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有话要说

彭州市，城西老街。

街道两边商铺林立，街上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老街尽头的一家铺子却显得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龙记白铺子，是这家店铺的招牌。

白铺子，如果你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话，店铺两侧摆放着的花圈，表明了这店铺的经营范围。

冥店。

这是一家专门经营花圈，扎纸人牛马，丧葬用品的店铺。

生意冷清那是自然的了，想必没有谁逛街的时候进入冥店溜达一圈的，一般人躲还来不及呢。

店铺门前的躺椅上，一个老头，闭着眼睛，一脸的悠然自得，配合着一旁的收音机传出的戏曲声，手指轻敲躺椅，打着拍子。

老头似乎很享受这一刻，连带着他旁边栓着的一条大黑狗也眯着眼睛，睡得很是自在。店铺内堆着的冥纸上趴着一只黑猫，蜷成一团，呼呼大睡。

一人一狗一猫，与老街热闹的景象截然相反，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又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这里是冥店，热闹，那才不正常。

不过也有例外，冥店里有一道身影就正在忙碌着。

龙飞，龙叔养大的孤儿，今年刚刚十八岁。

店铺中放着一个已经成型的花圈骨架，龙飞一脸认真，仔细的审视着自己的作品，这是他的习惯，也是龙叔的要求。

糊弄人行，糊弄死人不可以！

这是龙叔的原话，龙飞一直不明白有什么区别，不过倒也不妨碍他按龙叔的要求做事。

“我给大家唱首歌，水木年华的，别哭，我最爱的人……”

“别哭，我最爱的，今夜我如昙花绽放……”

清澈的女声从一旁的音箱里传出，电脑显示屏上一个看起来很干净的女孩，怀抱着吉他，对着麦克，正在认真的唱着歌。

龙飞继续加工着手里的花圈，合着歌声轻轻的哼唱着。

麦兜，正在唱歌的女孩，龙飞无意间发现了她的直播间，就喜欢上了她的声音，干活的时候，就会放她的直播，听着她的歌声，让龙飞觉得，扎花圈也是一种享受。

之所以喜欢麦兜，声音干净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她和其他那些直播的妖艳贱货不一样，她从不做出一些擦边球的举动，不会穿暴露的衣服，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唱歌，简直就是直播界的一股清流。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麦兜曾经说过自己也是彭州人。

老乡，当然要支持了！

“感谢‘社会我天哥’的一发游轮，谢谢天哥！”

麦兜有些激动的声音传了出来！

游轮！

社会我天哥？

龙飞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工作。

社会我天哥，这可是这个直播平台数一数二的土豪观众，经常给主播赠送游轮十个十个的送，跟不要钱一样。

不过以前这家伙刷的那些主播要么是八字奶，要么是齐B小短裙，给纯唱歌的新主播刷游轮，龙飞这还是第一次碰到。

要知道一艘游轮可是一千块啊！

一千块！

龙飞想想都肉疼！

龙叔现在每个月给他的零花钱才一千块！

至于工资，那更是没影的事！

龙叔把他养大，能给零花钱就已经不错了，还要啥工资啊！

“感谢社会我天哥的十发游轮！谢谢，谢谢天哥！”

十发！

我去！

龙飞站了起来，走到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飘着的满屏666，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钱真好！

除了羡慕外，龙飞也没闲着，数字键敲下666发了出去！

每当有观众刷游轮的时候，系统会有一个宝箱，随即赠送糖果，回复的越多，赠送糖果的数量越多，这些糖果是可以打包送给主播的。

随意的点击着666，抢着系统赠送的糖果，直到抢完最后一个宝箱，将所有的糖果打包送了出去。

龙飞笑了笑。

别人送游轮，自己只能捡免费礼物送！

人比人，气死人啊！

好气哦！

至于充钱送主播礼物，龙飞从来就没有想过。

看直播充钱送礼物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当龙飞准备继续工作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铺子前，一个女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有生意吗？

眼看女人走向铺子，龙飞迎了上去。

女人并没有走进铺子，而是停在了门口躺椅前。

“您是龙叔吧？”

女人小心翼翼的开口。

“是我！”

龙叔从躺椅上坐起，打量着眼前的女人，“有事吗？”

“我要解梦！”

