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草叶集
惠特曼 著
经典名著
类型- 2019.03.28 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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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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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光阴(附编一)
曼纳哈塔
我的城市恢复了和她相称又高贵的名字,
一个讲究的土著的名字,惊人的美丽,有意义,
由岩石天成的岛——岸上永远有愉快的海浪匆匆来回拍打。
(1888;1888—1889)
巴门诺克
海上的美人!伸展着,晒着太阳!
一边是你的内海,冲刷着宽广的海岸,有繁荣的商业,汽船和帆船,
一边是大西洋的风在吹,或猛烈或温柔——远处大船隐隐滑行,
岛上有甘甜可饮的小溪——健康的空气和泥土!
岛上有咸味的海滩、微风和海水!
(1880;1888—1889)
从蒙托克地角
我好像站在一头巨鹰嘴上,
向东凝神眺望海,(只有海和天,)
澎湃的波涛,泡沫,远处的船。
野性的骚动,雪白弧形的浪头——放肆奔腾的波涛,
永远追求着海岸。
(1860;1888—1889)
给失败的人
给那些抱负宏伟而奋斗失败了的人,
给在前线率先冲锋而倒下的无名士兵,
给安详的献身的工程师——给执着的旅行者——给船上的领航员,
给许多不受承认的崇高诗歌和图画——我要立一座顶着桂冠的丰碑,
高高地、高高地耸立在其他碑石之上——给所有英年早逝的人们,
他们被某种奇异的精神之火占据,
被过早的死扑灭。
(1868;1888—1889)
一首过完六十九岁的歌
一首过完六十九岁的歌——一段履历——一次重复,
我的诗在欢乐和希望里照样接着写,
歌唱你们,上帝,生命,自然,自由,诗歌;
歌唱你,我的祖国——你的河流,草原,各州——你,我爱的星条旗,
合众国保持完整——北方,南方,东部和西部,你的一切;
歌唱我自己——快活的心还在胸膛里跳,
身子骨却垮了,老了,可怜巴巴地瘫痪了——古怪的迟钝像尸布罩住了我,
烈火在我缓慢的血流里还没熄灭,
信念没有消减——一群群爱着的朋友。
(1888;1888—1889)
最勇敢的士兵
勇敢,勇敢,那些闯过枪林弹雨的士兵(今天声名显赫);
可是最勇敢的是那些冲打头阵、倒下了的人,他们默默无闻。
(1888;1888—1889)
一副铅字
这潜伏的矿藏——这些没有发出的声音——激热的能量,
愤怒,争吵,赞美,或滑稽的眼神,或虔诚的祈祷,
(它们不仅仅是六点、八点、九点、十点的铅字,)
这些海涛能激起狂怒,置人死地,
或者风平浪静,阳光明媚,催人入睡,
都潜伏在这了无生气的碎块里。
(1888;1888—1889)
当我坐在这里写作
当我坐在这里写作,又病又老,
我的重负是那种老年的迟钝、多疑,
讨厌的忧郁、疼痛、嗜睡、便秘、抱怨、厌倦,
大概渗进了我每天的诗里。
(1888;1888—1889)
我的金丝雀
灵魂,我们不是把洞察伟大著作的主题,
把从那些思想、戏剧和思辩中吸取深刻完整的东西当作了不起的事吗?
可是现在,笼中的鸟儿,我从你那里感受到快乐的啼鸣,
洋溢在风里,在孤寂的屋子里,在漫长的上午,
这不同样了不起吗,灵魂?
(1888;1888—1889)
对我七十岁的质问
来了,近了,怪怪的,
你这模糊不定的幽灵——你带来了生还是死?
是力量、虚弱、失明、更多更重的瘫痪?
或者是宁静的天空和太阳?还是要把海水搅动?
或者让我痛痛快快一死了之?或者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
迟钝、衰老,像只鹦鹉,用粗哑的嗓子唠叨、尖叫?
(1888;1888—1889)
瓦拉包特的烈士们
(在布鲁克林,在一座没有特殊标记的旧墓穴里,现在还杂乱横陈着的遗骸,确凿无疑地属于那些最忠实最早的革命爱国者,他们来自英国囚犯船和1776—1787年间纽约及其附近以及整个长岛的囚犯;他们有成千上万人,原本被葬在瓦拉包特沙洲的壕沟里。)
比阿喀琉斯或尤里西斯的名声还要伟大,
你比亚历山大的陵墓埋藏得还要多得多,
那些大车载满了旧时的遗骸,发霉碎裂的骨殖,
曾经活着的人——曾经有坚定的勇气、抱负和力量,
美国的阶石,今天就在这里。
(1888;1888—1889)
第一朵蒲公英
简单、清新、美丽,冬天结束,它出现了,
好像这世界从没有过上流社会、生意、政治的伎俩,
从草丛中阳光照到的角落里钻出来——天真、灿烂、恬静得像黎明,
春天的第一朵蒲公英亮出了它信任的脸。
(1888;1888—1889)
美国
这是平等的儿女们的中心,
成年,未成年,青年,老年,所有人受到同样的钟爱,
坚强,宽宏,公正,忍耐,能干,富裕,
永远和大地,和自由、法律、爱在一起,
一位庄严、明智、崇高的母亲,
端坐在时间的磐石上。
(1888;1888—1889)
记忆
多么亲切,静静地追寻往事!
