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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叶集

草叶集

惠特曼 著

  • 经典名著

    类型
  • 2019.03.28 上架
  • 26.90万

    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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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叶集

      秋溪集

      book 草叶集 person_outline 惠特曼

      结果

      好像是贮存了夏季的雨水,

      或者是秋天任性的溪流,

      或者是纵横交织、满岸牧草的小河,

      或者是隐秘的海流奔向大海,

      结果,我唱出了这连绵岁月的歌。

      生命的永新的急流打头阵,(很快、很快混入,

      古老的死亡之河。)

      有的穿过俄亥俄的农田或森林,

      有的来自千年的积雪,在科罗拉多大峡谷泻下,

      有的半隐在俄勒冈,或在得克萨斯往南流,

      有的在北方向伊利湖、尼亚加拉大瀑布、渥太华寻找出路,

      有的奔向大西洋的海湾,这样就进入了海洋。

      在你身上,只要你在读着我的书,

      在我自己身上,在全世界,这水在流淌,

      全部、全部流向神秘的海洋。

      水流,去创造一片新大陆,

      序曲,从液体中奏响,向固体发送,

      融合海洋与陆地,温柔、沉思的波浪,

      (波浪不仅安全平静,也会汹涌吓人,

      谁知道为什么,风暴把地狱的波涛从深处

      发狂地拉上海面,裹挟着许多断裂的桅杆和撕碎的船帆。)

      或者从收罗万象的时间的海洋,我带来,

      一行堆积、漂流的海草和贝壳。

      啊,小小的贝壳,这么奇妙的旋纹,这么清冷无声,

      小贝壳,难道你们不愿吸附在神庙的门楣中央,

      继续召唤絮语和回音?那缥缈、遥远的永恒音乐,

      那从大西洋岸边飘向内陆、送给大草原之魂的乐曲,

      那萧萧飒飒的回荡,给西部的耳朵倾听的和弦,

      你们古老却永新、不可言说的消息,

      那出自我的生命和许多生命的无穷渺小,

      (我不仅给出我的生命和岁月——全部,我给出全部,)

      你们这些来自深处的漂流物,被高高、冷峻地抛起,

      被冲上美国的海滩。

      (1881;1881)

      英雄们归来

      1

      为了这土地,为了这些热情洋溢的日子,为了我自己,

      我要离开这里去看你,啊,秋天的田野,

      我要趴在你的胸膛,把自己交付给你,

      回应你健康平静的心跳,

      为你捧出一首诗。

      啊,无言的土地,向我吐露心声吧,

      啊,我的大地上的收成——啊,无边的夏天的庄稼,

      啊,慷慨的等待收割的棕色土地——啊,无限繁殖的子宫,

      我献给你一首歌。

      2

      在这个舞台上,

      一年一度演出上帝的庄严戏剧,

      壮观的阵势,鸟雀的歌声,

      太阳升起,带给灵魂充足的食粮和莫大的振奋,

      汹涌的海,惊涛扑岸,悦耳、强大的波浪,

      森林,粗壮的树,高挑尖顶的树,

      一片片矮小绵密的草,

      酷热,豪雨,牧场无边,

      雪景,风像潇洒的管弦乐队,

      云在天空轻飘飘铺展,清澈的蔚蓝和银色的流苏,

      高悬浩瀚的星星,宁静致意的星星,

      移动的羊群、牛群,平原和碧绿的草场,

      大地尽展不同的风貌、生长的万物和果实。

      3

      丰饶的美国——今天,

      你沉浸在生产和欢乐中!

      你为富有而慨叹,你身穿财富的华丽外衣,

      你高声大笑,带着对巨大财产的渴望,

      千缠万绕的生活像盘根错节的藤蔓扎根在你广袤的领土,

      你像满载货物的巨轮驶向岸边,驶进港口,

      像雨自天而降,蒸汽从地而升,宝贵的财富降临于你,又自你滚滚涌出,

      世界羡慕你!你是奇迹!

      你在富足中游泳,浸泡,激动得透不过气,

      你是那些宁静谷仓的幸运主妇,

      你是草原皇后,端坐中央俯瞰你的世界,遥望东方,遥望西方,

      你是女施者,一开口就给出上千英里土地、百万农场,你却一无所失,

      你是接受所有来者的女主人——你殷勤好客,(世上只有你像上帝一般殷勤好客。)

      4

      直到最近我的歌声还充满悲伤,

      悲伤是由于震耳欲聋的仇恨的喧嚣和战争的硝烟包围了我,

      我站在战斗的英雄们中间,

      或者沉重地经过伤残和垂死的人。

      但是现在我不用再唱战争了,

      不再唱士兵们齐步行进,兵营帐篷,

      急速赶来的兵团部署到阵地,

      不再唱悲惨的人为的战争场面了。

      那些满面通红的不死的士兵,最先走来的部队,要求过让路吗?

      啊,那些幽灵般的士兵,叫人生畏的尾随的部队要求让路。

      (走过去,走过去,一个个骄傲的兵团,你们肌肉发达的腿大踏步走,

      你们年青强壮的肩膀背着背包和步枪;

      我站在你们出发行军的地方看着,心怀壮烈。

      走过去——再擂一通战鼓,

      一支部队出现在眼前,啊,另一支正在聚集,

      成群尾随在后面,啊,你这叫人生畏的源源不断的大军,

      啊,你们这些如此可怜的兵团,患着致命的腹泻和发烧,

      啊,为国伤残的亲人们,裹着带血的绷带,支着拐杖,

      瞧,你这病怏怏的队伍跟在后面。)

      5

      但是在这些光明的日子,

      在这辽阔美丽的原野,在大道小巷,在堆得高高的农家大车,在果园和谷仓,

      该会有死者光临吗?

      我认为死者不会滋事,他们在自然中处之泰然,

      他们泰然处于原野里、草木下,

      处于远在天边的地平线上。

      我也没有忘记你们这些逝去的人,

      无论冬夏,当我的灵魂像现在这般专注而宁静,

      我失去的人们,我记忆中的你们,

      像令人愉快的幻影在原野升起,悄悄滑过我身边。

      6

      那天我看见英雄们归来,

      (但是那些无可超越的英雄永远回不来,

      那天我没有看见他们。)

      我看见走不完的军团,我看见流水般的队伍,

      我看着他们走近,一队一队纵列行进,

      他们任务已经完成,向北方涌去,在一片片庞大的兵营里暂时驻扎。

      士兵们没有假日——他们年青又老练,

      疲倦,黢黑,英俊,健壮,是庄稼汉和工人的血脉,

      多少回持久鏖战和艰苦行军使他们百炼成钢,

      多少场血腥硬仗对他们如同家常便饭。

      休整——部队在等待,

      百万激动的待命的胜利者在等待,

      世界也在等待,于是像破晓一样轻快,像黎明一样坚定,

      他们解散了,他们消失了。

      欢呼吧,大地!胜利的大地!

      你的胜利不在那血红发抖的战场,

      你的胜利在这里、在今后。

      消失吧,你们这些兵团——解散吧,穿蓝制服的士兵,

      永远放下杀人的武器,回你们的老家,

      无论南方北方,今后田地将是你们的战场,

      从事更理智的战争,美好的战争,生儿育女的战争。

      7

      放声歌唱吧,我的喉咙,清醒吧,我的灵魂!

      这是感恩的季节,到处是丰产的声音,

      欢乐的颂歌,获取丰收的干劲。

      耕种和未耕种的田地全部伸展在我面前,

      我看见了我的民族真正的竞技场,或是最初的,或是最后的,

      人类争强斗胜而又没有罪孽的竞技场。

      我看见英雄们从事别的劳动,

      我看见他们手里熟练挥动更好的武器。

      我看见万物之母在那里,

      向前注视,纵观一切,守望良久,

      计算着收获的各种果实。

      在远处,阳光照耀下一派繁忙,

      草原,果园,北方金黄的玉米,

      南方的棉花和稻谷,路易斯安那的甘蔗,

      广阔的没有播种的休耕地,长满苜蓿和梯牧草的肥沃土地,

      牛马遍野,猪羊成群,

      多少条大河庄严奔流,多少道小溪欢快流淌,

      微风带着草香吹过健康的山地,

      那漂亮碧绿的草,生生不息的草——微妙的奇迹。

      8

      继续苦干吧,英雄们!把果实收回来!

      万物之母不仅在战场上

      以博大的形体和闪动的眼睛注视你们。

      继续苦干吧,英雄们!好好苦干!好好使用武器!

      在这里万物之母也一如既往地注视你们。

      心满意足的美国,你看,

      在西部的田野上那些爬行的怪物,

      是人类神圣的发明,节省劳力的工具;

      看那些旋转的干草耙子能朝每个方向移动,仿佛充满了生命,

      那些蒸汽收割机和使用马力的机器,

      发动机、打谷机和扬场机,新颖的干草叉动作敏捷,把麦秸捋得齐刷刷的,

      看更新式的锯木厂,南方的轧棉机和舂米机。

      啊,母亲,在你的注视下,

      英雄们使用这些工具和他们强壮的手进行收获。

      全采回来,全收回来,

      可要是没有你这强者,就不会有一把镰刀像现在这样安稳地挥动,

      也没有一棵玉米像现在这样平静地摆动它丝绸般的缨穗。

      只有在你的守护下他们才能收获,哪怕是一捆干草也得到你的青睐,

      在你的守护下收获俄亥俄、伊利诺斯和威斯康星的小麦,每个有芒刺的麦穗,

      收获密苏里、肯塔基和田纳西的玉米,每个带绿皮的棒子,

      采集成千上万捆干草,垒在喷香安静的大棚,

      燕麦、土豆、密歇根的荞麦各入其仓;

      采集密西西比和亚拉巴马的棉花,挖掘、储藏佐治亚和卡罗来纳金黄的红薯,

      在加利福尼亚和宾夕法尼亚剪羊毛,

      在中部各州割亚麻,在边境各州割大麻和烟草,

      摘豌豆和大豆,从树上摘苹果,从藤上采葡萄,

      在灿烂的太阳下,在你的守护下,

      把合众国从南到北凡是成熟的果实都收回来。

      (1867;1881)

      有个孩子天天向前走

      有个孩子天天向前走,

      他第一眼看到哪样东西,他就成了那样东西,

      那天,或那天的某个时辰,或在许多年里,

      或年复一年,那样东西成了他的一部分。

      早开的紫丁香成了这个孩子的一部分,

      还有草,白的红的牵牛花,白的红的苜蓿,鹟鸟的歌声,

      还有三月里下的羊羔,母猪的一窝粉红的猪仔,母马的驹子,母牛的犊子,

      还有谷仓院子里或池塘泥泞边的一巢叽叽喳喳的雏鸟,

      还有那美丽奇妙的池水,还有那么奇妙地在水下悬浮的鱼,

      还有长着优雅、扁平的头的水草,都成了他的一部分。

      四月和五月的田间幼苗成了他的一部分,

      越冬庄稼的苗、浅黄的玉米苗、园子里的胡萝卜,

      还有开满花的苹果树,以后会结出果子,还有木浆果和路边最普通的野草,

      还有从酒馆厕所里迟迟出来、踉踉跄跄向家走的老醉鬼,

      还有走向学校的女教师,

      还有走过去了的要好的男孩和吵架的男孩,

      还有穿戴整洁、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还有光脚的黑人男孩女孩,

      还有凡是他走过的城市和乡村的一切变化。

      他的亲生父母,那个给他做父亲的男人和在子宫里孕育他、生了他的女人,

      他们还把比这更多的心血给了这个孩子,

      在后来的每一天他们都在给,他们成了他的一部分。

      母亲在家不声不响把盘子摆上餐桌,

      母亲说话温和,衣帽洁净,走过时从她身上和衣服上发出健康的气味,

      父亲强壮,自负,男子气十足,老练,好发脾气,不公正,

      爱揍人,说话又急又响,吝啬,爱讨价还价,狡猾却有魅力,

      家里的习惯、语言、客人、家具,渴望和兴奋的心情,

      无法否认的慈爱,真实的感觉,到头来可能会落空的想法,

      那些白天的疑惑和夜晚的疑惑,奇妙的猜想和设想,

      眼前的东西是不是真就这样,还就是些闪烁的光点?

      大街上的男女熙熙攘攘,他们不是些闪烁的光点又是些什么?