龙叔没有回话，只是再次认真的打量着她，脸色有些凝重。

龙记白铺子，虽然是一家冥店，可也有一些与冥店不相干的业务，比如解梦。

别看龙叔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其实也是一高人！

风水堪舆，驱邪避秽，看宅定穴，甚至一些不可为人前道的事情，都有很深的造诣。

龙叔，在彭州是有一号的！

这些，不用写在招牌上，口口相传，足矣！

至于解梦，更是不在话下。

龙飞靠在门上，也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岁数不大，应该不到三十岁，此刻的情况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她的脸色微黄，头发虽然束在脑后，可是耳边有一大缕头发随意的散落着，看起来有些杂乱，她的牛仔裤更是一只裤脚往上翻卷着，一只却没有，看起来有些不堪。

憔悴，疲惫，是龙飞对这女人的第一印象。

“说说吧。”

龙叔发话了。

“嗯！”

女人点点头。

龙飞递了个板凳过去，女人接了过去说了声谢谢。

“我最近总在做梦，梦见我男朋友站在床边看着我，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我……我……我很害怕！”

她停了下来，攥了攥拳头，似乎有些紧张。

“我……我男朋友一个月前回家了……”

“他说好的回去跟家里说我们的婚事，很快就回来的，他说很快就回来的！”

女人的语速很快。

“半个月了，他都没有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坐不住了，去了他家，他根本就没有回家，他也没有回单位，就这么消失了！”

“他消失了，他消失了……”

她开始重复这句话，情绪有些不对。

“报警了吗？”

龙叔问了一句。

“报了！”女人摇摇头，“只能报失踪，也没用啊！”

“什么时候开始梦到他？能确定是他吗？”

“几天前吧，梦的很真实，就是他！”

女人很肯定。

“他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一看就是一夜，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我快要崩溃了……”

她开始大口的喘着气，看得出来，很是痛苦。

“他是不是……是不是……”

女人抬头，有些不安。

“他是不是不在了？”

她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出来。

龙叔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龙，你跟她走一趟！”

“啊？”

正在一旁看热闹的龙飞愣了！

跟她走一趟？

去干什么？

“我去干什么？”

龙飞很直接的问了出来。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龙叔更直接。

“我还没出师呢，以前都是跟在您身后打下手，再说了，不就是解个梦吗，去人家干吗？”

龙飞其实想说的是，你自己忽悠忽悠不就行了，你以前不都这么干的吗？

解梦，在龙飞看来就是忽悠！

可他不能当着客户的面打自己老板的脸啊！

“你今天就出师了，去吧！”

龙叔的话又让龙飞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出师了？

这也太儿戏了吧？

“龙叔，你就不怕我去了砸你招牌吗？”

“不怕，出师的话零花钱加三百。”

龙叔使出了杀手锏！

“五百！”

这个时候必须讨价话就啊！

“那我换个说法！”龙叔微笑的看着他，“不去的话，零花钱减三百！”

这才是杀手锏！

日！

龙飞暗自吐槽了一句。

“这位姐姐，咱们走吧！”

龙飞早已背着帆布挎包走到街上。

跟龙叔谈条件，他就没赢过。

没办法，谁让他把自己养大，怎么也算自己半个爹啊！

咱让着他！

不让也不行啊！

本来零花钱就不多，再减三百！

想想都憋屈啊！

在出租车上，得知她的名字叫葛兰，住在南安小区。

两人走进南安小区，进入电梯，刚刚按下电梯门的按钮。

“等等！等等！”

一声急促的声音传来，一个小胖子挤了进来，七八岁的样子，虎头虎脑，很是可爱。

他看了两人一眼，没有说话，按下了17楼的按钮。

葛兰是18楼。

电梯里就三个人没有人说话，静静的。

“哗哗哗……”

电梯内，突然传出了水流声，一股尿骚味扑鼻而来。

“你怎么能在电梯撒尿呢？”

龙飞有些无语的看着眼前刚刚尿完还抖一抖的小胖子。

“要你管，呸！”

出乎意料的，他居然面不改色，甚至得意洋洋的呸了龙飞一口。

“我……”

