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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叶集

草叶集

惠特曼 著

  • 经典名著

    类型
  • 2019.03.28 上架
  • 26.90万

    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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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叶集

      擂鼓集

      book 草叶集 person_outline 惠特曼

      首先唱一支序曲

      首先唱一支序曲,

      在绷紧的耳膜上轻轻奏响我的城市的自豪和欢乐,

      她怎样带领众人拿起武器,她怎样给予暗示,

      她怎样身手敏捷,毫不迟疑,一跃而起,

      (多么至高无上!啊,曼哈顿,你是我的,无与伦比!

      在危险时刻,在危机中,你是最强大的!比钢铁还真实!)

      你怎样一跃而起——你怎样随手扔掉和平的装束,

      你怎样把柔和的歌剧音乐更换为战鼓和军笛,

      你怎样引领战争,(这将作为我们的序曲,士兵的战歌,)

      曼哈顿怎样带头擂响战鼓。

      四十年了,我在我的城市里观看士兵行进,

      四十年如同一场壮丽游行,直到突然间这躁动城市的女主人,

      在她的船舶、房屋、无数财富之中没有睡觉,

      连同她周围的百万儿女,

      在死寂的夜里,突然间被来自南方的消息激怒,

      攥紧的拳头砸向街道。

      如同一次电击,黑夜承受着,

      直到破晓,千百万人蜂拥而出,发出可怕的喧哗。

      从住所,从车间,从所有大门,

      他们喧嚷着跳出来,看!曼哈顿拿起了武器。

      回应急促的鼓声,

      年青人集合,拿起了武器,

      机械工拿起了武器,(铲子、刨子、铁匠的锤子被匆匆撂在一边,)

      律师离开事务所,拿起了武器,法官离开法庭,

      车夫把马车丢在街上,蹦下来,把缰绳甩到马背上,

      伙计离开店铺,老板、会计、搬运工统统离开了;

      到处都有班队集合,同仇敌忾,拿起武器,

      新兵,甚至还有孩子,由老兵示范怎样佩带刀枪,扣好腰带,

      户外是武器,户内是武器,毛瑟枪筒锃亮,

      白帐篷在营地里扎堆,周围是武装的哨兵,日出日落都要鸣炮,

      天天都有武装的团队到达,穿过城市,在码头登船,

      (他们真帅,看他们走到河边,淌着汗,扛着枪!

      我好喜欢他们!好想拥抱他们,他们的棕脸膛和衣服背包上沾满了土!)

      城市的血液沸腾——武装好了!武装好了!吼声四起,

      从教堂的尖塔,从所有公共建筑和店铺里,旗子挂出来了,

      挥泪离别,母亲吻着儿子,儿子吻着母亲,

      (母亲不愿分开,却一句挽留的话也没说,)

      喧嚷的护送队,一排排警察在前头开路,

      群情鼎沸,人们为他们的宠儿狂热欢呼,

      炮队,一路拖着的沉默的加农炮,亮得像金子,在石头路上辘辘轻响,

      (沉默的加农炮,不久就会停止沉默,

      不久就会开始执行火红的使命;)

      全都叽叽喳喳进行准备,全都毅然决然拿起武器,

      医院设施,软麻布、绷带和药品,

      志愿当护士的妇女认真着手工作,眼下已不仅仅是游行;

      战争!全副武装的民族在前进!迎接战斗,决不回避;

      战争!管它几个礼拜、几个月、几年,全副武装的民族在前进,迎接它。

      曼纳哈塔在前进——啊,好好歌唱它吧!

      啊,奔赴那军营中男子汉的生活。

      坚强的炮队,

      大炮亮得像金子,大个子们,好生伺候这些大炮,

      做好准备!(再不像过去四十年里只为了礼仪鸣炮致敬,

      现在除了火药和填料,还得装进别的东西。)

      而你,船的女主人,你曼纳哈塔,

      这自豪、友好、躁动城市的女主人,

      在和平与富庶中你时常沉思,在你的孩子们当中暗暗皱眉,

      可是现在,你快乐地笑了,古老的曼纳哈塔在欢腾。

      (1865;1867)

      1861年

      武装的年头——斗争的年头!

      可怕的年头!你没有优美的歌谣、伤感的情诗,

      你不是个面无血色的小诗人,坐在书桌旁哼哼华丽的钢琴曲,

      你可是条刚强汉子,腰板挺直,穿着蓝制服,扛着来复枪,前进,

      身子骨特结实,脸手晒黑了,腰带上别着刀,

      我听见你高嗓门呼喊,宏亮的声音震响整个大陆,

      啊,1861年,你男子汉的声音在伟大的城市升腾,

      在曼哈顿的男人中我看到了你,是一个工人,曼哈顿的公民,

      你来自伊利诺斯和印第安纳,大踏步跨过草原,

      以矫健的步伐跨过西部,走下阿勒格尼山脉,

      你来自大湖区,或者就在宾夕法尼亚,或者站在俄亥俄河面的船板上,

      或者沿着田纳西河或卡伯兰河南下,或者在查塔努加的山岗上,

      带劲的年头,我看见你的步伐,你强壮的身躯穿着蓝制服,带着武器,

      我听见你一次又一次发出坚定的声音,

      1861年,你突然用浑圆的炮口歌唱,

      现在我回顾你,匆忙、毁灭、悲惨、叫人发狂的年头。

      (1861;1867)

      敲呀!敲呀!战鼓!

      敲呀!敲呀!战鼓!——吹呀!军号!吹呀!

      穿过窗户——穿过大门——如一股无情的力量爆炸,

      冲进庄严的教堂,驱散聚会的信徒,

      冲进学校,打断学究的苦思冥想;

      让新郎不得安静——现在他和新娘还不得享受幸福,

      让安宁的农夫不得安宁,让他们停止耕种、收割,

      鼓啊,你就这样凶暴地擂响——号啊,你就这样尖厉地呼啸。

      敲呀!敲呀!战鼓!——吹呀!军号!吹呀!

      声音越过车水马龙的城市,盖过了车轮的辘辘轰鸣,

      房间里铺好了过夜的床吗?没人能享用了,

      生意人休想在白天做生意——没有了掮客和投机商——他们还想接着做吗?

      演讲的人还要讲吗?唱歌的人还想唱吗?

      法庭里的律师还要向法官慷慨陈词吗?

      那么鼓啊,你更快更重地敲吧——号啊,你更猛更野地吹吧!

      敲呀!敲呀!战鼓!——吹呀!军号!吹呀!

      不要去商量——不要停下来劝告,

      别理那些胆小鬼——别管那些哭啼祷告的家伙,

      别理那个向年青人乞求的老头,

      别听小孩吵吵,也别听孩子妈恳求,

      你要把灵床上等着入土的死人也震醒,

      啊,可怕的战鼓,你就这样重重地敲吧——军号,你就这样高声地吹吧!

      (1861;1867)

      我像只鸟从巴门诺克开始飞

      我像只鸟从巴门诺克开始飞,

      一圈一圈高飞,高唱合众国的意志,

      我飞向北方,唱北极的歌,

      飞向加拿大,把它摄入我心里,然后飞向密歇根,

      飞向威斯康星、衣阿华、明尼苏达,唱它们的歌,(它们是不可模仿的;)

      然后飞向俄亥俄和印第安纳,唱它们的歌,飞向密苏里、堪萨斯和阿肯色,唱它们的歌,

      飞向田纳西和肯塔基,飞向卡罗来纳和佐治亚,唱它们的歌,

      飞向得克萨斯,这样一直飞向加利福尼亚,在接受我的一切地方漫游;

      我首先高唱合众国的意志,(如果需要就和着擂响的战鼓,)

      西方世界统一不可分割,

      然后我才唱合众国每个成员的歌。

      (1865;1867)

      黎明时的旗帜之歌

      诗人

      啊,一支崭新的歌,一支自由的歌,

      飘扬,飘扬,飘扬,飘扬,和着声音,和着更加清晰的声音,

      和着风声、鼓声,

      和着旗帜的声音、孩子的声音、大海的声音、父亲的声音,

      下至大地,上至天空,

      大地上父亲和儿子伫立,

      他们仰望高空,

      黎明时的旗帜在那里飘扬。

      语言!书本语言!你们算什么?