      那些大街,那些高楼大厦的外表,橱窗里的货色,

      车水马龙,铺了厚木板的码头,渡口上人流浩荡,

      日落时从远处看到的高地村庄,当中的河流,

      阴影、光晕和雾气,光落在两英里外的白色棕色的屋顶和山墙上,

      近处的帆船困恹恹顺流而下,后面懒洋洋地拖着小船,

      匆急翻滚的波涛,浪头宏大,转瞬碎裂,

      层层彩云,一抹长长的紫酱色孑然静卧,横在广阔的清明里,

      地平线的边缘,飞翔的海鸥,盐碱滩和海滨泥巴的香味,

      这些成了那个孩子的一部分,他天天向前走,现在,将来,他永远天天向前走。

      (1855;1871)

      老爱尔兰

      在一个遥远的美丽神奇的小岛,

      一位古代的悲哀的母亲伏在坟上,

      过去的王后,现在憔悴、破衣烂衫,坐在地上,

      她老年的白发乱蓬蓬垂盖肩头,

      一把没用过的王室的竖琴倒在她脚旁,

      长久的沉默,她沉默得太久,哀悼她裹上了尸布的希望和儿子,

      她的心充满了世上最大的悲哀,因为也充满了最大的爱。

      听我说一句,古老的母亲,

      你不必再伏在那里,在冰凉的地上,用膝盖夹着额头,

      哦,你不必坐在那里,蒙在你老年的乱蓬蓬的白发里,

      你要知道,你哀悼的人并不在那坟墓里,

      那是个幻象,你爱的儿子并没有真的死去,

      主没有死,他在另一片国土复活了,年青而强壮,

      甚至当你在墓旁、在你倒下的竖琴旁哭泣时,

      你为之哭泣的人已变形,离开了坟墓,

      一帆风顺,漂洋过海,

      现在他的血液红润新鲜,

      在新的国土上他今天大显身手。

      (1861;1867)

      城市停尸所

      我懒散闲逛,走出喧嚣闹市,

      经过城市停尸所,在它门口,

      我好奇地站住,瞧,一具弃尸,一个可怜的死去的妓女,

      他们把她没人认领的尸体扔下了,它躺在潮湿的砖头人行道上,

      神圣的女人,她的肉体,我看那肉体,我一个人注视着,

      这曾经洋溢着激情和美的房舍,别的我一概没注意,

      没注意那冷清寂静,水龙头哗哗淌水,会叫人生病的臭味,

      只有这房舍——这妙不可言的房舍——这精致美丽的房舍——这废墟!

      这不朽的房舍胜过了世间排排宅邸!

      胜过了装饰有雕像的白色穹顶的国会大厦,胜过了所有尖塔高耸的古老大教堂,

      这所小小的房舍把它们统统超越——可怜的绝望的房舍!

      美丽的可怕的遇难者——一个灵魂的房舍——它本身就是一个灵魂,

      没人认领、众人躲避的房舍——请接受从我抖动的双唇发出的一声叹息,

      请接受我为你沉思时落下的眼泪,

      爱的死去的房舍——疯狂与罪孽的房舍,垮了,毁了,

      生命的房舍,不久前还说呀、笑呀——但是,可怜的房舍,即便那时也已经死了,

      一月月,一年年,一所响声回荡、打扮漂亮的房舍——却是死的,死的,死的。

      (1867;1867)

      这堆肥料

      1

      在我以为最安全的地方,什么东西吓我一跳,

      我从我喜爱的寂静森林走出,

      现在我不会去牧场散步了,

      我不会脱光衣裳去会我的情人——大海,

      我不会用我的肉体像接触别的肉体那样去接触土地,以使自己焕然一新。

      哦,土地自己怎么能够不生病?

      春天生长的万物,你们怎能活下去?

      长叶的、生根的、果树、庄稼,你们的血液怎能带来健康?

      难道他们不是在不停地塞给你们得病的尸体?

      难道每块陆地不是靠酸臭的死尸才繁衍生息?

      你把他们的尸体在哪儿处理?

      那一批批酒鬼和贪吃的人呢?

      那恶臭的血肉被你吸到哪儿去了?

      今天在你身上我看不到他们的一点痕迹,也许我受骗了,

      我要用犁开一条沟,我要把铁锹插进草地,把它翻个底朝天,

      我肯定会挖出一些臭肉。

      2

      瞧这堆肥料!瞧仔细了!

      每一条蛆大概曾经是病人身上的一部分——可是瞧!

      春天的草覆盖了草原,

      豆子悄悄从园子的土里拱出了芽,

      洋葱的嫩叶向上猛长,

      苹果枝萌出一簇簇花骨朵,

      小麦脱离了死寂,露出生气盎然的青色,

      柳树和桑树枝头染上了色彩,

      雄鸟早晚歌唱,雌鸟伏在窝里,

      家禽的幼雏钻出了孵化的蛋壳,

      幼畜诞生了,母牛生下了牛犊,母马生下了马驹,

      从它的小山包里确实就长出了土豆暗绿的叶子,

      从它的山包里长出了黄色的玉米秆,紫丁香在庭院开放,

      在那一层层酸臭的死尸上,夏季里生长的万物纯洁、高傲。

      多么神奇的变化!

      风真的没有传染性,

      不骗你,这透明碧绿的海水,它如此钟爱我,

      我赤身裸体,让它用舌头舔遍,这很安全,

      它不会用那曾经沉积其中的热病危害我,

      一切永远干干净净,

      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味道真好,

      黑莓子汁多,特别好吃,

      苹果、橘子、瓜、葡萄、桃子、李子,没有一种对我有毒,

      我躺在草地上,什么病也不会得,

      尽管每片草叶都可能是从以前得病的东西上长出来的。

      现在我被地球吓了一跳,它那么平和、耐心,

      它从腐朽之中长出这么可人的东西,

      它无害、无瑕地顺轴旋转,携带着源源不断的病尸,

      它把弥天恶臭净化为干爽的风,

      它表情淡然地更新它一年一度丰盛奢侈的收成,

      它把圣洁的东西给予人类,最终却从他们那里接受如此不堪的遗物。

      (1856;1881)

      给一个遭到挫败的欧洲革命者

      勇敢些,我的兄弟,我的姐妹!

      坚持下去!无论发生什么,自由的事业必须推进,

      没有什么事业由于一两次失败或更多次失败,

      或者由于人们的漠不关心、忘恩负义或任何背叛,

      或者受到权力、军队、大炮、刑罚的威胁就能平息。

      我们的信仰永远在一切大陆上潜伏着,等待着,

      不求人,不许诺,积极、泰然、平静、轻松地潜伏着,不知道什么叫挫折,

      耐心等待着,等待它的时机。

      (这些不只是忠诚的歌曲,

      也是叛乱的歌曲,

      因为我是和全世界每一个大胆的造反者结盟的诗人,

      跟我在一起的人都抛开了宁静和日常的生活,

      准备随时丢掉性命。)

      战斗打响了,多少回警报大作,频繁的前进后退,

      背叛自由的人胜利了,或者自以为胜利了,

      于是监狱、绞架、手铐、脚镣、子弹派上了用场,

      有名和无名的英雄们去了另一个世界,

      伟大的演说家和作家被流放,他们病倒在遥远的土地,

      事业沉寂了,最坚强的喉咙被自己的血堵塞了,

      年青人相遇时低头看地,

      尽管这样,自由并没有被消灭,背叛者并没有掌握一切。

      如果自由会被消灭,它不是第一个,也不是第二个或第三个被消灭的,

      只有其他一切都被消灭了,它才最后一个被消灭。

      只有当英雄和烈士完全被人遗忘,

      只有当所有生命、所有男男女女的灵魂在整个地球灭绝,

      自由,或自由的观念才会在整个地球灭绝,

      背叛者才能掌握一切。

      勇敢些,欧洲的男女造反者!

      当一切都终止时,你们也一定不要终止。

      我不知道你们的目的,(我也不知道我的目的和世间万物的目的,)

      但我会仔细寻找,即使在遭到挫败时,

      在失败、贫穷、误解、囚禁中——这些也是伟大的。

      我们曾以为胜利是伟大的吗?

      对的——但是现在我以为,在不可避免时,失败也伟大,

      死亡和沮丧也伟大。

      (1856;1881)

      没有名字的国家

      在合众国出现以前一万年、多少万年存在的国家,

      沉淀了的万千时代,那些男男女女像我们一样长大、走完生命的路程,

      多少庞大的城市,多少秩序井然的共和国,多少田园部落和游牧民族,

      多少鼎盛的历史,出类拔萃的统治者和英雄,

      多少法律、习俗、财富、艺术、传统,

      多少婚姻习惯,多少医学和骨相学,

      他们中有怎样的自由和奴役,他们怎样思考死亡和灵魂,

      多少聪明智慧的人,多少美丽如诗的人,多少野蛮不开化的人,

      没有痕迹和记载留下——而一切又都留下了。

      啊,我知道那些男男女女没有白活,正像我们没有白活,

      我知道他们属于世界的进程,正像现在我们属于它,今后所有人也属于它。

      他们站得老远,可他们离我很近,

      有些长着椭圆形的脸,很有学问,很安详,

      有些光着身子,粗野,有些像大群的虫子,

      有些住帐篷,是牧人、部落、族长、骑手,

      有些在森林里游猎,有些宁静地住在农场里,干活儿,收割,把粮食入仓,

      有些走在铺好的大街上,出入寺庙、宫殿、工厂、图书馆、展览会、法庭、戏院和雄伟的纪念堂。

      那亿万的男人真的消失了吗?

      那些历尽沧桑的女人消失了吗?

      难道只有他们的生命力、城市、艺术和我们在一起?

      难道他们为他们自己做出永久的成就?

      我相信那住满了没有名字的国家的亿万男男女女,他们每一个人此刻都活在这里或别处,只是我们看不见,

      至于活得怎么样,就和他或她以往活着时生长的环境,他或她的成就、感受、爱和罪密切相关。

      我相信这不是那些国家或其中任何一个人的终点,正像这也不是我的国家和我的终点;

      至于他们的语言、政府、婚姻、文学、产品、游戏、战争、风度、罪行、监狱、奴隶、英雄、诗人,

      我猜它们的结果奇妙地等候在还看不见的世界里,在看得见的世界,和它们类似的东西在增加,

      我猜在那里我会遇见他们,

      我猜在那里我会发现那些没有名字的国家的古老特色。

      (1860;1881)

      智慧之歌

      我在曼哈顿大街闲逛时,思考着

      时间、空间、现实——诸如此类,还有和它们同等重要的智慧。

      关于智慧,其最终解释总是有待做出,

      言轻了,言重了,都和那百世崇尚的智慧不沾边。

      灵魂就是它自己,

      一切和它靠拢,一切与其结果相关,

      一个人所做、所说、所思的一切都影响深远,

      男人或女人的一举一动,不仅影响着他或她有生之年的一天、一月及所有时光和临死的时辰,

      而且还同样地继续影响着他或她的整个来世。

      来世和现世同等重要,

      精神得自肉体的,和它给予肉体的,即使不更多,也恰好相等。

      一言一行,得花柳病,玷污自己,隐秘的手淫,

      堕落的饕餮者和酗酒者,挪用公款,狡诈,背叛,谋杀,诱奸,卖淫,

      无不在其死后也像生前那样得到凿凿报应。

      唯有慈善之举和个人的能力值得投入一切。

      不必细说,在世界不可动摇的秩序中,以及它的整个范围里,

      男人或女人的一切行为,只要健康、慈善、干净,对他或她就永远大有裨益。

      谁聪明,谁受益,

      野蛮人、重罪犯、总统、法官、农夫、水手、机械工、文化人、年青的、年老的,一概如此,

      益处会来——一切都会来。

      单独地、整体地,影响现在,影响过他们的时代,

      也将永远影响过去的一切、现在的一切和未来的一切,

      所有的战争与和平的勇敢行动,

      所有给予亲属、陌生人、穷人、老人、不幸的人、孩子、寡妇、病人和落落寡合的人的帮助,

      所有在遇难船上看着别人挤上救生艇,自己却在一旁坚定站立的自我克制的人,

      所有为了崇高事业或为了朋友、为了信念而献出财产或生命的人,

      所有被邻居们嘲笑的热心人的痛苦,

      所有母亲们的无限温柔的爱和承受的艰辛,

      所有在史书中有记载或没记载的在斗争中受挫折的老实人,

      所有古代民族的崇高和美德,他们残缺的历史由我们继承,

      所有我们不知其名号、时期、地域的许多古代民族的美德,

      所有曾经勇敢开创的事业,无论成功与否,

      所有人类的神圣思想、金口良言或妙手天工给予的启示,

      所有今天在地球的任一部分,或在任何行星,任何游走的、固定的恒星上,由那里的人正像由这里的我们很好地想过、说过的东西,

      所有今后你(不管你是谁)或任何人的思想、行为,

      这些都适合、已经适合或将会适合那些从它们中已经产生或将会产生的个体。

      你是否猜想过任何事物都只是昙花一现?

      世界不是这样存在的,其摸得着、摸不着的部分都不是这样存在的,

      尽善尽美之物无不是来自长久以前的尽善尽美,后者也是如此,

      可以想象到的最遥远之物,并不比任何事物更接近开端。

      凡满足灵魂的都是真实的;

      而智慧完全满足灵魂的渴望和贪求,

      只有它本身最终满足灵魂,

      灵魂极其自尊,除了它自己,讨厌一切教训。

      现在我小声念着智慧这个词,它和时间、空间、真实并驾齐驱,

      它适合那除了自己、拒绝一切教训的自尊。

      智慧是不可分的,

      它拒绝把生命的一部分与其每一部分脱离,

      它不把正当的和不义的、活着的和死去的分开,

      它让每一个思想或行动和跟它关联的相配,

      它不知道可能的宽恕或替代性的补偿,

      它知道那从容冒死、捐躯的青年此生无憾,

      而那从不冒生命危险、富裕安逸地活到老的人可能没有为自己做出值得一提的成就,

      它知道只有那学会了重视结果的人,

      那对肉体和灵魂同样喜爱的人,

      那领悟到来世必然跟随现世的人,

      那在任何紧急关头都情绪镇定、不避死亡的人,才真正懂得生命。

      (1856;1881)

      狱中的歌手

      1

      啊,可怜、可耻、可悲的情景,

      啊,可怕的思想——囚犯的灵魂。

      这副歌响彻了监狱的大厅,

      上扬至屋顶,至天国的苍穹,

      歌声的潮水汹涌,音调忧郁、优美、雄壮,仿佛闻所未闻,

      远处的哨兵和卫兵听见了,停止了脚步,

      倾听的人会神迷、敬畏得停止心跳。

      2

      一个冬日,夕阳西下,

      在当地的盗贼歹徒们中间的一条窄道上,

      (那儿坐着几百个冷面的杀人犯、狡猾的制假币犯,

      聚集在监狱围墙里做礼拜,周围是看守,

      人员众多,全副武装,目光警觉,)

      一位妇人从容走来,一手抱一个天真的小孩,

      孩子们被放在讲台上她旁边的凳子上坐着,

      她,先用乐器弹了段低沉悦耳的前奏,

      然后用超越一切的声音,唱起一首古雅的圣歌。

      灵魂,在监狱里囚禁,

      高呼,救命!哦,救命!她的双目失明,

      她的双手绞扭,她的胸脯流血,

      却寻不到宽恕,得不到安慰。

      她走来走去,无止无休,

      哦,白天里心痛,黑夜里忧愁!