如梦里漫游——沉思中回到过去——那些爱情、欢乐、人、航海。
(1888;1888—1889)
今天和你
一场拖得长长的竞赛中指定的胜利者们;
时间和国家的历程——埃及、印度、希腊和罗马;
整个过去,连同它全部的英雄、历史、艺术、实验,
它贮藏的诗歌、发明、航行、导师、书籍,
为了今天和你而贮藏——想一想吧!
你汇集了全部继承权!
(1888;1888—1889)
在白天的炫耀过去之后
在白天的炫耀过去之后,
只有漆黑、漆黑的夜把星星映入我的眼睛,
在庄严的管风琴,或合唱队,或出色的乐队铿锵之后,
真正的交响曲在寂静中闯过我的灵魂。
(1888;1888—1889)
亚伯拉罕·林肯,生于1809年2月12日
(发表于1888年2月12日)
今天每一个人,所有人,都发出一声祈祷——都心潮激动,
为了纪念他——纪念他的诞生。
(1888;1888—1889)
选自五月的风光
苹果园,花朵压满千树万树,
远远近近的麦田,像翠绿的地毯,生机勃勃;
每个早晨都带来永恒的不会衰竭的清爽;
午后温暖的太阳,黄色金色透明的雾霭;
挺拔的丁香开满紫色白色的花。
(1888;1888—1889)
宁静的日子
不仅是由于成功的爱情,
也不是由于财富、中年的荣誉、政坛或战场的胜利,
而是当生命的潮水退落,当所有躁动的激情平息,
当美丽、朦胧、寂静的色彩布满黄昏的天空,
当温馨、丰满、闲适如同更加清新芬芳的空气洋溢于心胸,
当白天的光柔和起来,当苹果终于熟了,懒懒地挂在树上,
这才是最平和、最愉快的日子!
沉思而有福的宁静的日子!
(1888;1888—1889)
纳韦辛克遐想
雾中的领航员
北方的急流雾气腾腾——(我在这山上凝望,
等候日出,不知为什么,记忆突然闪现,
把我带回旧日的圣劳伦斯湾;)
也正好是在早晨——浓雾和曙光搏斗,
也有一条颤抖、挣扎着的船朝我驶来——我擦身穿过那些被泡沫喷溅的礁石,
又一次看见船尾瘦小的印第安舵手
隐现在雾中,神采飞扬的脸和掌控的手。
假如我有权选择
假如我有权选择那些最伟大的诗人,
勾画他们庄严优美的肖像,并随意仿效,
荷马与他所有的战争和勇士——赫克托、阿喀琉斯、埃杰克斯,
或莎士比亚的愁肠百结的哈姆雷特、李尔、奥赛罗——丁尼生的漂亮女士,
最佳的格律或机智,完美的韵脚有的花俏、有的流畅,歌手们的赏心乐事;
这些,啊,大海,所有这些我都乐于和你交换,
只要你愿给我一个起伏的浪涛和它的诀窍,
或在我的诗里喷上你的气息,
留下你的味道。
你不断高涨的潮汐
你不断高涨的潮汐!你这履行使命的威力!
你这看不见的力量,向心的,离心的,通过空间扩展,
和太阳、月亮、地球,和所有的星星紧密相连,
你从遥远的星星带给我们什么信息?天狼星的?御夫座的?
是什么中央的心脏——还有你,脉搏——使万物生机勃勃?那没有边际的万物的集合体又是什么?
你蕴含的微妙的谜语和意味是什么?解释一切的线索是什么?什么是那变幻的巨大实体,
它合万物为一,抓牢了宇宙——就像驾着一条船航行?
最后的落潮,白日在消逝
最后的落潮,白日在消逝,
海上的凉爽向陆地飘来,裹着莎草和盐的气味,
带来漩涡里的许多听不清楚的声音,
许多低声的忏悔——许多啜泣和悄悄话,
像是出自远处或躲藏的人。
他们是怎样跌落又腾出!怎样怨声怨气!