      语言不顶用,听呀,看呀,

      我的歌在辽阔的天空里,

      和旗帜和长三角旗一起飘扬,我必须唱。

      我要编织和弦,要编进——

      男人的心愿和孩子的心愿,我要把它们编进,我要注入生命,

      我要放进明晃晃的刀锋,我要叫子弹嗖嗖呼啸,

      (像一个带着象征和警示的人冲入未来,

      用号声呐喊,醒来,警惕!警惕,醒来!)

      我要将诗歌和热血一同倾洒,充满刚毅,充满欢乐,

      然后放松,出发,去斗争,

      带着飘扬的旗帜和长三角旗。

      长三角旗

      上来,诗人,诗人,

      上来,灵魂,灵魂,

      上来,可爱的孩子,

      和我一起在云里在风里飞,和无限量的光游戏。

      孩子

      父亲,是什么在天上用长长的手指招呼我?

      它一直在跟我说什么?

      父亲

      我的宝贝,你看天上什么都没有,

      它压根没跟你说什么——不过你瞧,我的宝贝,

      瞧大楼里这些耀眼的东西,你瞧银行开门了,

      你瞧车子装满了货就要上路;

      这些,这些,真值钱,够人拼命去挣的!

      叫全世界都羡慕死啦!

      诗人

      鲜红的太阳正高高升起,

      远处的蔚蓝上海水荡漾,飞奔穿过航道,

      大海的胸膛上海风荡漾,扑向陆地,

      强健的风从西边或西南边刮来,

      挟着乳白的泡沫在海面轻快荡漾。

      然而我既不是海也不是红太阳,

      我不是笑声如姑娘的风,

      不是越刮越猛的巨风,不是抽打一切的狂风,

      不是那永远抽打自己的身体至恐怖与死亡的精灵,

      我是看不见的,来了,并且歌唱,歌唱,歌唱,

      我是陆地上溪水的潺潺声,雷阵雨匆急的脚步声,

      早晨和黄昏林中的鸟儿熟悉我,

      海岸的沙子和咝咝作响的波浪熟悉我,还有那旗帜和长三角旗,

      在那里高高飘扬,飘扬。

      孩子

      啊,父亲,它是活的——它那里全是人——有很多孩子,

      啊,现在我好像听见它正在对它的孩子讲话,

      我听见了——它对我讲——啊,它太好了!

      啊,它在展开——它展开得真快——啊,父亲,

      它多么宽广,罩住了整个天空。

      父亲

      别说,别说了,傻小子,

      你说的话叫我难过,叫我很不高兴;

      我说你再看看别处,别老看着高处的旗帜和长三角旗,

      去看看修得整齐的马路,那些坚固的高楼大厦。

      旗帜和长三角旗

      来自曼哈顿的诗人,对孩子说吧,

      对我们所有的孩子、来自曼哈顿北边和南边的孩子说吧,

      今天要抛开别的一切,只注意我们——尽管我们不知道原因,

      我们算什么?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布条,

      只会在风里飘扬。

      诗人

      我听见看见的不仅是布条,

      我听见军队的步伐,我听见哨兵对口令,

      我听见千百万人欢呼,我听见自由!

      我听见战鼓擂响,军号长鸣,

      我本人走出大门,迅即腾空飞翔,

      我展开陆地鸟的翅膀,展开海鸟的翅膀,从高处俯瞰,

      我不否定和平的宝贵成果,我看见了人丁兴旺、财富无尽的城市,

      我看见了数不尽的农场,我看见农夫在田里或谷仓里干活,

      我看见机械工在干活,我看见到处有高楼大厦正在拔地而起或已竣工,

      我看见火车头牵引车厢在铁轨奔驰,

      我看见波士顿、巴尔的摩、查尔斯顿、新奥尔良的商店和货栈,

      我看见西部一望无际的产粮区,我逗留了一阵,

      我经过北方盛产木材的森林,又飞往南方的种植园,再去加利福尼亚;

      飞掠全国,我看见了滚滚的利润,忙碌的集会,挣到的薪水,

      看见了由三十八个辽阔自豪的州形成的统一体,(还有更多的要加入,)

      看见了港口海岸上的堡垒,看见了驶进驶出的船;

      而后在这一切之上,(是的!是的!)我的小小的长三角旗像把剑,

      急速升起,昭示了战争和蔑视——现在它高挂在旗绳上,

      在我宽大的蓝色旗帜旁,在我的星条旗旁,

      抛弃了整个海洋和陆地上的和平。

      旗帜和长三角旗

      诗人,你的声音要更大、更高亢、更有劲!传得更远、更广!

      让我们的孩子不再以为我们只要财富与和平,

      我们也可以残暴、杀戮,现在就是这样,

      现在我们不是这些辽阔自豪的州中的任何一个,(也不是五个、十个,)

      我们不是市场和货栈,也不是城里的银行,

      不过这些以及所有东西,这绵延不绝的褐色大地和地下的矿藏是我们的,

      海岸和大大小小的河流是我们的,

      河流滋润的土地、庄稼和水果是我们的,

      海湾、海峡和驶进驶出的船是我们的——而我们在这一切之上,

      下面是三四百万平方英里的绵延不绝的大地,各州的首府,

      四千万人民,——啊,诗人!于生于死都至高无上,

      我们,连我们也从今往后神气地招展,高高飘扬,

      不仅为现在,通过你也向未来的千年歌唱,

      这支歌要渗进一个可怜孩子的心灵。

      孩子

      父亲,我不喜欢那些大楼,

      它们对我永远什么都不是,我也不喜欢钱,

      不过我喜欢那旗帜,我会喜欢攀到那上面去,亲爱的父亲,

      我会成为——一定要成为那长三角旗。

      父亲

      我的孩子,你真叫我烦,

      成为那长三角旗会非常可怕,

      你不懂它今天、以后、永远会怎么样,

      它会一无所获,却要冒险,和一切作对,

      冲在战争的前线——哦,这种战争!——魔鬼的冲动,屠杀,早早死掉,

      你和这些有什么相干?

      旗帜

      那么我就歌唱魔鬼和死亡,

      我要把一切都投进那昭示战争的剑形的长三角旗,

      投进一种新的如狂的喜悦,连同孩子们呢喃的向往,

      混合着和平大地上的声响,海水柔和的冲洗,

      还有海上交战的黑色战船,包裹在硝烟里,

      还有遥远北方的冰冷,飒飒作响的雪杉和松树,

      还有隆隆的鼓声,战士行进的脚步声,以及南方闪耀的毒太阳,

      还有在东海岸和西海岸冲刷沙滩的波涛,

      还有在东西海岸之间的一切,以及我永远蜿蜒奔流的密西西比河,

      还有我的伊利诺斯田野,我的堪萨斯田野,我的密苏里田野,

      整个大陆奉献出全部来,毫无保留,

      倾注进去!把询问的、唱歌的、连同一切以及一切的产物淹没,

      融合着并据守着、索要着、吞噬着整个世界,

      不再用柔软的嘴唇,也不用好听的声音,

      而是永远走出黑夜,我们不再好言规劝,

      而用乌鸦似的嗓门在风里呱呱鼓噪。

      诗人

      我的手脚放开了,血脉偾张了,我的主题终于明确了,

      旗帜,如此宽大,冲出黑夜,我自豪而坚定地歌唱你,

      我从我久久等待的地方破门而出,我又聋又瞎地等得太久,

      我的听力和语言恢复了,(一个小孩教我的,)

      我听见战争的长三角旗在上方斩钉截铁的命令和召唤,

      冷酷无情!冷酷无情,(可我无论如何要歌唱你,)旗帜!