      握不到朋友的手,看不见友爱的脸,

      听不见关爱的话,寻不到支援。

      不是我犯下了罪孽,

      是无情的肉体拉我下水;

      虽然我长期勇敢奋争,

      但肉体于我太沉太重。

      囚禁的灵魂,忍耐一会儿,

      或迟或早定有恩惠降下;

      天国的赦免者——死亡将会来临,

      给你自由,带你回家。

      不再是囚犯,不再可耻,不再悲愤!

      告别了——上帝释放的灵魂!

      3

      歌手唱完了,

      她清亮从容的眼光扫过那些仰起的脸,

      一千张各种各样的囚犯的脸,狡猾的、残忍的、有伤疤的、漂亮的,构成一片古怪的海洋,

      她然后起身,沿着他们中间的窄道往回走,

      她的长袍碰到了他们,在寂静里沙沙响,

      她和她的孩子消失在黄昏。

      此时此刻,囚犯和看守们凝然不动,

      (囚犯忘记了监狱,看守忘记了荷弹的枪,)

      秘而不宣的静默奇妙降临,

      低沉的半窒息的啜泣,坏人低头感动得哭泣,

      年青人透不过气来,想起了家,

      母亲唱的摇篮曲,姐姐的爱护,幸福的童年,

      长期禁锢的心撩起了怀念;

      那奇妙的片刻——但是以后在孤寂的夜晚,对于那里许许多多的人,

      多年以后,甚至在临死时,那凄凉的副歌,那曲调,那声音,那词句,

      又响起来,那高大从容的妇人走过窄道,

      歌手在狱中再次唱起悲恸的歌,

      啊,可怜、可耻、可悲的情景,

      啊,可怕的思想——囚犯的灵魂。

      (1869;1881)

      为紫丁香开放的时节歌唱

      现在为我歌唱,为了紫丁香开放时节的欢乐,(回到了记忆中,)

      啊,舌头和嘴唇,请为我为大自然挑选初夏的纪念品,

      收集可心的符号,(就像小孩收集石头子或成串的贝壳,)

      在四月和五月,有池塘青蛙呱呱叫,有轻快的风,

      蜜蜂,蝴蝶,麻雀简单的叫声,

      蓝鸟,疾飞的燕子,也别忘了闪动金翅膀的啄木鸟,

      宁静的灿烂云霞,蒙蒙的青烟水雾,

      波光粼粼,鱼游水中,天空一片蔚蓝,

      万物欢快,焕发容光,小溪奔流,

      在清新的二月,枫树林子制造糖浆,

      知更鸟在那里跳跃,明亮的眼睛,棕色的胸脯,

      日出、日落时听得见他清脆的歌声,

      或者在苹果园里飞来飞去,给伴侣筑窝,

      三月的雪化了,柳树抽出黄绿的芽,

      春天到了!夏天到了!它带来了什么?滋生了什么?

      你,解放了的灵魂——我不明白你还急切地追求什么;

      来吧!我们别在这里久留,让我们起身离开!

      啊,假如人能像鸟儿一样飞翔!

      啊,逃走,乘船出航!

      和你一同遛走,啊,灵魂,像一条船,航遍大海!

      收集这些暗示,这些预兆,这蓝天,青草,早晨的露珠,

      这紫丁香的芬芳、枝条、心形翠绿的叶子,

      森林中的紫罗兰,它小巧浅色的花天真无邪,

      收集挑选不仅为了它们本身,也是为了它们的气质,

      为了给我爱的枝条增光添彩——为了和鸟儿一同歌唱,

      一支紫丁香开放时节的欢乐之歌,回到了记忆中。

      (1870;1881)

      墓记

      (G. P.,1870年安葬)

      1

      为你这墓中人,我们该歌颂些什么?

      为你这百万富翁,该撰写什么碑文?

      我们不知道你过的生活,

      只知道你常年行走在货物中,在经纪人当中,

      没有英雄业绩,没有打过仗,没有光荣。

      2

      安静,我的灵魂,

      低下眼睛,等候,沉思,

      别再想那些英雄的丰碑伟绩。

      而内心的追忆,

      在脑海中无声地升起,(犹如晚上北方的曙光女神,)

      闪光的画面,预兆式的无形景象,

      精神的投影。

      画面之一,城市街巷里劳动者的家出现了,

      他干完了一天的活,干干净净,高高兴兴,煤气灯亮着,

      地毯扫过了,炉火旺旺的。

      画面之一,神圣的分娩的情景,

      幸福的毫无痛苦的母亲生了一个胖娃娃。

      画面之一,是丰盛的早餐,

      安详的父母和满足的儿子们坐在一起。

      画面之一,年青人三三两两地、

      成百地汇合,走过大街小巷,

      走向有高高穹顶的学校。

      画面之一,漂亮的三代人,

      祖母,心爱的女儿,心爱的女儿的女儿,

      坐在一块谈天、缝衣裳。

      画面之一,一组高雅的阅览室,

      在丰富的书籍报刊、墙上的绘画和精美的小雕像中,

      成群的友善的工人,年青年老的机械工,

      在阅读、交谈。

      所有、所有那些劳动生活的景象,

      在城市和乡村,男人、女人和孩子们,

      他们的需要得到满足,在阳光里喜笑颜开,

      婚礼,街道,工厂,农场,住宅,宿舍,

      劳作和辛苦,浴室,健身房,操场,图书馆,学校,

      男女学生被领去学文化,

      病人得到照顾,光脚的穿上了鞋,孤儿有了父母疼爱,

      饥饿的人有饭吃了,流浪的人有房住了;

      (意图完美神圣,

      做得也还体贴入微。)

      3

      你这墓中人啊,

      这景象源自于你,你这毫不吝惜的慷慨馈赠人,

      和大地的馈赠媲美,如大地一样厚重,

      你的名字就是一片大地,有高山、田野、大河。

      不仅有你们道道溪水、条条河流,

      你——康涅狄格河和你的两岸,

      你——老泰晤士河以及你繁茂的生命,

      你——波托马克河冲刷着华盛顿踏足过的土地,你——帕塔普斯柯河,

      你——哈得孙河,你——无尽的密西西比河——不仅有你们,

      奔腾流入大海,还有我的思想和对他的记忆。

      (1870;1881)

      从这个面具后面

      (面对一幅肖像)

      1

      从这个皱着眉头、刻得粗糙的面具后面,

      这些光和影子,这整出的戏剧,

      这脸上人人都有的帘幕,我的是为了我,你的是为了你,每个人的是为了他自己,

      (悲惨,哀伤,欢笑,眼泪——哦,天哪!

      这帘幕掩藏了多少充满激情的戏剧!)

      这层釉是上帝最宁静最纯洁的天空,

      这层膜是撒旦的灼热地狱,

      这是心的地图,是无边界的小小大陆,是无声的海,

      出自这个星球的曲曲折折,

      这是比太阳、月亮,比木星、金星、火星更奥妙的天体,

      这是宇宙的缩影,(不,这里是唯一的宇宙,

      这里是思想,全在这巴掌大的神秘中;)

      这双刻刀似的眼睛,向你炯炯闪亮,穿过未来的时间,

      穿过旋转倾斜的空间,这目光射向了你,

      不管你是谁——向你投去一瞥。

      2

      一个在思想和岁月、在和平与战争中闯荡的人,

      在年青时长期奋进,到中年时走向衰退,

      (好比故事的第一卷,读过了,撂在一边,这是第二卷,

      写诗,冒险,思索,就快结束了,)

      现在歇会儿脚,我转身面对你,

      像在大路上,偶尔看到打开的门缝或窗户,

      我停下来,低头摘帽,特别向你致意,

      想吸引、抓住你的灵魂,和我的密不可分,只此一次,

      然后继续向前走。

      (1876;1881)

      说话的技巧

      1

      说话的技巧,掌握分寸,全神贯注,明确清晰,以及遣词造句的非凡能力;

      你声音洪亮,口唇灵巧,得自长期试验?顽强练习?或天生如此?

      你是否在广阔的大地上广泛漫游?

      水到渠成地就有了说话的非凡能力?

      因为只有熬过了许多年头,经历了贞洁、友谊、生儿育女、谨慎精明、心怀坦荡,

      经历了在大地上跋涉,在江湖中游泳,

      经历了放开的嗓门,领略了那些引人入胜的时代、气质和民族,品尝了知识、自由和犯罪,

      经历了完全的信念,经历了澄清是非、提高眼界、排除障碍,

      经历了这千锤百炼,男人和女人才可能有了说话的非凡能力;

      于是,一切都急匆匆朝那个男人或女人赶去——毫无拒绝,悉数听便,

      军队、船、古董、图书馆、绘画、机器、城市、憎恨、绝望、和睦、痛苦、偷窃、谋杀、雄心,这队伍浩浩荡荡,

      它们从那个男人或女人嘴里随其所欲地滔滔而出。

      2

      啊,在我心里是什么让我为嗓音颤抖?

      不管谁用恰到好处的嗓音跟我说话,我准会听从他,

      就像这地球上不管哪里的水,都会用流动的脚步悄悄服从月亮。

      一切都等候那恰到好处的嗓音;

      那熟练完美的嗓子在哪里?那成熟的灵魂在哪里?

      我知道从那里发出的每个字的声音都更加深沉、甜美、簇新,非百练而不得。

      我看见大脑和嘴巴关闭着,鼓膜和太阳穴没有敲响,

      直到那品位之声光临,来敲响、来开启,

      直到那品位之声光临,让沉睡待发的字眼开花结果。

      (1860;1881)

      献给钉在十字架上的人

      我的心面向你的心,亲爱的兄弟,

      别在意,许多人宣扬你的名字却不懂你,

      我不宣扬你的名字,可我懂你,

      啊,我的伙伴,我怀着欢乐提起你,向你致敬,也向那些过去和未来跟你在一起的人致敬,

      我们共同努力,传递同样的使命和继承,

      我们人少,平等,不分国家,不分时代,

      我们是所有大陆和所有阶层的包容者、一切神学的承认者,

      人类的同情者、理解者、和睦相处者,

      我们在各种争论和主张中沉默行走,不去驳斥那些争论的人和任何主张,

      我们听到叫骂和喧嚣,分歧、嫉妒、叱责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蛮横地逼近我们、包围我们,我的伙伴,

      但是我们不受拘束地行走,自由地走遍世界,直到在各个时代留下我们磨灭不掉的标记,

      直到我们渗透了所有时代,各个民族、各种年龄的男男女女来了,像我们一样成为兄弟和爱人。

      (1860;1881)

      你们,在法庭受审的重罪犯

      你们,在法庭受审的重罪犯,

      你们,单人牢房里的犯人,你们,给判刑、囚禁、戴铐的刺客,

      我又是谁?我没有受审,没进牢房,

      我和任何人一样残忍邪恶,可我的手没有戴铐,脚没有上镣。

      你们,在街上招摇、在窑子里卖淫的娼妓,

      我是谁,凭什么说你们比我更加淫秽?

      有罪啊!我承认——我坦白!

      (捧我的人,别夸我——别奉承我——你们叫我害怕,

      我看到你们没看到的——我知道你们不知道的。)

      在这胸腔里,我赖着,又脏又憋闷,

      在这冷漠的脸孔后,放荡的潮水不停奔涌,

      情欲和邪恶很合我意,

      我一腔恋情,跟违法分子同行,

      我觉得我跟他们一伙——我自己就属于那些犯人和娼妓,

      往后我不会瞧不起他们——因为我怎能瞧不起自己?

      (1860;1867)

      创造的法则

      创造的法则,

      强有力的艺术家和领袖,新一代的教师和卓越的美国文化人,

      高贵的学者和未来音乐家,都得遵循。

      所有人和这大千世界、和世界上的简洁真理定然息息相连,

      将不会有更加显赫的主题——所有作品将间接说明这一神圣法则。

      你以为创造是什么?

      你以为除了自由行走、无拘无束,还有什么能满足灵魂?

      你以为我变一百种法子告诉你的还有什么,除了男人女人都不亚于上帝?

      除了上帝并不比你自己更加神圣?

      除了最古老和最新神话的最终意义?

      除了你和任何人都必须遵循这些法则走向创造?

