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

第二天是周日，五点钟监狱充满了大家起床后的嘈杂声。点完名以后，所有的犯人排着队向教堂走去。这个教堂是一个富商资助重建的，金碧辉煌。

典狱长站在犯人的中间，礼拜开始了。祭祀的过程繁杂隆重，几个孩子想吃圣餐，祭司把浸过酒的面包块喂给他们。主要活动结束后，祭司还想安慰一下这些囚徒，就增加了一项仪式。这项仪式总是以赞美词开始，一直持续了很久。

在场的每个人都不知道，祭司一直念念有词大声颂扬的耶稣，所宣扬禁止的正是这里正在进行的各种事。尤其是对人们的监禁、惩罚和折磨。祭司毫无愧疚地做着这些活动，并不是因为他相信这种祭拜，而是他要靠这个工作的薪水来养活家人。诵经士也不是真的相信他所朗诵的那些经词，只是这样的事情他做习惯了，他知道他的朗诵是可以换来钱财的。至于典狱长和看守，他们甚至不知道教堂里各种礼节的意义，却坚信这种活动必须存在。仿佛成了他们一个寻求心理安慰的地方，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心安理得做着坏事，再从这种祭拜中寻找心理安慰。

在犯人中只有少数几个人不相信这种祭拜，在心里暗暗嘲笑着。但大多数人是盲目相信的，认为只要态度虔诚就能获得救赎。虽然他们曾经无数次祈祷过，但还是一样过着这样苦难的生活，他们还是毫不迟疑地相信失败是偶然的。连有学问和有身份的人都相信，那这样做总是有道理的。

玛丝洛娃对这种活动有一种既虔诚又讨厌的矛盾心理。后来领圣餐的时候，她看到了外面人群中费多霞的丈夫，他正盯着自己的妻子看。

聂赫留朵夫的马车走到监狱路口的时候，看见一群探监的人站在外面，持枪的哨兵吆喝着不准他们靠近。探监活动开始时，所有人往监狱里涌去。看守仔细清点着进去的人数，是为了避免进去的人留在里面，也防止犯人溜走。

聂赫留朵夫一边走一边想着，这里关着一些作恶多端的坏人，但也有被冤枉的好人，像昨天那个男孩和卡秋莎那样的。一想到要见到卡秋莎他的心就怦怦跳。

他找到副典狱长，说要见玛丝洛娃，副典狱长让一个军士带他过去。这里是由两道铁丝网隔开，中间有一个女看守走来走去。有一个瘦弱的吉卜赛女犯在中间特别显眼，正在同一个吉卜赛男人边叫嚷边做着手势。旁边是一个士兵正在和一个女犯说话。再旁边就是费多霞和她丈夫，他们旁边是一个正在和女犯说话的穿着破烂的男人。还有各自说着话的男男女女们，玛丝洛娃站在费多霞后面，聂赫留朵夫一眼就看到了她。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该面对的时刻终于来了。

女看守问他要找谁，他说出了名字，那人就大声喊：“玛丝洛娃！”

玛丝洛娃没认出他，但一看这就是个有钱人，她微笑着问他什么事。他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又被旁边的大声说话干扰，她根本听不到他说什么。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竭力控制住要哭出来的表情。这样的神情让玛丝洛娃终于有印象了，她的脸一瞬间阴沉起来。

他说：“我来请求您的宽恕。”

她只是斜睨着他不说话。

聂赫留朵夫心里难受，就离开了铁栅栏，尽量平复情绪。

副典狱长对这个样子的聂赫留朵夫发生了兴趣，走过来同他说话。为了方便他，还吩咐把玛丝洛娃带出来。

走出来的玛丝洛娃很镇定，她还是用那明亮的眼睛斜睨着他。两人在凳子上坐下，知道要取得原谅很困难，聂赫留朵夫还是尽量开口。

玛丝洛娃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聂赫留朵夫说他是这个案子的陪审员。他又问起了孩子的事和她为什么离开。她都回答了，因为怀孕就被主人赶走了，生下来就病的孩子早就死了。他坚持说要补偿她，她只是对着他微微一笑，那笑里带着同情和厌恶。

玛丝洛娃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聂赫留朵夫，对她来说，他早已同那个下着雨的夜晚一起被埋葬了。现在面前这个衣冠楚楚的老爷根本不是记忆里的那个他，现在她只想着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好处。

她冲他媚笑，随即又悲伤起来，说：“我要去服苦役了，我是被冤枉的。”

聂赫留朵夫说：“我已经请了律师，会重新上诉。”她提醒他多花些钱请个好律师。

安静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问他要钱，说只要十卢布。手里握着钞票的聂赫留朵夫开始动摇了，望着那张苍白浮肿的脸，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呐喊：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她了，你这么做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呢？

不过最终还是良知战胜了自己，他问她：“你什么时候能宽恕我？”

她一把抓过钞票，还说他真奇怪。看着这样的卡秋莎，聂赫留朵夫突然浑身充满了一种力量，一种想要唤醒她的力量。这种很有难度的事情现在吸引着他去挑战，让他决心一定要把卡秋莎变回原来那个善良可爱的她。

可是卡秋莎只是冷冷地说不想再提过去的事了，聂赫留朵夫很难受。本来他想说会娶她的，可是一看到她冰冷的目光又无法开口了。探监的时间到了，他对她说还有重要的事没说，还会再来的，她只是给他一个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