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

聂赫留朵夫本以为卡秋莎知道了他去向她忏悔、向她赎罪，她会很感动的。然而她只是反应平淡，他终于承认过去的那个卡秋莎不见了，现在的她甚至不为自己卑贱的职业感到一点羞耻，还觉得那是理所应当的。

玛丝洛娃有一个自己的人生观，在她看来，只要是个男人，不论年龄、身份、地位、种族，都是通过各种手段从她这里满足欲望。她一直以来的生活也是这么告诉她的。这样的人生观让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身份可耻，反而觉得自己的地位很重要。正是因为这样，面对聂赫留朵夫想把她拉回另一个世界，她才会抵抗。只要一进入另一个世界，她就会失去自己的重要性，就会丢掉自尊和自信，变得一无所有。这也是她极力忘掉过去的原因，那时的生活和现在的世界是如此不相配。所以，现在的聂赫留朵夫在她看来跟其他男人没什么区别，她只想从他那捞些好处。

本来决定要从豪宅里搬出去，阿格拉芬娜说没有人会在冬季以前搬家，而且没有找到住的地方，这么多东西不好处理。这样，聂赫留朵夫还是没有改变他的生活方式。他又告诉自己，卡秋莎的事情还没解决，还是先不改变目前的生活吧，再说一时换个生活方式还真不容易。

到了同法纳林律师约定的那天，他驾着马车到了律师那富丽堂皇的大宅子。大厅里有很多等着被接见的人，律师的助手认识他，就过来跟他聊天。

法纳林同一个商人走出来，看到了他，让他进去。聂赫留朵夫说他是为玛丝洛娃的案子来的，律师仿佛对这个案子没什么兴趣，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一会说刚才那个商人多么贪财，一会说律师其实挣钱很辛苦。聂赫留朵夫看着这个样子的律师很是厌恶，在他快忍不了的时候律师终于谈到了案子。

他说上诉理由不充分，不过他还是写了个状子准备试一试。然后律师就拿起状子兴致盎然地读起来，里面陈诉了案子不合理的地方和上诉的理由。法纳林说当天庭长发现错误的时候应该让陪审员们重新协商，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这样做。

律师说：“该做的我都做了，虽然希望很渺茫，不过主要看枢密院的那些老废物，你最好去跑跑关系。”

聂赫留朵夫在枢密院认识几个人，律师让他行动快点儿。

聂赫留朵夫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就问律师：“检察官给了我一张探监的许可证，可是要在规定的时间和地点意外探监，还需要省长批准是吗？”

律师说省长不在，要找副省长，不过那人很不靠谱。聂赫留朵夫说他认识这个叫马斯连尼科夫的副省长。

这时，律师的妻子，一个很丑却很爱打扮的女人走进来。她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聂赫留朵夫认得这个人是一个作家。

本来要走，律师夫妇邀请聂赫留朵夫去参加他们的文学晨会，被他拒绝了。律师的助手告诉他这个状子可以由被告自己出面，聂赫留朵夫要去找她签字。

一大早，牢房还是像往常一样嘈杂混乱、臭气熏天。喝茶的时候，犯人们都在谈论要受笞刑的两个男犯。其中一个叫瓦西里耶夫，他因吃醋杀死了自己的情妇。不过他是个乐观大方的人，而且有文化懂法律，大家都很喜欢他。他因给一个受看守欺负的囚犯出头，要被关进单人间。他觉得不公平就拼命挣扎，另外两个犯人也帮忙他。后来监狱决定对他和另一个主犯，实行鞭笞三十的处罚。

玛丝洛娃买了酒，请大家喝，她们几个也在讨论这件事。费多霞说这人不错，玛丝洛娃说她会告诉聂赫留朵夫，他肯为她做任何事。不过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处罚就要开始了。

那个老婆子也对玛丝洛娃说起了自己的冤枉事，让她把这事告诉聂赫留朵夫，他可以去找她儿子米特里问事情的经过。玛丝洛娃说她一定会说的。

聂赫留朵夫来到监狱时，看守告诉他今天有一件特殊的事情，典狱长很忙。司务长看到聂赫留朵夫站在那里，让他去办公室等。刚好典狱长出来，让他们把玛丝洛娃带过来。

等待的过程中，他们两个开始寒暄。典狱长一直说自己做这个工作很苦，他一点儿也不愿意，但又要养家糊口。

这时玛丝洛娃来了，她一见到他就露出微笑，态度比上次好多了。聂赫留朵夫让她在状子上签字，她爽快地答应。

典狱长出去后，聂赫留朵夫说这个不管用，他还会继续告的。玛丝洛娃感叹那时她就是没有一个好律师。

她给他讲了明肖夫那个老婆子的事，说她和她儿子被冤枉纵火，一起被关了进来。希望他能帮帮他们，他可以去找他儿子了解情况，他答应了她。

他又提起了求得她原谅的话，并说愿意和她结婚。这话真的吓到了玛丝洛娃，情绪开始激动，他闻到她嘴里的酒味，想让她平静下来。

玛丝洛娃一点儿都冷静不下来，她激动地说：“您是高高在上的公爵老爷，我只是个卑贱的妓女，求求您别再对我说这种话了。您还不如像当初那样，用钱打发我算了。”

聂赫留朵夫想起曾经丢钱给她的事很羞愧，用中恳的语气说：“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丢下你的，我决定的事一定做得到。”

她大声叫嚷着，语气尖锐，像是在发泄怨气一样：“得了吧，别在那里假装好心，你只不过想利用我来拯救你自己罢了。以前你玩弄我，现在又想利用我，别做梦了。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我再也不想看到你那可恶的嘴脸！”

玛丝洛娃的语气很激烈，聂赫留朵夫安抚她说：“请相信我好吗？”

她冷笑一声，说：“想和我结婚，这辈子都别想，我宁愿去死也不答应你。”

聂赫留朵夫并没有被她的语气激怒，还尽量放软语气：“我只是想帮帮你。”

玛丝洛娃说：“那是你一相情愿，我可没求着你，我根本不稀罕你的帮助。”想到那时候绝望地要去死的自己，她大声痛哭起来。

聂赫留朵夫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也很难受，情不自禁地跟着流泪。玛丝洛娃看到他这样很惊讶。

看守来提醒时间到了，聂赫留朵夫说她今天太激动了，下次再谈。她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走出去了。

回到牢房，同伴们都说她走运了，那个有钱人一定会把她救出去的。

玛丝洛娃内心很痛苦，一个人躺在一边。那些她从来不愿意面对的过去，现在不得不重现面对。这种纠结一直折磨着她，让她不得不又借酒消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