龙飞有点没想到，这孩子，也太逆天了吧？

他刚想说些什么，教训教训这个小屁孩，胳膊就被拉住了。

葛兰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对啊！

看葛兰这表情是让自己别管了！

看来这孩子这么干不是第一次了！

龙飞讪讪的点点头，葛兰这才松开他的胳膊。

娘的，真想看看，什么样的家长能教出这么熊的孩子。

电梯很快到了17楼，门开了。

小胖子走了出去，在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伸手拦住了！

“爸爸妈妈，快来啊，有人凶我！”

“妈妈，快来啊！”

这突然的一幕让龙飞傻眼了！

这也行？

他看向葛兰，葛兰则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谁欺负我家宝宝？”

一声怒吼传来，很快，一张油腻的脸堵在了电梯门前。

这妇女身材臃肿，穿着居家的衣服，一只脚拦在电梯门前，怒不可遏的瞪着电梯内的两人。

“没人欺负他，他在这撒尿，我就说了一句，你怎么能在这撒尿呢，就这一句！”

龙飞指着电梯内一堆尿渍，示意她看。

她倒是看了一眼，不过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

“尿就尿了，咋了？我儿子想在哪尿就在哪尿，要你管！”

“……”

龙飞皱了皱眉。

见了鬼了，怎么会碰上这么一位？

“爸爸！”

小胖子又叫了一声，一个很是健壮的男人，穿着拖鞋，走了过来。

他叼着烟卷，眯着眼看了看电梯内，随后惬意的吐出一个烟圈。

“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儿子，咱们回家！”

卧槽！

龙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尼玛，一家子奇葩啊！

电梯门关上了，关上之前，油腻的女人还冲着电梯内吐了口水，实在是恶心至极。

好在18层瞬间就到了。

“别生气啊，他们一家子一直都这样的！”

在电梯内一句话都没有说的葛兰，出了电梯说道，“上次他们孩子在电梯内拉屎，物业找上门，结果他妈骂了物业一天，从早上骂到晚上八点，自打那以后，我们只要见到他们孩子，做什么都当没看见，一句话也不能说，不然，非跟你没完不可！”

龙飞笑了笑！

这真是极品熊孩子配极品熊家长，绝配了！

想想自己之前还觉得这小胖子可爱，呸！

葛兰的房间很干净，整洁，看着就很舒服。

龙飞取出一个古朴的罗盘，在屋内四处的走着。

龙叔曾经教过他，不管能不能解决问题，样子一定要做足！

不然不好收钱！

“我能看看你的卧室吗？”

“当然可以！”

卧室内，很简单，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架。

审视一番，龙飞把视线停留在了床头柜上的一个花瓶上。

花瓶很漂亮，虽然只是个花瓶，上面并没有插花。

“这花瓶真好看，哪儿买的？”

“啊？”

葛兰似乎没有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买的，我在学习陶瓷，我陶瓷课的老师送的。”

龙飞点点头。

“能带我去见见他吗？我也挺喜欢这花瓶的！看看能不能也买一个摆在店里。”

葛兰看了看他，有些疑惑。

“这跟我的事有关吗？”

“当然有关，走吧，反正你这里我也看过了！”

城东，城乡结合部的地方，两人乘坐的出租车在一个小院前停了下来。

院子内一根足有两层楼高的烟囱正在冒着烟，这里正是葛兰学习制陶瓷的地方。

“刘老师，可以进来吗？”

虽然门没有上锁，葛兰还是很礼貌的在门外打招呼。

“葛兰吧？进来吧！”

院里传出声音，葛兰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摆着很多瓶瓶罐罐，在院子的一角，是个棚子，一个青年微笑的看着他们，他的双手沾满了泥巴。

“葛兰，你气色不太好啊？不舒服吗？他是……”

青年冲着龙飞点点头。

“他是我朋友，想买一个花瓶，我带他来看看。”

“欢迎，欢迎！”

青年用满是泥巴的手招呼着龙飞。

龙飞走到他跟前，看着他眼前的泥巴。

“这活很累吧？”

“当然累啊！”

青年笑了笑，道：“这才刚刚和泥，后面的程序多着呢！”

“需要加料吗？”

龙飞伸手捏了点泥在指尖搓了搓，看着他道。

“不需要加料的，都是纯天然泥土烧制出来的。”

龙飞点点头，看着他。

“如果在泥里加入骨灰，烧出来的瓷器好不好看呢？”