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肯负初心

几家店铺走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来不及看一眼天边逐渐陨落的太阳，汽车就驶回了家里。梁福赶紧从副驾驶跳了下来，打开车门，扶着梁尚燕下了车。

一抬头，正看见胡媚儿倚着门框冲着梁尚燕意味深长地笑着：“大小姐，辛苦啦！”

梁尚燕本不打算理她，可又记起，母亲嘱咐的不要多生事端，冲着胡媚儿微微颌首，往内宅走去。

梁福本来紧紧跟在身后，不料胡媚儿一个箭步冲了过来，险些撞到他怀里。梁福吓得脸都白了，朝后倒退几步，连连赔不是。

胡媚儿的眼睛盯着梁尚燕的背影，嘴里轻轻地说：“待会儿来我房间。”

梁福愣了一下，点头应允。胡媚儿这才撤回伸出老长的嘴角，一扭一扭回屋了。

梁福用袖子沾了沾额头上的冷汗，依然缩着脖子，朝着姚氏的房间走去。

此时，梁尚燕已经坐在母亲身边，叽叽喳喳地汇报今天的所见所闻。以前只知道自家生意大，却万万没有料想到生意会大到如此程度，云州城东南西北哪里都有梁家的产业，也不知道之前父亲是如何打理的？

姚氏早已见怪不怪，她虽是足不出户，可是对于家业却还是清楚明白的，胡媚儿没有进门之前，每年各个店里的掌柜除夕这一天都会来家里汇报一年的收支情况，顺便领梁文超的赏钱。这赏钱从来都是姚氏亲自发放，所以各个掌柜的、主事的她都熟识。

“累死了！”

梁尚燕躺在母亲的床榻上，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这可比读书辛苦多了，梁尚燕第一天就开始发愁自己以后如何在众多的店铺中着手管理，第一天，她连人都没有认全。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呀？

姚氏眼看着女儿情绪不佳，故意哄她开心：“燕儿，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财大气粗的大老板了？”

“嗨！才不是！”

梁尚燕紧锁着眉头，回了母亲一句。此时，她分外怀念父亲，假如父亲还在，她还在学堂里一个无忧无虑的，何至于为家中的生意如此忧心？

这般想着，眼圈就红了，她仰起脸冲着姚氏哽咽地喊：“母亲，我不要当什么劳什子的大老板，我，我要父亲！”

姚氏看着女儿泪眼滂沱的模样，心里刀绞一般难受，如果老爷还在世，谁会硬生生地推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去管理生意呢？这不是不得已吗？

等到姚氏擦干泪水，方才想起梁福已经无声无息站在屋子里半天了，她扭过头问道：“这一天你看小姐能了解多少？”

“小姐聪慧机灵，今天只是初见，已经能记住七七八八，假以时日，一定可以将梁家的生意管理的井井有条。”

看不清脸，从脖子处传来的这几句话倒是中听，姚氏微微点头，梁尚燕对他也平添了几分好感。

“那就好，你是家中老人了，多辅佐小姐，她毕竟年轻。”

梁福的腰弯得更低了：“大太太放心，我梁福就是梁公馆一条忠实的家犬，一定会竭尽全力协助小姐，唯小姐马首是瞻。”

虽然听起来有点谄媚，但是梁尚燕还是心生感动，亲自起身扶了梁福一把。梁福又是慌张地鞠躬，唯唯诺诺地退了出来。

折腾一天了，本打算绕道回自己的屋子里吃口东西歇一会儿，可在他的门口，赫然站立着一个人！

“给二太太请安！”

梁福的腰几乎要弯到了地上，心里却揣度二太太天黑了还守在这里，一定有什么事情让自己办。

胡媚儿脸上淡淡的：“进屋说。”

梁福慌忙推开屋门，请胡媚儿进去，给她端了一碗热茶：“二太太，我这里粗陋，您不要嫌弃。”

“不妨事。”

胡媚儿接过茶碗，细细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小啜一口：“今天带着大小姐干什么去了？”

果然，还是张嘴了！梁福心里一紧，如今老爷刚去世，这大太太、二太太各有一个孩子，当娘的谁不为自己孩子的未来谋算？眼看着大太太想要大小姐接手生意，二太太肯定坐不住了。

可是，自己就是个下人，谁吩咐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他置喙的份儿。如今二太太亲自找上门来，来者不善呀！

“那个，二太太，今天大太太吩咐我带着大小姐在梁家的各处商号转转。”

“哦？就只是转转？”

胡媚儿的一双丹凤眼立时吊了起来，一大清早出门，天擦黑才回来，就只是转转这么简单？！

梁福自幼长在梁公馆，什么话里含着什么意思，一听就明白了。可是，面对两位太太，他是谁也不敢得罪，更是谁也得罪不起呀！

“就是转转。”