      (1860;1871)

      给一个普通妓女

      镇静些——和我在一起尽管放松——我是沃尔特·惠特曼,自由强壮得像大自然,

      只要太阳不排斥你,我也不排斥你,

      只要海洋不拒绝为你闪光、树叶为你沙沙响,我的诗也不拒绝为你闪光、为你沙沙响。

      我的姑娘,我和你约定,我要你作好准备,值得和我相会,

      我要你在我来以前变得有耐心而完美。

      到那时我会用意味深长的一瞥向你致敬,为着你没有忘记我。

      (1860;1860)

      我一直在寻找

      我一直在寻找目的,

      为我自己和这些诗寻找通向过去历史的线索——现在我找到了,

      它不在图书馆那些书页上的寓言里,(对于它们我既不接受也不拒绝,)

      它也不在传说或别的林林总总里面,

      它存在于今天——它就是今天的这个世界,

      它存在于民主当中——(这是全部历史的涵义和目标,)

      它是今天的男人或女人——今天的普通人的生活,

      它存在于语言、社会习俗、文学和艺术中,

      它存在于洋洋大观的人工制品、船舶、机器、政治、信条、现代进步和各国的交流中,

      一切为了现代——一切为了今天的普通人。

      (1860;1881)

      思索

      想到那些抵达高位的人、仪式、财富、学位,诸如此类;

      (依我看,那些人获得的东西都从他们那儿消失了,除非对他们的肉体和灵魂产生了效果,

      所以我常觉得他们憔悴贫乏,

      我常觉得他们每个人既在嘲弄别人又在嘲弄自己,

      他们每个人生活的中心,即幸福,充满了蛆虫的粪便,

      我常觉得那些男女无意中错过了真实的生活,走向了虚假,

      我常觉得他们是循规蹈矩地活着,不过如此,

      我常觉得他们一脸愁容,行色匆匆,像没睡醒的梦游人走在昏天黑地。)

      (1860;1871)

      奇迹

      怎么,有人看重奇迹?

      至于我,除了奇迹我一无所知,

      无论我是在曼哈顿逛街,

      或者看罢屋顶看天上,

      或者光脚沿着海滩蹚水,

      或者站在森林的树底下,

      或者白天和我喜欢的人聊天,晚上和我喜欢的人睡觉,

      或者坐在桌旁和别人一起吃饭,

      或者乘马车时看着我对面的陌生人,

      或者看蜜蜂在夏天的上午围着蜂房忙碌,

      或者看牲畜在田野吃草,

      或者看空中的鸟和有趣的昆虫,

      或者看美妙的日落,看星星平静明亮地闪耀,

      或者看春天里新月那优雅柔和的细细弧形;

      这些还有其他,万千世界对于我统统是奇迹,

      全都息息相关,每一个却又独特,各居其位。

      对于我,白天黑夜的每一个钟头都是一个奇迹,

      每一立方英寸的空间都是一个奇迹,

      每一平方码的地面散布着同样的东西,

      每一英尺之内聚集着同样的东西。

      对于我,海洋是一个连续的奇迹,

      游泳的鱼——礁石——波涛滚动——人驾驶的船,

      还有比这更奇特的奇迹吗?

      (1856;1881)

      轮子上火花四溅

      在那儿,城里人整天川流不息,

      我停下来加入一帮看热闹的孩子,跟他们待在一边。

      在石板铺的马路牙子上,

      磨刀师傅正在石轮上磨一把大刀,

      他弓着腰,小心拿刀抵着石轮,

      脚和膝盖均匀地踩踏,让轮子飞快旋转,

      他压刀的手又轻又稳,

      于是轮子上火花四溅,

      金光闪闪。

      这情景及周遭的一切深深吸引、感动了我,

      这个愁苦、尖下巴的老头,破衣烂衫,系着宽宽的皮肩带,

      我,一个古怪飘浮的幽灵,情绪奔放飘忽,此刻给吸牢在这里,

      这一群人,(偌大世界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这帮聚精会神的安静孩子,马路上闹闹嚷嚷、得意放肆的人流,

      这转轮低沉粗哑的颤音,这轻轻压住的刀片,

      这轮子上的火花迸溅、落下、四射,

      像一阵阵小小的金雨。

      (1871;1871)

      给一个学生

      要改头换面吗?是要通过你完成吗?

      改变越大,为了实现它,你需要的人格就越强大。

      你!不明白吗,有清洁新鲜的眼神、气质、面容会起多大作用?

      你不明白吗,有了这样的肉体和灵魂,当你走进人群时会起多大作用?一种欲望和权威的氛围会伴随你走进,你的人格会给每个人留下印象。

      啊,有磁力的人!血肉饱满的人!

      去吧,朋友!要想这样,就甩开别的一切,从今天开始让自己习惯于勇敢、踏实、自尊,目标明确,气派高贵,

      不要停顿,直到你坚定地展现出自己的人格。

      (1860;1860)

      从围栏里放出来

      从女人的围栏里,男人给放出来,源源不断放出来,

      只有从地球上最棒的女人那里,才能放出地球上最棒的男人,

      从最友善的女人那里放出最友善的男人,

      只有从一个女人完美的身体里给放出来,男人才能造就完美的身体,

      只有从女人的无与伦比的诗中才能放出男人的诗,(我的诗只来自那里;)

      只有从我喜欢的强壮、威风凛凛的女人那里给放出来,我喜欢的强壮、威风凛凛的男人才能诞生,

      只有从我喜欢的肌肉丰满的女人有力的拥抱中给放出来,男人的有力拥抱才会产生,

      从女人大脑的皱褶中,放出男人大脑的全部皱褶,恰到好处,

      从女人的公正中被放出来,所有的公正就产生了,

      从女人的同情心放出全部的同情;

      男人是地球上、永恒中的伟大之物,但是男人点点滴滴的伟大都来自女人;

      男人首先要在女人那里形成,然后他才能形成于自己。

      (1856;1871)

      我究竟是什么

      我究竟是什么?不过是个孩子,喜欢自己名字的发音,一遍又一遍念着它;

      我站在一边听——从不腻烦。

      你的名字对于你也是这样;

      你想过吗?在你名字的发音里除了两三个声音,什么也没有。

      (1860;1867)

      宇宙

      他包罗万象,他就是大自然,

      他是大地的广阔,大地的粗俗和性,大地的宽宏博爱,还有平衡,

      他没有白白地从眼睛的窗户往外看,他的脑子没有白白地听到那些信息,

      他包含了相信的和不相信的人们,他是最庄严的爱人,

      他恰当地掌握了他或她的现实主义、精神至上和美学或智力这三位一体的比例,

      他思考过肉体,发现它所有的器官和每个局部都很不错,

      他基于大地的理论以及他或她的肉体,触类旁通,懂得了所有别的理论,

      城市、诗歌、合众国的大政治的理论,

      他相信不仅我们的星球有自己的太阳和月亮,还相信其他星球也有它们自己的太阳和月亮,

      他建造自己的房屋,不是为了一天,而是为了永久,他看到了种族、时代、日期、世世代代,

      过去、未来像空间一样待在那里,不可分开地在一起。

      (1860;1867)

      别人可以赞美他们喜欢的

      别人可以赞美他们喜欢的;

      可我,来自奔腾的密苏里岸边,决不赞美艺术或别的东西,

      除非它吸收了这大河的气息,连同西部草原的香味,

      再纵情挥霍它。

      (1865;1881)

      谁学我的功课?

      谁学我的功课?

      老板、工人、学徒,传教士和无神论者,

      愚蠢和聪明的思想者,父母和孩子,商人、店员、搬运工和顾客,

      编辑、作者、画家和学生——走近我,开始吧;

      这不是功课——它只是取消对一门好课的限制,

      然后一门接一门的好课就这样开始了。

      伟大的法则毫无争辩就贯彻天下,

      我的风格相同,因为我是它们的朋友,

      我热爱它们,我们相互平等,我不会停下来行礼。

      我入神地躺着,听一个个美妙故事,还有那些故事的缘由,

      它们太美了,我怂恿自己去听。

      我对谁都不能讲出我所听到的——对自己都讲不出来——太奇妙了。

      这可不是小事:这个浑圆有趣的地球永远永远如此精确地运行在轨道上,没有一次晃动,没有一秒钟失误,

      我不认为它是在六天里创造的,也不是一万年或百亿年,

      也不是像建筑师设计建造一座房子,部分接部分地设计和建造出来。

      我不认为七十年是一个男女的寿命,

      七千万年也不是一个男女的寿命,

      岁月将永远阻止不了我或任何他人的存在。

      这很奇妙吧?我将不朽,正如人人都会不朽;

      我知道这很奇妙,而同样奇妙的是我能看见大千世界,同样奇妙的是我在母亲子宫里给孕育成熟,

      同样奇妙的是我从一个婴儿,懵懵懂懂爬行,经过两个冬夏就会说话走路。

      此刻我的灵魂拥抱你,我们彼此不曾相见、也许永远不会相见,却互相感动,这太奇妙了。

      太奇妙了,我能心生这些想法,

      太奇妙了,我能提醒你,你也想到这些,知道它们真实。

      同样奇妙的是月亮绕着地球转,还和地球一同向前转,

      同样奇妙的是它们和太阳星辰保持平衡。

      (1855;1867)

      检验

      一切服从他们,他们坐在那里,内心坦然,灵魂不可接近,不可测析,

      传统、外界的权威都不是审判,

      他们才是外界权威和一切传统的审判,

      他们只去证实那些能证实他们自己、感动他们自己的事物;

      虽然如此,他们自己永远有权去证实远近的一切,毫无例外。

      (1860;1860)

      火把

      在我西北边的岸上,深夜一伙渔夫站着守望,

      就在他们跟前伸展的湖上,别的渔夫在用矛叉鲑鱼,

      一条独木船,一个黑影,划过漆黑水面,

      船头支着燃烧的火把。

      (1865;1867)

      啊,法兰西之星!

      (1870—1871)

      啊,法兰西之星!

      你的希望、力量和名声的光辉,

      曾像一艘骄傲的船,长期率领舰队,

      如今却被飓风吹袭,沦为遇难船,没有桅杆的废船,

      人群拥挤、疯狂、淹得半死,

      没有了舵,也没有了舵手。

      暗淡的备受摧残的星辰,

      你不单是法兰西之星,也是我的灵魂及其最宝贵的希望的惨淡象征,

      是为自由而斗争、而勇进、而义愤填膺的象征,

      是对远大理想的向往,是对兄弟情谊的热切梦想的象征,

      是暴君和僧侣的恐惧的象征。

      法兰西之星,在十字架上受难,被叛徒们出卖,

      挣扎在死亡的国度、英雄的国度之上,

      在奇异、热情、讥讽、轻佻的国度之上。

      可悲!但是我不会由于你的错误、虚荣和罪过而指责你,

      你空前的悲哀和痛苦已把它们全部抵销,

      使你变得神圣。

      就因为你虽然过失良多,但目标永远崇高,

      就因为你无论代价多大,也决不出卖自己,

      就因为你从被催眠的昏睡中流泪决然醒悟,

      就因为在你的姐妹中只有你这个女巨人,粉碎了那羞辱你的仇敌,

      就因为你不能,也不愿戴上常人的锁链,

      因此你在这十字架上,满脸青紫,手足被钉,

      矛刺进你的两肋。

      啊,星辰!啊,法兰西之船,久遭击退与挫折!

      忍住,备受摧残的星辰!船啊,坚守下去!

      就像地球,它是万物之船,

      产生于致死的烈火和狂暴的混沌,

      出自于阵阵激烈的发作和种种毒物,

      最后它诞生了,威力壮美,

      在太阳下沿着它的航道前进,

      啊,法兰西之船,你也会这样!

      当艰难的日子结束,乌云驱散,

      剧痛过去,迎来久盼的解放,

      那时瞧吧!你将再生,高悬于欧洲世界之上,

      (从此怀着喜悦,远远地面对面,回应着、思考着我们的哥伦比亚,)

      依然是你,法兰西之星,美丽璀璨的星辰,

      在神圣的和平中,比以往更加清澈明亮,

      发出不朽的光芒。

      (1871;1881)

      驯牛人

      在很远的北方的一个县里,在平静的牧区,

      住着我的农夫朋友,我这首诗的主人公,一个大名鼎鼎的驯牛人,

      在那里人们把三四岁大的公牛交给他调教,

      他接受世界上最野的小公牛,调教它,驯服它,

      他不带鞭子,毫无畏惧地走进牛栏,那头年青的牛正暴躁得来回折腾,

      它瞪着眼珠,高高地扬起脑袋没完没了地摇晃,

      可是你瞧!这么快它的火气就消了——这么快驯牛人就制服它了;

      你瞧!这一带农场里的上百头公牛,年青的、老的,都是叫这爷们儿驯服的,

      它们都认得他,跟他亲近;

      你瞧!有些牛真叫漂亮,这么高傲的模样;

      有的浅黄,有的杂色,有的有斑纹,一头的脊梁上长了一条白道,

      有些长着外开很宽的犄角(吉相)——你瞧!那亮闪闪的皮,

      瞧,那两头牛的额上长着星儿——瞧,圆溜溜的肚子,宽展展的脊背,

      它们四条腿站得多直多正——眼睛多美多机灵!

      它们是怎么盯着驯牛人呀——它们盼着他就在它们跟前——它们是怎么回头看着他离开呀!

      那么热切的神情!那么依依不舍!

