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偏宠

顾晓

大乾，顾府

柳园

清雅简单的房间里，三两个丫鬟小厮聚在一起有说有笑，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神色木然地跪坐在床榻前，两眼无神地望着床上面色灰白的妇人，在听见脚步声后，扭头看了一下来人，便又转过了头，好似来的是陌生人一般。

这就是顾涵文踏进房门所看到的场景。

显然，顾晓知道他进来了，而旁边的丫鬟还一无所知。

顾涵文脸色发黑，一脚踢开正张嘴大笑的小厮，在下人惊恐的求饶声中走向内室。

“小意。”

顾涵文对着床上的人唤道，刚想握住柳意手，却被一旁顾晓的动作打断，“晓晓？”

顾晓将柳意的手轻轻放进被窝里，避开了顾涵文的手，听见顾涵文的声音，也不回头，道：“娘说，她不想你碰她，她嫌脏。”

顾晓淡淡地叙述着，“娘说雪姨会来接她家，但是..."顾晓哽咽了，“娘让我跟着你，娘不要我了。”

“晓晓，听爹爹说，爹爹..."

“晓晓，晓晓，你娘怎么了？”

顾涵文话未说完，便被突然冲进来的人打断。

来人一袭张扬的红衣，一头青丝未挽，就这样任它散落在身后，随风飞舞。素净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慌乱，然在看见床上一动不动的人愣怔片刻后，却突兀地笑了，笑的张狂，笑得讽刺，笑得决然。

顾涵文看着不请自来的薛雪，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蹭"地一下便站了起来。

顾涵文开口，语气凌厉，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薛雪，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

倏然，薛雪看向顾涵文，嘴角含笑，眼里却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怨恨，“顾涵文，顾相爷，您该不是当官当久了，记忆力衰退了吧？”

顾涵文眯眼，浑身气势全开：“薛雪，你放肆，你别以为有林书南那个莽夫护着你，我就不敢动你。”

“呵，顾相好大的官威。”薛雪轻嗤一声，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顾涵文，朝着床榻走去：“莽夫怎么了，莽夫还知道护着自己的妻子，而你呢？”

顾涵文还未开口，薛雪又道：“这下您满意了吧，小意再也不会成您的笑柄了，您也可以毫无阻碍地娶妻纳妾了。果然，不管在哪，男人都没一个好东西。”

薛雪说完，也不管顾涵文青紫难辨的脸，上前抱起柳意，转身便走。

一个女子，抱着一个体重与她不相上下的人，却毫无压力，着实让人惊奇。

然而，顾涵文却似乎见怪不怪，只上前拦着几步就快踏出房门的薛雪，“你要把小意带去哪？”

薛雪望着眼前这个儒雅隽永的男子，也难怪柳意会倾心于他，生得的确是一副好颜色。

勾唇一笑，笑色魅人，只是这话...着实诛心。

“顾相爷，你是以什么资格来拦我，小意相公吗？你好意思吗？”

笑里，语气里，俱是讽刺味十足。

说完，再不管堵在前面双拳紧握，愤意难抑的顾涵文，侧身绕过便向府门跑去。

“晓晓呢？晓晓你也不管了吗？”

自知追不上薛雪，顾涵文只得拿出顾晓的名头，希望能借此拖住薛雪，进而让她留下柳意。

想想，自己这个丞相也够憋屈的，竟然只能用女儿的名头来留下妻子。

然而，顾涵文的打算注定要落空的。

薛雪听见顾涵文的话，只是微顿了顿脚，便又飞奔而去。

顾晓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柳意的话：

“晓晓，对不起，娘亲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晓晓，还记得娘亲以前和你说的地方吗？娘亲现在就要去那里了”

“晓晓，你不要怪娘亲，娘亲也想带你走，但娘亲现在真的无能为力。”

“晓晓，相信娘亲，娘亲一定会回来带你的，所以，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活着。”

“晓晓，雪姨会和娘亲一起走，所以，林琛可能会不高兴，你可以代替娘亲道歉吗？”

“晓晓，你一定也觉得娘亲很自私吧。”

“晓晓，一会雪姨会来接娘亲，在这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碰到娘亲，尤其是你爹地。”柳意轻轻闭上眼睛，眼角划过一滴晶莹，轻声道：“告诉他，我嫌脏。”

眼泪划过眼角，顾晓在喃喃一句“娘亲”后，再也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翌日，柳园

顾晓睁开眼的瞬间，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着，随后一个人影便罩了过来。

“晓晓，你醒了？快告诉爹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顾涵文一见顾晓醒来，便迫不及待地问，似是担心到了极点。