无名的诗人——最伟大的艺术家,怀着落空的抱负,
没有回应的爱情——老人的诉苦——希望的遗言,
自杀的人绝望呼喊:到无边的荒野里去,再别回来。
那么就继续走向遗忘吧!
继续干你的差事,你这埋葬一切的落潮!
继续履行你的使命,你这喧闹的出口!
不只是你们
不只是你们,黄昏和埋葬一切的落潮,
也不只是你们,落空的抱负,失败和希望;
我认得,神圣的骗子们,你们迷人的外表;
你们会按时再度送来潮水和光——转折会按时启动,
这必需的不协调的部分会按时抵消,调和,
用你们,用睡眠、黑夜和死亡,
编织出永恒的生的韵律。
潮水骄傲地来了
潮水骄傲地来了,呐喊着,喷着泡沫,挺进着,
它长久地高耸着,鼓着宽阔的胸脯,
一切在搏动、扩张——农场、森林、城市的街道——干活的人们,
主帆、中桅帆、三角帆出现在海面上——汽船冒出的烟像面长三角旗——在正午的太阳下,
载满了人,快活地驶出、驶进,
我喜爱的旗子在许多桅杆上飘。
长时间望着波浪
长时间望着波浪,唤醒了我自己,回到了我自己,
每个浪头含着某种起伏的光或影——某种回望,
欢乐,旅行,思索,无声的画卷——短暂的场景,
很久以前的战争、战斗、医院里的情景、受伤和死去的人,
我自己经历的每一个阶段——懒散的青年时代——眼下的老年时期,
我六十年的生活已经总结,还有更多的和过去的,
用任何伟大的理想来衡量,它漫无目标,全等于零,
但是在上帝的通盘计划中,这或许是某一滴水——某一个波浪或波浪的一部分,
就如同你的一个波浪,你这浩浩荡荡的海洋。
最后一首歌
最后一首歌,取自这海滩和这座山,
啊,潮汐,你蕴含了神秘的人类的意义:
你的上涨下落,同样包含了我,只有按你的法则,
大脑才能创造这首歌,嗓子才能唱出这首歌。
(1885;1888—1889)
1884年11月的选举日
如果我需要指出,啊,西方的世界,你最气势磅礴的景象和场面,
不是尼亚加拉大瀑布——不是无边的大草原——不是巨大的科罗拉多峡谷,
不是约塞米蒂——不是黄石,它阵阵喷上天空的泉水时隐时现,
不是俄勒冈白色的火山——不是休伦连串的大湖,也不是密西西比河,
——这个半球上的人类在沸腾,正如我现在指出——这平静的微弱的声音在振动——美国的选举日,
(它的核心不在于被选的人——它的力量来自四年一度的选举,在于行动本身,)
从北到南都摆开阵势——沿海和内陆——从得克萨斯到缅因——草原各州——佛蒙特、弗吉尼亚、加利福尼亚,
从东到西,最后的选票如雨——矛盾和冲突,
无数雪片狂落——(一场不动刀子的争斗,
胜过了一切古罗马或现代拿破仑的战争:)全体人民和平地选择,
或好或坏的人性——欢迎更加激烈的竞争,淘去渣滓:
——让酒冒泡、发酵?它的作用是净化——当心脏跳动,生命就蓬勃:
这阵阵狂风推送着宝贵的船,
鼓起华盛顿、杰斐逊和林肯的帆。
(1884;1888—9)
海啊!你沙哑傲慢的声音
海啊!你沙哑傲慢的声音,
我日夜走在你波浪拍击的岸边,
心里想象你各种奇异的暗示,
(我悟出了,在这里明白记下你的话和与你的交谈,)
你白鬃飞扬的骏马,竞相朝目标奔驰,
你坦荡的脸在微笑,洒满阳光的酒窝,
你阴沉愤怒,迷雾蒙蒙——你放纵的飓风,
你不屈不挠,反复无常,任性固执;
你的伟大凌驾于一切,你滚滚的泪珠——在你永恒的满足中有一种缺憾,
(只有最伟大的斗争、过错、失败,才能造就你的伟大,非此不行,)
你处境孤独——你曾反复追求的某种东西却从没得到,
某种权利肯定遭到了拒绝——在巨大单调的狂热中某种爱好自由的声音遭到禁锢,
某颗巨大的心,如同一颗行星的,在那些碎浪里被锁住而愤怒,
时间漫长的汹涌、激荡、喘息,
你的波涛和沙滩有节奏地摩擦,
发出蛇一样的咝咝声、轰隆粗野的大笑,
远处狮子低沉的吼叫,
(向上天聋了的耳朵大声呼叫——而现在的这一次,共鸣响起,
一个夜间的幽灵这一次成了你的知己,)
地球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倾诉,
从你灵魂的深处滔滔涌出、喃喃絮语,
你把宇宙的原始激情
传达给一个同气相求的灵魂。
(1883;1888—1889)
格兰特将军之死
骄傲的演员们一个接一个下场了,
从永恒的历史舞台上伟大的戏剧中下场了,
惊人的招人偏爱的一幕,战争与和平——旧与新的斗争,
经历了愤怒、恐惧、阴沉的沮丧和多少漫长的僵持,打出了胜负;
都过去了——从那以后,退入了无数坟墓,果实成熟了,
胜者的和败者的——林肯的和李的——现在你和他们在一起,
伟大时代的人物——和时代同样伟大!