      我纳闷他在它们眼里会是什么,(书本、政治、诗歌消失了——什么都没影了,)

      我承认我只是羡慕他的魅力——我那寡言寡语、大字不识的朋友,

      他一辈子都在乡下,在很远的北方,在平静的牧区,

      有上百头牛恋着他。

      (1874;1882)

      一个老头关于学校的想法

      (1874年为新泽西州卡姆登的公立学校落成而作)

      一个老头关于学校的想法,

      一个老头搜集青春的记忆和花朵,年青时却做不到。

      直到现在我才懂你,

      啊,美好的玫瑰色天空——啊,草叶上的晨露!

      我看到了这些,这些亮闪闪的眼睛,

      这些贮存了神秘含义的宝库,这些年青的生命,

      像一支船队,正在建造、装备,不朽的船,

      很快就要出航行驶在无边的海上,

      在灵魂的航程中。

      仅仅是许多男孩和女孩吗?

      仅仅是叫人厌倦的拼读、写作和算术课吗?

      仅仅是一所公立学校吗?

      啊,更多,多得没有止境;

      (正像乔治·福克斯曾大声警告,“这堆砖头瓦块,这死气沉沉的地板门窗,就是你们所谓的教堂吗?

      这根本不是教堂——教堂是活的,是永远活着的灵魂。”)

      而你,美国,

      你真要为你的今天好好筹划吗?

      为了你明天的凶吉善恶认真打算吗?

      就指望教师和学校、男孩和女孩们吧。

      (1874;1881)

      早晨漫步

      早晨漫步,

      走出黑夜,走出阴郁的思绪,你就在我的思绪里,

      向往着你,和谐的联邦!你,神圣的歌唱的鸟!

      你,我危难时世中的祖国,到处是强加给你的阴谋、忧伤、卑鄙和叛逆,

      我看到了这个寻常的奇迹——一只鸫鸟在我的注视下哺喂它的雏鸟,

      这歌唱的鸫鸟,它的曲调充满欢乐和信心,

      证明、愉悦着我的灵魂。

      我在那里沉思、感受,

      假如讨厌的虫豸、毒蛇可以变成优美神圣的歌曲,

      假如歹徒可以变成有用的好人,

      那么,我的祖国,我可以相信你,你的命运和未来,

      谁知道呢,这些也许就是适合你的教益?

      你未来的歌也许就带着快乐的鸟鸣从中升起,

      注定响彻世界。

      (1873;1881)

      意大利音乐在达科他

      (第十七团——我听过的最好的军团乐队)

      在柔和的晚风中萦绕一切,

      萦绕岩石、森林、堡垒、加农炮、巡逻的哨兵、没边的荒野,

      在悦耳的溪流声中,在长笛和短号的音调里,

      亢奋、沉思、澎湃、造作,

      (但却奇怪地适合这里,它的含义我此前未曾洞悉,

      从没有过的微妙、和谐,好像它在这里诞生,和这里丝丝相连,

      而不是和城里有壁画的厅堂,不是和歌剧院里的听众,

      声响、回音、飘荡的旋律,好像这里真是它的故乡,

      《梦游女》天真的爱情,表达《诺尔玛》的痛苦的三重奏,

      还有你《殉道者》狂欢的大合唱;)

      在达科他的意大利音乐,

      在清澄黄色的落日斜阳里闪闪发光。

      而大自然,这个乖僻地区的主宰,

      潜伏在隐蔽的野蛮邪恶的暗处,

      认可了这来自远方的亲密关系,

      (就像老根旧土认可它末了萌生的花和果,)

      愉悦地聆听。

      (1881;1881)

      你得天独厚

      你得天独厚,美国,

      你安然矗立,快速崛起,俯瞰世界,

      权力、财富、辽阔的国土,赐予了你——这些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都赐予了你,

      可如果你缺少一种天赐会怎样呢?(这终极的人类问题永远没得解决,)

      这天赐是适合于你的完美女性——如果你缺少这天赐中的天赐会怎样呢?

      那是你崇高的女性,是适合于你的美丽、健康、完满,

      是适合于你的众多母亲。

      (1876;1881)

      我的画廊

      我在小屋里悬满了画,这不是一间固定的屋子,

      它是圆的,从一侧到另一侧只有几英寸;

      可是瞧,它容下了世界的万千景象,全部的记忆!

      这里是生活的熙攘画面,这里聚集了死亡;

      这里,你认识这位吗?这是导游人自己,

      他抬手指向洋洋大观的图画。

      (1880;1881)

      草原各州

      造物主的一个更新的花园,一点也不原始荒凉,

      稠密、快活、摩登的几百万人,好多城市和农场,

      由交织的铁路混合连接成为一体,

      得助于全世界——形成了自由、法制、节俭的社会,

      岁月沉淀,今天成为了登峰造极的富庶天堂,

      证明了历史的正当。

      (1880;1881)

      暴风雨的豪迈乐曲

      1

      暴风雨的豪迈乐曲,

      风放肆奔腾,呼啸着越过大草原,

      森林轰响——这是大山的管号齐鸣,

      人一般的昏暗影子——你们这些隐藏的管弦乐队,

      你们这些灵敏的乐器,奏出幽灵的小夜曲,

      和大自然的节奏、一切民族的语言混响在一起;

      你们这些大批作曲家留下的和声——你们这些合唱队,

      你们这些无拘无束的、自由的、宗教的舞蹈——你们来自东方,

      你们这些河流的低语、瀑布的咆哮,

      你们这些远方的枪声,铁骑奔驰,

      军营回响,不同的号角发出召唤,

      乱哄哄地蜂拥而来,充斥了午夜,搅得我筋疲力尽,

      进入我孤寂的卧室,你们为什么偏偏抓住了我?

      2

      过来呀,我的灵魂,让别的都去休息,

      听着,不要错过,它们是朝你来的,

      分开了午夜,进入了我的卧室,

      啊,灵魂,它们是为你唱歌跳舞。

      一支节庆的歌,

      新郎新娘的二重唱,一支婚礼进行曲,

      伴随着爱的嘴唇,爱人们洋溢着爱情的心,

      涨红的脸蛋儿,鲜花的香味,跟随的人群,挤满老老少少亲切的脸,

      和着长笛的清新曲调,还有竖琴的流畅声音。

      现在高亢的鼓声近了,

      维多利亚!你看见了吗?撕碎的军旗仍在硝烟里飘扬,被打败的军队在溃逃,

      你听见了吗?征服的队伍在呐喊。

      (啊,灵魂,那些女人的啜泣,伤兵在痛苦中呻吟,

      火焰噼啪响,焦黑的废墟,城市的灰烬,

      人类的挽歌和凄凉。)

      现在古代和中世纪的歌曲灌满我的耳朵,

      我看见、听见老竖琴师们在威尔士的节日里弹奏,

      我听见爱情诗人唱着情歌,

      我听见封建时代日耳曼的、意大利的、法兰西的游吟诗人们。

      现在伟大的管风琴奏响了,

      震颤了,在底下,(像大地隐蔽的支点,

      依靠它,产生着、休憩着、迸发出

      一切美、优雅和有力的东西,一切我们知道的色彩,

      绿色的草叶、啼叫的鸟儿、戏耍的孩子、天上的云彩,)

      强大低音的脉搏从不中断,

      沐浴着、支撑着、融汇着所有其他声音,它是一切声音的母音,

      它发自每一种乐器、众多的乐器,

      全世界的演奏者们、音乐家们在演奏,

      庄严的赞美诗和弥撒曲,激起人们的崇拜之情,

      所有热情的心声,悲伤的恳求,

      世世代代数不清的美妙的歌手,

      还有溶融他们的地球自身的和音,

      来自风、森林、强大的海涛,

      一支新组成的管弦乐队,年代和地域的组合者,十倍的革新者,

      自诗人们讲过的遥远过去,自天堂,

      从那里开始的迷途、长久的分离,而现在流浪结束了,

      旅程结束了,浪子回家了,

      人类和艺术与大自然再度融合。

      合奏!为了大地和天堂;

      (现在全能的指挥用指挥棒发出了信号。)

      全世界的丈夫又唱又跳雄壮的希腊歌舞,

      所有的妻子同声应和。

      小提琴的嗓子,

      (我想,你诉说了这颗心所不能诉说的,

      这颗沉思、渴望的心,不能诉说自己。)

      3

      啊,灵魂,当我还是个孩子,

      你就知道所有声音怎样变成了音乐,

      我母亲的声音,她唱摇篮曲、赞美诗,

      (那声音,啊,温柔的声音,记忆里爱的声音,

      最后的奇迹,啊,最亲爱的母亲和姐姐的声音;)

      雨,生长的玉米,在玉米的长叶子中穿行的微风,

      海浪有节奏地拍打沙滩,

      鸟儿啁啾,鹰尖叫,

      夜里野鸭子的叫声,它们低低飞行,向南方或北方迁徙,

      在乡村教堂或树丛里,在露天的野营布道会上唱的圣诗,

      酒馆的提琴手,水手的歌兴高采烈、声音拖得老长,

      哞哞叫的牛,咩咩叫的羊,黎明时高叫的雄鸡。

      当今各国的歌曲都在我周围唱起来了,

      日耳曼的歌曲,歌颂友谊、美酒和爱情,

      爱尔兰的民谣,快乐的吉格舞,英国的颂歌,

      法兰西的小调,苏格兰的山歌,而在一切之上,

      是意大利的无可匹敌的歌剧。

      诺尔玛脸色苍白,怀着可怕的激情,

      高视阔步,走过舞台,手里挥舞短剑。

      我看见可怜的发疯的露契亚,眼里闪着奇异的光,

      她的头发乱蓬蓬披在背上。

      我看见埃尔纳尼正容光焕发,手挽他的新娘,

      走在婚礼的花园里,夜玫瑰的芳香中,

      突然他听到了地狱的召唤、死亡的号角。

      长剑交锋,白发迎着天空,

      世间清晰、扣人心弦的男低音和男中音,

      长号的二重奏,永远的自由!

      从西班牙栗树的浓荫里,

      在修道院厚重的老墙边,响起一支凄凉的歌,

      失恋的歌,青春和生命的火炬在绝望中熄灭,

      垂死的天鹅之歌,费尔南多的心快要碎了。

      阿米娜终于从悲痛里醒来,歌唱,

      激情像星星一样丰富,像晨光一样喜悦。

      (那位丰盈的女士来了,

      灿烂的星辰,美如维纳斯的女低音,如花朵盛开的母亲,

      至高神祇的姐妹,我亲耳听到阿尔波妮的歌声。)

      4

      我听见那些颂歌、交响曲、歌剧,

      我听见《威廉·退尔》中觉醒愤怒的人民的歌声,

      我听见梅耶贝尔的《新教徒》、《先知》、《恶魔罗勃》,

      古诺的《浮士德》、莫扎特的《唐璜》。

      我听见所有民族的舞蹈音乐,

      华尔兹,美妙的节奏使我沉浸于幸福,

      波莱罗,听那清脆的吉他和咔嗒的响板。

      我看见古老和新颖的宗教舞蹈,

      我听见希伯来七弦琴的演奏,

      我看见十字军在远征,高举十字架,铙钹铿锵,

      我听见托钵僧单调的吟唱,不时发出疯狂的喊叫,他们转圈,总是朝向麦加,

      我看见波斯人和阿拉伯人入迷的宗教舞蹈,

      我又在刻瑞斯的家乡厄琉西斯,看见了现代希腊人在跳舞,

      我听见他们一边拍手一边弯腰,

      我听见他们的脚踩着节拍移动。

      我又看见柯里班人的野蛮的古老舞蹈,跳舞的人互相伤害,

      我看见罗马青年,随着刺耳的笛声互相抛接武器,

      跪下又站起。

      我听见从穆斯林的清真寺传来宣礼人的召唤,

      我看见里面膜拜的人,没有仪式,没有布道,不说话,

      只是沉默、奇特、虔诚,仰起狂热闪光的脸。

      我听见埃及的竖琴,有很多的弦,

      尼罗河船夫唱的原始的歌,

      中国的神圣帝王的颂歌,

      我听见磬发出的精美的声音,(那是敲击的木头和石头,)

      听见印度的笛子和拨得人心烦的七弦琴,

      还有一队印度舞姬。

      5

      现在亚洲、非洲离我而去,欧洲抓住了我,使我心神激荡,

      我听着巨大的管风琴和乐队,好像声音的宏大汇合,

      路德的雄浑赞歌《上帝坚如城堡》,

      罗西尼的《悲痛的圣母悼歌》,

      声音飘浮在高高幽暗的大教堂,那里有灿烂的彩色窗户,

      充满激情的《上帝的羔羊》或《荣耀属于上帝》。

      作曲家们!杰出的大师们!

      还有你们,旧大陆的出色歌手们,女高音、男高音、男低音!

