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风起长歌

正伏案阅折子的熙和帝闻声抬头，见是沈镜，笑道：“沈卿来了，赐坐。”

沈镜不敢抬头，看着小太监把座椅搬进来，小心翼翼地顺着坐下，身上的官服因为很久没穿，似乎并不是很合身，坐下时肚子处略微鼓了起来，沈镜不安地用手压着。

君臣俩人就这么坐着，半晌没人说话，沈镜心中构思了无数个开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内心早已把盗密图之人和锦衣府那帮抓不着人的同僚们骂了个遍。偷偷抬起眼瞄了一下熙和帝，却发现圣上又低头看起了折子，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圣上。”沈镜的嗓子不知怎得有些沙哑，“燮云阁的……”

“来人呐，”熙和帝突然开口，“给沈卿沏壶茶，润润嗓子。”

沈镜听了急忙站起，又深弯了腰，“谢圣上。”心里想着自己是怎么把这氛围弄成这样的，明明之前每次和圣上都是相谈甚欢啊。

而熙和帝已不知不觉起身走向了还弯腰低头的沈镜，导致沈镜在突然听到近在咫尺的笑声时，差点退了一步。

“哈哈哈哈，沈师兄，没想到你还有如此紧张的时刻。”沈镜一惊之下抬头，看到熙和帝眼中带着小计谋得逞的得意之色，看着他。“这身官服还挺适合你的，以后常穿啊。”

“呼，”沈镜见状松了一口气，但却又低下头去，“臣有罪，臣不应该……”

“沈师兄。”熙和帝打断沈镜，用手扶起了沈镜抱拳向前伸出的双手，“不必太过自责和紧张，朕已接到燮云阁的传书，方才也与万俟副统领对过了此前皇宫和锦衣府的细节，局面对大盛还是有利的。”

熙和帝示意沈镜入座，自己转身走向案前，端起了茶，却不坐下，沈镜见了当然也不敢挪动半步，更别提落座了，忙回道：“当下局面，我们确实……有了一些喘息的机会。”

“哦？”熙和帝略惊讶，“师兄何时变得如此谨慎？”

沈镜拱手道，“虽然燮云阁假意让对方盗走了密图，赢了一点主动权，我们也掌握了一些对方的信息，但，”沈镜咽了一口口水，“但毕竟锦衣府的密图已被盗走，且南疆是否真与西域联手尚不明确，所以臣以为，目前只是获得一些机会，万不可大意。”

熙和帝听罢点了点头，坐回了案前，支起了一只手，托着头，“那师兄觉得，接下来该如何呢？”

沈镜见此景，知熙和帝是真不会怪罪于自己了，缓缓道，“目前对方认为他们已拿到锦衣府和燮云阁的密图，不管他们的下步计划是什么，或者是想破解密图中哪一部分秘密，臣猜测，他们都会再次回来再试着夺一次皇宫中的密图。”

“何以见得？”

“因为他们有两股势力，西域试过了，南疆还未对皇宫出过手呢。”沈镜答道，“依臣看来，西域与南疆十有八九已联手，但并不牢固，此前西域盗取皇宫密图的计划失败，而锦衣府和燮云阁的密图又已在西域手中，那南疆，也定要来试一试。”

听到这里，熙和帝拍案而起，把沈镜吓了一跳，急忙弯腰低头，正想进一步解释，就听到熙和帝开心地说道，“朕就说嘛，师兄的想法肯定也是这样，那个万俟叙啊，非要和朕辩论。”

沈镜松了一口气，笑道，“万俟大人擅长正面的兵刃相对，对于这种揣度人心的事情，自然是略逊一筹的。”

“师兄，你也是毫不谦虚啊。”熙和帝接过沈镜的话，接着说道，“那么一个月后的扶林大会，就交给你了，辛苦沈卿去东都一趟了。”

……什么扶林大会？什么去东都？沈镜听罢心里充满了疑惑，回忆这两个词之间的联系，以及和刚才的谈话之间的关联。

熙和帝见沈镜久久不语，似乎猜到了什么，问沈镜，“怎么？师兄方才进殿前和万俟统领密语了那么多，他没有告诉你，西域锡兰和南疆百夜已受我大盛之邀，将在一个月后参与扶林大会吗？”

“……啊……臣……”沈镜迅速捋了捋熙和帝的这番话，突然明白了用意，抬头道，“圣上是说，要重启扶林大会，借这个机会，探一探对方的虚实？”

熙和帝听了笑着喝了一口茶，却不语。

“只邀了锡兰和百夜，而不是为尊的车迟和大理，是想看看他们是否真的联手，这个联手又是否牢固？”沈镜说到这里，才发现真正明白了熙和帝这步棋的意思，内心对这个小了自己十余岁的年轻帝王由衷钦佩，不愧是讲武堂百年一遇的奇才。

“师兄不愧为师兄。”熙和帝却称赞起沈镜，“只是这个计划还缺一点小小的关键部分，师兄是否想到了呢？”

沈镜沉吟了一会，道：“扶林大会是江湖武林人士的盛会，虽可以大盛之名相邀那两国，但终不能以朝廷的名义举办。”说完，沈镜又回忆了一下方才熙和帝交代的那番话。

“东都！”沈镜灵光一闪，“可借东都洛阳的玉柳山庄，来成为江湖武林和朝廷之间的一座桥。”

“不错。”熙和帝起身，走向沈镜，“而朝廷和玉柳山庄之间的桥，就是你，沈映灵。“

沈镜听到自己的字，突然间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年前的那段时光。

熙和帝见沈镜不语，拍了拍他的肩，说道：“朕知道沈柳两家因百年前的金木一役颇有嫌隙，但一代一代下来，也一直在尝试修好，如今虽说柳家已渐渐远离了朝堂，融入江湖，但朕相信，所谓侠之大者，定会为国为民。”

沈镜抬起头，看到熙和帝眼中有希冀之明，忙拱手行礼，应允了下来。

走出养心殿，看着皇宫上方绚丽的天空和远处的晚霞，“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行吧，回东都，回家了……沈映灵。”想到最后，落在了一个无声的叹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