顾晓摇了摇头，看着俨然松了一口气的顾涵文，满心疑问：“在自己昏迷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爹会突然关心我？”

接下来的几日，柳园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院子翻新了，丫鬟小厮增多了，就连顾涵文也频繁地出入其中。丞相府的人都知道：柳园的主子得宠了——在夫人不知所踪后。

而顾晓却知道，这些变化是为了什么。

就如现在，“晓晓，你娘亲一定有告诉怎么找着她吧？告诉爹好吗？”

这几乎成了顾涵文每日必问，然而顾晓回答只有一个：

“我不知道。”

这日，顾涵文正陪着顾晓吃饭，突然闯进一个婆子。还不待顾涵文问罪，便怦然跪地：“相爷，您去看看方姨娘吧，已经一上午了，小少爷还没生下来，姨娘快坚持不住了，相爷。”

顾涵文一听，还不待顾晓反应，便已经冲出了房门，而顾晓嘴里还未出口的一声“爹”，被顾晓顺着饭咽了下去，随之而去的，还有眼里仅剩的对父亲的眷恋，“阿月，按照娘亲的计划执行。”

“是，小姐。”阿月应下，迅速离开。

这些，顾涵文都浑然不知。此时的顾涵文正在方姨娘的门外焦急地等待着他的第一个儿子的出生。

随着“哇”的一声，顾相终于拥有了他的第一个儿子，但同时，他也失去了一个女儿。

一月后帝都

今天的丞相府格外热闹，原因呢？自然是顾家小公子的满月酒了。

年近四十的顾相爷终于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这怎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也难怪一向以清廉著称的顾涵文竟也大摆宴席。

“不对啊，不是说顾夫人命中只要一女的吗？”有热闹的地方，就有八卦群众。这不，清秀儒雅的俊秀公子也免不了这个恶俗。

“你知道什么？这哪是顾夫人的儿子，是顾相小妾之子罢了。”有儒生就有武夫，大大咧咧毫不客气，“穷酸读书人，最是忘恩负义。”

“兄台，这话可有失偏颇了。”有人听不下去了。

“就是，忘恩负义从何说起？”

“他们读书人忘恩负义，难道你们行武的就多知恩图报的吗？”苏佐好奇道。

“啧啧，这位兄台不是本地的吧？”武夫看着提问的小公子，笑了笑，道：“小兄弟若是平日无事，大可去茶楼打听打听，看看武夫和读书人的差别。”说完，瞥了一眼满脸通红的读书人，转身就走。

剩下背着行囊的苏佐一脸茫然：“难道这个朝代重武轻文？那我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活下去吗？”

“兄弟。”一旁的读书人看见苏佐眉头越皱越深，不由道：“你别听他一面之词，顾大人其实也挺不容易的，要不是..."

s苏佐只听得起劲，却见说话人被旁边的人一扯，便不再说话。

苏佐郁闷了，不待这样爆料爆一半的，太勾人了。

然还不待苏佐追问，就已经随着人群被挤开了。

人群两分，中间的一条道被自动隔开，迎面远远走来两个人。

前面一人身着将军铠甲，身形挺拔健硕，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脸此刻正寒意外放，让人看着不寒而栗。双拳紧握，疾步如风，剑眉下的桃花眼锐利非常。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潋滟的桃花眼里透着焦急与恐惧，稚嫩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从容有力的步伐透出却一股成年人才有的成熟。

苏佐瞧着，也不免为他们的气度折服，“哎，这两人谁啊？”

话刚出口，苏佐就明显察觉到一些带着鄙视的眼神在自己身上不断扫射，嘿嘿一笑：“新来的，新来的。”

“喏。”有人努嘴道：“前面的是镇国将军林书南，后面的是他独子林琛，不过，薛夫人怎么没来？不应该呀！”

“这个，薛...”

“林将军的妻子。”

话未说完，苏佐便得到了回答，还免费获赠了一双白眼。

摸摸鼻子，苏佐决定不再开口，只静静地看戏，因为他不想被当做异类驱逐。

顾府

“相爷，林将军来了。”

热闹的大厅，因为这一句话而瞬间安静下来。

顾涵文眉头紧皱：“他不应该在边关吗？”

“昨晚到的京都，应该是收到薛夫人失踪的消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听了小厮的话，顾相愤然道：“为了儿女私情，这是置国家危亡而不顾了吗？真是...”