      你的确不是和平的大厦,全然不是他们的财富,(如有需要,你会再次拥有那全部大厦,并摧毁它们,

      你想不摧毁那些牢固矗立、内部舒适、用金钱筑造的宝贵大厦,

      它们就牢固矗立了吗?一个钟头也不行,除非你牢固矗立在它们和一切之上;)

      啊,旗帜,你不是宝贵的金钱,不是粮食,也不是营养品,

      也不是上等商店,不是从船上卸到码头的货品,

      也不是配备有风帆动力和蒸汽动力、装载货物的华丽大船,

      也不是机器、车辆、生意或税收——而是你,是我从今往后看到的你,

      冲出黑夜,带着你的星群,(永远在增大的星群,)

      你分开昼夜,切割大气,披着阳光,丈量天空,

      (一个可怜的孩子激动地看见了你,渴望着你,

      而芸芸众生还在忙碌,争辩,没完没了说教着要节俭、节俭;)

      啊,长三角旗!你高高飘扬在那里!像条奇妙的咝咝作响的蛇起伏动荡,

      你只是一种伸手莫及的思想,而为我所热爱,不惜疯狂作战,流血冒死,

      如此热爱——啊,旗帜,你带着来自黑夜的星辰引领白昼来临!

      你不实用,却万众瞩目,高于一切,召唤一切——(一切的绝对拥有者)——啊,旗帜和长三角旗!

      我也要抛开它们——它们再伟大也算不了什么——高楼大厦、机器算不了什么——我视若无睹,

      我只看着你,好战的长三角旗!啊,旗帜如此宽大,带着条纹,我只歌唱你,

      你在风中高高飘扬。

      (1861—1862;1881)

      时代,从你那深不可测的海洋崛起吧

      1

      时代,从你那深不可测的海洋崛起吧,直到你更加高傲凶猛地横扫一切!

      为了我那渴望施展拳脚的灵魂,我长久地狼吞虎咽大地给我的一切,

      我长久游荡于北方森林,长久守望尼亚加拉大瀑布,

      我走遍了每一片草原,在它们胸口睡觉,我穿越了内华达,跨过了高原,

      我攀上了太平洋沿岸高耸的岩石,我扬帆出海,

      我在风暴里航行,那风暴使我神清气爽,

      我快活地瞧着凶巴巴的贪吃的浪头,

      瞧着雪白的波涛涌得老高,卷成狂澜,

      我听见风在呼啸,看见黑压压的云,

      从下看那升腾的一切,(好壮观啊!就像我的心,狂野,带劲!)

      听那滚滚的雷声紧跟在闪电之后,

      注视那细长的锯齿形闪电,它们在喧嚣中互相追逐,迅猛划过天空,

      如此这般,我都欣喜地看见了——怀着惊奇,还有沉思和自负,

      地球上所有的威慑之力涌现在我周围,

      我的灵魂享用了,很满足,洋洋得意。

      2

      好啊,灵魂——你为我做的准备很充实,

      现在我们进一步去满足我们暗藏的更大的胃口,

      现在我们去领受大地和海洋从没给予过我们的东西,

      我们不是去穿越强大的森林,而是穿越更加强大的城市,

      有些比尼亚加拉大瀑布更加了不得的事物在为我们倾泻,

      人的激流,(西北部的源头和溪流,你们真的不会枯竭吗?)

      对于这里的街道和住宅,那些高山大海的风暴算得了什么?

      对于今天我目击到的洋溢在我周围的热情,那海洋的浪潮算得了什么?

      那乌云下吹奏死亡的风算得了什么?

      看!从那更加深不可测的地方涌出更加致命野蛮的东西,

      曼哈顿在崛起,以咄咄逼人的架势前进——辛辛那提、芝加哥,都挣脱了锁链,

      我在海上看过的洪涛算得了什么?看在这里出现的吧!

      看它怎样放开手脚奋勇攀登——怎样冲刺!

      真正的雷霆怎样在闪电之后咆哮——那闪电的光芒多么雪亮!

      民主怎样迈开拼死复仇的步伐,以闪电的光芒现身黑暗!

      (不过当震耳欲聋的混乱暂停,

      我似乎听见黑暗里传来悲哀叹息和低声哭泣。)

      3

      雷声,继续滚动吧!民主,阔步向前吧!加紧复仇的打击!

      啊,时代,啊,城市,更加高昂地崛起吧!

      啊,风暴,更加有力地摧枯拉朽吧!你曾让我感觉很爽,

      我的灵魂在山里做好了准备,汲取了你永生的充足的营养,

      我曾长久地走过我的城市、我的乡村农场,只有一半的满足,

      一个令人恶心的怀疑,像条扭曲的蛇,在我面前的地上爬行,

      它频繁地走在我前面,常常回头对我发出讽刺的咝咝声,

      我抛离了我那么喜爱的城市,奔向肯定会合我口味的地方,

      渴望着,渴望着,渴望着原始的活力和大自然的胆魄,

      我只能靠它振奋自己,我只喜欢它的滋味,

      我等候那郁积的火喷发——我在海上在风中长久等候,

      而现在我不再等了,我完全满足了,太满足了,

      我见证了真正的闪电,见证了我的发出电光的城市,

      我活着看见人类冲出牢笼,武装的美国崛起,

      今后我不再到北方孤寂的荒野里寻找食粮,

      不再到山里游荡,不再去风暴之海航行。

      (1865;1867)

      弗吉尼亚——西部

      在罪恶的日子里,高贵的父亲堕落了,

      我看见了高举的手,威胁着,挥舞着,

      (忘记了过去的事情,全不顾交情和诚信,)

      把疯狂的刀指向全体的母亲。

      高贵的儿子迈着强健的步伐前进,

      我看见了,他们来自草原、俄亥俄的大湖和印第安纳,

      刚毅的巨人催促他众多的儿女奔往营救,

      他们身穿蓝制服,肩扛忠实的来复枪。

      而后全体的母亲用镇静的声调讲话,

      你这个反叛者,(我似乎听到她说,)为何拼命反对我,为何图谋我的生命?

      在你向我献出自己,要作我永远的保护者后?

      过去你把华盛顿给了我——现在却给了我这些。

      (1872;1881)

      船的城市

      船的城市!

      (啊,黑色的船!凶猛的船!

      啊,漂亮的尖头的汽船和帆船!)

      世界的城市!(所有的民族都在这里,

      地球上所有国家都在这里做贡献;)

      大海的城市!湍急闪光的潮汐的城市!

      快乐的潮汐不断冲来退去,带着漩涡和泡沫涌进涌出,

      码头和货仓的城市——以大理石和钢铁为高大门面的城市!

      豪迈、热烈的城市!勇敢、疯狂、奢侈的城市!

      奋起吧,城市——不仅要和平,作为真正的你自己,也要战争!

      不要害怕——不要屈尊模仿,要作你自己,啊,城市!

      看着我!你要体现我,就像我体现了你!

      我从没拒绝你给予我的——你采用的人我都接受,

      是好是坏,我从没质疑过你——我爱一切——我什么都不责备,

      我歌唱、赞美你的一切——可是再也没有和平了,

      在和平时我歌唱过和平,可现在我有的是战鼓,

      啊,城市,我沿着你的大街高唱战争,血红的战争!

      (1865;1867)

      百岁老人的故事

      1861—1862年的一个志愿兵(在布鲁克林的华盛顿公园里,搀扶着百岁老人。)

      把手伸给我,老革命,

      山顶不远了,只有几步路,(借光,先生们,)

      你一百多岁了,可一路上跟着我走得挺好,

      老人家,尽管你的眼睛不中用了,可你还能走,

      你的身子骨还硬朗,今天我还要沾你的光。

      歇会儿吧,我告诉你周围是些什么人,

      在下边平地上,是新兵在操练,

      那儿有个军营,明天有个团要开拔,

      你听得见军官发号施令吗?

      你听得见枪咔嚓响吗?

      哦,老人家,你现在怎么了?

      为什么发抖,为什么这么牢牢抓着我的手?

      军队只是在操练,他们被人围着,还笑呢,

      围着他们的都是穿戴体面的朋友和女人,

      下午的太阳照得多亮多暖,

      盛夏里到处一片绿,小风吹着,又清爽又调皮,

      吹过那些自豪、和平的城市,和它们之间的海湾。

      操练和检阅结束了,他们列队走回营房,

      听听喝彩的掌声吧!听见鼓掌很起劲吧!

