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

直到现在聂赫留朵夫才知道自己犯了多么重的罪孽，曾经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就因为他的错误，变成了如今这样悲惨的样子，她的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摧残。他再也不可能放下她了，一定要解救她。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看守递给他一封信，说是一个女政治犯给他的。

写信给她的人叫薇拉，她说知道他经常去看一个女犯人，希望和他见一面，可以告诉他很多他想知道的事。

这个薇拉他是认识的，他想起了曾经见面的情节。那时他和朋友去一个偏僻的乡村打猎，要离开的时候听说教堂助祭的女儿要见他。

那姑娘叫薇拉·叶夫列莫夫娜，她胆怯地看着他，很难为情地说出了自己请求。原来她想去高等学校念书，想问他借钱。

聂赫留朵夫马上掏钱给她了，他还很高兴，觉得自己做了一点儿有意义的事。想起那时候无忧无虑的自己，聂赫留朵夫很是羡慕。不像现在，内心充斥着欲望、恐惧和悔恨，痛苦不已。

他想应该跟薇拉见一面，她是个革命者，而且她还能出出主意，看怎么帮玛丝洛娃。虽然心里有一些害怕，不过既然决定的事他就一定要勇往直前。

第二天他就去找副省长玛斯连尼科夫。玛斯连尼科夫曾经任团的司库，是个遵纪守法的人。他后来被老婆强迫做了文职，现在已经是行政长官了。

副省长见到聂赫留朵夫很高兴，还得意地告诉他省长不在，现在所有事情都是他说了算。聂赫留朵夫一说要让他帮忙，副省长就开始警惕起来。尤其他提到监狱的时候，副省长脸色都变了。

聂赫留朵夫说：“我想在办公室里探望一个女犯，而不是探监室，而且时间和次数都要放宽松。”副省长答应了他，不过说自己只是临时代理处理事务。

副省长又问：“你请的是哪个律师？”他说是法纳林。副省长想起去年在法庭上被法纳林捉弄的事，就说这律师是个名誉扫地的人。

不过聂赫留朵夫没心思听他讲什么，赶紧又说自己还想同一个叫薇拉的女政治犯见面。副省长说给他开一个特别通行证。

开完了证件，副省长又唠唠叨叨地讲起了工作很难做，监牢里秩序很难维持，说：“不过这难不倒我，对他们要实行恩威并施的方法来管教。”

副省长认为监狱多亏了他的努力才焕然一新，那些犯人现在过得很好。

出门的时候，副省长没送很远，因为聂赫留朵夫是次等重要的客人。走之前副省长邀请他星期四来作客，见见他太太。

从副省长家里出来，他直接去了典狱长家。在外面又听到他女儿的钢琴声，他把许可证交给典狱长，说自己要见玛丝洛娃。

典狱长呵斥她女儿停止弹琴，然后告诉他：“今天不能见玛丝洛娃，唉，你实在不该把钱给她，让她有钱买酒，她昨天喝醉了发酒疯，现在被关到另一件牢房。”

聂赫留朵夫又问他可不可以见薇拉，典狱长说可以。

两人一起到了监狱，典狱长说要见薇拉还要等一会儿。聂赫留朵夫就说利用这个时间，他想去牢房见见明肖夫母子。

穿过狭窄的走廊，聂赫留朵夫来到他要到的牢房。见到明肖夫时，印象最深的就是他那双透露着和善的眼睛。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一个酒店老板强行抢走他的妻子，还买通官府让他无法上诉。他去找那老板理论被赶走，第二天老板的房子着火了，他和母亲因纵火罪被抓。其实是那个老板自己烧的房子，因为他可以得到保险费。

听了这样的故事，聂赫留朵夫的心一下子凉了。他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一想到这样一个无辜淳朴的小伙子，被关在肮脏的监狱，被欺辱被蹂躏，而他却只是被冤枉的，还要在这里白白受这些不该发生的折磨。想到这些他就心惊胆战，这到底是怎样一个昏暗的世界啊！

两人谈完话后，走之前聂赫留朵夫对小伙子说：“放心，我会尽力帮你的。”

副典狱长带着聂赫留朵夫往回走，刚好是午饭的时间，牢房门都打开着，到处都是穿着囚服的犯人。一个人拦住了聂赫留朵夫的去路，大声说：“求您替我们做主，我们连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就在这里关了一个多月。”

这群人派了一个人做代表出来说明，他说他们都是一起做工的泥瓦匠，也并不是没有身份证，只是过期了两个礼拜。这种事到处都有，以前也没人因为这个坐牢。

副典狱长说：“这是长官的疏忽，他们应该被遣送回乡。”

犯人们把他们两个围住，七嘴八舌说起来。

直到走出牢房，聂赫留朵夫还在想着刚才盯着他的那一双双眼睛。他问副典狱长：“非要这样对待这些无辜的人吗？”

副典狱长说，现在的群众都变坏了，把他们教训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还说今天就有两个人要被抽打了。

聂赫留朵夫问：“体罚不是被禁止的吗？”

副典狱长说：“剥夺权利的犯人还是可以打的。”

聂赫留朵夫有种心理上的恶心感，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这种事，但从没像今天这么强烈过，他快步走到了典狱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