      一个新诗人在西方向你们自由歌唱,

      恭敬地送上他的爱。

      (啊,灵魂,这些都指向你,

      所有的感觉、行为、目标都指向你,

      而现在我觉得声音超越了一切,指向你。)

      我听见孩子们在圣保罗大教堂进行一年一度的歌唱,

      在某个大厅的高高的屋顶下演出贝多芬、亨德尔或海顿的交响曲和清唱剧,

      《创世纪》,那神性的波涛涤荡了我。

      让我拥抱所有的声音吧,(我疯狂地挣扎、呼喊,)

      用宇宙的全部声音注满我吧,

      赋予我它们的脉搏,大自然的脉搏,

      暴风雨,江湖海,歌剧和颂歌,进行曲和舞蹈,

      放声歌唱吧,倾泻吧,我将接受一切。

      6

      然后我静静醒来,

      愣着,思量梦中的音乐,

      思量所有那些记忆、那狂怒的风暴,

      那些女高音和男高音唱的所有歌曲,

      那些狂迷的、飞扬宗教热情的东方舞蹈,

      那些美妙的乐器、和谐的管风琴,

      和所有那些淳朴的爱情、忧伤和死亡的倾诉,

      我起床,对我沉默好奇的灵魂说,

      来吧,我找到了我寻求已久的线索,

      让我们在白天焕发精神向前去,

      快乐地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行走,

      神圣的梦将滋润我们今后的生活。

      我还说,

      啊,灵魂,你听见的也许不是风的声音,

      不是震怒的暴风雨的梦,不是海鹰扇动翅膀或厉声尖叫,

      不是阳光灿烂的意大利式发声,

      不是德意志宏伟的管风琴,不是宏大的声音汇合,不是层层叠叠的声音的交响,

      不是夫唱妇随的希腊歌舞,不是出征战士的声音,

      不是笛子,不是竖琴,不是军营的号角吹响,

      而是一种适合于你的新的节奏,

      是诗,是生命和死亡之间架起的桥梁,在夜空里模糊飘荡,抓不住,写不下,

      让我们在清醒的白天把它写出来。

      (1868;1881)

      向印度航行

      1

      歌唱我的时代,

      歌唱今天的伟大成就,

      歌唱工程师们坚固、轻灵的杰作,

      我们现代的奇迹,(已经超过了古代笨重的七大奇迹,)

      在旧世界有东方的苏伊士运河,

      在新世界雄伟的铁路贯通了,

      在海里铺设了能通话的秀气的电缆,

      但是,首先和你——灵魂一同发出呼喊、永远呼喊的,

      是历史!历史!历史!

      历史——黑暗、深不可测的回眸!

      丰富的深渊——睡眠的人们和阴影!

      历史——历史的无限伟大!

      今天的一切,难道不是历史的发扬滋长?

      (像一颗子弹,造成了,发射了,走过一段射程,仍在前进,

      所以今天,完全是由历史形成、推进的。)

      2

      灵魂啊,向印度航行!

      去阐明亚洲的神话,远古的寓言。

      不仅有你们,世界上骄傲的真理,

      不仅有你们,现代科学的事实,

      还有古老的神话和寓言,亚洲和非洲的寓言,

      投向远方的精神光芒,无拘无束的梦幻,

      潜入心灵的经文和传说,

      诗人们大胆的构思,更加古老的宗教,

      啊,你们这些庙宇,比百合花还美,沐浴着升起的太阳!

      啊,你们这些寓言,弃绝俗事,躲避俗事的控制,向天国飞升!

      你们这些高耸耀眼的尖顶的塔,金光闪闪,赤如玫瑰,

      从凡人梦幻里塑造出来的不朽的寓言之塔,

      我也欢迎你们,完全和欢迎别的一样!

      我也怀着欢乐歌唱你们。

      向印度航行!

      瞧,灵魂,你没有从一开始就看出上帝的意图?

      地球要被网络横贯连接,

      人民要成为兄弟姐妹,

      种族、邻居要通婚,在婚姻中被赐予后代,

      海洋要被跨过,远邦变为近邻,

      国家要融合在一起。

      我歌唱一种崭新的崇拜,

      船长们、航海者们、探索者们,以及你们的一切,

      工程师们、建筑师们、机械师们,以及你们的一切,

      你们不仅是为了贸易或运输,

      而是以上帝的名义,为了你,啊,灵魂。

      3

      向印度航行!

      瞧,灵魂,你面前展开两个生动的场景,

      在其一,我看见苏伊士运河凿开了,

      我看见一列汽船,领头的是欧也妮皇后的船,

      我从甲板上看见陌生的风景、纯净的天空、远处平坦的沙漠,

      我迅速穿过五颜六色的人群,

      聚集的工人,巨大的挖泥机。

      在其二,是另一番景象,(可同样属于你,全属于你,灵魂,)

      我看见在我自己的大陆上,太平洋铁路穿越每一个障碍,

      我看见成列的车厢载着货物和旅客,频繁地沿着普拉特河蜿蜒行驶,

      我听见火车头飞奔、轰鸣,汽笛尖叫,

      我听见天下最壮观的风景发出的回声,

      我跨过拉腊米平原,我留意那些奇形怪状的岩石,一个个小山包,

      我看见好多飞燕草和野葱,荒凉单调的长着鼠尾草的沙漠,

      我一抬眼看远处,或恰在我头顶上,就有雄伟的大山,我看见温德河和瓦萨山,

      我看见石碑山和鹰巢山,我经过普罗蒙特里,攀上内华达,

      我扫视巍峨的埃尔克山,绕过山脚,

      我看见亨博尔特山脉,我穿过山谷,渡过河流,

      我看见清澈的塔霍湖水,我看见庄严的松树林,

      或者跨过大沙漠和盐碱土的平原,我看见迷人的海市蜃楼里水草丰茂,

      看过了这些,最后有一对相同的细线,

      行进、跨越三四千英里的陆地,

      把东边的海和西边的海连接起来,

      成为欧洲和亚洲之间的大道。

      (啊,热那亚人,你的梦!你的梦!

      你躺进坟墓后多少个世纪,

      你发现的海岸才证实了你的梦。)

      4

      向印度航行!

      多少船长拼搏,多少水手丧命,

      他们悄悄来到我心头,又散去,

      像不可企及的天空里大块、小朵的云。

      顺着全部历史,顺坡而下,

      像一条溪流,时而沉落,时而又腾起,

      一个不停顿的思想,一根变化多端的链条——看,灵魂,它们向着你,升腾在你的面前,

      一次次策划、航行、远征;

      瓦斯哥·达·伽马再度启航了,

      再度获取知识,航海者的指南针,

      一片片陆地被发现,一个个国家诞生,你,美国,诞生了,

      为了宏伟的目标,人类经受住了漫长考验,

      你,球形的世界,终于完满。

      5

      啊,巨大的球体,在宇宙中浮游,

      身披着可以看见的力和美,

      光、白昼和思想丰富的黑夜交替更迭,

      日月星辰高高在上,难以言状地运行,

      其下,山河纵横,草木繁茂,野兽无数,

      隐藏着深不可测的目的,预言似的动机,

      现在第一次我的思想开始揣测你。

      当亚当和夏娃光华万丈,步下亚洲的花园,

      出现在这片土地,他们之后有亿万子孙,

      漫游,渴望,好奇,无休止的探索,

      询问,困惑,迷茫,兴奋,怀着永不幸福的心,

      悲哀地反复发问,为什么灵魂得不到满足?戏弄人的生活为了什么?

      啊,谁来抚慰这些狂躁的孩子?

      谁来为这无休止的探索提供答案?

      谁来说出这冷漠大地的奥秘?

      谁把它和我们连在一起?这游离的不合人情的大自然是什么?

      这个地球对于我们的情感有什么意义?(毫无爱心的地球,没有迹象要回答我们的问题,

      冰冷的地球,到处是坟墓。)

      可是灵魂肯定会保留最初的意图,并将它实现,

      也许此刻时机已经来临。

      在所有的大海被跨过之后,(它们似乎已被跨过,)

      在伟大的船长们和工程师们完成了伟业之后,

      在杰出的发明家、科学家、化学家、地质学家、人种学家之后,

      无愧其名的诗人将会最后来到,

      上帝忠诚的儿子将会来到,唱着他的歌。

      那时,不仅是你们航海者、科学家和发明家的功绩将会得到证实,

      所有这些焦灼的孩子们的心将会得到抚慰,

      所有的情感将会充分地得到响应,奥秘将被说出,

      所有这些间隔和裂隙将被填平,勾连起来,

      整个地球,这个冰冷、无情、沉默的地球将完全得到解释,

      神圣的三位一体将被上帝忠实的儿子——诗人光荣地实现、紧密地结合,

      (他当然会跨过海峡、征服高山,

      他会心怀宏图绕过好望角,)

      大自然和人类将不再分散离开,

      上帝忠实的儿子将把他们完全融合在一起。

      6

      我在豁然敞开的年代的大门前歌唱!

      这是夙愿实现之年!

      陆地、区域和海洋联姻之年!

      (现在不只是威尼斯总督迎娶亚德里亚海,)

      啊,在你这一年里,我看见浩瀚的水陆星球获得一切、给出一切,

      欧洲同亚洲,还有非洲结合,它们又同新世界结合,

      一片片大地,山河平原,握着节日的花环,在你面前舞蹈,

      就像新郎新娘们手牵手。

      向印度航行!

      来自遥远高加索的凉爽的风,安抚着人类的摇篮,

      幼发拉底河奔腾,历史再度大放光明。

      瞧,灵魂,那联翩的回想,

      地球上那些人口最稠密、最富庶的古老国度,

      印度河与恒河及其许多支流,

      (我今天走在我的美国海岸,看着、回味着一切,)

      亚历山大的故事,他猝死在好战的征途上,

      一边是中国,另一边是波斯和阿拉伯,

      向南是大海和孟加拉湾,

      滔滔不绝的文学,宏伟的史诗,宗教、种姓制度,

      历史悠久的玄妙的梵天,温柔年少的佛陀,

      中央和南方的帝国及其全部的财产和财主,

      帖木儿的战争,奥朗则布的统治,

      商人、统治者、探险家、穆斯林、威尼斯人、拜占庭、阿拉伯人、葡萄牙人,

      第一批旅行家,至今还闻名的马可·波罗、摩尔人巴图塔,

      有待解答的疑问,匿名者的地图,有待填补的空白,

      人类的脚步没有停止,双手永不休息,

      还有你自己啊,容不得挑战的灵魂。

      中世纪的航海家在我面前浮起,

      1492年的世界,被唤醒的万丈雄心,

      人性中某种东西膨胀,像春天里大地的活力,

      衰落的骑士精神的壮丽黄昏。

      你是谁,惨淡的影子?

      巨人,梦想家,你自己就是一个梦想家,

      身强力壮,目光虔诚闪亮,

      你的目光所及是一个个黄金世界,

      你用灿烂的颜色将它们涂染。

      作为首席演员,

      他登上了舞台,在雄伟的场景中,

      向其余人发号施令,我看见了船队首领本人,

      (勇气、行动、信心都是历史的典范,)

      看他率领小小的船队从帕洛斯启航,

      看他远航、归来,声名卓著,

      他的种种不幸,遭受诽谤,看他成为囚徒,戴着镣铐,

      看他失意,贫穷,死去。

      (彼时彼刻,我伫立,好奇地注意着英雄们的业绩,

      还要拖延很久吗?诽谤、贫穷、死亡,这些痛苦吗?

      被遗忘的种子埋在地里几个世纪了吗?

      瞧,它遵从上帝预定的时机,在夜里苏醒,抽芽,开花,

      将实用和美充满世界。)

      7

      啊,灵魂,理所当然地航向最初的思想,

      不仅是陆地和海洋,还有你自己的鲜活清澈,

      出生和青春的早期成熟,

      航向诞生经书的国土。

      啊,灵魂,无拘无束,我和你,你和我,

      开始你的世界周游,

      对于人,这是他精神回归的航行,

      回到早期的理性天国,

      回去,回到初生的智慧、天真的直觉,

      再度美好的创世。

      8

      啊,我们不能再等待,

      啊,灵魂,我们也要驾驶大船,

      我们也要在没有航道的海上航行,

      在狂喜的波涛上毫无畏惧地航向未知的海岸,

      在飘荡的风中,(啊,灵魂,你逼着我走向你,我逼着你走向我,)

      歌唱自由,歌唱我们的上帝,

      高唱我们愉快探索的颂歌。

      欢笑,多少个接吻,

      (让别人去说三道四,让别人为罪过、懊悔、羞辱去痛哭流涕,)

      啊,灵魂,你愉悦了我,我愉悦了你。

      啊,灵魂,我们比所有牧师都更加相信上帝,

      但是我们不敢轻言上帝的神秘。

      啊,灵魂,你愉悦了我,我愉悦了你,

      在海上航行,或在山上,或在夜里醒着,

      思索时间、空间和死亡,静静的思索如同流水,

      带我到无限无垠的地方,

      我呼吸它的空气,倾听它的波涛,任它把我彻底洗涤,

      啊,上帝,沐浴我,让我向你攀登,

      让我和我的灵魂进入你的领地。

      啊,你这出类拔萃者,

      无名者,力量和生命,

      光中之光,光芒四射寰宇,你是宇宙的中心,

      你是真、善、爱的更加强大的中心,

      你是道德、精神的源泉——友爱的源泉——你蓄积待发,

      (啊,我沉思的灵魂——未曾满足的渴望——不在那里等待吗?

      那在什么地方的完美的伙伴,不也可能在等待我们吗?)

      你这脉搏——你这日月星辰的运动,

      环行着,有序、安稳、和谐地运动,

      横越无形广袤的空间,

      如果我不能冲出自己,飞向那些星星、那高高在上的宇宙,

      我该怎么想,怎么呼出一口气,怎么吐露我的心声?

      想到上帝,想到大自然和它的奇迹,

      想到时间、空间和死亡,我即刻自觉渺小,

      但是我转而呼唤你,啊,灵魂,你是真实的我,

      看,你轻盈地驾驭着星球,

      你与时间做伴,对死亡露出满意的微笑,

      你膨胀着,充盈着浩瀚的空间。

      比星辰或太阳更加伟大,

      啊,灵魂,跳起来,你要勇往直前;

      还有什么爱,能比你的和我们的更加充沛博大?