      现在人们离去了——老人家,只剩下我们了,

      我不是无缘无故带你来这儿——我们必须留下,

      轮到你讲了,我听着。

      百岁老人

      刚才我抓着你的手,不是由于害怕,

      是突然间有那么多回忆从四面八方涌向我,

      就在下面小伙子们操练的地方,在他们跑上的山坡,

      在支帐篷的地方,还有你看见的南边,不管是东南、西南,

      在山上,跨过低地,在树林边上,

      沿着岸边,在泥地里(现在已经填平了),它们回来了,突然爆发了,

      像八十五年前一样,那可不是检阅,接受朋友们鼓掌,

      而是一场战斗,我亲身参加了——是啊,过去很久了,我参加了,

      走在这个山顶上,同样是这片地方。

      是的,是在这片地方,

      我说话的时候,我的瞎眼睛看见人们从坟墓来到了这里,

      年头倒退,马路和大楼消失了,

      又出现了简陋的工事,带箍的老式枪炮架好了,

      我看见一道道垒起的防线从河边伸展到海湾,

      我看见了海、高地和山坡,

      我们在这里扎营,也是在夏天的这个时候。

      我说着就想起了一切,我记得那个《宣言》,

      是在这儿宣读的,全军接受检阅,在这里给我们宣读,

      将军站在中间,参谋们站在周围,他举起拔出鞘的剑,

      整个军队都看见了,剑在太阳下锃亮。

      当时那是个大胆的举动——英国军舰刚刚抵达,

      我们能瞧见他们在下面的海湾里抛了锚,

      运输船上挤满了士兵。

      几天后,他们登陆了,接着战斗打响了。

      有两万人来对付我们,

      那是支经验丰富的部队,大炮很好。

      现在我不说整个战役,

      只说一个旅,一大清早就接到命令去揍那些穿红军服的家伙,

      我就说那个旅,怎样顽强地挺进,

      他们面对死亡坚持了多久多么出色。

      你以为那个旅是些什么人?那么顽强地挺进,严峻地面对死亡,

      都是最年青的人,两千条好汉,

      他们在弗吉尼亚和马里兰长大,许多还认识将军本人。

      他们轻松地朝加瓦纳斯海湾快步前进,

      在夜里他们走进树林里的小路,突然,没有料到,

      英国人来了,从东边揳进来了,猛烈开火,

      那个最年青的旅被截断了去路,落入敌人的手心。

      将军就从这座山上望着他们,

      他们一次又一次拼死突围,

      然后他们紧紧地集中在一起,军旗飘在中央,

      可是啊,从山上射来的炮火使他们一批批倒下!

      那场屠杀,还叫我寒心呢!

      我看见将军脸上凝出了汗珠,

      我看见他痛苦地绞着两手。

      同时英国人设计引我们出去打一场阵地仗,

      但是我们没有打赢阵地仗的把握。

      我们分散开去打,

      我们在几个点上出击,可都没有碰到好运气,

      我们的敌人在推进,一步步取得优势,逼得我们退进这座山上的工事里,

      直到我们在这里掉转身来威胁他们,然后他们离开了我们。

      那个最年青的旅就那么完了,两千条好汉,

      没有几个回来,都留在了布鲁克林。

      那就是我的将军在这里打的第一仗,

      没有女人来瞧,没有太阳晒,结束时没有喝彩,

      那时这里没有人鼓掌。

      只有黑暗、迷雾,下着冷雨,

      那个夜晚我们精疲力尽躺在地上,沮丧,憋气,

      而驻扎在我们对面不远,许多傲慢的老爷嘲笑我们,

      能听见他们摆宴碰杯,欢庆胜利。

      这样沉闷、潮湿,又过了一天,

      那天夜里,雾散了,雨停了,

      敌人以为肯定能消灭他,我的将军却像鬼魂似的悄悄撤退了。

      我在河边看见他,

      由火把照着走下渡口,催促大家上船,

      我的将军直等着所有士兵和伤员都过了河,

      那时候,(太阳就要出来了,)我这双眼睛最后一次落在他身上。

      每个人似乎都很忧郁,

      许多人无疑想到了投降。

      但是当我的将军经过我的时候,

      他站在他的船上,看着升起的太阳,

      我看见的不是投降。

      尾声

      足够了,百岁老人的故事讲完了,

      过去和现在,互相交换了,

      我,作为中间人,伟大未来的歌手,现在要发话了。

      这就是华盛顿踏过的土地吗?

      我天天不经意地渡过的河,就是他曾经渡过的吗?

      他面对失败时,跟别的将军面对最骄傲的胜利时一样坚定吗?

      我必须记录这个故事,让它四处传诵,

      我必须保存那道目光,它曾经照亮布鲁克林的河。

      看——一年一度的日子到了,幽灵们回来了,

      这是八月二十七日,英国人登陆了,

      战斗打响了,于我们不利,透过硝烟,看华盛顿的脸,

      弗吉尼亚和马里兰的旅已经开拔去阻击敌人,

      他们被截断了,屠杀的大炮从山上向他们狂轰,

      一排接一排的人倒下了,军旗在他们头上静静低垂,

      那一天在年青人流血的伤口中,

      在死亡、失败和姐妹母亲的泪水中洗礼。

      啊,布鲁克林的山!你比人们想象的更加珍贵,

      在山中间矗立着一个古老的军营,

      永远矗立着那个牺牲的旅的军营。

      (1861—1862;1881)

      骑兵过河

      一支长长的队伍在绿岛间迂回行进,

      像蛇一样,他们的武器在太阳下闪亮——听那铿锵悦耳的声音,

      看那银色的河,马踢出浪花,磨蹭着,停下来饮水,

      看那些棕脸膛汉子,大大咧咧歪在马鞍上,每一伙,每一个,都是一幅画,

      有的上了河对岸,有的刚刚踏进河里——此时,

      深红的、蓝的、雪白的

      队旗在风里欢快地飘。

      (1865;1871)

      山腰宿营

      现在我眼前一支行军的部队停下了,

      下面肥沃的山谷伸展,有谷仓和夏季的果园,

      背后的山腰上有台地,有的地方猛地就耸起来,

      暗中看得见错错落落的石头、扎堆的雪松、一些高高的东西,

      许许多多营火散布得远远近近,有的在山高处,

      人和马的巨大影子,朦朦胧胧,摇晃着,

      整个天上——天上!远远的,远不可及,散布着闪闪烁烁的永恒的星星。

      (1865;1871)

      行进中的军团

      一帮侦察兵打头阵,

      一声枪响像鞭子劈啪,接着乱枪争鸣,

      蜂拥的队伍紧赶向前向前,密集的团队紧赶向前,

      兵器无光,一身尘土的男人——在太阳下苦苦行进,

      排成纵队顺着地势起伏登上迈下,

      大炮夹杂其间——车轮滚滚,马匹浸汗,

      军团在行进。

      (1865—1866;1871)

      在宿营地忽明忽暗的火焰旁

      在宿营地忽明忽暗的火焰旁,

      我旁边的队伍围成圈,泰然,亲切,安闲——不过首先我注意到,

      军队睡觉的帐篷、田野和森林的昏暗轮廓,

      星罗棋布的篝火照亮了黑暗,寂静,

      远处或近处偶尔有人走动,像幽灵,

      灌木丛和树林,(当我抬眼时它们似乎在偷偷望我,)

      种种思绪排成队围着我,啊,温柔奇妙的思绪,

      有关生死,有关家园、往事和爱过的人,以及那些遥远的事情;

      当我坐在地上,一支泰然安闲的队伍也在那里,

      在宿营地忽明忽暗的火焰旁。

      (1865;1867)

      父亲,从田里回来

      父亲,从田里回来,我们的皮特来信了,

      母亲,到大门口来,你的好儿子来信了。

      瞧,现在是秋天,

      瞧,树更绿、更黄、更红了,

      树叶在小风里飘,使俄亥俄的村子凉爽可人,

      苹果熟了挂在园子里,葡萄吊在藤架上,

      (你闻到藤蔓上的葡萄了吗?