你来自大草原!——你的角色错综复杂而又艰难,
被你演得叫人佩服!
(1885;1888—1889)
红外套(从高处)
(即兴诗;1884年10月9日,布法罗城为过去的易洛魁演说家立碑并重葬。)
今天这场面,这仪式,
产生于风气、理解、财富,
(也不仅是出于奇想——有一些最深的含义,)
或许在高处,(谁知道呢?)从远处天空云彩堆砌的形象里,
有老树、岩石或者峭壁,随着它的灵魂颤抖,
大自然中太阳、星星、地球的直接产物——一个矗立的人形,
穿着薄猎衫,挎着来复枪,它幽灵般的嘴唇翘起半是嘲讽的微笑,
像一个莪相诗里的幽灵往下看。
(1884;1888—1889)
华盛顿纪念碑,1885年2月
啊,这不是僵死、冰冷的大理石:
从它的基座和柱身在向远处扩展——圆形的区域在扩展、包容,
你,华盛顿,属于整个世界,属于所有大陆——不仅仅属于你,美国,
属于欧洲的每一个地方,贵族的城堡和劳动者的茅舍,
属于冰封的北方和闷热的南方——属于非洲人——属于帐篷里的阿拉伯人,属于古老的亚洲,她面带可敬的微笑坐在废墟里;
(古老的民族会欢迎新的英雄吗?这可是相同的——合法的后裔永远延续,
那不屈的心和力——是一脉相承的证明,
相同的勇气、机警、耐心和忠诚——打了败仗也不服输:)
无论在哪里,无论昼夜,只要有船在航行,有房屋在建造,
在拥挤的城市街道,在户内和户外,在工厂和农场,
现在,将来,过去——在爱国者的意志存在过或还存在的地方,
在有自由和宽容、在有法律统治的地方,
你真实的纪念碑都矗立着,或正在拔地而起。
(1885;1888—1889)
你那欢乐的歌喉
(在北纬83度多——那里到北极的距离够一条快船在风平浪静的日子走上一天——探险家格里利听见一只孤单的雪鸟在荒野里欢乐地歌唱。)
从荒凉空旷的极地传来你那欢乐的歌喉,
我会记取这一课,孤单的鸟——我也要欢迎寒流,
哪怕像现在这样极度寒冷——迟缓的脉搏,昏沉的头脑,
老了,给围困在它冬天的海湾里——(冷啊,冷啊,冷啊!)
这雪白的头发,没劲的胳膊,冻坏的脚,
为了它们我要记取你的信念、你的规则,直到最后;
我不仅要歌唱夏天的地盘——青年、南方温暖的潮汐,
我还要用欢乐的心歌唱
给北方的冰裹住的年年岁岁。
(1884;1888—1889)
百老汇
日日夜夜,湍急的人潮!
多少欲望、功名、困惑、热情,在你的潮水里浮涌!
多少罪恶、幸福、悲伤的漩涡充斥了你!
多少新奇、疑问的目光——爱情的窥视!
媚眼、嫉妒、嘲笑、轻蔑、希望、抱负!
你是大门——是竞技场——是无数拉得长长的队列和团伙!
(只有你的石板路和路边的门面能说出它们奇特的故事;
你富丽的橱窗,庞大的饭店——宽阔的人行道;)
你有的是无穷无尽遛遛达达、斯斯文文、磨磨蹭蹭的脚!
你,就像这五彩缤纷的世界——就像这没完没了、繁杂戏谑的生活!
你这戴着假面的盛大表演,不可言说的人生的学校!