“那，大太太有没有说，家里这生意今后交由谁打理？”

胡媚儿果然沉不住气，直接问了出来。梁福正色道：“这个大太太没说。”

他微微抬起头，冲着胡媚儿试探问道：“要不，您问问大太太？”

胡媚儿的脸色由红变白，我要是能开口问，还巴巴地跑来找你干什么？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复又堆起一脸笑意：“梁福，我拿你可当的是体己人。如今，老爷去世了，我们孤儿寡母往后的日子可就难咯！”

话音未落，一把扯下香帕捂在眼睛上，看不见泪水，只看见一双香肩微微抖动，让人我见犹怜。

梁福慌忙移开眼光，依旧恭敬地回答：“二太太放心，大太太定然会关顾你们母子的。”

胡媚儿一把甩掉脸上的帕子，冲着梁福低吼：“难道我们娘俩的命以后就攥在那个老女人手里，任她摆布吗？”

梁福不好再接话，只有垂手沉默。胡媚儿大概也觉得方才失态，随即换了一副面孔：“梁福，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事求你。”

“二太太，你有事尽管吩咐梁福，这个求字却万万说不得。”

“我呀，其实就是想让你每天跟我说说大小姐一天到晚都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你看我在这深宅大院，出又出不去，就是个睁眼瞎呀！”

这个要求不就是让她做她的眼线，监视大小姐的一举一动吗？梁福心里一紧，这可不能答应，让大太太知道了，我梁福恐怕就该滚出梁公馆了。

“这个，二太太，实在是不方便呀！”

“怎么？大太太是主儿，我就不是主儿了吗？”

胡媚儿凤眼一瞪，叉起了腰，冲着梁福嚷嚷起来。

“二太太，您这是难为我呢，实在不敢说呀。”

“不敢说算了，我也不勉强你，走了。”

梁福这么也想不到一贯不依不饶的二太太就这么走了，一时间愣在原地，没有醒过味来。

胡媚儿刻意看了一眼房檐下等着自己的翠莲，这丫头论起来也十七了，小身板该凸的凸该凹的凹，还是很有看头的。再加上鹅蛋脸上那一双毛茸茸的大眼睛，很有几分姿色。

“翠莲，明天一早帮我办份差事。”

翠莲低着头，乖巧地答应了。二太太对她一直没有好声气，突然和颜悦色吩咐自己，还有点不习惯。

“你呢，明天找一下警署的鲁警长，把这个交给他。”

翠莲嗯了一声，小心地把胡媚儿递过来的那张纸揣进怀里：“记住，不许让第三个人知道，不然，我撕烂你的嘴！”

果然，这才是平日里那个二太太，翠莲急忙应了一声，慢慢走出屋去。

天还没亮，翠莲就屋里屋外忙活开了，待到给小少爷收拾停当，日头都出来了。胡媚儿催促了几回，翠莲不敢吃饭，一路小跑朝着警署走去。

守门的白腿狗子不认得翠莲，拿着枪问她找谁？翠莲到底没见这阵势，腿肚子直打哆嗦。再害怕也得完成二太太交代的任务啊，她硬着头皮说要见鲁警长。

眼见着这么水灵一个姑娘要见鲁警长，虽然打扮不是什么豪门贵府的小姐太太，模样却还周正，一定是提前说好的。于是，守卫的两个也不阻拦，嘻嘻哈哈说了几句荤话，就放她进去，还热心地指给她具体位置。

翠莲战战兢兢地走到鲁警长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一个男人说：“进来。”

她低着头赶紧推门进去，没想到差点撞到一个人怀里，吓得面容失色，慌忙抬头躲闪。鲁警长这几日心里烦闷，无心去胭脂街，今天一大早就有漂亮姑娘往怀里撞，这是个好兆头。

他笑眯眯地扶着翠莲瑟瑟发抖的肩膀，温和地问：“姑娘，你找谁？”

翠莲慌忙将怀里的那封信拿了出来，揣的时间久了，那信竟然有几分温热。鲁警长没有着急打开，而是将信放在鼻子底下狠狠嗅了嗅，嗅够了来自女儿身上的体香，才展开信纸。

翠莲不知二太太究竟写了什么，却看见鲁警长看着看着眉开眼笑起来。看着他笑了，她也放松了一些，冲着鲁警长说：“鲁警长，既然信已送到，我也该回去给二太太复命了。”

“好的，请你转告二太太，鲁某必定准时赴约。”

趁着翠莲扭身的工夫，鲁警长还是把他那只长满黑毛的右手伸到了翠莲身上，狠狠捏了一把。

看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仓皇而逃的翠莲，鲁警长忍不住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