      你闻到荞麦了吗?蜜蜂近来在那儿嗡嗡叫。)

      瞧,雨后的天空多么宁静、清亮,还有奇妙的云彩,

      天底下也是一派宁静,一派生气和美丽,农场欣欣向荣。

      田地里也是一派欣欣向荣,

      可现在父亲从田里来了,他听到了女儿的呼喊,

      母亲也赶紧来到大门口。

      她尽可能的快,有不祥的事,她的脚步颤巍巍,

      她来不及梳好头发,戴好帽子。

      赶紧打开信封,

      哦,这不是我们儿子写的,虽然署的是他的名字,

      哦,是只陌生的手替我们的好儿子写的,啊,母亲的心懵了!

      一切在她眼前晃,黑影闪现,她只看到了主要的字,

      破碎的句子,胸口有枪伤,骑兵战斗,送往医院,

      目前体弱,很快会好转。

      啊,此刻在兴旺富裕的俄亥俄的城市和乡村,

      只有一个人出现在我眼前,

      她脸色惨白,头脑麻木,非常虚弱,

      靠在门柱上。

      别这么难过,亲爱的母亲,(刚成人的女儿呜咽着说,

      小妹妹们挤在周围,心慌得不说话,)

      你看,亲爱的母亲,信里说皮特很快会好转。

      啊,可怜的孩子,他永远不会好转,(可能也不需要好转,那个勇敢简单的灵魂,)

      当他们在家门口站着时,他已经死了,

      唯一的儿子死了。

      但是母亲需要好起来,

      她现在身子骨消瘦,穿着黑衣,

      白天她不吃不喝,夜里睡不好觉老是醒来,

      她半夜醒来,流泪,深深渴望,

      哦,但愿她能悄悄离去,悄悄离开人世,

      去追随,去寻找,去和她死了的好儿子在一起。

      (1865;1867)

      一天夜里我奇异地守卫在战场上

      一天夜里我奇异地守卫在战场上;

      那一天你,我的孩子我的同伴,倒在我身旁,

      我只看了你一眼,你那亲切的一瞥回眸叫我永生难忘,

      你的手碰了一下我的,啊孩子,你躺在地上抬起的手,

      我立刻又继续战斗,那不分胜负的战斗,

      直到深夜撤回原地,我才终于能去寻找,

      我发现你死了,身体冰凉,亲爱的同伴,曾用亲吻给我回报的孩子,(天下不会再有那样的回报,)

      你的脸呈现在星光下,奇异的感觉,清凉的夜风轻轻吹过,

      我长久站在那里守卫,周围是模模糊糊的广阔战场,

      守卫在芬芳寂静的夜里,奇异而亲切,

      我长久注视着,没有一滴泪水落下,甚至没有一声长叹,

      然后我在你身边斜躺在地上,手托着腮,

      和你,最亲爱的同伴度过亲切的时辰,不朽而神秘的时辰——没有一滴泪水,没有一句话,

      寂静的守卫,爱和死,为你守卫,我的孩子我的战士,

      高空的星星寂静前行,东方的新星悄悄上升,

      最后一次为你守卫,勇敢的孩子,(我没能救你,你死得仓促,

      你活着时我诚心疼过你,照顾你,我想我们肯定还会相见,)

      我逗留到夜晚将尽,曙光出现,

      我把我的同伴裹在他的毯子里,包严他的遗体,

      把毯子合拢,从头到脚小心扎紧,

      就在那里那时,沐浴着升起的太阳,我把我的孩子放进他的坟墓,简单挖掘的坟墓,

      结束了我奇异的守卫,在夜里在模糊的战场上的守卫,

      守卫那曾用亲吻回报我的孩子,(天下不会再有那样的回报,)

      守卫一个被突然杀死的同伴,我永不会忘记的守卫,

      天亮时,我从寒冷的地上站起,把我的战士包进毯子,

      埋在他倒下的地方。

      (1865;1867)

      急行军

      一次急行军,队伍走在不熟悉的路上,

      在黑黯里我们放轻脚步,通过一片茂密的森林,

      我们的部队损失惨重,残余的人郁闷地撤退,

      直到午夜我们才看到微弱的灯光,是从一座建筑里发出的,

      我们来到森林里的一片空地,在建筑旁休息,

      这是座很大的老教堂,在十字路口,现在当作了临时医院,

      我只进去了一会儿,看到了在所有绘画和诗歌里从没见过的情景,

      黑影重重,只有移动的蜡烛和灯发出光亮,

      还有一支很大的沥青火把,固定在那里,狂喷赤焰和浓烟,

      就这样,我影影绰绰看见一排排的人,被放在地板或长凳上,

      能看清楚我脚边的一个士兵,还是个孩子,淌着血快要死了,(他的肚子中了弹,)

      我临时给他止血,(这小子的脸白得像朵百合,)

      离开前我扫视了一下,想把整个情景记住,

      各种各样的脸和姿势,难以描述,大多在阴暗里,有的已经死去,

      医生在做手术,护士举着灯,乙醚的气味,血的气味,

      到处是人,啊,都是流血的士兵,外面院子里也挤满了,

      有的就放在地上,有的在木板或担架上,有的快死了,抽搐着,冒冷汗,

      时不时听见尖叫和哭声,医生大嗓门发着命令、叫喊,

      在火把的映照下小小的金属器械闪着亮,

      我写这首诗时回想着这些,又看见那些人影,闻到那股气味,

      接着听见外面传来命令,集合,我的人集合;

      可我首先向那个正在死去的孩子弯下腰,他睁着眼睛,给了我一丝微笑,

      然后眼睛闭上了,平静地闭上了,于是我冲入黑黯,

      继续行军,永远在黑黯里在队伍里行军,

      在不熟悉的路上行军。

      (1865;1867)

      灰暗黎明中的军营一景

      灰暗黎明中的军营,

      我睡不着觉,早早走出帐篷,

      在凉风里慢慢散步,小路附近是医院的帐篷,

      我看见三个人躺在担架上,放在露天里没人管,

      每一个上面都盖着毯子,宽大的棕色羊毛毯子,

      暗淡厚重的毯子折了边,把他们捂严。

      我好奇地停下来,静静站着,

      然后用手指轻轻地把最近的一个脸上的毯子稍微掀起来,

      你是谁?上了年纪的人,瘦得这么可怕,头发全白了,眼窝塌陷了,

      你是谁?我亲爱的伙伴。

      然后我走向第二个——你是谁?我的孩子和亲人,

      你是谁?多好的小子,脸蛋还像一朵盛开的花。

      接着是第三个——一张既不是孩子又不是老人的脸,非常平静,美得像浅黄的象牙,

      年青人,我想我认识你——我想这张脸就是基督的脸,

      死而神圣,是所有人的兄弟,他又躺在了这里。

      (1865;1867)

      当我劳累地走在弗吉尼亚的树林里

      当我劳累地走在弗吉尼亚的树林里,

      脚踢起树叶沙沙响,像是音乐,(那时正是秋天,)

      我留意到一棵树下有个士兵的坟;

      他受了致命的伤,撤退时给埋了,(这对我来说太好懂了,)

      午休时,就要开拔了!没时间耽搁——却还是留下了这行字,

      草草写在一块牌子上,钉在坟边的树上,

      勇敢,谨慎,真诚,我亲爱的战友。

      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接着走我的路,

      经历了多少变幻的季节,多少人生的场景,

      在那变幻的季节和场景中,有时是我一个人,有时在闹市街头,

      猛然间那弗吉尼亚树林里无名士兵的坟和潦草的字出现在我眼前,

      勇敢,谨慎,真诚,我亲爱的战友。

      (1865;1867)

      不逊于领航员

      领航员赋予自己领船入港的使命,尽管他屡遭挫折和失败;

      探路人长期疲劳地深入内陆,

      尽管沙漠烘烤,冰雪严寒,河水湿溅,他不屈不挠直到抵达目的地,

      我赋予自己的使命不逊于他们,不管是否受人瞩目,我要为合众国写一支进行曲,

      为了在今后多年、多个世纪里作为战斗的召唤,必要时叫人拿起武器。

      (1860;1881)

      在我脚下战栗晃动的一年

      在我脚下战栗晃动的一年!

