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画

孙小天将纸盒，一点点的从床板下拉了出来，这是一个装酒的扁盒，长方形。版画被报纸完整的包好，报纸上，还用绳子系了个十字花，一看，就是父亲的手法。

版画的尺寸有好几种，一种是28厘米长宽的，一种是32厘米长宽的。孙浩然的雕画，基本上都是32厘米的，孙小天用手轻轻一捏，被报纸包裹着的画版，约有三十厘米厚，这意谓着，这里面至少包了十张画版。

孙小天将这一摞画版抱出，却发现纸盒下面，还有一个报纸包裹，不过不是版画的尺寸，只有十二三厘米长，七八厘米长宽，他用手轻轻一捏，坚硬的木质纹路，已经顶到了他的指尖上。

也是画版，见鬼，怎么会有这种尺寸的画版？

孙小天打开了裹着画版的报纸，只看到一块长方形的木版上，雕刻着一朵梅花。

梅花是版画雕刻的第一步，梅茎要笔直，梅花的花瓣要线条分明，瓣膜要清晰，花蕊要做到点粒清晰，蕊点最怕的，是大小不一。

只见画版之中，梅花茎干笔直，茎干上叶片脉络分明，花瓣之中，花蕊点滴清晰可见，孙小天轻轻的喘了一口气，天，这是我练习过的雕版。

孙小天明白了，孙浩然不仅把自己的画版收藏起来，也把孙小天从小练习过的雕版，也收藏了起来，孙小天一下明白了父亲对自己的感情。

父亲是爱自己的，孙小天握住雕版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雕版下面，还有一个小包，打开一看，是孙小天儿时的考试卷。

在铅印的试卷上，每一张试卷的考分，都是一百分，数学、语文和英语。

唐乐军走进了杂物间，他微微咦了一声，看着正在蹲着的孙小天，唐乐军悄悄的走到了孙小天的身后，看着孙小天正看着自己从小的试卷。

唐乐军知道孙小天发现了什么，这时候说话的意义不大，唐乐军站在孙小天的身后，就这样默默的看着，等到孙小天回过头去时，才发现了他。

“我开车来把这些东西拉走。”唐乐军说道，“送到哪里，武山新区的房子？”

孙小天点点头。

唐乐军也没说话，拍了拍孙小天的肩膀，“我来送过去，你在这里接着收拾。有着你忙的。”

孙小天这一收拾，一直弄到晚上八点，所有的垃圾，都在堆积起来，屋子里总算有个样子，他在盘算，是不是明后天就可以安排工人进驻？

孙小天看到了门口有个人影一晃，他微微一惊，“是谁？”

“是我。”张真的声音传了过来。

张真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大衣，下身穿一件牛仔裤，白暂的额头上，几根乌发垂了下来，孙小天满脸都是灰，看到张真啊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这两天手机没带在身边。”张真说道，她的眼神和孙小天一触，立刻转到一旁，“要不要我帮你扫地。”

地上倒还有几滩垃圾，孙小天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好久不见，你怎么样？”

张真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还好，你呢？”

“一身疲惫，满脸灰尘。”孙小天笑着说道，“狼狈万分。”

张真哧的一下笑出声来，“是吗，我觉得你胖了一点。”

“是吗？”孙小天故意摸着自己的脸，“都是前天晚上在大军家吃饭时攒的肉。”

张真笑了笑，“相见不如偶遇，我们一起吃饭吧。”

孙小天点点头。

天街中段有家中西合璧的餐厅，叫做“友情天地”，这餐厅二十七年前就开了，中间换了七八个老板，就是名字没有换，最初只是一个沿街的小吃店，现在，变成了一个二层楼的饭馆。

记得初中一毕业，当时班里感情最好的七个人，一起到友情天地里来吃了一顿饭，连张真都喝了两瓶啤酒，醉得要让孙小天扶着回家。这件事后来让丁润琴知道，孙小天被丁润琴用皮带暴抽了一顿，当时就一米七的孙小天，硬是没敢躲，生生的挨了那一顿打。

“想起了吗？”孙小天眨着眼睛，“那时候的时间，过得真快。”

张真嗯了一声，她要了一份牛排，象是有心事。

孙小天没说话，他知道张真想去外面闯闯，但公平的说，张真错过了最好的时间，33岁的年龄，在职场上的压力，会特别大。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张真说清楚了她的状况，递了二十七份简历，只有三份收到回复，心理落差很大，收到的回复里，还注明了有三个月的试用期。

“实在不行就留下。”孙小天说道。

张真摇了摇头。

孙小天没有再劝她，本来孙小天想问她很多事情，张真这么多来，一直是一个人，他知道她的眼界有些高，但坏就坏在，眼界不能总是那么高下去。

“也许该谈场恋爱了。”孙小天说道。

“我谈过了。”张真淡淡的说道，腰挺的笔直，很小心的把牛排塞到嘴里，让孙小天无话可说。

刚说完，孙小天的手机就响了，是孙浩然打来了，孙浩然看到了画版，说这些画版没用了，建议孙小天送人，实在不行，卖掉也成。

孙小天也没有劝孙浩然，挂完电话之后，张真已经站了起来，孙小天想象着张真这样一个冰美人，在幼儿园给孩子擦屁股的情景，但那种工作，并不丢人，而且张真多次表示，自己就是喜欢小孩。

“有两种人，现在谈恋爱都不容易，护士和幼师，忙的不行。”张真说道，“算了，我也错过最佳的恋爱年龄了，我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不说了。现在，我想找回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孙小天没接话，结完帐陪着张真走着回家，张真的家，住在天街西侧的一条小巷里，从来都没有搬过。

入夜的武山镇，雾气蒙蒙，街上，走着十几群年轻的背包客，有些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应该是在周末到这里来玩的附近城市的大学生，还有一些是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这些人基本上都是一套休闲装扮，全棉的运动服，有些穿着牛仔裤，鞋子则是青一色的休闲动运鞋。

“有些人想离开武山，有些人想来到武山。”孙小天若有所思的说道，他看了一眼张真，张真根本就没有看他，而是径直望着远方的山峦。

“我的青春不在了，但我想赢得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张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