(1888;1888—1889)
要得到诗歌最终的旋律
要得到诗歌最终的旋律,
要参透诗人们最深的学问——要认识大师们,
约伯、荷马、埃斯库罗斯、但丁、莎士比亚、丁尼生、爱默生;
要判断爱情、豪情和疑惑的微妙变幻的色彩——要真正理解,
要囊括这些,最后的敏捷才思和入门的代价,
得到老年,有了它从全部既往经验带来的东西。
(1888;1888—1889)
老水手柯萨朋
很久以前,我母亲那边的一个亲戚,
老水手柯萨朋,我告诉你他是怎么死的:
(他当了一辈子船员——快九十了——和他嫁了人的孙女詹妮住在一起;
房子在小山上,看得见附近的海湾、远处的海岬,一直到大海;)
最后一个下午,黄昏时候,按他多年的习惯,
在窗边的大圈椅里坐着,
(真的,有时一坐就是半天,)
望着船来来往往,自己嘟嘟囔囔——现在一切就要结束了:
那天,一艘开出的双桅船折腾了好久——被横向的海流挡住了,航向总不对,
终于,在天黑时风向顺了,她时来运转,
他望见船快速绕过海岬,骄傲地驶入黑暗,
“她自由了——她正开往目的地。”——这是他最后的话——等詹妮进来时,他坐在那儿死了,
荷兰人柯萨朋,老水手,很久以前我母亲那边的亲戚。
(1888;1888—1889)
死去的男高音
好像又走下舞台,
戴着西班牙帽子和羽毛,步伐无人可比,
从过去褪色的课程里返回,我要喊,我要说,我要承认,
我从你那里得到的真多!从你那里得到了歌声的启示!
(这样坚实——这样透明柔和——还有那震颤的、男子汉的音色!
完美的歌声——对于我是最深刻的一课——对一切的考验和考试:)
那一首首歌曲怎样凝聚了——我狂喜的耳朵、灵魂怎样吸收了
费尔南多的心灵,曼利科、埃尔纳尼和甜蜜的吉纳罗的激情呼唤,
从那以后我的诗变了,我掺进或探索掺进
自由、爱和信念的解放了的歌声,
(就像芬芳、色彩、阳光彼此关联:)
来自这些,为了这些,和这些一起,死去的男高音,一首急就的诗,
一片飘落的秋叶,落入正在关闭的墓穴里、铲起的泥土里,
用来纪念你。
(1884;1888—1889)
持续性
(根据我最近和一位德国唯灵论者的谈话而作。)
什么都不会真正消失或能够消失,
诞生、个性、形体不会——世界上的物体不会。
生命、力量、任何可见之物也都不会;
不必为外表贴金,移动的星球不会使你头脑糊涂,
时间和空间是宽广的——大自然的领域是宽广的。
肉体迟钝了、衰老了、变冷了——早年的烈焰留下了余火,
眼里的光芒黯淡了,到时候还会重新点燃;
现在西沉的太阳,还会不断地为了早晨和正午升起;
春天的看不见的法则总会返回冰冻的泥土,
带来青草、花儿、夏天的水果和庄稼。
(1888;1888—1889)
约侬迪俄
(这个词的意思是“土著人的哀歌”。这是个易洛魁人的词;曾用于人名。)
它本身就是一首歌、一首诗——这个词本身就是一首哀歌,
回荡在旷野、岩石、风暴和冬夜里,
对于我,这几个字音唤出了迷茫奇异的画面;
约侬迪俄——我看见,在遥远的西部或北方、无边的昏暗的山谷、平原和峻岭,我看见成群健壮的酋长、巫医和勇士,
像飘忽的鬼魂,消失在暮色,
(一个属于森林、旷野和瀑布的种族!