      啊,灵魂,还有什么抱负、愿望胜过你的和我们的?

      还有什么理想之梦?什么纯洁、完美、力的宏图?

      还有什么意愿欣然去为众人献出一切?

      为众人忍受一切痛苦?

      啊,灵魂,朝前想想吧,当时候到了,

      所有的海都跨过了,所有的海角都经历了,航程结束了,

      被包围着,应付着,面对上帝,顺从着,目标达到了,

      找到了大哥,满腔的友情和爱,

      小弟融化在欢喜中,在他的怀抱中。

      9

      向远于印度的地方航行!

      你的翅膀丰满得足以飞行这么远吗?

      啊,灵魂,你真的要做这样的航行吗?

      你要在这样的水域上嬉戏吗?

      探测梵文和《吠陀经》的底蕴吗?

      那么就任随你的喜好吧。

      向你们航行,向你们的海岸,你们古老而撩人的谜!

      向你们航行,向你们的王国,你们叫人窒息的难题!

      你们那里布满遇难船的残骸,他们活着时从没到达你们那里。

      向远于印度的地方航行!

      啊,大地和天空的秘密!

      啊,你们滔滔的海水!曲折的溪流、江河!

      啊,你们森林、田野!你们,我的国土上的雄伟高山!

      啊,你们大草原!你们灰岩石!

      啊,早晨的红霞!云彩!雨雪!

      啊,白天和夜晚,向你们航行!

      啊,太阳和月亮,万千星辰!天狼星和木星!

      向你们航行!

      航行,赶快航行!热血在我血管中燃烧!

      啊,灵魂,立即起锚出发!

      砍断缆绳,——升起、抖开每一片风帆!

      难道我们像大树一样站在这地上还不够久吗?

      难道我们像畜生一样趴在这里吃啊喝啊还不够久吗?

      难道我们让书本把自己弄得头昏眼花还不够久吗?

      向前航行——驶向纵深的水域,

      啊,灵魂,不顾一切地探索吧,我和你在一起,你和我在一起,

      我们开往那水手未曾敢去的地方,

      我们用船、用我们自己和一切去冒险。

      啊,我勇敢的灵魂!

      啊,再向前、向前航行!

      啊,胆大包天的快乐,但却平安!难道它们不都是上帝的海洋?

      啊,再向前、向前、向前航行!

      (1871;1881)

      哥伦布的祈祷

      我——一个在海上遇难的老人,受尽了折磨,

      被抛在这荒凉的海滩,远离家乡,

      十二个月了,就困在这大海和黝黯峥嵘的山岩里,

      历尽辛劳后身体疼痛、僵硬,病得差点儿死去,

      我沿着岛边走,

      散散这颗郁闷的心。

      我心里有太多悲伤!

      也许我活不到明天;

      啊,上帝,我要再一次把我、把我的祈祷献给你,

      再一次在你的怀里呼吸、沐浴,和你谈心,

      再一次向你述说我自己,

      不然我不能休息,不能吃喝,不能睡。

      你知道我的全部经历,我这一辈子,

      我一辈子操劳,勤奋工作,不只是做崇拜;

      你知道我年少时做的祈祷和守夜,

      你知道我成年时严肃、充满梦幻的沉思,

      你知道在我开始远航之前我怎样把未来的一切献给你,

      你知道我在年老时认同了所有那些誓约,严格遵守,

      你知道我从没有丧失对你的信念和热情,

      戴镣铐,坐监牢,受凌辱,我都没抱怨,

      接受来自你的一切,适时来自你的一切。

      你引领、伴随着我的全部冒险生涯,

      我的谋虑和计划是按照你的旨意开始和执行,

      扬帆大海,跋涉陆地是为了你,

      意图和抱负是我的,把结果留给你。

      啊,我相信它们确实来自你,

      那冲动、热情、不可战胜的意志,

      那强大自知的内心的命令,比语言更有力,

      连睡梦里都在向我悄声传递来自上天的启示,

      催促我加速向前。

      由于我,那功业总算告成了,

      由于我,地球上被享乐窒息的旧大陆振奋起来,

      由于我,两个半球联结成为整圆,未知成为已知。

      我不知道结果会怎样,那全依赖你,

      或者渺小,或者伟大,我不知道——也许吧,多么广阔的原野、陆地,

      也许我熟悉的那些粗野下贱的芸芸众生,

      移植到那里会长大成材,获得知识,无愧于你,

      也许在那里我熟悉的刀剑真的会转变为收割的工具,

      也许我熟悉的毫无生气的十字架,欧洲的死去的十字架,会在那里发芽开花。

      再一次努力,我的祭坛就是这荒凉的沙滩,

      啊,上帝,是你点燃了我的生命,

      是你赐予了那恒定的神圣光芒,

      不可言说的珍稀的光,照亮光的光,

      超越了一切符号、描写和语言;

      啊,上帝,我为此在这里向你下跪,说出我最后的话,

      我老了,穷了,瘫痪了,我谢谢你。

      我的终点近了,

      我头上的云彩正在闭合,

      航行遭到挫折,航线存在争议,管不了了,

      我把船队交给你。

      我的两手、腿脚越来越没力气,

      脑子里一阵阵痛苦和糊涂,

      让这朽船崩裂吧,可我不离开,

      啊,上帝,浪涛在抽打我,我要紧紧靠住你,

      你,你,至少我认得你。

      我说的是先知的思想,还是胡言乱语?

      我懂生活吗?懂我自己吗?

      我连自己过去和现在干的事都不清楚,

      模糊、不断变化的猜想在我眼前打转,

      更新更好的世界强有力地诞生,

      嘲笑着我,困惑着我。

      我突然看见的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

      好像一个奇迹,一只神圣的手拨开了我的眼睛,

      朦胧巨大的形体透过天空微笑,

      在遥远的波浪上航行着数不清的船,

      我听见陌生的嗓音唱着圣歌向我致意。

      (1874;1881)

      睡眠的人们

      1

      整夜我在幻觉里遛达,

      蹑手蹑脚地走,飞快无声地走走停停,

      弯腰睁眼看那些睡着的人的闭着的眼睛,

      遛达着,迷糊了,失神了,乱套了,矛盾了,

      歇一会儿,看一会儿,弯一会儿腰,又停一会儿。

      那些四仰八叉一动不动的家伙看上去倒挺庄严,

      那些摇篮里的小娃娃呼吸多么平静。

      倦怠的人一脸倒霉相,死尸白蜡蜡的脸,酒鬼们紫青的脸,手淫的人阴沉有病的样子,

      战场上的伤兵,坚门锁住的精神病人,圣洁的白痴,新生儿在门口出现,垂死的人在门口出现,

      夜笼罩了他们,拥抱了他们。

      一对夫妻安睡在床上,他的手搭在媳妇屁股上,她的手搭在丈夫屁股上,

      姐妹们亲热地并排睡在她们的床上,

      男人们亲热地并排睡在他们的床上,

      母亲和她小心包裹的宝贝睡在一起。

      瞎子睡了,聋子和哑巴睡了,

      囚犯在监狱里睡得很香,离家出走的小子睡了,

      杀人犯明天就要被吊死,他睡得怎样?

      被杀的人,他睡得怎样?

      单相思的女人睡了,

      单相思的男人睡了,

      那颗整天琢磨赚钱的脑袋睡了,

      性情暴烈和性格奸诈的人、所有的人,都睡了。

      在黑暗里,我垂着眼皮站在那些最痛苦、最不安宁的人身边,

      我的手在离他们几英寸的地方来回抚爱地漂移,

      他们不安宁地倒在床上,时睡时醒。

      现在我望穿黑暗,新的人物出现了,

      大地从我眼前隐退,沉入黑夜,

      我见过的大地很美,我现在看见的并非大地的一切也很美。

      我从一张床走向另一张床,我轮着和一个个睡着的人紧挨着睡,

      我在我的梦里梦见别的做梦的人做的所有的梦,

      我成了别的做梦的人。

      我是一阵舞蹈——加把劲啊!那股兴致让我旋转得飞快!

      我是永远的欢笑——借着新月和暮光,

      我看见有人在藏赏钱,不管朝哪个方向我都看见伶俐的鬼魂,

      在大地和海洋的深处,在既非大地又非海洋的地方,到处是隐藏的秘密。

      那些了不起的工匠活儿干得出色,

      只是对于我他们什么也藏不住,即使能他们也不会那么做,

      我揣摩我是他们的老板,而且他们把我当成宠物,

      围住我,引导我,我行走时他们跑在我前头,

      揭掉他们狡猾的面具,伸展胳膊向我示意,然后接着走,

      我们接着走,一帮快活的无赖!高高兴兴大喊大叫地唱,拼命挥舞快乐的三角旗!

      我是男演员、女戏子、选民、政客,

      移民、流亡者、站在被告席上的罪犯,

      他曾经有名过,他今后会出名,

      口吃的人、体格健美的人、消瘦虚弱的人。

      我是女人,满怀期待地打扮自己,盘起头发,

      我那个懒鬼情人来了,天黑了。

      黑暗,请以加倍的黑暗接受我,

      接受我也接受我爱的人,他不肯让我走,他要跟着我。

      我在你身上打滚就像在床上一样,我把自己交给了黄昏。

      我呼叫的人回答我,他取代了我爱的人,

      他和我静静地从床上爬起来。

      黑暗,你比我爱的人还要温柔,他浑身汗津津,喘着粗气,

      我还能感觉他留给我的灼热的潮湿。

      我的手伸向前,朝各个方向摸去,

      我要试探你正迈向的昏沉的河岸。

      留神呀,黑暗!那已经碰到我的是什么?

      我以为我爱的人早就走了,不然黑暗和他就是同一个家伙,

      我听见了心跳,我跟随着,我消失了。

      2

      我走下通往黄泉的路,我这一身松塌塌的肉,

      我已走过芳菲青春之年,如今只剩落花流水。

      又黄又皱的脸是我的,不是那老太婆的,

      我深深地坐进铺了草垫的椅子里,小心缝补孙子的袜子。

      睡不着觉的寡妇也是我,瞧着窗外冬天的午夜,

      我看见星光闪耀在冰冷暗淡的地上。

      我看见一块尸布,我就是那尸布,我裹住一具尸体,躺在棺材里,

      在地下的黑暗里,这儿没有罪恶和痛苦,这儿一片空白。

      (我觉得在阳光和空气里的一切都应该是幸福的,

      要让所有还没进棺材和坟墓的人懂得,他该知足。)

      3

      我看见一个裸泳的人,大块头,漂亮,游过海上一个个漩涡,

      他棕色的头发均匀地贴着脑门,甩开大胆的膀子击水,蹬腿向前,

      我看见他雪白的身体,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

      我恨那急速奔涌的漩涡,那会把他冲到前边的礁石上。

      你们在干什么,你们这些残暴嗜血的浪涛?

      你们要杀死那位勇敢的巨人吗?你们要杀死那条壮年的汉子吗?

