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

第二天早上起床，聂赫留朵夫收到了他盼望已久的玛丽雅的回信，她说他自由了。聂赫留朵夫本来要告诉米西所有事情的，现在他觉得很难开口，不如以后不去他们家了，如果他们问了再告诉他们。不过对卡秋莎是坚决不能退缩的，他要去牢里见她，请求她原谅，甚至跟她结婚。

焕然一新的他还立刻做了个决定，他要把这座租金昂贵的豪宅退掉。之前租这里是为了结婚，现在他说要退，阿格拉芬娜吃了一惊。他让阿格拉芬娜把东西收拾好，等她姐姐娜塔莎来处理。

他想应该把事情告诉阿格拉芬娜，于是说了在法庭碰到卡秋莎的事，说她今天这样都是他害的。阿格拉芬娜是知道当初那件事的，她说聂赫留朵夫太善良了，过去了就过去了，他不该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聂赫留朵夫说他一定要补救，下定决心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

去法院的路上聂赫留朵夫还在为自己的变化而吃惊，他没想到自己会改变得这么坚决。他昨天还觉得自己有可能和米西结婚，现在完全不这么想了。他和有夫之妇沾染，却同那女人的丈夫一起出席会议，这种可耻的事情他再也不会做了。想到这些，他为自己的变化而高兴。他想应该先去找律师，再去监狱里看卡秋莎。想到将要站在她面前忏悔，诉说自己的卑劣。这些都让他内心澎湃、激动不已。

聂赫留朵夫到法院时碰到民事执行吏，从他那里得知没有正式宣判以前，探监必须要得到检察官的批准，而且现在有另一个案子要审，他作为陪审员需要出庭。在法庭上他见到那些陪审员，觉得他们看着都不像昨天那么讨人厌了。刚一走进法庭，所有的程序就开始了，和昨天一样按部就班。

今天审的是一个盗窃案，被告是两个人。一个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偷了仓库的粗地毯，他的同伙是个小炉匠，死在了监狱里，只剩他一个出庭。

审案的步骤和昨天一模一样，在审到粗地毯的失主时，小伙子恨恨地说那些破地毯他根本不想要，早知道会惹来麻烦他就扔了的。他身体不好，坐马车来出庭还要自己花钱。

一切都像昨天一样，副检察官喜欢刁难被告，庭长装得大公无私，法庭中间暂停几次，陪审员们去抽烟聊天，

小伙子和他的共犯都是因为失业而去盗窃的，法庭上的人认为这个会偷盗的小伙子是个危险分子，必须同社会隔离。如果这么说的话，聂赫留朵夫想到卡秋莎，她也被认为是危险分子。这样一来，他觉得自己其实也是个危险分子。他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周围那些人还很尊敬他。那个小伙子并不危险，他只是个平凡人，被关在这里只是因为处在这样不公平的社会里。

他们抓到这样一个不幸的小伙子，把他同那些堕落的人关在一起，把他们流放到偏远的地方。然而这样一点儿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有很多做了坏事的人逍遥法外。而滋生犯罪的场合例如工厂、酒馆、妓院等，恰恰是这些高高在上的人鼓励经营的。他们大力支持的这些场所生产了如此多的罪犯，他们只抓了一个人就认为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因此扬扬得意。

聂赫留朵夫看着法庭上这群装模作样的人，暗想他们这么努力表演也要花费不少精力吧。这样的队伍在俄国到处都有，他们领取国家的薪水，就只是每天表演无聊的闹剧。他们如果把这份精力的百分之一花在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身上，一切都会不一样吧。那个可怜的小伙子，如果在落难的时候有人帮他一把，他也不会因为穷苦的生活而逐渐堕落。这群人不去消除小伙子变坏的原因，还去处罚他。想到这些，聂赫留朵夫觉得这个世界太荒谬太可怕了，他们全都生活在这种扭曲的社会里。他很奇怪怎么没有一个人发觉这种生活不合理，而他以前也从来没发现。

法庭中间休庭的时候，他走了出去，并决定再也不会来参与这种无聊愚蠢的事了。他去了检察官的办公室，要求见玛丝洛娃。检察官告诉他在正式宣判以前玛丝洛娃都要被关在那里，他可以去拘留所问问。聂赫留朵夫说他必须尽快见到她，并且把以前的事情讲了一遍，说想要补偿她。

检察官认为他的要求很出格，不过还是给了他探监的许可证。聂赫留朵夫又说他不能参加审讯了，他觉得法庭的审判不公平，没有一点儿意义。检察官似乎听多了这种意见，漫不经心地告诉他应该去跟法庭交涉。他刚走，有个法官进来问怎么回事，检察官把事情跟他说了。他们一致认为这种人行为奇怪，莫名其妙。

到拘留所时，虽然聂赫留朵夫有许可证，但哨兵说还要有典狱长的准许，他又去典狱长的家。典狱长那个正在弹钢琴的女儿接待了他，说爸爸不在家，他可以去找副典狱长。在院子里碰到副典狱长，他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过来。

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明天就可以见卡秋莎了，他内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回家后他就拿出许久没碰过的日记本，开始写起了最近发生的事。

而这时的玛丝洛娃正在失眠中，她有着太多的心事。她想起了法庭上那些色迷迷看着她的人，想到了在妓院里爱上的那个大学生，想到了打架的红头发女人，想到很多很多人。唯独没有想到聂赫留朵夫，她甚至一次都没梦到过他。在法庭上没认出他也不是因为他变化太大，而是因为她早已把那个可怕的夜晚忘记了，那个夜晚他从军队回来却没有去姑妈家，那个夜晚让她痛苦崩溃。

那天，听两个老姑娘说他经过这里却不能过来，她就决定去火车站见他，还让厨娘的女儿玛莎陪她一起去。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泥泞的路很难走，又迷失方向，她赶到火车站的时候火车就要出发了。她从窗户里看到了他，聂赫留朵夫坐在温暖舒适的头等舱，穿着整洁考究的衣服，和别人在打牌。她敲了敲窗户，火车这时却开了起来。她跟着火车一直跑，迎着雨水和严寒，一直追着追着，直到火车真的开走。

想着他在明亮宽敞的车厢里享受玩乐，她却在外面吹着冷风，忍着严寒，她的心里无限怨恨。她想干脆卧在火车轨上等死算了，这时肚子里的孩子却动了一下。她顿时忘记了刚才那满腔的怨恨，一瞬间平静下来，整了整衣服回去了。

从那以后她就完全变了，以前她相信人们都是善良的，她自己也是这么为人的。可是那天晚上之后她相信所有人都是骗子，嘴上说着善良的话却做着恶毒的事。聂赫留朵夫是她见过最好的人，他们是相爱的，他却玩弄她又抛弃她，那这世上就更没有好人了。

两个老姑娘看她不认真干活就把她赶走了，她的堕落生活就从那时开始了。她和不同的男人厮混，用寻欢作乐来麻痹自己。既然每个人活着都是为了自己，她不再去想那些不公平的事，那些苦难糟糕的生活，如果不开心了就抽烟喝酒，把不开心的事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