没有图画、诗歌和文字记载下他们,告诉未来;)
约侬迪俄!约侬迪俄!——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今天腾出了地方,隐退了——城市、农庄、工厂隐退了;
一个受压抑的响亮的声音——一个凄厉的词,划过空中,
然后一片苍凉、寂静,彻底消失了。
(1887;1888—1889)
生活
永远有不会气馁的、坚决的、搏斗的男子汉的灵魂;
(以前的军队吃败仗了?那我们就派新的队伍——再派新的;)
永远有地球上一切新旧年代的抓住不放的秘密;
永远有热切的眼睛、欢呼、欢迎的鼓掌、高声喝彩;
永远有不满足的、好奇的、最终也不被说服的灵魂;
今天还在同样地搏斗——同样地战斗。
(1888;1888—1889)
“走向某处”
我富于科学精神的朋友,我高贵的女友,
(现在埋葬于一座英国的坟墓里——这首诗正是为了纪念亲爱的她,)
我们的谈话是这样结束的——“总结所有我们知道的古代和现代的学问,深刻的直觉知识,
“所有的地质学——历史学——所有的天文学——进化论,所有的玄学,
“结论是我们都在进步,进步,慢慢地加速,肯定越来越好,
“生活,生活是一次没有终点的行军、一支没有终点的军队,(没有停顿,但它到时会结束,)
“世界、人类、灵魂——在空间与时间的森罗万象,
“都注定会适得其所——都肯定在走向某处。”
(1887;1888—1889)
我诗歌的主题是渺小的
(摘自1867年版《草叶集》)
我诗歌的主题是渺小的,却是最伟大的——即自己——一个简单、独立的人。为了新世界的需要,我歌唱这样的人。
我歌唱人的完整的体格,从头到脚。不仅相貌、不仅头脑值得歌唱;——我说完整的形体更值得歌唱。我同等地歌唱女性和男性。
我不会停留在自己这个主题。我用现代的词汇——全体——讲话。
我歌唱我的时代、国家——还有间或里我知道的不幸的战争。
(啊,朋友,不管你是谁,你终于来到这里开始了,在每一页里我感受到来自你手的压力,我回应了你,
就这样我们开始旅程,脚登大路,不止一次了,我们结伴同行。)
(1867;1888—1889)
真正的胜利者
年老的农夫、旅行的人、工人(不管怎样瘸腿、驼背,)
年老的水手,闯过了多少危险的航行、风暴和海难,
身经百战的老兵带着创伤、失败和疤痕;
他们毕竟活下来了,这就足够了——漫长生活中决不后退的人们!
他们通过挣扎、考验、战斗,闯出来了——单凭这一点,
就是超过所有其他人的真正的胜利者。
(1888;1888—1889)
合众国回答旧世界的批评者
在这里第一位的是今天的任务,实实在在的课程,
是财产、秩序、旅行、住房、产品、富足;
正像建造多种多样、宏伟、永久的大厦,
必定要按时拔地而起,高高的屋顶,灯,
地基坚固的尖塔高耸入云。
(1888;1888—1889)
静思一切
不管人们做什么揣测,
当各种学派、神学、哲学变化纷纭,
当新和旧的思想高声宣讲,
地球宁静而又生机勃勃的法则、事实和模式在继续运行。
(1888;1888—1889)
老年的感谢
老年的感谢——我走前的感谢,
感谢健康、中午的太阳、摸不着的空气——感谢生命、纯粹的生命,
感谢珍贵的永远流连的记忆,(我亲爱的母亲、父亲、兄弟姐妹、朋友们,)
感谢我的全部岁月——不单感谢和平的岁月——同样感谢战争的岁月,
感谢来自国外的温情的言语、爱抚和礼物,
感谢住所、酒和肉——感谢亲切的赏识,
(你们,远方默默无闻的——年青年老的——无数亲爱的普通读者,
我们从未见面,也将永远见不到——但是我们的灵魂久久拥抱,紧紧地、久久地拥抱;)
感谢人们、爱情、事业、文字、书籍——感谢色彩、形状,
感谢所有勇敢强壮的人——忠实坚强的人——他们在所有年代、所有国度挺身保卫自由,
感谢更加勇敢、更加强壮、更加忠实的人——(我走前将一顶特殊的桂冠献给生活和战争中的获选者,
诗歌和思想的炮手——伟大的炮手——前线的领军人,灵魂的船长:)
作为战争结束归来的士兵——作为浩荡旅行大军的一员,回首漫长的队列,
感谢——欢欣的感谢!——一个士兵、一个旅行者的感谢。