      他顽强持久地搏斗,

      他困惑了,被冲撞着,受伤了,他拼命坚持着,

      那拍溅的漩涡染上了他的血,它们带走了他,把他翻滚着、晃荡着、颠倒着,

      他漂亮的身体裹在旋转的涡流里,不断撞在礁石上,

      很快就不见了。

      4

      我掉过脸,可还不得解脱,

      脑子很乱,一次次回首往事,依然伴随黑暗。

      海滩上刮着刀子似的寒风,遇难船的枪响了,

      暴风雨停了,月亮挣扎着从云彩里出来了。

      我向沉船的地方望去,船无可奈何地走向她的末日,我听见撞击的爆裂声、惊恐的嚎叫,声音越来越弱。

      我绞扭手指,爱莫能助,

      我只能冲进海浪,让它浸透我,把我冻僵。

      我和众人一起搜寻,冲上岸的人里没有一个活着的,

      早晨我帮助收拾尸体,把他们一排排放进谷仓。

      5

      现在回到了更早的战争年月,在布鲁克林吃的败仗,

      华盛顿站在战线内侧,在工事围绕的山头,在一群军官中间,

      他的脸又冷又湿,忍不住流泪,

      他不断举起望远镜,脸色惨白,

      他看到勇敢的士兵们惨遭杀戮,是南方的父母们把儿子托付给他的。

      最后也是这样,当宣布了和平,

      他站在一家老酒馆里,他心爱的士兵一一走过他身边,

      然后轮到军官们一言不发地慢慢走近,

      头儿用胳膊搂住他们的脖子,吻他们的脸,

      他一个接一个轻轻吻他们泪湿的脸,跟他们握手,和军队告别。

      6

      现在要讲的故事是今天我和母亲一起吃饭时她告诉我的,

      发生在她快长成姑娘的时候,她和父母还住在老家。

      一天早饭时,来了个印第安女人,

      她背着一捆做椅垫的蒲草,

      她的头发又直又亮又粗又黑又密,遮住了半张脸,

      她走路自在轻快,说话声音好听。

      我母亲惊喜地打量这个陌生人,

      看着她那高颧骨的脸上神情鲜活,胳膊腿儿都丰满灵巧,

      母亲越看越喜欢她,

      她以前从没见过这么让人称奇的美和纯洁,

      她叫她坐在壁炉旁的条凳上,给她烧饭吃,

      母亲没有活儿给她做,而她却给母亲留下了记忆和欢喜。

      那个印第安女人待了一上午,下午过了一半时走了,

      啊,我的母亲真舍不得她离开,

      她想了她整整一个礼拜,好几个月都盼她再来,

      一个个秋去冬来,母亲都还记得她,

      可那个印第安女人再也没来,也没听人说起她。

      7

      一种夏天的温柔——一种看不见的接触——一种对光和风的爱恋,

      我淹没在一种亲密中,唯恐失去,

      我要自己去和光和风一同闲游。

      啊,爱和夏天,你们在梦里,在我的身体里,

      秋天和冬天在梦里,农夫忙着收获,

      牲口多了,庄稼熟了,谷仓堆得满满的。

      万物在夜里交融了,船在梦里抢风航行,

      水手扬帆,流放的人回家,

      亡命徒回来了安然无恙,移民回来已有些年月了,

      可怜的爱尔兰人住在他童年时的简陋房子里,周围是熟悉的邻居和脸孔,

      他们热情欢迎他,他又光起脚,忘记自己发了财,

      荷兰人搭船回家,苏格兰人和威尔士人搭船回家,地中海人搭船回家,

      英格兰、法兰西和西班牙的每一座港口都挤满了船,

      瑞士人朝山里迈开双脚,普鲁士人上路了,匈牙利人上路了,波兰人上路了,

      瑞典人回家了,丹麦人和挪威人回家了。

      走上回家的路,走上外出的路,

      那漂亮的淹死的游泳的人,倦怠的人,手淫的人,单相思的女人,一心赚钱的人,

      那些男演员和女戏子,演完了角色或等着上场,

      多情的小伙子,丈夫和媳妇,选民,当选的和落败的政客,

      已经出名的大人物,今后随时会出名的大人物,

      口吃的人,病人,体格健美的人,俭朴的人,

      站在被告席的罪犯,坐着宣判他的法官,口舌如簧的律师,陪审团,听众,

      笑的人和哭的人,跳舞的人,深夜的寡妇,印第安女人,

      肺痨病人,丹毒病人,白痴,受委屈的人,

      每一个在地球的黑暗阴影里的人,

      我敢说他们现在平等了——谁也不比别人更强,

      夜和睡眠使他们彼此相像,恢复了他们的本来面目。

      我敢说他们都很漂亮,

      每一个睡眠的人是漂亮的,黑暗里的一切都很美,

      野蛮和血腥结束了,一切处在和平中。

      和平永远是美的,

      天国的神话指示了和平和黑夜。

      天国的神话指示了灵魂,

      灵魂永远是美的,无论它呈现得多或少,来得早或迟,

      它来自树荫遮蔽的花园,它愉快地看着自己,包容了世界,

      那先前在喷射的生殖器完美洁净,那先前黏合在一起的子宫完美洁净,

      长得完好的头匀称端正,腹部和关节也匀称端正。

      灵魂永远是美的,

      宇宙井井有条,一切各处其所,

      已经来到的各处其所,等待的也各处其所,

      扭曲的头在等待,稀薄的或堕落的血在等待,

      饕餮的人和花柳病人的孩子在长久等待,酒鬼的孩子在长久等待,酒鬼自己也在长久等待,

      活着和死去的睡眠的人们在等待,遥遥领先的人会继续他们的行程,远远落后的人会来赶他们的行程,

      多样性不会改变,但是他们将奔流不息,结合在一起——他们现在就结合了。

      8

      睡眠的人脱了衣服躺下,他们很美,

      他们脱了衣服躺下,手牵手在整个地球上奔流,从东方到西方,

      亚洲人和非洲人手牵手,欧洲人和美洲人手牵手,

      有学问和没学问的人手牵手,男人和女人手牵手,

      姑娘赤裸的胳膊搂着她爱人的赤裸的胸脯,他们纯洁地紧紧依偎,他的唇压着她的颈,

      父亲怀着无限的爱,把他长成或没长成的儿子搂在怀里,儿子怀着无限的爱,把父亲搂在怀里,

      母亲的白发在女儿雪白的手腕上闪光,

      男孩的呼吸紧跟着男人的呼吸,朋友搂着朋友,

      门徒吻着老师,老师吻着门徒,误解得到纠正,

      奴隶的呼声和主人的呼声一致,主人向奴隶致敬,

      囚犯走出监狱,神志错乱的变得理智,受疾病折磨的人得到康复,

      发烧出汗停止了,哑了的嗓子能说话了,肺痨病人痊愈了,脑子里的悲痛化解了,

      得风湿病的关节像以前一样活动自如了,甚至比以前更加灵便,

      腹胀和便秘消失了,瘫痪的人能走路了,

      臃肿、抽搐、充血的,恢复了原状,

      他们经过夜的滋润、夜的调理,苏醒了。

      我也走过了夜,

      啊,夜,我要离开一会儿,可我会再回来,爱你。

      我为什么要怕把自己交付给你呢?

      我不怕,你一直带领我向前走,

      我喜欢那丰盛的匆忙的白天,可我不能遗弃她,我在她那里躺过那么久,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从你而来,我不知道我将跟你去哪里,可我知道来得好,也将去得好。

      我将和夜只停留一会儿,然后早早起来,

      我将按时走过白天,啊,我的母亲,我将按时回到你身边。

      (1855;1881)

      换位

      让改革者从他们没完没了、大喊大叫的台子上下来——让白痴和疯子走上每个讲台,

      让法官和罪犯换换位置——把管监狱的投入牢房——让过去的囚犯掌管钥匙;

      让那些不信生死的人领导大众。

      (1856;1881)

      想想时间

      1

      想想时间——回顾过去的一切!

      想想今天和今后未来的时代!

      你想过自己活不下去了吗?

      你害怕过这些土甲虫吗?

      你担心过未来会对你毫无意义吗?

      今天没有意义吗?没有开端的过去毫无意义吗?

      如果未来毫无意义,它们就肯定毫无意义。

      想想过去太阳在东方升起——男男女女灵活,真实,生机勃勃——一切都生机勃勃,

      想想你和我不曾观看、感觉、思想,也没有承担我们的职责,

      想想我们现在在这里,承担起我们的职责。

      2

      每过一天,一分,一秒,都有人出生,

      每过一天,一分,一秒,都有人死亡。

      沉闷的夜都过去了,沉闷的白天也一样,

      躺在床上太久的痛苦过去了,

      医生拖延了很久,用沉默可怕的目光作为回答,

      孩子们匆匆赶来哭眼抹泪,派人去叫兄弟姐妹,

      架子上还有没有使用的药品,(樟脑味早就弥漫房间,)

      忠实的生者的手放不下死者的手,

      颤抖的嘴唇紧贴死者的额头,

      呼吸停止了,心跳停止了,

      遗体挺在床上,生者瞻望,

      遗体触手可及一如生者触手可及。

      生者以他们的目光看着遗体,

      而一个没有目光的不同的生者逗留,奇异地看着遗体。

      3

      想想有关死亡的想法融合在了有关物质的想法里,

      想想城市乡村的所有这些奇迹,别人对它们感兴趣极了,可我们不感兴趣。

      想想我们是多么热心于建造我们的家,

      想想别人也会同样热心,可我们漠不关心。

      (我看见一个人建了房子,他会住上几年,最多七八十年,

      我看见一个人建了房子,他住的年头比那还长。)

      缓慢移动的黑色行列在整个地球上爬行——他们从不停止——他们是出殡的行列,

      过去当总统的被埋葬了,现在当总统的肯定将被埋葬。

      4

      回想一个平民百姓的命运吧,

      这是劳动者生生死死的寻常例子,

      每个人都追随他的同类。

      寒冷的浪头撞击渡口,河里有豪华的船和冰,街上是还没冻硬的泥,

      头上灰沉沉的天,十二月里短促的最后的日光,

      一辆灵车,几辆马车,为一个百老汇的老马车夫出殡,送葬的多半是马车夫。

      向着墓地又稳又快地行进,丧钟按时敲响,

      经过大门,停在新挖的坟,生者下来,打开灵车,

      取出棺木,入穴,摆平,把鞭子放在棺木上,把泥土快快铲进,

      墓穴被铲子填平了——默不作声,

      哀悼一分钟——没人走动、言语——结束了,

      他被体面地埋葬了——还有什么别的事?

      他是个好伙伴,说话直,性子急,长相不丑,

      为朋友情愿豁出性命,喜欢女人,赌博,爱吃爱喝,

      知道有钱的滋味,末了情绪低落,得了病,靠接济过日子,

      四十一岁就死了——刚才是他的葬礼。

      伸出拇指,竖起手指,围裙,斗篷,手套,皮带,雨衣,精挑的鞭子,

      老板,监工,调度,马夫,有人靠你吃饭,你靠别人吃饭,两班车的间隔,你前头的人,你后头的人,

      好日子的活儿,歹日子的活儿,得宠的牲口,糟糕的牲口,头个出活,末个出活,夜里交份子钱,

      想想这些对别的马车夫有多重要有多切身,可他没兴趣了。

      5

      市场、政府、工人的薪水,想想它们在我们日夜的生活里占多大分量,

      想想别的工人会非常在意它们,可我们觉得无关紧要。

      粗俗和文雅,你所谓的罪行和你所谓的善行,想想差别有多大,

      想想这差别对别人还将持续,可我们将其置之度外。

      想想有多少赏心乐事,

      你在城里自得其乐吗?做生意?谋划一次提名或选举?同你的太太和家人在一起?

      或者同你的母亲、姐妹们在一起?干些女人的家务?操着幸福的母亲该操的心?

      这些事也会漂到别人跟前,你和我也会向前漂走,

      但到了某个时候,你和我对它们将不那么感兴趣。

      你的农场、庄稼、收益——想想你是多么热心其中,

      想想将来还会有农场、庄稼、收益,可对你还有用吗?

      6

      将来的将会很好,因为现在的已经很好,

      感兴趣很好,不感兴趣也会很好。

      在家的欢乐、每天的家务或公务、盖房子,都不是幻觉,它们有分量、模样、位置,

      农场、庄稼、收益、市场、薪水、政府,都不是幻觉,

      罪行和善行的差别不是错觉,

      地球不是一个回音,人和他的生活,他生活中的一切事情,都经过周密思考。

      你没有被抛进风里,你理所当然地而且安全地从周围收集一切丰富你自己,

      你自己!你自己!永远永远是你自己!

      7

      父母生你,不是要你浑浑噩噩,而是要你个性鲜明,

      不是要你犹豫不决,而是要你坚决果断,

      那酝酿长久且无形的东西到了你身上便有模有样,

      你今后高枕无忧,管它风来雨去。

      纺好的线已经收集,经线交织纬线,图案自有规则。

      每个人都做好了准备,

      乐队给乐器调好了音,指挥棒发出了信号。

      那个要来的客人等了很久,现在他住好了,

      他是那种漂亮快乐的人,他是那种让人看着并和他在一起就满足的人。

      过去的规则不能躲避,

      现在和未来的规则不能躲避,

      生者的规则不能躲避,它是永恒的,

      进步和变化的规则不能躲避,

      英雄和行善的人的规则不能躲避,

      酒鬼、告密者、卑鄙的人的规则,丝毫不能躲避。

      8

      缓慢移动的黑色行列不停顿地在地球上走,

      北方人被运走了,南方人被运走了,还有在大西洋岸边和太平洋岸边的人,

      还有在两岸之间的人,遍布密西西比河流域的人和整个地球上的人。

      了不起的大师们和博学的人走得很好,英雄们和行善的人们走得很好,

      著名的领袖和发明家、富翁、虔诚的人和出色的人可以走得很好,

      但是还有比这更多的人,有全体人类的精确统计。

      那大批的无知的人和邪恶的人并非无足轻重,

      非洲和亚洲的野蛮人并非无足轻重,

      浅薄的人们的无穷后代走着,并非无足轻重。

      关于所有这些事情,

      我梦想过我们没有多大改变,我们的规则也没改变,

      我梦想过英雄和行善的人将在现今和过去的规则下生活,

      杀人犯、酒鬼、骗子将在现今和过去的规则下生活,

      因为我梦想过,他们处于的现今的规则已经足够。

      我梦想过,这已知的短暂的生命的目的和本质,

      是为了那未知的永久的生命构筑和确定一个身份。

      如果一切只能成为粪土,

      如果我们将由蛆虫和老鼠终结,那么警惕吧!我们被出卖了!

      那么我们确实会怀疑死亡是存在的。

      你怀疑死亡是存在的吗?如果我要怀疑死亡是存在的,我现在就死好了,

      你认为我能够舒心惬意地走向毁灭吗?

      我舒心惬意地走着,

      我不能确定走向哪里,但我知道那里很好,

      整个宇宙表明了,那里很好,

      过去和现在表明了,那里很好。

      动物多么漂亮、完美!

      地球和地球上最微小的东西全那么完美!

      所谓好的事物完美,所谓坏的事物同样完美,

      植物和矿物完美,不尽的江海洪流完美,

      它们缓慢坚定来到这里,它们还会缓慢坚定继续前行。

      9

      我发誓我现在认为,每一事物毫无例外地具有永恒的灵魂!

      扎根大地的树木有!海草有!动物有!

      我发誓我认为天地间只有永生!

      那优美的蓝图是为了它,无形的漂浮物是为了它,相互依恋是为了它!

      所有的酝酿是为了它——个性是为了它——生命和物质统统是为了它!

      (1855;18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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