“真是什么?顾相？

顾涵文话未说完，便被信步而来的林书南打断。

“相爷。”林琛规矩地上前行礼。

“哼。”顾涵文轻哼，没理林琛，“真是不成体统。”

一拂衣袖，顾涵文转身坐上主位，“不知林将军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顾相架子摆的好大。”林书南倏地拔剑而出，剑尖直指顾涵文，看着被迫站起身的顾涵文，林书南嘴唇紧抿，气势全开，直冲顾涵文：“该不会我离京几年，相爷就忘了我的脾气了吧？”

此话一出，刚还能故作镇定的众人终于坐不住了，纷纷站起身劝道：

“将军，万万不可啊。”

“将军，今时不同往日，您可不能再按着您自己的性子来了。”

“将军，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

“好好说？可以啊，那请相爷告诉我，为什么雪儿进了一趟相府就不见了踪影？琛儿来找人还被拒之门外？”林书南越说越急，“顾涵文，我的雪儿你藏到哪里去了？”

最后一句话一出，连远在门口的人都能感到那凌冽的杀气。

“林书南，你不要到处发疯，我不知道她们去哪了，是薛雪带走了小意。而且，”顾涵文看着双眼喷火的林琛，“我根本不知道林琛有来过。”

“哈。”林书南蓦然发笑，“你的府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顾涵文你当我白痴来糊弄呢？”

话落，剑又逼近了几分，顾涵文不得不抬高脖子。

“林将军，我爹说的是真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轻柔的声音破空而来。

“晓晓？”

看清来人，林琛不由轻唤出声，愣然看着与记忆里完全不同的人。

顾晓看着林琛微微俯身唤道，“琛哥哥，我是晓晓。”

“你怎么...?"变了这么多？

顾晓没管林琛的惊讶，向着林书南行礼道：“将军，父亲确实不知道娘亲和雪姨去哪了，而且，也是我让门房拦着琛哥哥的。”

“晓晓。”林琛一脸不可置信，“为什么？”

顾晓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站着。

林书南深吸一口气，压着心头不断上涨的火气，弯下腰与顾晓平行，压低声音道：“晓晓，你一定知道你雪姨她们去哪了对不对？告诉我好不好？”

“对不起，我不知道。”顾晓垂首，答道。

“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林琛上前，双目圆睁，直直地盯着顾晓，“娘亲不是你叫人来府里请的吗？现在人不见了，你却说不知道？”

“对不起，琛哥哥。”顾晓依然是这句话，不断地重复着。

“我不要听对不起，晓晓，你告诉我好吗？”林琛摇着顾晓的肩，双手颤抖不停，“晓晓，哥哥对你最好了不是吗？告诉哥哥好吗？哥哥知道晓晓一定知道的。”

顾晓看着完全疯狂的林琛，嘴角微动，最后吐出来的，却仍然是"对不起"三个字。

林琛松开顾晓，摇着头不断后退，嘴里嘀咕着不可能，看上去分外可怜。

顾晓看着与平时判若两人的林琛，心里不舍，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琛哥哥，你不要...”

“不要叫我琛哥哥。”

顾晓话未说完，便被林琛厉声打断。

林琛凄然道“顾晓，你不告诉我我娘的去处，就不要再叫我哥哥。”

“琛儿，说的什么话？忘了你娘说的什么了吗？”林书南现在思绪一片混乱，本不想插嘴小辈的话，听见这句话却突然出声。

“我没忘。”林琛头也不回，“娘说，顾晓是我的妹妹，要我好好疼她。可是，她有把我当哥哥吗？”林琛恨声道：“爹，你没看到吗？她都不肯告诉我娘的下落。”

这时，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晓身上，顾晓却如同一点也没察觉一般，俯身行了一礼后，便向后院走去。

“顾晓，你站住。”林琛见顾晓要走，抬脚就追，却被小厮拦住，只得大声道：“顾晓，你当真不在乎我这个哥哥吗？”

顾晓脚步不停，一步一步往前走着，眼泪却忍不住直往下掉:

琛哥哥，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那太荒诞了。

琛哥哥，我不确定娘和雪姨还能不能回来，所以，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琛哥哥，你永远是我的哥哥，你保护了我十年，接下来，换我来守护你吧。

“小姐，你为什么...?”阿月见顾晓眼泪横流u，忍不住道，却被顾晓截断。

“阿月，准备好了吗？”

“是，一切准备妥当。”

“那好，即刻出发。”顾晓说完，转身远望喧闹的前厅，轻轻低喃道，“琛哥哥，等我。”

金秋九月，落叶纷飞的萧索，桂花飘香的美好，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相得益彰，这注定是一个矛盾的季节。

风过，留下一地残败，除此之外，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