(1888;1888—1889)
生和死
两个古老简单的问题永远纠缠在一起,
近在咫尺,还想逃避,现在,心里困惑。
每个时代都解决不了,就传下去,
今天轮到我们了——我们照样传下去。
(1888;1888—1889)
雨声
你是谁?我问轻轻落下的雨,
它,说来奇怪,给了我一个回答,转达在这里:
我是大地的诗,雨的声音说,
我永恒地从陆地和无底的海洋悄悄升起,
升上天空,在那里糊里糊涂就有了形状,全变了,却还是老样,
我落下来冲洗地球上的干旱、空气、泥土,
还有土里的种子,没有我,它们只能潜伏着,不能发芽;
我昼夜永恒地把生命归还给我的起源之地,让它纯洁美丽;
(因为诗歌从它的诞生之地涌出,完善之后,四处漫游,
不管是否受到注意,它会怀着爱,按时归返故地。)
(1885;1888—1889)
冬天将很快从这里败退
冬天将很快从这里败退;
这些冰的绷带将很快崩解融化——只消一会儿,
空气、泥土、水,将充满柔情,开花、生长——
千姿百态将从这坟墓般死寂的泥土和严寒中冒出。
你的眼睛、耳朵——所有你最好的本能——都认得出大自然的美,
将苏醒、充实。你将感受大地简单的表演、精妙的奇迹,
蒲公英、三叶草、翠绿的草,早春的清香和花儿,
脚下的梅子,柳叶绿里透黄,开花的李子树和樱桃树,
知更鸟、百灵鸟和画眉啼唱——蓝雀飞来飞去;
一年一度的表演带来这样的景象。
(1888;1888—1889)
在没有忘记过去的同时
(发表于1888年5月30日)
在没有忘记过去的同时,
至少在今天,斗争偃旗息鼓——和平与兄弟情谊高涨;
为了表示和好,我们北方和南方的手,
在北方和南方所有死去士兵的墓上,
(不单为了过去——也着意于未来,)
放上玫瑰花环和棕榈树枝。
(1888;1888—1889)
临死的老兵
(十九世纪早期发生在长岛的一件事)
在这些安定、悠闲、繁荣的日子里,
在当下漂亮、平静、得体的诗歌中,
我抛出一首往事回忆——(或许它会冒犯你,
我是在小时候听说的;)——不止一代人以前,
有一位古怪粗鲁的老人,一位华盛顿麾下的士兵,
(大块头,勇敢,整洁,爱激动,寡言寡语,倒像个精神至上的人,
在队伍里打过仗——打得很棒——经历了整个革命战争,)
躺着快死了——儿女们、教堂执事们,怀着爱守护他,
全神贯注听他低声嘟囔,只能听懂一半:
“我要再回到打仗的日子,
回到那场面、那阵势——排成打仗的队列,
回到侦察兵当中在前头搜索,
回到加农炮、吓人的大炮,
回到援军里面,骑马飞跑,带着命令,
回到伤兵当中,倒下的人当中,枪林弹雨,胜负不定,
呛人的气味,硝烟,叫人耳聋的噪声;
滚,和平的生活!——和平的欢乐!
还给我过去野性的打仗的日子!”
(1887;1888—1889)
更强有力的教益
你仅仅从那些佩服你、和你亲热、给你让道的人那里学到教益吗?
你没有从那些抵制你、合伙使劲反对你的人或瞧不起你、和你争道的人那里学到更多的教益吗?
(1888;1888—1889)
草原落日
四射的金黄,栗色和紫色,耀眼的银色,翠绿,浅褐,
大地的全部宽广和大自然的种种力量,一时间都托付给了色彩;
光,占领了整个天空——色彩,至此才得一见,
汪洋恣肆——不仅在西方的天空——也布满北方和南方,
纯净明亮的颜色和静悄悄的黑影争斗,直到最后。
(1888;1888—1889)
二十年
走下老旧的码头,我在沙滩坐下,和一个新来的人聊天:
他上船时还是个嫩手的小子,出海去了,(怀着什么突然冒出的奇想;)
从那以后,二十多个春秋一圈一圈过去了,
他也绕着地球转了一圈又一圈,——现在回来了:
这地方真的变了——老的界标全没了——父母都过世了;
(是呀,他回来了,打定主意安顿下来——腰包挺鼓的——可除了这儿别处他都不想去;)
我看见把他从帆船摇上岸的那条小船,正用皮带拴着,
我听见海浪拍击着,那条小船在沙子里没完没了地晃荡,
我看见水手的工具包、帆布袋、箍着黄铜的大箱子,
我端详起他胡子拉茬、棕色的脸——结实健壮的身板儿,
穿一套黄褐色衣服,是用上好的苏格兰呢缝的:
(那么,那才说出口的二十年的故事呢?将来会怎样?)
