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

在玛丝洛娃被送往法庭的时候，曾经诱奸她的公爵少爷德米特里·伊凡内奇·聂赫留朵夫正躺在舒适的弹簧床上，吸着香烟。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在柯察金家做客时，大家都把他和他们家的小姐看做一对。他叹了口气，走到旁边的盥洗室，用昂贵的牙粉、毛巾、刷子、香皂把他肥胖的身体清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换上昂贵的衬衫、皮鞋、领带、胸针。他的生活是奢侈而精致的。走进华丽闪亮的饭厅，有着丰富早餐的大餐桌上放着刚到的信件。他刚要拆信，看到了走过来的肥胖老妇人。那是他母亲生前的侍女阿格拉芬娜，现在是他的女管家。她告诉他有一封柯察金家送来的信，看着她的笑容，想到大家都认为他会和公爵小姐结婚，他心里就不太舒服。信是柯察金公爵小姐写的，提醒他今天去出庭陪审，所以他不能去看画展了，另外邀请他去她家晚餐。

聂赫留朵夫早已忘记了曾经的诱奸事件，不过同有夫之妇的一段私情，让他现在还不想去考虑结婚的事，所以面对公爵小姐的步步紧逼他有些烦躁。他是在参加选举的那个县认识那个女人的，她是当地首席贵族的夫人。聂赫留朵夫面对女人的天生腼腆勾起了他的征服欲，他成功了。他对她有着迷恋又厌恶的矛盾心理，这种关系让他无法跟另一个人结婚。现在，桌子上的那封信里，那个女人的丈夫邀请他参加五月底的地方自治会议，以便取得他的支持。一星期以前他给那个女人写了封要求断交的信，现在还没收到回信。听说有个军官在追求她，他有些酸溜溜的。

桌上的另一封信是管理他地产的总管写来的，要求他必须回乡办理遗产过户手续和决定土地的经营方式。信里还说由于收不齐租金，原定月初汇给他的钱要耽搁几天。聂赫留朵夫现在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为继承了母亲的遗产而高兴，一方面这又违反了他拥护的“禁止土地私有”的主张。他既不愿意放弃土地、放弃奢华的生活，也不愿意丢失一直坚持热衷的信念。

他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又纠结起了该不该结婚的问题。想结婚的理由是对方优秀的家庭和教养，够匹配他，而且还可以摆脱和那个有夫之妇不正常的关系。不想结婚的原因是，说不定他以后能找到更好的，而且他对女人有莫名的恐惧。

马车到了法院门口，他还没能用一个理由完全说服自己。想到那个女人还没给他回信，他又找到了推迟决定的理由，心情又放松了。

法院里很热闹，聂赫留朵夫在门口碰到另外两名陪审员。一个是商人巴克拉肖夫，一个是犹太籍店员，他们互相做了介绍。

议事室里陪审员们在互相交谈，有人上来同他攀交情。聂赫留朵夫穿着打扮都是最上等的，还会三种语言，一向把别人对他的尊敬当做理所当然。所以碰到一个对他不尊敬的，他就很不高兴。那个人叫彼得·盖拉西莫维奇，也是陪审员，曾经在他姐姐家当家庭教师，他说话很大声很粗鲁。现在，他就在用特有的大嗓门跟聂赫留朵夫打招呼，聂赫留朵夫黑着脸走开了。

庭长一早就来了，他希望早点开庭，这样晚上就能赶去和他的情人约会了。他和妻子都有各自的风流生活，他们互不干涉。因为一名法官还没来，审讯工作被拖延，庭长就去办公室里举哑铃锻炼身体。一位带着金丝边眼镜的法官走了进来，他早上刚跟提前花光这个月生活费的妻子吵了一架，又碰上玛特维法官的再次迟到，脸色很难看。

书记官走进办公室，庭长问他先审哪个案件，他说毒死人命案。他告诉庭长，玛特维法官还没来，副检察官勃列威已经到了。书记官其实知道勃列威还没来得及阅读这个案件，却故意提议先审这个，主要是因为他不喜欢保守派的勃列威，却很羡慕他的位置。

勃列威昨天晚上为同事饯行，通宵喝酒，还去了玛丝洛娃之前待的那家妓院玩女人，根本没来得及准备这个案件。

书记官问起了另一个案件阉割派教徒的进展，副检察官说因为一个证人缺席不能起诉。这其实是借口，他只是觉得这里的陪审员受过教育，很可能让被告无罪释放，如果转到县法庭去，那里的农民陪审员会让判罪机会增加很多。

玛特维终于出现，他和民事执行吏一起走进陪审员议事室。爱酗酒的民事执行吏总是保不住工作，这个职位还是他妻子的朋友帮他谋得的。现在，他开始点名，五等文官尼基福罗夫、退役上校伊凡诺夫、二等商人巴克拉肖夫、近卫军中尉聂赫留朵夫公爵都到了，只有上尉丹钦科、商人库列肖夫两个人没到。民事执行吏宣布开庭。

法庭的气氛很庄严肃穆。玛特维因为要采用新的疗法治疗胃炎，所以今天来得比较迟，现在他正专注地数着步子，用来占卜新疗法会不会有效。书记官在翻阅一篇关于查禁的文章，有个大胡子法官跟他观点一致，他想找机会跟他谈谈。副检察官是一个有事业野心的人，凡是他提出公诉的案子最后一定要判刑，这个毒死人命案也必须这样，他现在正埋头做准备。

例行的几个问题之后，三个被告被传进来。其中一个是嘴里在嘟囔着什么的男人，还有一个是十分镇定的年纪已不轻的女人，另外一个就是玛丝洛娃，她漂亮的脸蛋、白皙的皮肤和饱满的胸部，吸引了法庭上所有男人的目光。

审讯程序还是一如既往，先是关于讨论陪审员的缺席、处罚和重新挑选的事情。然后就是在司祭带领下的宣誓。这个司祭任职已经超过四十六年了，他为他的职业感到骄傲。在他的带领下，大家举起右手宣誓完毕。然后大伙们回到议事室，一边抽烟一边选出了首席陪审员。接着庭长解说了陪审员的权利、责任和义务，并且强调了审判必须公正。

回到法庭，庄严肃穆的庭审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接下来就是庭长对被告的审问。那名男囚犯遵照问题一一回答，他叫西蒙·彼得罗夫·卡尔津金，三十三岁，未婚，身份是农民，在摩尔旅馆当茶房。下一个是叶菲米雅·伊凡诺娃·包奇科娃，四十三岁，也在摩尔旅馆当茶房。

好色的庭长对玛丝洛娃语气很温和，当她回答自己的名字叫柳波芙时，聂赫留朵夫心里说不可能。在法官的逼问下，她又说自己以前叫卡吉琳娜，聂赫留朵夫还是不相信。这个女人可爱的样貌、天真的表情、明亮的眼神，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他已经完全确定这就是那个被他喜欢过、诱奸过、抛弃过的卡秋莎·玛丝洛娃。想到这里，他为曾经做过的下流事感到耻辱和痛苦，那是他不想去面对的过去，她是他不想去面对的人。不过他还是想不通她怎么会变成犯人。

玛丝洛娃老实回答了庭长后面的问题，但当问到她的职业时，她说“在院里”工作，还挑衅地说法官知道那是什么院。

在例行公事般的审判过程中，法官们无聊地都打起了呵欠。被告们却神情紧绷，卡尔津金脸上的肌肉快速抖动，包奇科娃一直都很镇定，玛丝洛娃听得很认真，但情绪波动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