死鬼干什么?”

      男人显得很不高兴。

      男人还没达到高潮就从女人身上下来。

      女人依旧沉浸在她迷乱的思绪里,赤身裸体地从床上坐起来,说:

      “我听说,原子在咱们单位也有一个情人。”

      “你是说你跟她一样对吗?”

      “我可没那么想。”

      “没那么想就好,过来……”

      菲力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她的身体扳倒,重新进入,并用一只手捂住红泥的嘴,让她不许说话。

      完事之后,红泥忽然冒出句:“菲力,咱们结婚吧。”

      菲力悠然地吸着一根烟,一边吐气一边说道:

      “你开什么玩笑?”

      下午回到办公室上班,红泥从玻璃窗往下看,忽然看见操场上有人正在倒退着走路,她忍不住惊呼:

      “你们看那是谁?”

      办公室里没有响应,都在埋头办公。只有一个人在心里嘀咕:“这女人彻底疯了。”

      十三

      在红泥挣扎了很久,终于决定离开古德嫁给菲力的时候,菲力被提拔为主任,不再承认那层关系。没有人能证明他们曾经好过,渐渐地,连红泥自己也怀疑起自己来。

      应作家要求 本章是付费章节
      感谢支持作家 支持正版阅读
      余额: 点
      订阅本章 0点
      自动订阅下一章节

      恰饭时间,你看的每一条广告都是作者大大的稿费

      expand_less
      前往VIP章节
      上一章 | 目录 | 下一章
      用户登录提醒
      arrow_back_ios home
      book
      wb_sunny
      字小 
       字大
      arrow_back_ios
        请使用手机浏览器扫一扫
        快捷支付
        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