(1887;1888—1889)
从佛罗里达寄来的柑橘花蕾
(伏尔泰在结束一次著名的辩论时声称,一艘战船和一场宏大的歌剧便足以作为他那个时代文明和法兰西进步的证据。)
比老伏尔泰的证据要小,不过更伟大,
这是当今时代以及美国幅员辽阔的证据,
一束从佛罗里达寄来的柑橘花蕾,
经过上千英里的陆路水路给平安带来,
来到了我这北方的简陋小屋,屋外阴天下雪,
也许三天前它们还在自家土长的枝条上,
现在蓓蕾开放,清香弥漫我的小屋。
(1888;1888—1889)
暮色
柔和、妖冶、催人入睡的暮色,
太阳刚刚走了,热烈的光辉消失——(我不久也要走了,消失,)
一派朦胧——解脱——安息和夜——忘却。
(1887;1888—1889)
你们,我残留的稀疏叶子
你们,我稀疏的叶子,残留在临近冬天的树枝上,
而我,是田野上或果园里修剪罢的树;
你们是衰落、荒凉的记号——(现在没有五月的茂盛,或七月里三叶草开的花——现在没有八月的庄稼;)
你们是了无生气的旗杆——你们是没有价值的长三角旗——你们是逗留太久的时间,
可是我最宝贵的灵魂的叶子正证明其他的一切,
那最忠实——最艰难——最后的东西。
(1887;1888—1889)
不单有枯瘦休眠的树枝
不单有枯瘦休眠的树枝,诗歌啊!(像鹰爪披满鳞片、光秃秃的,)
也许为了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谁知道?)某个未来的春天、夏天——迸发出来,
嫩绿的叶子,如盖的浓荫——营养丰富的果实,
苹果和葡萄——树木伸出强健的胳膊——新鲜、自由、爽朗的空气,
还有爱和信念,像芬芳的玫瑰怒放。
(1887;1888—1889)
去世的皇帝
(发表于1888年3月10日)
今天,你,哥伦比亚,也低垂下头颅和眼睛,
你真诚的悼念跨越远洋送出,
不单为显赫的皇冠在悲戚中摘下——不单为皇帝,
更是哀悼一位善良的老人——一位忠诚的牧羊人、爱国者。
(1888;1888—1889)
就像希腊人的报信烽火
(1887年12月17日为惠蒂埃八十寿辰而作)
就像希腊人的报信烽火,古代记载上说,
升起在山顶上,如同欢呼和荣耀,
迎接某位德高望重的老战士、英雄,
光明的色彩映红了他为之服务的大地,
所以我从曼纳哈塔船舶林立的海岸高处,
为了你,老诗人,高举一支熊熊的火炬。
(1887;1888—1889)
废船
在某个无用的环礁湖、某个没名的海湾,
在呆滞、荒凉的水面,一条灰暗破旧的老船,
停靠近岸边,桅杆卸了,不能用了,完蛋了,
在自由航行过地球上所有的大海之后,终于停下来,被绳子绑牢了,
躺着生锈、腐烂。
(1888;1888—1889)
别了,先前的歌
别了,先前的歌——以每一种名义告别了,
(在多少陌生行列中晃晃悠悠行进的火车、马车,
来自北方、南方——时有中断——来自老年、中年或青年时代,)
《在有舱房的船里》,或《你古老的事业》,或《未来的诗人》,
或《巴门诺克》、《自己之歌》、《芦笛集》,或《亚当》,
或《敲呀!敲呀!战鼓!》,或《朝着他们踏过的发酵的土地》,
或《船长!我的船长!》、《宇宙》、《动荡的年月》,或《思索》,
《母亲,你同你那一群平等的儿女》,以及许多、许多没提到的歌,
来自我心里——来自喉咙和舌头——(我生命的热扑扑的血,
个人的冲动为我形成了歌——不单是纸、无意识的铅字和油墨,)
我的每一支歌——过去的每一次倾吐——都有它长长的历史,
有关生死、士兵的战伤、国家的得失安危,
(天呐!全都是一出发就没有终点的火车!确实像那样!
连最好的也是糟糕的碎片!)
(1888;1888—1889)
晚间的安宁
经过了一个星期身体的极度痛苦,
不得休息、疼痛和高烧,
到了行将结束的日子,镇静和安宁来了,
头脑得到了三个钟头的平静,令人抚慰的休息。
(1888;1888—1889)
老年的闪闪群峰
火焰的色调——启示的火——最终最崇高的面貌,
凌驾于城市、欲望、海洋——凌驾于草原、山岳、森林——乃至地球本身;
在降临的暮色中一切飘渺、异样、变幻的色彩,
一个个、一群群,种种姿态、脸孔、回忆;
更宁静的景象——金色的背景,清晰而广阔:
在大气中,我们扫视到万千纷纭的事物,
全由它们带出——这么多(也许最佳),以前未曾留意;
光辉确实来自它们——老年的闪闪群峰。
(1888;1888—1889)
晚饭闲谈后
晚饭闲谈后,白天结束后,
作为一个朋友,他拖延着与朋友们的最后离别,
再见,再见,他激动的嘴唇重复着,
(他的手太难放开那些手——它们不会再相逢,
不会再交谈痛苦和欢乐、老年和青年时的事情,
长途的旅程等着他,不会再回来,)
回避着,推迟着分离——想法不说的那最后的话永远这么短,
甚至到了门口又转过身——多余地叫人回来——甚至当他走下了台阶,
做点什么多拖延一分钟——夜越来越深了,
再见,口气越来越弱——离去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不久将永远消失在黑黯里——讨厌,啊,离别多么讨厌!
唠唠叨叨到最后。
(1887;1888—18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