      你夏天的风够暖和的了,我呼吸的空气却把我冻僵,

      厚重的阴霾从阳光里降落,叫我身心黯然,

      我对自己说,我非得改写我胜利的歌吗?

      我真的非得学唱战败者的凄凉挽歌吗?

      那落魄的悲伤调子?

      (1865;1867)

      裹伤者

      1

      一个驼背的老头,我来了,来到新面孔中间,

      回首往日岁月,回答孩子们,

      少男少女们喜欢我,他们说,老人家,来给我们讲讲吧,

      (我曾被激怒过,想敲起警钟,推动无情的战争,

      可很快我的手指就不听使唤,低下头来,听从自己,

      坐在伤兵旁边,安抚他们,或者就悄悄守着死去的人;)

      多少年过去了,这些景象,这些暴烈的激情,这些遭遇,

      还有举世无双的英雄,(只有一方勇敢吗?另一方同样勇敢;)

      现在再次作证吧,描绘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

      关于那些迅猛、奇迹般的军队,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

      你记得最牢最深的是什么?古怪吓人的事情,

      凶狠的战斗,浩大的围攻,你记得最深的是什么?

      2

      啊,喜欢我的少男少女们,我也喜欢你们,

      你们寻问我的那些日子,那些最离奇的突发的事情,我想起来了,

      我作为值勤的士兵走了好长一段路,满身是汗和土,赶到了阵地,

      我来得正是时候,马上投入战斗,呐喊,冲锋,夺取胜利,

      进入了攻克的工事——可是瞧!敌人像一条急流的河全跑掉了,

      他们走了,跑掉了——我不提当兵的危险和快乐,

      (两样我都记得清楚——苦多乐少,可我还是满足。)

      当世界在照旧追逐利润、浮华、欢笑,

      一切这样快就被遗忘,像浪头冲刷了沙滩上的痕迹,

      但是在寂静中,在梦中,

      我却膝盖僵直地回来了,我进门了,(你就在那里,

      不管你是谁,壮起胆,悄悄跟着我。)

      拿着绷带、水和药棉,

      我径直飞快地走向我的伤兵,

      他们躺在地上,是战斗过后送来的,

      他们宝贵的血染红了草地,

      我走向医院里一排排帐篷或病房,

      我来来回回地走,两旁都是长列的简陋病床,

      我走近每一个伤兵,一个接一个,一个也不漏掉,

      护理员跟着我,拿着托盘,提着污物桶,

      桶里很快装满了沾血的布条,倒了以后又装满了。

      我走走停停,

      膝盖僵直,两手沉稳,包扎伤口,

      坚定地对待每一个人,疼痛剧烈,但不可避免,

      一个伤兵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可怜的孩子!我从不认识你,

      可我想假如我能救你的命,我乐意马上为你去死。

      3

      接着往前走,(打开时间的门!打开医院的门!)

      我包扎裂开的头,(可怜的疯狂的手,不要把绷带扯掉,)

      我检查骑兵的脖子,被子弹射穿了,

      呼吸艰难急促,眼神已经呆滞,生命还在艰难挣扎,

      (来呀,甜蜜的死亡!听话,美丽的死亡!

      发发慈悲,快点来呀。)

      那条胳膊上手给截掉了,

      我解开凝血的绷带,除掉烂肉,洗去脓血,

      士兵躬着身子,背靠枕头,弯着脖子,脑袋耷拉在一边,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他不敢瞧那血肉模糊的断臂,

      还不曾瞧过一眼。

      我包扎肋部的伤口,很深,很深,

      只有一两天,那身子骨就塌下了,不行了,

      脸黄里透青。

      我包扎打穿了的肩膀、子弹射伤的脚,

      清洗一个人生了坏疽的伤口,那里发出恶臭,这么恶心、难闻,

      护理员站在我旁边,拿着托盘和桶。

      我坚守岗位,不知疲倦,

      断了的大腿,膝盖,肚子上的、各处的伤口,

      我的手平静地为它们包扎,(可在我胸膛深处却有一团火,一团燃烧的火。)

      4

      就这样在寂静中,在梦中,

      我重返过去,走行在那些医院里,

      我用抚慰的手安抚那些受伤的人,

      我整夜坐在那些不得安宁的伤兵旁边,有的人那样年青,

      有的人饱受折磨,我回想起那些亲切而又悲哀的经历,

      (好多士兵的胳膊搂着、搭在这脖子上,充满了爱,

      好多士兵吻过这胡子拉茬的嘴唇。)

      (1865;1881)

      久了,太久了,美国

      久了,太久了,美国,

      你行进在完全平坦平静的道路上,你只从欢乐和繁荣中学习,

      可是现在,现在啊,要从磨难和危机中学习,前进,和最悲惨的命运格斗,不能倒退,

      现在想一想,向世界显示一下你的儿女们到底怎么样,

      (除了我,谁想过你的儿女们到底怎么样?)

      (1865;1881)

      给我辉煌宁静的太阳

      1

      给我辉煌宁静的太阳,连同它耀眼的光芒,

      给我秋天多汁的水果,从果园采来,成熟红润,

      给我一片草地,没割过的草还在生长,

      给我一棵大树,给我一架葡萄,

      给我新鲜的玉米和麦子,给我安详行走的动物,它们教我学会满足,

      给我密西西比西部高原上完美宁静的夜,我在那里仰望星星,

      给我日出时美丽花园的芬芳,我在那里能自在地散步,

      给我一个气息甜爽的妻子,我永远不会厌倦她,

      给我一个完美的孩子,让我过乡村的家居生活,远离世界的吵闹,

      让我轻轻地随便唱首歌,独自一人,只有我的耳朵能听到,

      给我孤独,给我大自然,啊,大自然,再次给我你原始的健全的精神!

      我要求得到这些,(我已厌倦了没完没了的激动和战争的折磨,)

      为了得到这些,我不停地要求,内心发出呼喊,

      我在不停地要求,却依然依附着我的城市,

      啊,城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走在你的大街上,

      有一个时期你抓住我拴住我,不放我走,

      你给予我,填充我,丰富我的灵魂,你永远提供那些脸孔;

      (啊,我看见了我企图逃避的东西,对抗着翻转着我的呼喊,

      我看见自己的灵魂践踏着它的要求。)

      2

      留着你的辉煌宁静的太阳吧,

      大自然,留着你的树林和周围宁静的地方,

      留着你的苜蓿草地、梯牧草地,你的玉米地和果园,

      留着那开花的荞麦地,九月的蜜蜂在那里嗡嗡飞舞,

      给我人们的面孔和大街——给我这些人行道上无止无休无穷无尽的幽灵!

      给我数不清的眼睛——给我女人——给我成千的伙伴和爱人!

      让我每天都看到新面孔——让我每天都握住新人的手!

      给我这样的场景——给我曼哈顿的大街!

      给我百老汇,那里有士兵在行进——军号在吹,军鼓在敲!

      (整连整团的士兵——有的正在开拔,红红的脸上满不在乎,

      有的服役期满了,跟着稀稀拉拉的队伍回来了,年青又苍老,筋疲力尽,心不在焉地行进着;)

      给我停满黑色轮船的海岸和码头!

      啊,给我这些吧!啊,一种紧张的生活!啊,充实多彩的生活!

      给我戏院的、酒吧的、大饭店的生活!

      给我汽船上的大客厅!游览的涌涌人潮!火炬游行!

      奔赴战争的大队军旅,后面跟着堆得高高的军车;

      像流水一样没尽头的人们,强烈的喧哗、激情、炫耀,

      曼哈顿的大街,脉搏有力地跳动,军鼓就像此刻在敲响,

      没尽头的吵闹的合唱,步枪咔咔嚓嚓铿铿锵锵,(甚至还看到了伤兵,)

      曼哈顿的人群,狂暴的悦耳的合唱!

      永远给我曼哈顿的脸孔和眼睛。

      (1865;1867)

      为两个老兵而作的挽歌

      最后一线阳光

      在安息日结束时轻轻落下,

      落在这里的马路上,而在那边,

      它俯瞰着一座新挖的双穴坟墓。

      看,月亮升起来了,

      从东方升起来,银色的圆圆的月亮,

      美丽地照在屋顶上,幽灵似的月亮,

      巨大沉默的月亮。

      我看见一支悲哀的队伍,

      我听见号角的厉声长鸣,

      他们拥进了城市的大街小巷,

      人声鼎沸,泪水如雨。

      我听见大鼓重重捶击,

      小鼓连连敲响,

      每一下震天撼地的鼓声,

      捶得我痛彻肺腑。

      儿子和父亲一起抬来了,

      (他们在猛烈进攻的最前列倒下了,

      两个老兵,儿子和父亲,一起倒下了,

      等候他们的是那双穴坟墓。)

      此刻号角声更近了,

      鼓敲得更猛了,

      白昼的光在马路上完全消失了,

      雄壮的送葬进行曲包裹了我。

      悲哀的巨大的幽灵,

      在东方天空升起,光辉地移行,

      (像一位母亲宽广坦然的面庞,

      在空中越来越明亮。)

      啊,雄壮的送葬进行曲,你让我欣慰!

      啊,巨大的月亮,你银色的脸抚慰着我!

      啊,我的两个士兵!啊,我的老兵,送去埋葬!

      我也要把我所有的献给你们。

      月亮献给你们光明,

      鼓号献给你们音乐,

      而我的心,啊,我的士兵,我的老兵,

      我的心献给你们爱。

      (1865—1866;1881)

      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升起预言家的声音

      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升起预言家的声音,

      不要沮丧,爱将会解决有关自由的问题,

      相互爱着的人们将战无不胜,

      他们将使美国赢得胜利。

      众人之母的儿子们,你们将赢得胜利,

      你们将笑着藐视来自世界各地的攻击。

      危险阻挡不了热爱美国的人,

      必要时,成千人会为了一个人豁出性命。

      一个马萨诸塞人会成为密苏里人的伙伴,

      从缅因来的,从炎热的卡罗来纳来的,还有一个俄勒冈人,会成为三位一体的朋友,

      相互的友爱比世上全部财富更加珍贵。

      佛罗里达的芬芳会轻柔地来到密歇根,

      它不是花香,却更甜美,它超越了死亡。

      在房子里和街头上看到男子汉的友爱将是平常事,

      最大胆最粗鲁的人会满不在乎地脸贴着脸,

      自由要依靠相爱的人实现,

      平等要由伙伴们维系。

      这将比铁箍更牢靠地维系你们,联结你们,

      我,欣喜若狂,伙伴们呀!大地呀,用相爱者的爱把你们联在一起。

      (你们指望靠律师来维系,

      或者靠一纸协议?或者靠武力?

      不,这个世界、任何活着的生命都不会这样联结的。)

      (1860;1867)

      我看见老将军陷于困境

      我看见老将军陷于困境,

      (尽管他老了,在战场上他的灰眼睛却像星光闪耀,)

      此时他不多的兵力全困在了工事里,

      他号召志愿者冲出敌人的阵线,做一次拼死的紧急行动,

      我看见一百多人走出队列,只有两三个被选中,

      我看见他们在一旁接受命令,仔细聆听,副官一脸沉重,

      我看见他们愉快地出发了,满不在乎拿性命冒险。

      (1865;1867)

      炮兵的幻象

      妻子躺在我身边睡着,战争结束很久了,

      我的头枕在枕头上,午夜在空荡荡地过去,

      在寂静中,在黑黯中,在家里,我听到,仅仅听到我小孩的呼吸,

      就在这房间里,当我睡醒,幻象逼近眼前;

      战斗就在彼时彼处,在幻觉的不真实中打起来了,

      开始是侦察兵,他们小心向前爬行,我听见乱枪响了!响了!

      我听见各种枪子和炮弹,来复枪子发出短促的嗒—嗒!嗒—嗒!

      我看见炮弹炸开时冒出一小团白烟,我听见重型炮弹飞过时尖啸,

      流霰弹发出风扫林子的呼呼声,(眼下战斗白热化了,)

      战场的万般景象在我眼前重现,

      爆炸声声,硝烟滚滚,男人们全副武装,豪情万丈,

      主炮手测距,瞄准目标,选择最佳时机发射,

      我看见他点火之后靠在一边,急切注视效果;

      我听见别处一个团在冲锋呐喊,(年青的上校挥舞军刀,身先士卒,)

      我看见被敌炮轰开的缺口,(迅速填补,毫不拖延,)

      我吸着呛死人的硝烟,后来这烟雾展平低垂,笼罩一切;

      现在沉寂持续了几秒,叫人纳闷,双方都不发一枪,

      然后乱声重起,甚于之前,夹着军官们焦急的喊叫和命令,

      从阵地远处,风把一阵欢呼灌进我耳朵,(准是打赢了,)

      老是听见或远或近的炮声,(连梦里也在我灵魂深处激起着魔似的狂喜和全部往日疯狂的欢乐,)

      老是看见步兵在忙着变换位置,炮兵骑兵忽东忽西,

      (倒下的,死掉的,我没注意,受伤的,流血的,我没注意,有人一瘸一拐往回走,)

      尘土,热浪,冲锋,副官们骑马蹿过或全速奔驰,

      轻武器的嗒嗒声,来复枪报警的嗖嗖声,(在幻象里我都听见看见了,)

      炮弹在空中爆炸,夜里火箭五颜六色。

      (1865;1881)

      埃塞俄比亚人欢迎军旗

      你是谁,黢黑的妇人?老得不成人样,

      卷曲的白发,包着头巾,光着枯瘦的脚,

      干吗站在路边,你迎接军旗吗?

      (那时我们的军队行进在卡罗来纳的沙地和松林,

      你这埃塞俄比亚人走出茅屋,向我走过来,

      而我正在英勇的谢尔曼指挥下朝海边行进。)

      我离开父母已经一百年了,

      那时他们抓我,一个小孩,就像抓野兽,

      后来凶狠的奴隶贩子带我漂洋过海来到这里。

      她没再说什么,但是整天徘徊,

      晃着高高的缠着头巾的头,转动着黑眼睛,

      向走过的军团和旗帜表示友好。

      这是什么意思,不幸的妇人?眼睛都烂了,不成人样,

      干吗晃着你那包着黄红绿三色头巾的头?

      你看到、见过的事情就这么奇怪,这么了不起?

      (1871;1871)

      青春不属于我

      青春不属于我,

      风雅也不属于我,我不能靠闲聊消磨时间,

      在客厅里发窘,不会跳舞也不风度翩翩,

      在学者沙龙里哑口坐着,全不自在,做学问不适合我,

      美、知识,不适合我——不过有两三件事合我口味,

      我照料了伤员,安慰了许多临死的士兵,

      在照料的间隙,在军营里,

      我写了这些诗。

      (1865;1871)

      老兵那种人

      老兵那种人——是胜利的人!

      是跟泥土打交道的人,随时准备打仗——进发,征服敌人!

      (他们不再轻信,他们坚忍不拔,)

      所以他们无法无天,只信自己的法则,

      是满腔热血、搅起狂飚的那种人。

      (1865—1866;1871)

      全世界好好注意

      全世界好好注意,银色的星星在退去,

      乳白的色彩撕去了,白色的纬纱脱落了,

      三十八块煤,不吉祥地燃烧,

      猩红,意义重大,发出不许干涉的警告,

      从今以后,它在这海岸上飘扬。

      (1865;1867)

      啊,脸膛晒黑的草原少年

      啊,脸膛晒黑的草原少年,

      你来之前很多叫人喜欢的礼物抵达营中,

      赞扬和礼物,还有滋养的食品,直到最后,和新兵们一道,

      你来了,一言不发,没什么可给的——我们只是相互看着,

      那会儿,你给我的胜过了世上所有的礼物。

      (1865;1867)

      俯瞰吧,美丽的月亮

      俯瞰吧,美丽的月亮,笼罩这一场面,

      将潮水般的夜光轻轻洒到这些脸上——幽灵似的,又青又肿,

      洒到死者身上,他们的胳膊展得好宽,

      倾洒你无限量的光,神圣的月亮。

      (1865;1867)

      和解

      这字眼高于一切,美如天空,

      美,是因为战争和杀戮务必及时地完全消失,

      死神与黑夜这对姐妹的手轻轻洗刷了肮脏的世界,洗了又洗,永无止歇;

      因为我的敌人死了,一个神圣如我的人走了,

      我看着他躺在棺木里,脸色灰白,一动不动——我走过去,

      弯下腰,用我的唇碰了碰这棺木里灰白的脸。

      (1865—1866;1881)

      一个接一个多么庄严

      (华盛顿城,1865)

      一个接一个多么庄严,

      队伍回来了,疲劳,满头是汗,他们纵列走过我跟前,

      那些脸俨然是面具,我瞥着那些脸,琢磨着那些面具,

      (正像我从这页纸上抬眼望你,琢磨你,朋友,不管你是谁,)

      我嘀嘀咕咕的灵魂想,队伍里的每一个,还有你,是多么庄严!

      在每一个面具后我看到一个奇妙的和我血缘相亲的灵魂,

      啊,子弹永远打不死真正的你,朋友,

      刺刀也刺不死真正的你,

      灵魂!我看到了你,和所有的灵魂同等伟大、优秀,

      安然自得地待命吧,子弹打不死你,

      刺刀刺不死你,朋友。

      (1865;1871)

      伙伴,当我的头枕在你的怀里

      伙伴,当我的头枕在你的怀里,

      我重申我作过的表白,我重申我向你、向天空说过的话,

      我明白我不安分,也搞得别人这样,

      我明白我的话是武器,充满危险,充满死亡,

      当我面对和平、安全和一切既定的法则,我就去打乱它们,

      我在人人都拒绝我时比他们或许都接受我时更加坚定,

      我不在乎、从来不在乎经验、告诫、多数人或者嘲笑,

      所谓地狱的威胁对于我太小了,算不了什么,

      所谓天堂的诱惑对于我太小了,算不了什么;

      亲爱的伙伴!我承认我曾怂恿你和我一起前行,现在也依旧怂恿你,尽管不知道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我们也许会赢得胜利,也许会彻底毁灭、失败。

      (1865—1866;1881)

      优美的星群

      优美的星群!洋溢生命的旗帜!

      覆盖了我整个的大地——所有的海岸线!

      死亡的旗帜!(我曾透过战场的硝烟急切望着你!

      我听到你哗啦啦飘扬,挑战的大旗!)

      天蓝的旗帜——灿烂的旗帜,缀满了夜的星辰!

      啊,我银光闪闪的美人——啊,我的羊毛白和猩红!

      啊,为你高唱颂歌,我威力无边的女主人!

      我的圣者,我的母亲!

      (1871;1871)

      给某位市民

      你向我要过动听的诗吗?

      你寻求过市民的和平与伤感的诗吗?

      你发现我以前唱的歌难以听懂吗?

      我以前并不是为了让你听懂才歌唱——现在也不是;

      (我来到世上和战争来到世上目标相同,

      军鼓的嗒嗒声于我永远亲切,我爱听勇武的哀乐,

      缓缓的哀声和骤然的悸动引导军官的葬礼;)

      对于像你那样的人,我这样的诗人有什么意义?所以放下我的诗集,

      去用你能理解的诗、用钢琴曲安慰你自己,

      我不安慰任何人,你永远不会懂我。

      (1865;1871)

      看,山顶上的胜利女神

      看,山顶上的胜利女神,

      你眉宇轩昂,在那里瞩目世界,

      (啊,自由,那个徒劳地合谋反对过你的世界,)

      你冲出了它无数次的围攻、圈套,把他们统统挫败,

      你屹立着,太阳照耀着你,

      现在你豪情万丈,毫发无损,永远坚固,永葆青春——看,在这崇高的时刻,

      我唱给你的歌里没有骄傲,没有狂喜,

      首首满含夜的黑暗和滴血的伤痛,

      还有死亡的诗篇。

      (1865—1866;1881)

      完成使命的灵魂

      (华盛顿城,1865)

      完成使命的灵魂——可怕时光的灵魂!

      离别前,你们如林的刺刀从我眼前渐渐消逝;

      心怀过最阴暗的恐惧和疑虑的灵魂,(却永不迟疑地向前挺进,)

      经历过许多严峻岁月和残酷场面的灵魂——带电的灵魂,

      低声抱怨着穿过现已结束的战争,像个不倦的鬼影飞来飞去,

      喷着火,擂着战鼓,把大地唤醒,

      现在那鼓声,至终都沉重粗厉的鼓声,又在我周围振动,

      你们的队伍,你们不朽的队伍,回来了,从战场回来了,

      年青人的步枪还扛在肩上,

      我看见刺刀在他们肩头林立,

      那刺刀的森林在远处出现了,走近了,走过了,返回故乡,

      姿态从容地走着,前后左右地晃着,

      步伐整齐、均匀,轻起轻落;

      那些时光的灵魂,我熟悉你们,头一天还都兴奋得脸红,第二天却面容灰白如死人,

      在你们离去前吻吻我,贴紧我的嘴唇,

      把你们狂跳的脉搏留给我——遗赠给我——用喷薄的血充实我,

      在你们走后让它们在我的歌里宣泄痛骂,

      让未来在这些歌里经由它们认出你们。

      (1865—1866;1881)

      和一位士兵告别

      再见,士兵,

      你参加过残暴的战斗,(我们分享的战斗,)

      急行军,安营扎寨,

      在敌对前线激烈争夺,长途调动,

      浴血搏斗,厮杀,刺激,惨烈恐怖的游戏,

      英勇的男子汉雄心的魅力,由你和你这样的人,

      充实了那个战争年代。

      再见,亲爱的伙伴,

      你的使命已经完成——而我,更加好战,

      我自己和我这好斗的灵魂,

      仍然恋着我们自己的战斗,

      通过没有侦察过的、有敌兵埋伏的道路,

      通过许多惨败和危机,屡遭挫折,

      在这里挺进,永远挺进,仗打响了——就在这里,

      投身到更猛烈更重大的战斗中。

      (1871;1871)

      转过身来吧,自由

      转过身来吧,自由,战争已经结束,

      从它那里转过身来,从今后昂首阔步,抛开疑虑,扫视世界,

      转过身来,从那些叫人怀旧的写满了往事的大地,

      从那些歌唱往日荣耀的歌手们,

      从封建世界的颂歌、帝王的胜利、奴隶制、等级制,

      转向一个胜利行将来到的世界——抛弃那个落后的世界,

      把它留给旧时代的歌手,把冗长的历史留给他们,

      而把保存的东西交给为你歌唱的歌手——未来的战争是为了你,

      (看,你已对过去的战争司空见惯,你也会习惯当前的战争;)

      转过身来,不要惊慌,自由——转过你不朽的脸,

      转向空前伟大的未来,

      它正迅速、确定地为你做好准备。

      (1865;1871)

      朝着他们踏过的发酵的土地

      朝着他们踏过的发酵的土地,我呼喊,最后一次歌唱,

      (我最后一次走出帐篷,解开篷索,)

      在上午的新鲜空气里,在周围恢复了和平的一马平川中,

      朝着火焰流动的田野和无垠的远方,朝着南方和北方,

      朝着大西部的发酵的土地,以证明我的歌,

      朝着阿勒格尼群山和不倦的密西西比河,

      朝着岩石和森林中的树木,我呼喊、歌唱,

      朝着诞生了英雄诗篇的平原,朝着辽阔伸展的草原,

      朝着远方的海和看不见的风,还有清新的摸不着的空气,

      它们全都回应着,(但不是用语言,)

      平凡的土地,战争与和平的见证者,默默地认可,

      草原把我拉近,像父亲把儿子搂进宽阔的胸怀,

      我生来啜饮的北方的冰雪雨水将滋润我至死,

      而南方的毒太阳将熟透我的歌。

      (1865—1866;18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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